《重生之鸡毛蒜皮(下)》——— 钟晓生(两人收养了一个儿子)

  第四十三章

  98年的下半年,得益于国家政策以及陆清的眼光和众人的努力,公司的资产整整翻了一倍。所以年末的时候,陆清给每个人的年终奖都是万元大红包加一部诺基亚5110手机。这时候手机刚刚开始流行没多久,都是鞋底大的砖头机,诺5110算是最轻巧的一款,大家拿到新手机都很高兴,整天都在讨论关于新手机的事情。

  向青云感叹道:“高科技啊。”

  叶佳文见识过十几年以后各种各样华丽的、高科技的手机,拿到一个笨笨的移动电话也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

  不一会儿,向青云研究会了,把叶佳文的手机拿回去,说:“我给你存个我的号,你手机里第一个号就是我的……”眼睛看着屏幕,笑容突然僵了僵。叶佳文连忙把手机拿回去,发现电话簿里已经存了一个人了,是陆清。

  叶佳文赶紧说:“这个,陆总应该给每个人都存了吧,方便工作。”说着把向青云的电话接过去,没有陆清的号。他反应很快,连忙把自己的号码输入进去,然后递还给向青云,向青云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接过去以后把他备注的佳文两个字给删了,改成了宝宝。叶佳文瞪他:“改回来!手机给别人看到了怎么办!”

  向青云一本正经地把手机藏怀里:“那就不给别人看。”

  叶佳文跑了圈公司,把大家的新号码都存了,拿到小刘手机的时候还故意翻了翻电话簿,用向青云听的到的声音说:“哎,陆总给你存了他电话啊。”

  小刘脸红红地把手机拿回去,嗔怪地瞪了叶佳文一眼。

  晚上下班以后,叶佳文和向青云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庆祝刚到手的丰厚的奖金,买了半只烤鸭和半只烧鸡,还买了一瓶绍兴黄酒。回到家,向青云下厨弄了几个简单的素菜,叶佳文打电话让张远新一起来吃,张远新把阿龙也带来了,大家热热闹闹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叶佳文问张远新和阿龙:“今年过年你们打算怎么过?”

  张远新喝了几口小酒,抱着阿龙的胳膊傻笑:“今年不回老家了,我跟阿龙出去旅游,去香格里拉。”叶佳文知道张远新因为跟母亲的关系不太好,过年的时候基本都不回家,只寄钱回去。

  张远新又问叶佳文:“你们呢?年假怎么过?”

  叶佳文叹气:“各回各家。”

  向青云已经好几年没回去过了,难得今年年假多放两天,他又拿了一笔颇丰的钱,所以要回乡下去看看父母。叶佳文其实心里不想让他回去,主要是怕他一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犯傻被人坑,不过再转念一想,这也是早晚的事,难不成自己还要把向青云锁起来成天看着么?也应该给他一点信任,看看海平的事情到底有没有让他有所改变。

  晚上吃完饭,张远新和阿龙走了,向青云收菜洗碗,叶佳文清扫房间,看了一小时电视以后下楼跑半小时步,回来洗澡睡觉。他们这一年多的生活都很规律,除了有的时候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晚睡之外,每天坚持健身和早起,三餐再忙也要吃的规律,叶佳文明显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别说他是从37岁过来的,他现在的身子骨比18岁的时候都要好,每天神清气爽,不像以前动不动就来点急性炎症。而且叶佳文身体的柔韧性也好了很多,以至于他和向青云在床上能折腾的花样也越来越多了。

  当天晚上的向青云沉默又激烈,怎么做都不够,他们像游击队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弄到最后床上没一块干地儿,叶佳文趴在床上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气息奄奄地说:“不行了,我要死了,明天放假也不能这么折腾。”

  向青云把他抱到浴室,让他先自己洗洗,跑出去换了张干净床单回来,发现叶佳文跪在地上,吃了一惊,赶紧把他扶起来:“怎么了?”

  叶佳文瞪他:“你说怎么了!”

  向青云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给叶佳文揉揉膝盖,帮他清洗干净又抱回床上。叶佳文身体已经很困了,心里却不想睡,迷瞪着眼跟向青云聊天。他说:“你今天干嘛这么卖力?”

  向青云亲亲他的脸,闷了半天才说:“我真怕你被人拐跑了。”

  叶佳文想了想,说:“我不喜欢陆清。”翻了个身,压到向青云身上,咬了咬他的脸:“你先别得意啊,我不喜欢陆清,不过我会不会和你过一辈子呢,取决于你的态度。”

  向青云有点委屈地说:“我怎么了?”

  叶佳文瞪他:“你说你怎么了?”

  “哦。”向青云乖乖应了一声,抱住叶佳文的腰。

  叶佳文趴在他怀里碎碎念:“你听我说,你回去不要逞什么英雄,人家夸你,那是诳你呢。你看海平不就是?你弟说你比他能赚钱,你就要给他买房吗?你这不是帮他,是害他,你想想要是有一天你有点什么事不能给他们钱了,你弟坐吃等死啊?你长点心眼吧!回去了不许乱答应别人事,有什么事先跟我商量,你要是敢回来告诉我你又随口应出去几万块钱和几套房子,我弄死你!”

  向青云疑惑:“又?”

  叶佳文翻翻白眼:“反正你记住就行了。有什么事情记得跟我商量,我有事情也会跟你商量的,你记住日子是我们俩一起过的啊。”

  过了两天,叶佳文和向青云分手,各自上旅车回乡去了。

  向青云这趟回乡回的不安宁。原本他前几年没回去,他爹妈也没说什么,连问话都欠奉,今年是他老娘主动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他好几年没回去了,今年是不是回去看看。向青云那叫一个受宠若惊,连连答应了。今年回去一看,几个兄弟姐妹都回去了,有子女的子女也带上了,乡下好不热闹。只是他不知道,他妈这趟喊他回去,还有刘莎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功劳。

  向青云把“对象”的照片寄回去,大家伙都看了,他一回去,几个姑姑婶婶叔叔伯伯就围着他问怎么没把人家姑娘带回来。向青云很尴尬地解释说还没结婚,人家姑娘也要回自己家过年。吃饭的时候,又是刘莎起头,问向青云的经济情况,问那姑娘家的背景。来之前向青云都准备好了,就照着陈大姐的情况说的,说是一个公司的同事,说她在国外念过书。

  一个叔叔就说:“国外念过书好啊,以后你们结了婚,可以到国外去生活,现在好多年轻人都往国外跑,听说国外的生活条件好!俺们村里那老李家的姑娘,到城里去打工,嫁了个美国人,就到美国去了!现在日子过得可滋润着呐,每年还寄美金回来,她爹拿着她寄回来的美金都在城里买房了。”

  另一个表大侄子说:“大伯可以把叔爷爷叔奶奶接到国外去享福!”

  结果刘莎一听急了,拼命拿胳膊肘杵向青天,向青天却捧着饭碗一脸茫然,刘莎只好自己开口,笑说:“哎哟,大哥你们不会真要去外国吧?咱这中国水土养大的,去了国外怎么吃得消?”

  向青云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想到亲戚讨论起来了,忙说:“八字没一撇的事,怎么就说起来了。”

  听他不否认,刘莎就更急了,一碗饭没吃几口就搁下了。

  当天夜里,向母在向青云睡觉前找到他房里,在油灯下拿着他和陈杏的照片跟他说:“这女的不好,你再换一个。”

  “啊?”向青云傻眼了。

  向母说:“这照片你弟拿去请看相的看过了,这女的面相不好,克夫,穷命,你换一个面相好的。”

  向青云哭笑不得,收了照片,敷衍应了几句,就躺下睡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吃完年夜饭,叶佳文陪着家里人一起看春晚。十点多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叶佳文接起来喂了一声,陆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陆清说:“我就在你家附近,XX路上,你出来一起放烟火吧!”

  叶佳文很礼貌地说:“不好意思陆总,我陪爸妈一起看春晚呢,就不出来了。”

  陆清笑了一声,说:“来吧,你放心,不止我一个人,你不是想买房么,这里有鑫园地产的人,你来放几支烟花,我让他卖给你内部消息。”

  叶佳文有些迟疑,陆清说:“来吧,都是男人,别扭什么。”

  叶佳文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跑到陆清说的地方,那里果然有五六个人在,有男有女,其中有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男人,叶佳文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去年过年时在南湖边上和陆清姿态亲密的人,而他也正看着叶佳文,眼神显然是不怎么友善的。

  叶佳文跟他们一起放了几支烟花,这里果然有个在H市做地产的人,听到叶佳文说要买房,就给他说了不少楼市的内幕,叶佳文告诉他自己想买的地方,他很爽快地说他在那里有关系,既然是陆清的朋友,可以给他打九二折。九二折能省下一万来块钱,叶佳文非常高兴。

  一群人闹了好一会儿,叶佳文就想回去了。出乎意料的,陆清并没有挽留他,仿佛叫他出来就是为了给他牵这个线,在他买房的事情上帮他一把。叶佳文走的时候,路过那个清秀的男人身边,那个男人故意在他面前弄掉了打火机,叶佳文弯腰帮他捡的时候,那人也弯下了腰,飞快地在他耳边说道:“你玩不过他的。”

  叶佳文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上满是怨怼和不甘。叶佳文微笑,将打火机塞到他手里,轻声道:“我不打算加入游戏。”然而走的时候,却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向青云在乡下呆了三天,三天以后假放完了,他就回S市了。这三天叶佳文在H市,跟家里人一起过的是又温馨又担心,只恨现在科技不发达,网络不普及,不然每天晚上都得让向青云跟他视频,询问他那些亲戚又出了什么馊主意。

  一见面,叶佳文赶紧问向青云这些天里都发生了什么,向青云汇报如下:1、妈不喜欢陈杏,说她面相不好,克夫。2、向青天就海平的事跟他道了歉,又提了房子的事,他没答应。3、向晓龙一岁了,特别瘦,常常哭,因为妈妈不在身边,过年几天向海蓉净抱着他掉眼泪了。4、小妹向海娟打算结婚了。

  向青云除了向海蓉这个姐姐和向青天这个弟弟,还有个妹妹向海娟,关于这个妹妹叶佳文接触不多,她不是向海蓉那种厚道人,但也没有向青天这么过分,上辈子十几年来每次“借”一两万,陆陆续续问向青云“借”过好几万块钱,都是石沉大海。叶佳文知道她明年会结婚,再过三四年又离婚了,因为男方出轨。

  叶佳文问向青云:“陈姐面相怎么不好了?”

  向青云说:“我妈说,看相先生说的,颧骨高,下巴尖,克夫。”

  叶佳文忍不住说:“你弟妹颧骨不高?她还是剑锋鼻呢,典型克夫相,你妈怎么没嫌弃她?”

  向青云郁闷地说:“事情就是她搞出来的。”

  叶佳文连忙追问怎么回事,向青云一说他就明白了。向青云长吁短叹:“她这人不好,不厚道。”

  叶佳文冷笑:“管他呢,这朋友你就处着了,他们人不在S市,还能怎么着?到时候你跟你妈说娶了,他们还能逼你离?逼你离还正好。”

  叶佳文没想到的是,他们人不在S市,却还真能倒腾出点幺蛾子来。过了没一个月,向青云就接到了来自刘莎的电话。

  第四十四章

  刘莎打电话过来,照例是寒暄了一大堆,然后说道:“大哥,我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小姑娘,大学生,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家世背景也好,到现在还没男朋友,我想青云哥今年也快二十五了,我和青天的孩子都会叫妈妈爸爸了,你也是该结婚的年纪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我给你介绍介绍,那是个好姑娘啊!”绝口不提向青云先前寄回去陈杏照片的事。

  向青云傻了半天:“我有女朋友了啊。”

  刘莎那边停顿了一会儿,说:“哎,大哥你条件那么好,谈一个就定下来?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总得多看看,看哪个好。我要给你介绍的这个,咱爹妈都见过了,都说姑娘好,贤惠,听话,温柔又孝顺。”压低了声音带着调笑,“屁股还大,是个生儿子的!”

  向青云脸色像夜市里的霓虹灯一样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绿,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叶佳文从他身边走过,瞧见了他的表情,不禁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示意他打开免提让自己一起听。向青云尴尬地摇摇头,叶佳文瞪了他一眼走开了。

  刘莎那又说了一阵,向青云都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了。挂了电话,叶佳文在向青云对面坐下,气定神闲地用手指叩着桌子,脸上写着“快坦白”三个字。向青云郁闷地叹气:“刘莎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啥?”叶佳文一傻:“你不是说你有女朋友了吗?”

  向青云说:“我爸妈不满意。”

  “你爸妈不满意还是你弟妹不满意?”叶佳文嗤笑:“面都没见过呢就不满意?”

  向青云一个劲的叹气:“算了,随他们去,拖着再说吧。”

  叶佳文只觉得好笑。那向青天夫妻显然是怕大哥找了个厉害的老婆不管他们了,或者出国去就管不着他们了,把手都伸到管向青云婚姻上头来了。他们给向青云介绍的,想必是他们精挑细选过的,人要善良,脑子要傻,度量要宽,能给他们夫妻任搜任刮的。而且如果事情真成了,他们就是向青云的媒人,顶着着关系,向青云和他老婆还能撇下他们不管?这算盘倒是打得挺好,可惜打错了方向,他们没料到向青云天生对女人不感兴趣,这婚势必结不了。

  这事叶佳文倒也没怎么操心,这种事让向青云自己去打发就好了,小两口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转眼到了五一,那时候劳动节还是放长假放七天,陆清给他们放五天,原本向青云跟叶佳文打算去青岛玩几天,临放假前向青云他妈喊他回乡下,说是生病了让他回去看看,向青云就取消了旅行计划,改了张机票连夜回去了。

  叶佳文心里知道向青云老妈这时候肯定得不了什么大病,叫他回去指不定又有什么“好事”,向青云不去拉倒,于是他改叫上张远新一起去了青岛,高高兴兴玩了一个假期。他们的佳云麻辣烫在S市已经开了十几家分店了,现在只要坐着收钱就行,张远新也有股份,这两年赚的钱他也贷款买了套八十平的房子。九几年房地产市场投资的前景实在是再好不过,百年难遇的机会,因为九七九八年正好是亚洲金融危机暴发的时候,政府财政收入低迷,为了推动经济,政府就差没跪下来求老百姓买房,政策是好的不能再好,在S市买一套七十平以上的房子就能拿S市的蓝印户口。叶佳文估计刘莎想从向青云手里抠一套房就有这个缘故。而且首付从30%降到了20%,尽可能的让穷人也买得起房。这在十年后看来简直美好的像是乌托邦。凡是98年到02年想买房却没买的人,都损失了至少一百万块钱。叶佳文曾经不满过自己为什么要在97年重生,因为一切都要从头奋斗起,但是他现在是再满意没有了。

  放完假,叶佳文高高兴兴回来了,向青云愁眉苦脸地回来了。叶佳文问他:“你妈身体怎么样?”

  向青云抽着烟说:“阑尾炎,把阑尾割了。”停顿了一会,嘬巴两口烟,“不过是上个月的事了,我去的时候她都好了。”

  “那叫你过去干什么?”

  “……给我介绍对象。”

  “啊哈?”

  “四天让我看了六个。”

  “啊???那你怎么说?”

  “能怎么说?敷衍呗,继续拖。”

  叶佳文只觉得好笑。幸好向青云不喜欢女人,不然自己要是个女的,有人这么挖自己的墙角,那该有多糟心啊。这种事情他一点也不想耗费心神,全都打发向青云自己去解决,如果向青云连处理这种事情的能力都没有那日子也不用过了。

  向青云把五一在县城里见过的那几个姑娘都拒绝了,向青天夫妻还不死心,过了没多久又跟向青云说要给他介绍一个自己在S市打工的小姐妹。这下向青云有点生气了,不太客气地说“对不起我现在有稳定交往的对象了”。本以为事情这样也该完了,过了几天,向母打了个电话来,又说不喜欢陈杏,让向青云去见见相亲对象,向青云没办法,还是去见了人,回来以谈不拢为借口打发了。

  六月份的时候,向青云和叶佳文搬家了。房子年初的时候其实已经装修完毕了,一直在散味儿,这时候才敢往里搬。因为叶佳文同意把两间房间都装成卧房,所以其他地方向青云全部妥协,叶佳文想怎么装就怎么装,墙壁用的天蓝色,主卧里腾出地方放书柜,次卧里让工人在墙壁上画了小熊维尼,弄成可爱的风格,定的床也小一号,一看就是小孩儿的房间。

  他们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打扫和搬运,才总算能住进去。住进新房里的第一天叶佳文特别兴奋和高兴,虽然这种事情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了,但是再体验一次还是很激动人心——这是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再是租凭的,是自己的家,他们这才终于落地生根了!

  向青云情感比较内放,高兴的情绪不显露在脸上,晚上用属于自己的新厨房烧了五六个菜,吃的叶佳文直呼浪费。吃完饭两个人搂肩搂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向青云一会儿摸摸沙发,一会儿摸摸遥控器,一会儿揽过叶佳文亲一亲,感叹道:“这是我们的家啊。”

  叶佳文捧住他的脸亲了亲,心里又幸福,又酸酸的。看看人家向青天,早就有房了,车也有了,孩子也有了。这些东西向青云明明能再早一点就拥有的。该属于他的东西,却都被别人盘剥去了。

  晚上躺在新床上,叶佳文高兴地滚来滚去。他和向青云租的房子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幸好他们两个比较瘦,所以在单人床上挤了两年。冬天暖和了,夏天却是热的想躲都没地方躲。现在地方大了,叶佳文感叹道:“真好啊,以前跟你吵架的时候还要跟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咱家大了,有两个屋,看你不爽就一脚蹬出去让你换个房睡。”向青云可怜巴巴地说:“干什么看我不爽?”

  叶佳文横趴在床上晃脚丫:“我乐意。”

  向青云一下扑到他背上,咬着他的耳朵说:“我们来试试新床牢固不牢固吧。”

  叶佳文一脚丫把他踹开:“去你的,明天还要上班。”

  向青云不依不饶地扑过来,手熟练地往他下身掏了几把,叶佳文就被他弄软了,揪着他的领子警告道:“只准摸,不准进去。”说罢放松身体往床上一躺,霸气侧漏,一脚踏在他胸口,勾勾手指:“好好伺候大爷,大爷舒坦了有赏!”向青云化身大型犬嗷呜一声将他压在身下,新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喘息和调笑声。

  第四十五章

  这一年向青云的工作都很努力,一来是不想让陆清看低了,二来是希望能趁着年轻多多赚钱,为了存钱买“绿博基尼”而努力。他的成绩确实做的不错,陆清都看在眼里,也没有公报私仇,该他的还是都给了他。

  七月份的时候,陆清派向青云当项目经理,去做一个基坑处理的项目。向青云接了项目就比较忙了,经常往工地里跑,白天经常不在公司里。

  叶佳文估摸着向晓龙已经快两岁了,心里就一直记挂着把孩子接过来的事。他手里已经存够六万块钱了,在付H市那套房的首付、买车和存着给向晓龙念书用里面犹豫不决。这天他跟陆清出去办事,经过一家玩具店的时候叶佳文忍不住停住脚步站在橱窗外面多看了一会儿。向晓龙以前最喜欢的玩具是高达模型,99年玩具店还没有进这些东西,叶佳文就想买点其他的模型回去给他拼。

  陆清发现了,走回他身边笑问:“给你亲戚家孩子买的?”

  叶佳文心里正在想上辈子的事情,想得出神,脱口而出:“我儿子。”

  陆清愣了一下:“你……儿子?”

  叶佳文回过神来,看看陆清诧异的表情,心想说清楚了也好,免得陆清还三不五时跟他暧昧一下。于是他说:“我跟向青云打算领养一个孩子。”

  陆清双眉紧锁,显然很不高兴。他伸手抓住叶佳文的胳膊,压抑着低声问道:“向青云就真的那么好?你真打算跟他过一辈子了?你才二十四岁!”

  叶佳文被捏疼了,却忍着没有皱眉,很平静地说:“我一直打的都是一辈子的算盘,我跟陆总并不是一路人。”

  陆清一脸不可理喻:“你就这么上赶着非他不可?你就这么廉价?”

  叶佳文不悦,还是微笑着反问:“我很廉价吗?那陆总觉得我开价应该多贵?名车豪宅?”

  陆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甩手走了。

  为了领养向晓龙,向青云跟家里透露有意向要结婚了。至于这场虚假的婚礼要怎么瞒过去,叶佳文和向青云商量着,以暂时没钱摆酒为由跟家里说证已经扯了,如果家里要见人,就说女方出国出差去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请陈杏帮忙打几个电话回家露个声音。

  家里一听说向青云要结婚了,一定要他把未婚妻会回来给大家看看,说是看,实则是审,要是过不了亲戚那关,向青云这婚想必也不能安生的结。向青云当然不可能把“未婚妻”带回去,找尽了理由敷衍。他这越敷衍,家里就越不高兴,觉得这城里的姑娘架子摆的倒挺大,是嫌弃他们乡下人家怎么的,要结婚了连个面都不肯露,还不肯跟男人回来过年,难不成以后结了婚向青云要变成倒插门女婿?媳妇不打算伺候公婆了?

  向青云一直敷衍也不是办法,终于找了一天,请陈杏到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让陈杏帮忙给家里人说两句。农村里没装电话,所以这个电话是跟县城里打的,向家爹妈在小儿子家里,陈杏先是跟向母通电话,起先客客气气甜甜地叫了声妈,但是对面显然对这声妈不怎么适用,客气了没两句就开始问陈杏家里爹妈是做什么,她自己是做什么的,一个月工资多少,为什么一直不肯跟向青云回来,是不是嫌弃他们乡下人家。

  陈杏一开始还是热情以对的,到后面脸就垮下来了,语气还是客气的,但态度明显还是敷衍了。向青云在旁边不停双手合十给她道歉,请她再坚持一下。

  然后电话就变成了刘莎听。刘莎的语气那叫一个热烈,一口一个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已经开口管陈杏叫嫂子了,但是说的话都是话里有话,什么“一家人就要互相照拂”“我们以后就不分彼此了”“大家一家人就不用客气了”之类的,听的陈杏满头雾水。最后电话又被向母接过去了,铺垫不多,直入正题,既然你家条件不错,你和青云工资都不少,现在弟弟家有困难,能不能帮忙给弟弟家在S市买套房。

  这下陈杏傻眼了,忍了忍,没忍住,语气不是太客气地说:“对不起,我想应该是不行的,不然你们跟青云商量吧。”

  然后电话换回向青云接,不出意料,这个准儿媳妇不好,让向青云自己再掂量掂量。

  陈杏临走前,忍不住说:“还好我不真是你女朋友,这要是我男朋友,第一次跟婆婆家打电话,就让我家出钱给老公弟弟家买套房,估计这婚我也不结了。”

  向青云长吁短叹再三道歉,把人送回去了。

  叶佳文倒是旁观者清,心里亮堂的很。向家人就是对这儿媳妇不满意,所以才故意一上来就把买房的事提出来说,准媳妇不同意,准媳妇不孝,这婚不给结。准媳妇同意了,那看来这媳妇也不是想的那么不好,顺带房子的事也搞定了,结吧!向青云有这样拖后腿的家庭,真是何其不幸!可偏偏这些人都是他的血肉至亲,想摆脱都摆脱不掉。

  这件事情一过,向家父母就三不五时来个电话,尽说这女人不好,不给向青云结这婚,还要他回县城里继续相亲。向青云的工作已经很忙很累了,还要应付这些,真是苦不堪言。有的时候他真的生气了,在电话里说了爹妈两句,爹妈立刻大惊小怪骂他不孝顺,骂他还没结婚心先偏到老婆那去了,真要结了婚,以后是不是不管爹妈死活了。

  向青云是真的很悲哀。他爹妈偏心,他不是不知道,从小就知道。计划生育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家一户生一个,爹妈的爱只给一个孩子,起码不会偏心。古往今来,爹妈养了多个小孩偏心某一个的例子也不少,就说雍正皇帝,他母亲德妃的心也偏给了小儿子胤禵。这孩子一多,做爹妈的完完全全公正不偏颇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双胞胎待遇也会稍有差别,而在现代社会里读书越少的家庭往往偏心的就越厉害,尤其农村人家重男轻女挖女儿补贴儿子的例子数不胜数,好像女儿都是捡来的,向家爹妈也没少挖向海蓉填补向青天。但是向青云生为长子,也远远没有幺子在家里的低位高,从小都是他和向青天打架他一个人受罚;他和向青天一起做了坏事他一个人受罚;就连弟弟一个人犯了错他也会因为背了黑锅而受罚。这种偏心子女不是体会不到,但是因为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下,这种被压迫的子女反而会悲哀的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习惯了就不会去反抗,一边自怨自艾却一边继续逆来顺受。向青云就是这样,他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不会反抗罢了。甚至他被灌输的观念就是他应该把好的东西都让给弟弟。如果是以前,可能爹妈说让房子他就让了,但是他离开家进入社会以后,看得多了见识广了,又遇到了叶佳文,体会到了被人爱的感觉,他渐渐开始明白他爹妈的做法是不对的,所以一栋房子被缠了大半年他也没松口,但是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还是在他脑子里,就算他渐渐学会拒绝,他也很难去反抗他的爹妈,很难去跟爹妈说你们做错了。要把他完全纠正过来,叶佳文还要慢慢的来。

  如果陈杏真的是他女朋友,被这么闹几回,他分了也就分了,因为婚姻不受家庭的祝福毕竟是不好的。问题就在于陈杏不是他的女朋友,他家里人说的再危言耸听,他也不痛不痒,这只是一个靶子,他继续扛着这块靶子做掩饰罢了。

  向家人没想到向青云居然这么坚定的认定了这个女人,又做出了一件让大家都很不愉快的事情。

  向母一个电话打到了向青云他们公司,找的却不是向青云,而是陈杏。这次陈杏没有受人之托,也就不必忠人之事,向母一上来说话就很不客气,问她是不是她在捣乱,以前向青云很听话的一个人,自从跟她交往以后,弟弟有事情他也不帮忙了,问她是不是把向青云的钱都管起来了。陈杏在家里也是当大小姐养大的,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质问责骂过,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你有毛病啊”。这一下可不得了,责骂和侮辱就像潮水般席卷而来,陈杏听不太懂那些乱七八糟的方言,但是凶狠的语气让她受惊不小,那些“没大没小的小畜生”“勾引男人”“泼妇”的指责让她气的快哭了,大声把向青云喊过来,然后把电话打开了免提。

  向青云才听了两句就心惊肉跳,赶紧把电话接起来,开始用家乡话解释安慰,但是电话那头显然没这么容易放过他,他拿着听筒周围人都能听见听筒里面传出来的大嗓门的斥骂声。电话那头骂了几分钟,向青云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叶佳文这时候忍无可忍地走过来,抢过话筒厉声道:“够了没有!这里是公司,你们是想闹到向青云失去工作丢掉饭碗才高兴是不是!是不是要跟我们老板讲电话!”

  那边这才偃旗息鼓,把电话撂了。

  接下来的工作时间大家心情都不好,陈杏最不高兴,她本来是好心帮个忙,没想到居然惹了一身腥。向青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生怕影响同事关系,一下午一直在道歉,陈杏嘴上没说什么,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下班的时候,陈杏终于跟向青云说:“早知道你家这样,这忙我就不帮了。”向青云又羞愧又难过,只会一个劲的道歉。

  晚上回到家,叶佳文忍了这么久以来,终于忍不住跟向青云吵了一架。

  “你爹妈偏心你不知道?他们做事情之前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电话都打到公司里来了,想没想过会给你造成什么后果啊?房子房子房子,说来说去就是要你把房子给你弟!不,不只是房子,最好你赚一分钱给你弟两分钱!”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们是我爹妈啊,难道我还不理他们?”

  “不理?”叶佳文跑到柜子前面翻出一本存折拿回来,摊开了丢在向青云面前,指着一项项扣款说:“你自己看我们一个月给你爹妈汇多少钱。这叫不理?”

  向青云烦躁地摸出烟来抽。

  “你养你爹妈是应该的,但你养你弟你也觉得应该吗?你弟有手有脚,家里有房有车,你以为他们的车和房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别以为你没照顾到你弟,你每个月给你爹妈的钱他们两个老人能用掉多少?全进你弟口袋了!他现在生了孩子还要你出钱帮忙养,这儿子到底是你的还是他的?”

  “你别这么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向青云抓头发,“我……不知道。”他能怎么办,爹妈不考虑他的感受,那他呢?难道他真的要跟家里断绝关系?不可能的。

  叶佳文平静了一点:“现在陈杏是这样,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关系,想必会比现在更激烈。到时候怎么办?你要听话的跟我分手吗?”

  向青云哑声说:“不会的。”

  叶佳文走过去,把他的头搂紧怀里,拍了拍他的背:“你知道,没有人比你更心烦。我不是要你不孝顺你的父母,但是孝顺不是百依百顺啊,你打算让你的父母安排你接下来的几十年人生吗?孝敬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总该有个原则和底限吧,你想一想,就像海平那样,你一味的顺从和给予,会让他们认为你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底线,所有都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一天你给不出他们想要的了,他们会认为一切都是你的错。有的时候,该拒绝的东西就应该拒绝,不然你是在害人害己,你也给予了别人一个错误的认知,把你想得比你能做到的强大太多。你没有能力拯救这个世界,你连自己的生活都已经处理的一团乱了。”

  向青云捂住自己的眼睛:“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第四十六章

  出了陈杏那事后,向青云真的很不高兴,不管怎么说,家人的做法已经影响到了他跟同事之间的交往,也影响了他在公司的形象。而且从道理上来说,他根本就没做错什么,陈杏更加没做错什么,莫名挨了一顿骂。向青云是理屈惯了,等他冷静下来以后,叶佳文就耐心地给他分析,他根本就没有做错什么,只要他没有顺着家人的意思去做,就成了他理屈,他的家人永远可以占据道理的制高点来指责他,弄的向青云已经习惯了,凡事都是自己的错。叶佳文告诉他,你没错,错也不是错在这里,你再这么下去,只会越来越错,什么都是你的错,因为你总是甘愿认错。

  下一次向母再打电话过来,向青云就尽量委婉的跟她说了,她这样的做法真的很不好,不尊重他,影响他在公司里的形象。向母反过来又把他骂了一顿,骂他不孝顺,有了老婆忘了娘。向青云是从来吵不过爹妈的,到了最后还是只能挨骂不还嘴,但是挂了电话以后,他心里还是明白的,这件事不是自己的错。

  就在叶佳文想着怎么能让那家人消停消停的时候,真是天助他也,发生了一件事,叶佳文早前给他们埋的一颗地雷终于爆炸了,而且炸的轰轰烈烈,炸的人差点尸骨无存。

  这天家里来了个电话,因为叶佳文和向青云同居在一起,有些时候不太方便,所以他们花钱装了个来电显示服务,该谁的电话就谁接。这时候向青云正好不在家,公司里有点事情,一个小时前陆清一个电话把他叫走了,家里只有叶佳文一个人在。他跑过去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县城里打来的,不是刘莎就是向青天,要么就是那对烦人的爹妈,他就没接。电话铃响个没完,响的叶佳文生气了,索性把电话线拔了,然后坐下来看书。

  没一会儿,叶佳文又听到了手机铃声,但是他自己的手机就放在桌上,没有亮。他找了一会儿,终于在沙发上找到了向青云的手机,原来向青云出门匆忙,把手机拉下了。看来电显示,还是向青天打来的,叶佳文一阵烦躁,把手机丢到一边不想理,奈何响个不停,他考虑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哥!出事了!”那边海平一上来就急吼吼的大喊道。

  叶佳文厌恶的将手机拿远了一点,冷冷淡淡地说:“你好,向青云暂时不在,我是他的同事,他的手机落在我这里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他压抑的急躁,仿佛阴云密布:“你能找到向青云吗,帮忙把电话给他,我找他真的有急事。”

  叶佳文说:“他现在跟老板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几个小时之内大概回不来,等他回来了我让他给你打电话吧。”

  向青天加重了语气:“你帮我去找找他行不,我真的很急,很急!”

  叶佳文又好气又好笑:“我去哪里帮你找啊,再急也要等他回来吧。”

  “你是……叶哥?”向青天问道。

  叶佳文说:“对。”

  向青天说:“那,我哥来了你赶紧的让他给我打电话啊,我这真有急事,会出人命的大事!”

  叶佳文应了,向青天这才挂了电话。电话挂断以后叶佳文顿时来了精神,听向青天那口气,好像还真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他们倒霉,叶佳文心里就开心,好奇心跟百爪挠心似的,恨不能有上帝视角看一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冷静下来以后又觉得鄙夷,多大的人了,出了事先找大哥,自己没手没脚没脑子?想当年你们大哥被人追债也没跟你们吭过一声,就因为他是大的所以欠你们小的?真可笑!

  等到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向青云还没回来,叶佳文猜测估计是工地上有什么事需要他去处理,这种事情不少,做土木工程的人就这样,不光要干脑力活还要干体力活,其实大学四年读出来也不过就是高级民工罢了。期间向青天又打了几个电话来,叶佳文都说人不在,他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急。有一次他还用责问的语气问叶佳文是不是故意不把电话给向青云,叶佳文冷冷地说,那你有本事自己去找人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后面向青天再打来好几个电话他都故意不接了。

  最后一个,是向青天连打了七八个以后叶佳文才终于又接了。

  这回向青天终于学乖了,语气做小伏低,满是恳切之意:“叶哥,我求求你了,我这是真有人命关天的大事。”

  叶佳文不耐烦地说:“向青云真不在,他手机落在我这里了,可能明天白天我见到他才能把手机给他。不然你往公司打电话。”

  向青天说:“我打过了,他们说大哥跟老板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叶佳文这才拿捏着架子说:“行行,你到底有什么急事,不然你先跟我说,等会儿我帮你去工地上看看,如果能找到人,一见到他面我马上转告他行不?”

  向青天是真的急坏了,就把事情给叶佳文说了。他说大哥有一个朋友这大半年来一直纠缠他们,跟他们要钱要东西,因为是大哥的朋友,所以他们一直忍着。没想到这朋友变本加厉,前几天跑到他们家去上门行窃,偷了他们家的房产证,还把他的身份证给骗走了,结果那人拿着房产证和身份证找到了一个当地的大佬,骗那大佬说向青天他们愿意给他作担保,拿房产证抵押,借了一大笔高利贷。那个坏朋友拿了高利贷的钱以后就跑了,结果那个放债的大佬就找到了他们,让他们还那笔高利贷,他们怎么可能有钱还?现在那个大佬放下狠话威胁他们,要他们拿房子和车子抵债,十天之内不搬走就要他们好看!那海平一口气借了十五万,大佬说房子和车子抵了还不够还债的钱,高利贷还有利息,除了房和车,让他们再拿五万出来才能放过他们。

  向青天说着说着都哭了,显然是怕的厉害,哽咽道:“叶哥,我们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海平跑了,他们就盯上我们,生怕我们也跑了。昨天他们连我们家信箱都撬了,我现在特别怕他们在我们家装个摄像头窃听器什么的,我给你打这电话都是提心吊胆的,我连门都不敢出。救救我们吧,真要出人命了。”

  叶佳文听完以后就给气乐了。这坏朋友还能是谁?海平呗!那海平跟向青天他们纠缠了大半年,向青天还能把身份证让他给骗走了,想必是海平的舌灿莲花不止能骗倒向青云,连他弟弟也给骗倒了。向青天生性贪婪,肯定是他以为从海平那真能发什么财,才把身份证交给他。骗倒就算了,承认自己智商有问题,苦果自己咽了就是,这时候打电话来找大哥是想怎样,让大哥帮他们还债?这向青天夫妻可真是深谙说话的艺术,被自个儿的老乡骗了,舌头在嘴里滚一滚,这老乡海平怎么就成了“大哥的朋友”?这顶帽子一扣下去,向青云可就真的责无旁贷了,一来这笔债他得负担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二来他还得落一个交坏朋友害惨了自个儿亲弟弟的名声,还不得遭人翻白眼儿戳脊梁骨?

  叶佳文忍着把他痛骂个狗血淋头的冲动,说:“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海平是吧?他不是向青云朋友啊,这事我知道一点,那时候他差点连向青云也骗了,也是入室行窃,向青云还差点没上警局去告他。怎么这个海平骗完哥哥又来骗弟弟啊?这人真可恶!话说这事你找向青云打算做什么?你想让他怎么帮你?”

  向青天那里停顿了两三秒才说:“我想请大哥帮个忙,把海平找出来,不然我这里日子实在是没办法过了,我儿子才一岁半,讨债的天天上门闹,你说他们让我搬,我往哪搬去?不行我想先来S市避避风头。”

  叶佳文说:“这个海平既然拿了钱跑了,我估计他也不能让你哥找到吧。你赶紧的报警啊,你哥又不是超人,你找他能解决多大事?这种事情不找警察还能怎么办!”

  向青天说那个放债的大佬是当地一条蛇,算是黑道人物,警察也不管他。报警也没用。

  这一点叶佳文倒是相信的。做这一行的,官道上肯定有点关系,不然早让警察抄了。而且放高利贷这种事是双方情愿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闹出人命官司警察不怎么好插手,这种事情报警还真是起不了啥大作用。叶佳文说:“你报警,不是告他们抢你房子,你不说是房产证是海平偷的,身份证是海平骗走的么?你就报警,说有人偷你房产证,让警察去抓海平!那欠债人是海平,你充其量是个担保,欠债人不在了才顺位下来找你的麻烦,只要能找到海平,不就没你们什么事了么?”

  向青天哭着说:“好,好,我让警察帮忙,把海平抓回来。叶哥,我和刘莎现在怕死了,你赶紧的帮帮忙吧!”

  叶佳文说:“这样吧,你先别着急,我现在去工地上帮你找找你哥,要是找到了我就让他跟你联系。”

  向青天连声道谢,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好就先这么着了。

  叶佳文挂掉电话以后,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风水轮流转,上辈子向青云吃的亏,这辈子总算也轮到别人了。虽然最可恶的人是海平,但是让向青天夫妻尝尝他们上辈子吃过的苦头也是好的,希望能给他们一个教训,以后夹起尾巴做人。

  但是高兴过后,叶佳文又开始担心了。这向青云吃了亏,他会自己吃,不连累别人,可他弟弟却不是这种人,刚才一个电话就已经很明白了,他弟正在想办法转移损失,最好是嫁祸给别人。虽然说向青云最近已经在反思,也有点改变了,知道自己不能愚孝,但是一下子出了这么一件事,以向青云的为人,难道还能放着不管?先不说他会不会把债务背到自己身上,但是这向青天夫妻的吃喝拉撒他肯定不能袖手旁观,万一这向青天夫妻来了就不肯走了,他父母再出面搅和一下,让向青云弄一套在S市的房,到时候自己和向青云经济上不可能没有损失,而且还要弄个身心俱疲。叶佳文上辈子实在是怕够了,要是真出这种事,这日子也别过了,如果重生就是为了重走一遍上一世的轨迹,他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去云南小镇过过隐居的日子算了,也别搁这大浪里头洗刷了。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叶佳文开始动坏脑筋了。怎么样让损失止于向青天夫妻呢?有一个办法就是找到那放贷的,跟他告密说向青天夫妻要出逃,让他赶紧把人看起来。但是他怎么能联系上那放贷的呢?对了,向青天刚才不是说放贷的连他们家邮箱都撬吗?要不现在写一封信寄到向青天他们那,如果能送到高利贷手里就好了。不过万一这封信被向青天夫妻自己拿到手了又该怎么办呢?

  叶佳文正发愁,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这回响的是他自己的手机。他拿起来一看,是陆清打的,就接了。

  陆清说话的声音很低沉,略带些焦急:“叶佳文,向青云负责的那个项目工地上出事了,死了一个人,向青云现在被司法部门拘留了。”

  第四十七章

  向青云负责的那个项目,还在灌桩的时候,基坑的挡土墙突然塌了,当时有一名工人站在基坑边缘,基坑边上堆的几吨钢筋砸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砸扁了。在基坑边上开的吊车也滑下去了,好在司机只是受了轻伤,没有大碍。

  本来这么个事,如果不出人命还好,至少亏损的只是金钱,事情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出了人命官司,事情就比较复杂了。向青云作为项目经理,得知事情后立刻赶到现场,然后就让司法部门给带走,暂时关押起来了。

  叶佳文匆匆忙忙赶到司法部门,陆清就在那跟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谈话。叶佳文跑的脸都白了,骤然出了这么一件事,他心里又慌又乱,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虽说是重生了一回,有了一定的预知未来的能力,但这种偶然的突发事件还真是防都防不了。

  陆清见他来了,招呼他过去,把事情大概的说了一下。叶佳文惨白着脸问道:“我能见见他吗?”

  陆清问那个官员模样的人,那个人摇了摇头,陆清只好跟叶佳文说:“现在不行。过几天吧,我想想办法。你先别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收到的消息,事情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司法部门现在已经介入调查事故原因了。”

  叶佳文又问:“那个出事的民工呢?”

  陆清说:“白天出的事,现在人还埋在钢筋下没挖出来,明天调车来挖,不过人肯定是活不了了。”

  向青云一时见不到面,叶佳文只好跟着陆清去了出事的工地。

  基坑的挡土墙完全塌了,散落的钢筋还堆在坑里,死亡的民工还没给挖出来。事是今天白天出的,要把几吨钢筋挪走还挺麻烦的,虽然看不到底下被埋起来的人,叶佳文也能想象出下面的惨状。

  这事都不用司法部门来调查,明事儿的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哪了。叶佳文抓到一个人就问:“那些钢筋哪天送来的?谁给堆基坑边上的?”

  工人说,是个姓陈的工程师让堆的,两天前钢筋送过来,随便就堆那了,取用方便。

  叶佳文跌足:“这几吨重的钢筋就堆那,吊车还在边上开,这能不出事?”挡土墙的安全性实际上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工人违规操作,把重达几吨的钢筋堆放在挡土墙边缘,吊车又在边上开,压力超过了挡土墙的极限承载力,就塌了。其实向青云已经三天没上过工地了,因为他最近很忙,除了工作之外,当然还有他家里人的贡献,弄得他每天心烦意乱的,工地上也没必要天天盯着,他不在的时候就让项目副经理去看着。没想到这没两天就出事了,不管他在不在现场,这个工程他是项目经理,第一负责人就是他,现在出了这种事总归跑不了他的。

  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叶佳文虽然心急如焚,但是急也没用,他只能先回家,等白天再看能帮着处理什么事。

  到了家里,桌上属于向青云的手机闪个不停,叶佳文拿起来一看,好家伙,又是七八个未接来电,统统是向青天打的。叶佳文顿时无名火起,本打算把电板抠了索性不理他们,但是想了想,还是把电话接了。

  向青天听到是叶佳文的声音,急了:“叶哥,你还没找到我哥啊?”

  叶佳文没好气地说:“找到了,你哥出事了,现在被抓起来了!”

  “啊?”

  叶佳文说:“他负责的项目今天出事了,工地上死了一个工人,他被司法部门扣留了,我去找过了,根本连人的面都见不到!短期内他不可能出来了!你别找他了!”

  向青天这下急了:“怎么会这样?死了个人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把他抓了,人是他杀的?他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啊?”

  叶佳文更加不耐烦了,几乎用吼的说道:“我怎么知道!工程是他负责的,出了事他就得负责任!”

  向青天快哭了:“叶哥,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你说我现在咋办啊!”

  叶佳文语气特别冲地骂道:“问我怎么办?被人骗的时候你的脑子呢?长屁股里去了?你多大个人了这点事情自己搞不定要找你哥!你他妈还想让你哥帮你还债怎么的?你哥现在出事了,可能会判刑,要坐牢!你他妈就欠两个钱,你自己没手不会挣钱?房子车子抵了,还差的钱你自己去卖肾去啊!人要你钱又不要你命,你哥现在是真惹上人命官司了!你还他妈就想着你自己的事,不问问你哥,你心是黑的吧你,滚犊子,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去!”一口气骂完一长串,直接把电话撂了,顺手把手机电池板抠出来丢到一边去。世界清静了。

  叶佳文自己现在其实也是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这事情最终结果会怎么样,向青云是否会承担刑事责任也不知道,毕竟闹出了一条人命,万一真要坐牢可不是闹着玩的。做工程的就是这样,风险很大,有的时候稍有差池就会酿成惨剧,有的时候千马虎万马虎居然还什么事都没有,只能说真的很偶然。向青云虽然没做错什么事,但是江湖规矩就是这样,他作为项目经理监管不力,出了事他就难逃其咎。

  叶佳文是真的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从工地回到家已经凌晨了,他一点睡意也没有,不知道在拘留所里的向青云过得怎么样了,肯定比他还惨。本来叶佳文还想着怎么趁着这机会让向青天夫妻好好吃点苦头,这时候他也都懒得管了,随他们去折腾吧,现在向青云人都被关起来了,钱全部都在自己手里,他们有能耐他们就去折腾,自己绝对一分钱都不会给。落井下石什么的,现在也没那个心力去谋划了。

  一宿的无眠,第二天赶到公司里继续工作,下午听说意外身亡的民工被挖出来了,叶佳文又赶紧跑过去看,情况的确是不忍目睹。怎么说一条逝去的人命都是非常令人心痛和惋惜的,叶佳文想想如果那人的家人知道了这件事该是怎样的悲痛欲绝,于是回到公司以后,他问陆清赔偿的计划,表示愿意个人出资在赔偿金额里加一万。一万块对于一条人命来说虽然是很微不足道的,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是叶佳文唯一能做的了,就当是为向青云的失职尽一点点的补偿。

  没两天,死者的家属进城了。民工进城打工,许多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一出事,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都成了问题。那死者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几张嗷嗷待哺的嘴等着他领回工钱去喂养,可如今却只有躺在冰冷的停尸间的一具尸体。家属哭了没一会儿,立刻坐下来谈赔偿问题。并非是情感淡漠,而是现实逼得他们不得不现实,没有太多悲伤的时间,乡下孩子等着上学,妻子等着吃饭,老人家等着看病。

  叶佳文这些日子也因为这件事弄得茶不思饭不想。向青云和另一个负责人一直被扣着,司法部门要调查事故原因不是一两天就能出结果的,不出结果,工地就不能动工,放着一天就要损失一大笔钱,公司还要派人安抚死伤者的家属,要稳定其他合作商的心,要找保险公司谈,要跟司法部门洽谈……出了这事,公司里每个人都忙的焦头烂额,连陆清都好几天没剃胡子了。

  大约过了四五天,有一天叶佳文在公司里忙完,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正打算回家,刚离开公司,就瞧见公司门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眼睛上带着大蛤蟆墨镜,脸下半部分围着花布口罩,头上戴着帽子,脖子上带着围巾,女的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叶佳文一眼看过去吓了一跳,看他们打扮就不是什么正常人,赶紧避开走,结果那男的却追了上来:“叶哥,叶哥,可让我等着你了!”

  叶佳文听着声音有点耳熟,缓下脚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打量了一下:“……向青天?刘莎?”

  “哎,叶哥,你总算出来了!”向青天摘掉大墨镜,热泪盈眶的抓住叶佳文:“太好了,看见你就有救了!”

  叶佳文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忍住了,心里冷笑:还真找上门来了!看到我就有救了?你们很快就会为这句话后悔的!

  向青天和刘莎拉着叶佳文在路灯下一边抹泪花一边诉苦,说自己是从窗口跳出来的,逃到火车站偷偷溜上了火车,站了一天才站到S市来。逃跑的旅途是历尽千辛万苦的,过程是心惊胆战的,能来到这里根本是九死一生。

  叶佳文不耐烦地看看表:“快点说正事吧,很晚了,我赶回去还有工作要做。明天一早还有事。”

  向青天和刘莎看他一点没感动和同情的样子,自己好像唱了一出独角戏,都在心里痛骂他,面上却一点不敢表现出来。刘莎拉着叶佳文说:“叶哥,你先给我们找个住的地方吧,我们一天没吃饭了,小立嗓子都哭哑了。”

  叶佳文低头看看刘莎怀里的小孩,总算有点心软了。不管怎么说,孩子都是无辜的。他打了个哈欠,说:“那行,我先给你们找个宾馆住吧,有什么明天再说,因为向青云的事我几个晚上没睡觉了。”

  刘莎和向青天面面相觑,向青天说:“宾馆啊?那,我哥的房子呢?”

  叶佳文斜他一眼:“你哥的房子?你有钥匙?他现在在局子里,你自己能进去吗?”

  向青天一脸尴尬,又问:“我哥被关哪了?我能去看看他吗?”

  叶佳文说:“行啊,地址我给你,你明天白天自己去吧。这么多天了我想尽办法连他一面都没见上,你们要是有本事见到他,帮我给他带点东西。”

  向青天不吱声了。

  叶佳文拦了辆出租车,把他们一家人带到了一家宾馆。路上向青天问叶佳文:“叶哥,这几天我打我哥手机,你咋都不接?可把我们急死了。”叶佳文冷冷地回答:“你哥手机没电了,他的东西,我不好乱用。”

  到了宾馆,叶佳文把向青天一家人放下,也不送他们进去,就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自己安排吧。”

  向青天傻了傻,连忙扒住车窗:“叶哥,叶哥,你就这么走了啊?”

  叶佳文不耐烦地说:“干什么?房间你自己不会开?”

  向青天和刘莎对了个眼色,刘莎走上来说:“那叶哥你好歹给我们留个你的电话吧,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青天哥现在又……我们举目无亲,真的不知道找谁帮忙才好了。你看看,我儿子才一岁半,却……”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叶佳文把手机号码报给他们,哈欠连连地摇上车窗,走了。他回了家,赶紧先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安全套和润滑剂还有自己的牙膏毛巾都给收进包里去了。睡了一晚,他匆匆忙忙带着自己的行李去了自己那间没装修的毛胚房,把自己的东西先放下,这才上班去了。

  第四十八章

  当天下午叶佳文正在准备垮塌的挡土墙的补救方案时,手机铃又响了。他直觉这个电话是向青天夫妻打过来的,本来就很焦躁的心情更加不愉快,拿过手机一看,当场就愣住了——来电显示显示的号码,是他和向青云的家里打过来的。

  叶佳文立刻接了电话,电话里传出来的果然是向青天的声音。向青天说:“叶哥,你把我哥关在哪里告诉我吧,我想去看看他。”

  叶佳文走出办公室,走到无人的楼梯间,忍着发火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你怎么会在向青云家里啊?”

  向青天说:“哎,我找了个锁匠帮忙开的门。我们逃出来的匆忙,啥也没带,住宾馆里不行啊!叶哥,你把看守所的地址告诉我吧!”

  叶佳文差点没晕过去,扶着墙站稳了,报了一串地址给他,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挂了电话以后,他看着手机不住冷笑。向青天夫妻当然是知道向青云家地址的,别说向青云私底下是不是告诉过他们,向青天平时也没少给他们寄好东西,邮件上地址明明白白都写清楚了,他们夫妻来S市不会这点功课都不做。叶佳文昨晚就有预感,所以才把东西收拾了赶紧撤走。不过他原本是怕向青天夫妻上门打探正好撞上,他没料到他们自说自话到了这个程度,直接就请锁匠来把门给开了。还好钱和证件都是叶佳文管的,他已经有先见之明的把东西都转移到自己的房里去了,那家里大概就抽屉里有个三五百块钱,是买菜金。这笔钱想必是保不住了,不过三五百块又能如何呢,就当买了几条肉骨头喂了狗好了。

  叶佳文干到下班,因为他自己的房子没装修,所以又只好跑到张远新家里去。张远新也早就搬进新房里住了,新房比较大,所以这次叶佳文过去没有把阿龙挤走,只是把阿龙挤出了房间跑出去睡沙发。阿龙扒着门框那委屈的、可怜兮兮的小眼神把叶佳文和张远新都看乐了,张远新对他勾勾手指,他乖乖地凑过去,张远新当着叶佳文的面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一口,然后摆摆手,恩赐地说:“行了,滚吧。”阿龙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叶佳文叹气:“看你们俩甜蜜蜜的,真羡慕人。”

  张远新说:“我还羡慕你呢,你家向青云堪称二十四孝好不好,他平时看你那眼神都能把你看化了,你不化,我都要化了。我跟阿龙感情再好,还不是三天两头吵架,前两天差点就闹掰了。”顿了几秒,笑笑,“这种事情酸甜苦辣自己知道啦,别人看,都只看到片面。”

  叶佳文叹气:“是啊,这不就是过日子么。”

  张远新问他:“你家向青云的事情怎么样了?他不会被判刑吧?”

  叶佳文说:“说不好,还要等司法部门调查的结果出来。这次肯定是工程事故,不管怎么样,向青云以后出来估计是不能再干这一行了。唉,我这几天就是想办法到处找人给他疏通疏通关系,能让他少担点责任就少担点。不过我一个小市民,能有什么关系?”

  张远新想了一会儿,说:“王老板好像这方面有点关系,不然我跟阿龙去请他帮帮忙,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帮。”

  叶佳文说:“好好,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又说,“我头疼的还不止是这个呢,向青云他弟又来捣乱了,他们一家都来上海了!”

  张远新吃了一惊:“他们怎么还来啊?”

  叶佳文就把向青云他弟房产证给人骗了,现在被人追债的事情拿出来说了。当初向青天和刘莎买房,买房钱哥哥姐姐和老爹老妈负担,全款付清,房产证到手没有银行盖的贷款的戳,所以能拿出去抵债。没想到,这等他们家人唯一享受的好事,倒把他给害了。当然,说到底,也是他自己害了自己。

  张远新听到叶佳文说向青天夫妻自己撬门入住了他们家,顿时同仇敌忾,说:“要不我让阿龙找点人去吓唬吓唬他们!”

  叶佳文摆手:“不用。阿龙上次已经帮过一次忙了,这次千万别再出现了,不然被他们认出来肯定会怀疑的。这事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你让我暂住几天就成了。”

  张远新拍拍床,取笑道:“小浪蹄子,哥哥随时等着你来帮我暖床。”

  向青天夫妻当然没能见到向青云。他们在司法部门缠了半天,那公职人员是容得他们胡闹的?不客气地把他们给轰了出去。向青天夫妻见不到人只好回向青云的屋子,检索了半天,只翻出三张整票和几张零票,给纳闷的,这偌大一房子还能把钱藏哪?就差没把每一块砖头都敲一遍,看看哪块后面有暗门了。

  这回向青天夫妻不是故意只带一百块来吃别人的喝别人的了,他们倒是恨不能把全部财产都揣兜里,可是先前那几个放贷的闯进他们家的时候就把他们的现金全给掏走了,刘莎非常害怕,立刻就把存折什么的都拿到银行去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了,他们逃出来的时候是偷偷摸摸的,哪有时间再去银行拿存折?所以身上是真没钱了。

  三百块钱能干什么?在S市出门一趟,下馆子几趟,再给孩子买点尿布米糊,眨眨眼一两张百元大钞就没了。这下可把向青天夫妻给愁坏了。刘莎在S市有打工的小姐妹,刘莎找到她,开口要借钱,一个打工妹本来也没多少钱,再说,人借钱还得掂量掂量看这钱你还不还的上,最后刘莎就讨来两百块钱。

  没钱了,他们就只能来找叶佳文了。叶佳文一听开口借钱,乐了,手一伸:你们大哥向青云还欠了我很多钱呢,现在帮他上下打点又花了我不少钱,你们作为他的弟弟弟妹,是不是该帮他还钱?什么?不帮,哦,那算了,等他出来了我让他自己还我。什么,你们没钱吃饭了?对不起,我也要吃饭的。

  向青天夫妻还去找过陈杏。本来最嫌弃陈杏的就是他们,现在他们出了事,就去说好话,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别说陈杏跟向青云本来就没什么,就算是有什么也不会理他们,板着脸一句:“对不起我们早就分手了!是你们劝我们分的!”就绕开走了。向青天夫妻还要再纠缠,正好让叶佳文瞧见了,赶紧的冲过来充当护花使者,一路把人送回去了。

  陈杏没事惹了一身骚,很不开心。她知道叶佳文和向青云的关系,其实为什么让她出来当挡箭牌她心里也明白,被向青天夫妻一膈应,就忍不住跟叶佳文抱怨。叶佳文再三赔不是,还买了一个名牌包送给她赔礼。陈杏本来也不是小鸡肚肠的人,就是这事实在是太恶心人了她心里才不舒服,看叶佳文态度挺不错的,也就算了。

  这天叶佳文在公司里到茶水间倒水,听见隔壁楼梯间好像有很多人在争吵的声音,就跑过去看了。

  楼梯间里站了一大票人,有男有女还有小孩,看打扮,好像是刚进城的农民,有的女人在哭,有的男人凶巴巴的在吵架,好像随手要动手打起来的样子。刘桥和另一个女同事正在安抚他们,但这两个人都是小个子,声音又小,就快被农民汉给淹没了。

  叶佳文赶紧出头喊道:“别激动,别激动,出了什么事,慢慢说行不行?”

  他这一问才知道,这七八个人都是这次出事的那个民工的亲属。一个是死者的妈妈,一个是死者的老婆带着死者六岁大的儿子,还有死者的表弟、二叔以及两个工地上一起干活的工人,来闹赔偿的事了。这事可能是处理善后事宜的负责人没沟通好,因为司法部门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关于赔偿的事情他们也没敲定具体方案,这才过了五六天,对方没拿到钱心急了,以为这是要赖掉了,就集众闹事来了。

  叶佳文听完了,心里就有了个主意,对小刘和女同事说:“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工作吧,我来处理。”小刘很担心地看着他,叶佳文说:“放心,你去吧,有什么问题我再找你们。”

  死者的二叔凶巴巴地说:“你是负责人?给个说法,这件事你们到底想怎么处理!狗子家老的小的现在连口饭都吃不上了!”

  叶佳文心平气和地说:“发生了这件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我替做这个项目的人跟你们道歉,也替我们公司向你们表示抱歉。”

  二叔说:“道歉就完了?!”

  叶佳文说:“别激动,是这样的,因为司法部分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我们公司的赔偿的问题也需要时间来确定细节,事情才过了五天,没有那么快批下来,请你们放心,我们公司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二叔嚷嚷道:“都五天了!我们现在都没钱给狗子下葬!你们这些城里人最狡诈,拖着拖着就当没事发生过了!”

  叶佳文叹了口气,稳稳心神,说:“这样吧,我是负责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的好朋友,发生了这种事情我真的非常难过非常抱歉,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只是公司的规章制度就是这样,我们也没有办法。绝对不是不赔偿,我保证,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现在狗子没钱下葬,我作为项目经理的朋友,我个人愿意先赔偿你们一万块钱的丧葬费,你们现在就跟我去取吧。”

  “真的假的。”几个民工都一脸怀疑。

  叶佳文已经下楼了。

  他带着几个民工去了银行,真的拿出一万块钱来交给他们。拿了钱,农民工不闹了,二叔问他:“这钱真是你自己出的?不是你们公司?”

  叶佳文苦笑:“是,放心,这笔钱不会影响我们公司的赔偿的,先把狗子下葬了吧。”这一万块钱叶佳文是从家庭账户里划出来的,确确实实是向青云挣的,就当是他替向青云还点债。他又拿出纸笔,把向青云家地址写下来,交给死者的二叔:“这个地址是狗子做的这个工程项目负责人的家庭地址,狗子的事,跟他们也脱不开关系。你们不要来公司闹,直接上这个地址去找人闹,公司可能会把赔偿批的更快一点。不要说出去地址是我给你们的,你们知道,这样子我在公司里也不好做。——等一下你们就可以去找他们!”

  狗子二叔甸了甸包里的钱,叹了口气,拍拍叶佳文的肩膀:“难为你了,多谢啊。”

  叶佳文摆手:“不,我应该做的。记得不要把我说出去。”

  狗子二叔郑重点头:“你放心!俺们都不是这种人!”

  第四十九章

  叶佳文回了家,先展开信纸写了封信。他想了半天该怎么落笔,最后就直接用左手一笔一划的写下了向青云家的地址,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填写向青天在县城里的地址,然后跑到邮局把信寄了出去。从S市寄到县城的信估计要走七天,人从县城来S市坐火车又要一天,叶佳文把信塞进邮政局信箱里,微笑:“这一个多礼拜你们好好过吧。”

  刚寄完信,手机又响了,是向青云家里打来的。叶佳文不慌不忙地接起电话,只听电话对面人声嘈杂,有男人的叫骂声,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听得叶佳文身心舒畅。打电话来的是刘莎,她也快要哭了:“叶哥,有人上门来闹了,你快点来帮帮忙吧。”

  叶佳文不紧不慢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刘莎说:“刚才突然来了七八个人,我们一开门他们就闯进来了,在我们家里闹呢,说是死掉的民工家属,要我们赔钱,你快点来看看吧!”

  叶佳文冷笑:“我这里还有工作啊,人走不开。这个工程向青云是负责人,所以他们才来找你们闹吧。他们要什么?”

  刘莎带着哭腔说:“他们要我们赔钱啊!”

  叶佳文说:“你们身边要是有钱,先赔给他们点吧,一千两千的,把人打发走。我也没办法啊,这事的确是向青云的责任。”

  刘莎惨然喊道:“我们哪里有钱赔他们!”

  “哎哎,来了来了!”叶佳文故意拿开话筒叫了两声,然后又凑近电话:“不行了我们老板叫我,我还要赶紧把挡土墙的补修方案交过去,今天估计要通宵赶工了。我实在抽不开身,你们先自己想想办法,忙完了我再给你们打电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这一下可出了气,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兜里,任他再打来多少电话就是不接。

  叶佳文这两天为了向青云的事情真是焦躁的够呛,本来这向青天夫妻过来是火上浇油来了,然而叶佳文脑子里的坏点子一个一个往外冒,反倒拿他们出气出的很开心。他现在倒庆幸,还好向青天夫妻来了,若不然,他这会儿估计找不到发泄压力的方法,要给闷坏了。

  农村人书读的不多,认死理儿,叶佳文给他们钱,他们就信叶佳文是好人;叶佳文告诉他们只要纠缠这家人赔偿就能快点批下来,他们就照办。那向青天夫妻是有理说不通,好说歹说自己只是来借住的,根本不关他们的事。那狗子二叔问一句,你们跟项目责任人是什么关系?向青天嘴快,来了句虽然他是我哥但是我……谁还听他的但是?是你哥,事情就结了,你们都是一伙的,哥哥的债弟弟还,谁也别想跑。这些亲属纠集了这么多人来,本来就是来威胁人的,谁跟你好好讲道理,狗子二叔把袖子一撩,从兜里掏出块板砖丢桌子:“赔不赔钱?不赔钱让你去陪狗子!”

  向青天对着一个人还能耍耍横,对着这一票气势汹汹的工人就软了,掏出两百块钱往人手里塞:“求你了叔,我们是真没钱,你们找别人吧,这事真不关我们事。”

  狗子二叔收了两百块钱,态度更凶狠了:“两百块钱就想打发一条人命?!”

  还是刘莎有脑子,赶紧上去好声好气地说:“这样吧,叔,您今天先回去,我们是真没钱,您过几天再来,容我们想想办法。”说着又把还在襁褓里的向立抱到人跟前装可怜,“您看,我孩子都哭成这样了,我今天连给他买尿布的钱都没了,您要赔偿,也得给我们时间凑钱是不是!”

  狗子二叔闹也闹够了,想想威慑力有了,于是说:“今天我就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先就这么着了!给你们三天时间,快点给我们赔偿!我们这里孩子也要吃饭呢!”

  刘莎和向青天做小伏低,总算把人哄走了。

  第二天,叶佳文下班以后跑去看了看向青天和刘莎的情况。那怎么说不光是向青云的家也是他的家,虽说在知道向青天他们入侵之后他已经豁出去了,但他还是要看看向青天他们要把他家折腾成什么样。

  他一上楼,就看见两个打赤膊的工人正往外搬电视机,而向青云则在旁边指挥:“慢点慢点,当心别磕着了!”

  叶佳文赶紧冲过去,喝道:“干什么呢!”这台电视机是他跟向青云一起买的,虽然不是什么液晶高清,但是看了没几个月,还是八成新的,用的还挺称心的。

  虽说他昨天没来帮忙,但向青天见了他,倒还算殷勤:“哟,叶哥你来了。昨天那几个刁人来闹了半天,我们手里一分钱也没了,走投无路,就说先把我哥电视机给卖了换点钱救救急。”

  叶佳文一挑眉:“怎么卖?价钱谈好了?”

  “哎!”向青天愁眉苦脸:“收货的就肯出三百块。”

  他妈的这电视机我买来要一千多块呢!叶佳文怒极反笑,说:“那你卖了以后把钱给我吧,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向青云家里有钱没有,我得拿点钱帮他去疏通关系。”

  向青天的表情一僵,那两个搬电视机的也停下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人,一会儿看看那个人,不知道还搬不搬了。

  向青天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说啥?”

  叶佳文说:“我这两天都为向青云这事跑着呢,到处要花钱,我快没钱了,所以来找你们看看,他家里还有钱吗?”

  向青天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憋了好半天,指着叶佳文怒道:“你落井下石!”

  “落井下石?”叶佳文冷笑,直接把钱包掏出来,拿了一堆取款证明和出租车票根之类的东西往他身上拍过去,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看我这两天花了多少钱!从向青天被关进去到现在我没睡过一天好觉,我天天就忙着给他收拾烂摊子呢!你是他亲弟我是他亲弟?你自己说这几天你为你哥出过半分力没有?我是自个儿的钱花完了实在没办法才来找办法的!是不是你把你哥家的存款都拿去还你那债了?还是你都花完了?!”

  向青天被他说得目瞪口呆,一堆票根从他身上滑下去,他当然不会捡起来细看,涨红着脸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叶佳文弯腰把票据捡起来收好,跟那两个搬电视的工人说:“你们先等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去,等会卖了电视机的钱给我。”说完就大步往门里走,向青天赶紧冲过去把他拦了下来:“干什么你,你上门抢东西啊你!”

  叶佳文心说到底是谁上门打劫,面色不善地斥责道:“我现在是拿钱帮你哥办事!我跟你哥好歹是大学同学兼同事,你们不帮他,我还得帮他呢!”

  这时候刘莎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直奔那两个搬电视的工人:“不卖了不卖了!电视机给我们放回来吧!”又转头虎起脸斥责向青天,“跟你说这是你哥的东西,我们怎么能瞎卖?你哥出来以后我们怎么交代?不能卖!”在转脸对叶佳文赔笑,“不好意思啊叶哥,是向青天糊涂,电视机是青云哥的,我们哪能随便卖。这家里是真没钱了,我们都找过了,我们能不想青云哥出来?那可是青天的亲哥啊。我们想出力啊,可是我们能干什么?只能拜托叶哥多操心,一定救救青云哥!”

  叶佳文挑眉不语,刘莎怒斥那两个工人:“傻着干什么!给我们搬回去啊!我们不卖了!”

  那俩工人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买卖也没做成,还得给人把东西搬回去。临走时看刘莎和向青天那眼神鄙夷的,就差没冲他们吐口痰。

  向青天和刘莎好说歹说,说家里是真没钱了,又要抱孩子出来装可怜。叶佳文对他们夫妻半点同情心也没有,但是小孩是真的很可怜,摊上这样的父母,小小年纪就吃苦受累。叶佳文说:“孩子跟着你们也不是个事儿,不然把孩子先托管了吧,我认识一个专门带孩子的保姆,其他爹妈上班,孩子就寄养在她家,她逗孩子们玩。口碑不错,不然把孩子送过去,你们现在这样,总归不是办法。”

  向青天忙说:“我们哪有钱请人看孩子!”

  叶佳文刚想说我可以借你们,话一出口,舌头转了个弯,说:“那老阿姨我见过几面,人不错,我应该能问她讨个面子,让她先帮忙带着,钱可以晚点再给。”

  向青天和刘莎夫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们也不放心随便把孩子交给别人看。叶佳文也不强求,只说:“你们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不然把孩子送回去给父母先带着吧,省的连累了孩子。”

  他都要走了,刘莎没刹住嘴,又抹着泪继续哭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叶佳文也就没再忍,冷冰冰地说:“你们两个成年人,有手有脚,就非得在这里坐吃等死?这是自己作死!小区外面那家餐厅贴的招洗盘子的大告示没看见?你们一开始住的那家宾馆贴的招工启事没看见?再不然,学着公园里掏垃圾桶的捡废铁废瓶的去也行啊,当天捡完当天卖了就有钱,还能把自己饿死?!”话说到这份上,仁至义尽,潇潇洒洒的走了。

  这片小区叶佳文住了也没多久,人都不认识几个。他到了小区门口,先管看小区的大爷问了这一爿收旧电器和废品的人的地方,再跑过去跟人交代了几栋几室哪两个人的东西不能收,那家户主现在被派出所拘起来了,他们家的东西都抵押给国家了,现在在房里住的是户主亲戚,如果买卖那家的东西等于买卖国家财产,是犯法的。把收废品的和收电器的吓的,差点就收摊回家表示这几天都不干了。

  解决完这事,叶佳文才舒心地走了。

  翌日到公司里上班,补修挡土墙的方案有问题被退回来了,几个工程师又开了一上午的会,中午出来叶佳文心力憔悴,连饭也没吃进去几口。刘桥见他这样,知道他心里担心向青云,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看你几天没好好吃饭睡觉了,人都瘦了。你别太担心了,这事陆清摆的平。”

  叶佳文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上辈子他们学校里有个工科老师出去接工程,结果工程出事了,也是死了两三个工人,被判了三年刑,证书也被吊销了,学校里的饭碗也丢了,老婆也离婚跟别人跑了。他没坐过牢,觉得坐牢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向青云要是真坐牢了,以后出来还怎么做人呢?他们金星公司才刚刚上轨道,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事故,陆清真的有这个能耐摆平吗?如果因为他,改变了上一世命运的轨迹,最后拖累的金星公司也垮掉,他这个罪人可错大发了!

  刘桥低声说:“向青云坐牢了,对公司也不好,这事最好是能压下去。陆总这两天就在忙这事呢,你看,没一家报纸上登了这事,这就说明,事情有回旋的余地。”

  叶佳文吃惊道:“陆总这么厉害?能让报纸不登?”

  刘桥愣了愣,好笑道:“你不知道?陆总可是H市市委书记的儿子啊。”

  叶佳文惊呆了!

  第五十章

  叶佳文一直以为,陆清是凭借着他过人的天分、用努力辛勤和汗水最终草鸡变凤凰,成为一个传奇式的人物,没想到人家本来就是凤凰,只是拍拍翅膀飞的更高了。本来叶佳文还以他作为楷模,幻想着自己也许有朝一日也可以成就这样的雄图霸业,结果现实却让他哭笑不得。难怪,难怪有这么多高学识高本领的精英愿意放弃更锦绣更光线的工作来跟着他混,难怪陆清随随便便打个招呼在H市那人就能给他要买的房子打九二折!

  叶佳文又想到自己前年过年的时候在南湖边上遇到陆清,这样一想,陆清走的时候好像就是朝着自己憧憬着想买但是没身份没路子买不到的小区走的!怪不得平时有些同事对于陆清的态度恭敬的让他觉得有些过火了,对老板完全可以再放松一点的!这种种蛛丝马迹其实早显露出来了,只不过叶佳文一直想不到而已。

  现在得知了陆清的家世,叶佳文也不是说就不敬佩陆清了。走到现在,陆清的能力和本事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他并没有倚靠家里多少力量,还是自己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的走。只是叶佳文对他原本是敬佩,现在则成了敬畏。

  刘桥安慰完叶佳文就去工作了,接下来叶佳文都沉浸在震惊中。下午陆清叫叶佳文去办公室跟他谈挡土墙的整修问题,结果说了半天叶佳文一句也没听进去。陆清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喂,你怎么了?”叶佳文恍然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对不起对不起。”陆清双眉紧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了,你这是什么工作状态,我放你半天假吧。今天下午你不用干了,回去休息,以后周末再把班补上。去吧。”

  叶佳文神游一般出了办公室,回家去了。

  接着,某一天来上班的时候,他在办公楼下面见到了他此生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向青云的爹。

  老人家在楼下探头探脑的张望,叶佳文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向父认出了叶佳文,也没什么多话的,拉着叶佳文直奔主题,问向青云的事请始末。叶佳文给他言而简之的讲了一通,他也听不大懂,就问:“青云会坐牢?”

  叶佳文故意说:“说不好,要看司法机关怎么判。坐牢是有可能的,以前有类似案例,就判了两年。不过也有可能能没事,这个真的说不好,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

  向父的脸皱巴巴:“啥时候能出结果?”

  叶佳文摊手:“快的话也要一两个月吧,司法程序很慢的。”

  向父说:“这一两个月,青云都要被关着?”

  叶佳文点头:“对。”

  向父痛心疾首地跌足:“怎么会这样?青云怎么会被抓起来?人又不是他杀的,这警察干什么抓他!青云从小连猪都不杀!你带我去,我去讲理,他们怎么能说抓就把我儿子抓了?”

  叶佳文在这家人手里吃过了太多的苦,血对他们已经冷了,这时候他一点没有看到父子情深,心里还在冷冷的想,你是真的心疼你的大儿子,还是心疼你大儿子蹲了监狱,你没处给你小儿子刮钱去了?

  他跟向父讲了半天道理,向父听不懂,他上班快迟到了,只好先进去。向父也跟着进去,找到陆清,说要陆清想办法把他儿子给放出来。陆清拿了合同和文件给她看,他不识字,就会无理取闹,最后陆清找了小刘和其他两个同事来,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人给劝回去了。叶佳文看着都觉得丢人极了。

  那向父来S市,自然是被向青天给叫来的。向青天这会儿是真走投无路了。连老婆带孩子都一起饿了一整天,向父一来,马上拉着下馆子,一老两大一小吃了三碗馄饨两碗粥再加一碗面。在乡下的向父都听说了这些事,这是给儿子送救命钱来了,原本向母也要跟着来的,但是得在乡下带向晓龙,就没跟着上来。

  吃完饭,向青天和刘莎拉着老爹一同哭诉,那叫一个冤屈,何止是六月飞雪,七八九月份都跟着飞雪了,怎么被人逼债,怎么半夜三更从窗户里跳出来逃上火车的一通说,听的向父心惊肉跳。

  这向父来了,叶佳文的麻烦又多了一点。本来他把向青天和刘莎一顿连讽带骂,说的他们都不敢在他面前露面了,结果向父一来,又没完没了找他,让他想办法帮忙把向青云捞出来。这向家人也是没办法,他们城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唯一能找的就是叶佳文。可叶佳文却烦透了他们,爱理不理,电话打十个来接一个,诚心要他们为向青天急一急。那向父在家里当家做主当惯了,不懂得什么叫客气,对着大儿子的朋友还一副老神在在的口气,训奴才似的,开口闭口让叶佳文帮忙,连个请字谢字都不带。这为人处世的道理向青云作为儿子不能教他们,但叶佳文没什么可避讳的。叶佳文一点不买他的面子,不客气地吼回去:“你以为法院是我家开的啊?你们怎么不自己去劫狱啊?!别跟我说,我能做的都做了,我给你地址,自己去找司法机关的人说去!”

  那向父到处碰了几次壁,终于明白这城里的规矩不是他定的。他能训儿子,儿子听他的,他训别人,别人压根不搭理他。他也就一老农民,根本没他自己想的那么能耐,这城里不好混。

  过了两三天,向父再找到叶佳文,那语气和态度就不一样了,带了点小心和客气。但是他说出来的话,却比前几天更让叶佳文心寒。

  向父一边抽大烟一边问道:“青云是不是真的要坐牢了?”

  叶佳文说:“没准。”

  向父问道:“那,他要是真坐牢了,他的钱咋办?房子咋办?”

  叶佳文心里咯噔一下,没好气地说:“他又不是判死刑,又不是终身监禁,如果严重点,判个两三年也差不多了,钱和房子他出来还要用呢!”

  向父闷着抽了几口大烟,又说:“那房子先给他留着,等他讨媳妇。他这些年挣的钱呢?青天说把他家翻了个底掉天,也没找到存折本。现在他弟弟急着用钱,先从他那拿一点。”

  叶佳文明知故问:“拿多少?”

  向父说:“至少五万十万吧。”

  叶佳文冷笑:“向青云的经济状况我了解一点,他没有那么多积蓄的。他前两年刚刚把债还清,你们也知道,他以前借过高利贷,现在他弟也碰上了,知道厉害吧?他现在是负资产,跟银行还借了十万块钱要还,不可能拿出五万十万的。”

  向父纳闷说:“那,还有件事,我听人说,青云家里东西是国家财产,不能卖?我前两天扛那冰箱出去,人不收,说他现在被关了,东西都是国家的,买卖是犯法的。这不是青云自己买的么,怎么成国家的了,我卖它,为什么还犯法了!”

  得,几天不看着,家都要给掏空了!叶佳文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说:“是不能卖。别说向青云没钱,他就是有钱,他现在犯了错,也要罚款,他要赔偿,赔偿死者家属,赔偿公司的损失,赔偿国家。有钱早就被收走了,不可能留给他弟还债。”

  向父连连叹气:“他一向聪明的很,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来?”

  叶佳文说:“做工程就是这样的,犯一点点小错误,结果就很严重。所以工程师的状态一定要好,状态不好不能让他干活,工程师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向青天那几天工作的时候心不在焉,我有听他说过,是因为你们老是闹他,弄得他都没心情工作了。上次你们还打电话闹到公司里来,闹得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不说,他在公司里都不好做人,工作的时候不认真,就出事了!不是我说,你们作为他的亲人,怎么也不为他想想?他一个人在大城市里工作的容易吗?辛辛苦苦赚点钱还不是为了孝敬你们?这事,你们也有责任!”

  向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闷着头狂抽大烟。

  这中国邮政的速度可真是慢,叶佳文日盼夜盼,盼了一个多礼拜,总算把人给盼来了。

  事情发生的当天叶佳文不在场,其激烈程度是事后听邻居描述的。据说当时向青天夫妻和老头子正在吃饭,突然门铃响了,老头子跑出去开的门。老头子没戒心,乡下哪有什么猫眼不猫眼的,有时候大半夜不关门也不怕,所以直接就把门给开了。然后四五个手里拎着棍子的家伙就冲进来了,奔进客厅找准向青天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揍。向青天一下就给打闷了,这时候刘莎尖叫起来,小向立也哇哇哭了,向父冲上来维护儿子,被一脚踹开了。

  闯进去的人揍了一通以后拎起向青天和刘莎就往外走,邻居早把门关的死死的,只敢从猫眼里偷看,谁也不敢出来拦一下。向父想追,被一个老拳给闷晕乎了。

  然后那票追债的把向青天夫妻给提走了。这S市是直辖市,管的厉害,他们也不敢在这地盘上逞威逞凶,所以是直奔火车站,把又哭又叫的夫妻两个丢上火车,回县城去了。

  事发之后,向父清醒过来,小儿子和儿媳都让人给抓跑了,就给他留下一个哇哇哭的孙子。他带着孙子又去找叶佳文,叶佳文一看这情景,这下不推脱了,赶紧地跟着回家去看了看,幸好那几个放债的急着抓人跑路,没在家里怎么捣乱,就是桌子椅子倒了一地,客厅里的花瓶碎了,其他翻乱的东西不晓得是追债的翻的还是向青天夫妻翻的,反正值钱的家电都没坏。

  向父坐在地上一边捶胸顿足一边抽老烟:“这可叫我怎么办哟!”

  叶佳文一点同情心也没有,说:“你带着小孩回去吧,先别把孩子送到他父母那去了,你们帮着带一段时间,等他父母把钱还清了再把孩子送回去。只是苦了孩子。”

  向父无可奈何,只好抱着孙子回去了。

  第五十一章

  叶佳文和张远新去找了王老板帮忙,王老板很爽快,没过两天就告诉他们,人虽然暂时捞不出来,不过路子已经疏通了,里面的人会照顾向青云,而且他们可以去探视了。一般侦察起诉阶段,只有律师可以与犯罪嫌疑人见面并提供法律咨询,所以王老板给他们弄了个律师,让叶佳文跟着律师一块儿进去了。

  向青云已经被拘留了半个月了,看守所里的条件很不好,每天的饭菜都是夹生又冰冷,睡得地方也是又硬又冷,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心理上的折磨。这半个月他跟外界几乎没有交流,外面怎么样了他什么不知道,死者的情况如何了、叶佳文该有多着急、公司会因为这个项目亏损多少钱、公司会不会因此倒闭……一切都靠他的胡思乱想,而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胡思乱想。他快要被折磨疯了!

  这一见面,叶佳文发现向青云又憔悴了很多,前阵子好容易养回来的肉又都给掉光了,眼圈青紫,胡茬邋遢。叶佳文看见他的眼睛吃了一惊:“你被打了?”向青云摇头:“没有,只是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向青云一看到叶佳文,眼眶就湿了,他一个大男人一辈子没流过几次眼泪,愣是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叶佳文鼻子也酸了,隔着桌子握住向青云的手,微笑着说:“你放心,会没事的,我还等着你回家给我做红烧肉吃呢。”

  向青云本来还忍着,听完这句话就没骨气地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他问了叶佳文很多问题,关于这个出事的项目的,关于死者的,关于公司的。叶佳文耐心又温柔地把这些天外面发生的事情都给他说了,告诉他:“我以私人名义给死者的家属赔偿了一万元。希望你心里好受一点。”向青云喃喃道:“好,好,是我不好,唉,早知道……可惜没有早知道。”

  叶佳文对他报喜不报忧,告诉他不要太担心,虽然没提陆清的家世,但是他告诉向青云这件事陆清应该摆的平。向青云说到后面又哽咽了,他说他这几天常常做噩梦,梦到他人站在工地上,突然从天而降的一堆钢筋把他压的死死的,压得他动不了,喘不上气。叶佳文知道这事对向青云的确是个沉重的打击,其实这也未必完全是桩坏事,至少能让向青云明白他自己的渺小和无力,他根本没他自己想的那么本事。不过向青云的内心受到了创伤,出来以后,大概还需要给他找个心理医生辅导一下。

  整个探视过程里,叶佳文绝口没提向青天出的那些事。一来是他跟向青云本来就够麻烦了,没必要再给向青云添堵,二来他私心里也不想让向青云知道,谁知道他在看守所里会不会又脑抽一下,想逞个英雄啥的。向青云其他都好,就是在遇上他自己家人的时候容易犯浑,一犯浑就让人想把他脑子掏出来把脑沟沟都洗一洗。

  探视的时间不能太长,一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叶佳文感觉自己明明没说两句话。他临走之前,向青云突然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低声说:“佳文,要是我真的坐牢了……”

  叶佳文立刻打断道:“别想那么多,我还等着你回家给我做红烧肉!”

  向青天哽咽着松开手:“好,好,委屈你了。”

  那向青天被带走以后,叶佳文就再没他的消息了。因为叶佳文自己经历过,所以他想也想得出向青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想想上辈子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情这对蛀虫夫妻要再经历一次,他就觉得幸灾乐祸。当然,他也很遗憾海平这家伙又是占了便宜就跑了,怎么好事都让他这人渣给沾上了呢?比起向青天夫妻倒霉,他更希望海平赶紧被警察捉起来,或者是被放债的找回来,打断一条腿再关进监狱里什么的。

  想到了海平,叶佳文回忆起了上辈子的一点事儿。如今这海平把向青天夫妻骗了的事发生的比上辈子向青云给他作担保还早了几年,上辈子这时候向青云刚刚断了跟海平的生意往来,海平一个人跑出去过了两年才又回来,后来向青云问过他那两年去了哪里,他说过是跑到福建福州去做生意去了。虽说这辈子的轨迹已经跟上辈子不一样了,这时候海平手里已经拿到骗来的钱了,不过也许同样的时间点他还是会去那个地方呢?

  想到这里,叶佳文赶紧又写了两封匿名信,信上说曾经在福州市见过海平,一封是给A省县城警察局的,另一封填的是向青天夫妻的家庭地址,希望能借此转到那个放贷大佬的手里。

  其实向青天的处境比叶佳文预料的还要更惨一点。上辈子向青云倒大霉的时候,起码叶佳文没有离弃他,跟他一起扛了下来,还有个向晓龙作为他们的精神支柱。而这个时候,刘莎跟向青天闹起离婚了。

  俗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俗语又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如今向青天夫妻欠下这样一笔大债,每天就会互相责怪,刘莎怪向青天脑子有问题,随随便便把身份证给人骗走,向青天怪刘莎不把家看好,房产证让人偷了。两人一人一句,最后把夫妻这么多年陈谷子烂芝麻那点旧账全都翻出来,刘莎骂向青天不是男人,向青天骂刘莎良心是黑的,一语不合,还动手打了起来,最后刘莎丢下一张离婚协议书,拿着银行里的存折跑回娘家去了,所有的债让向青天一个人背,她是一分钱也不会出的。向青天的房子和车子都被收走了,光屁股滚出来,只好先跑到住在同城的大姐向海蓉那里借住。

  房子车子都抵了,放贷的还要向青天再拿五万出来才能两清。向青天的刘莎的存款总共三万多,都让刘莎拿走了,还一分不肯交出来,他哪里还得出钱,让大姐家帮他还,大姐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向海蓉好心收留他,于是放债的就上向海蓉家逼债,一次两次,向海蓉的丈夫也受不了了,请他赶紧离开。向海蓉可怜弟弟,出钱给他租了个一居室的小房子让他先住着。当然,这房子他也住不安生,三天两头被人上门逼债。那些放债的先前上他家的门统共摸走了几千块,任谁也不相信一个有房有车有孩子的家里会只有几千块存款,而且连存折本都没见着,肯定是他们赖着帐不肯还。向青天被逼怕了,死也不签那个离婚协议,成天上刘莎娘家闹,要她把存折交出来,要她娘家帮忙出钱还债,总之要死一起死,谁也逃不了。

  这些事情叶佳文都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的话,大抵会更痛快一些。

  又过了没多久,向青云的母亲也来S市了。

  其实向母也不是完全不关心大儿子,她当然希望向青云能赶紧的放出来,她是偏心,但不管怎么说向青云都是她的儿子,她是见不得小儿子不如大儿子过得好,但好端端的谁也不会盼着自己的孩子坐牢。她在外头是问过了,叶佳文告诉她说向青天是这事第一负责人,项目亏损几百万全要算在他头上;司法机关的人告诉她,这种案例,啥事没有的也有,判两三年的也有。于是现在在她眼里,小儿子那边的情况更糟糕、更迫在眉睫一点,大儿子这里她插不上什么手,她必须要为小儿子的日子做打算。

  她问叶佳文:“现在人人都说不知道青天会不会坐牢,那怎么样才知道?”

  叶佳文打好了注意,说:“其实这件事,说到底,还是钱的事。现在搁置的工程每天都亏损一大笔钱,死者家属也要赔偿,各方面疏通关系也要钱。如果你们家能多拿点钱出来,向青云放出来的机会就会大一点。”

  向母眉头皱得紧紧的,问他:“要多少钱?”

  叶佳文说:“我知道你们能力有限,如果能拿十万出来,事情就好办一点。”

  向母当然没有十万。乡下的鸡和猪都卖光了,她手里的钱全都拿去给小儿子救急用了。她长吁短叹,连连摇头,跟叶佳文说:“那你能让我见见青云不,我有事跟他说。”

  叶佳文说这话,就是故意膈应膈应她的良心。小儿子要十万,砸锅卖铁抠其他儿女也要给他弄出来,大儿子要十万,开始发现自己能力有限了。叶佳文跟她没什么废话,她想见大儿子,叶佳文就帮她去办,找了个律师把她带去看守所,让她见着了向青云的面。

  向母见着了向青云,瞧着他那憔悴样,也不好受,不停叹气,安慰了几句,道了声“娃,你受苦了”。但是也就说了几句,就开始把话题往向青天身上带,把向青天被海平给坑了的事一说,再说向青天现在还欠着五万块,问他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向青云是头一回听说这个事,事情还没在肚子里消化,母亲立刻就把难题抛给他了。他现在人都在看守所里,前途未卜,居然让他想办法给弟弟还债。他心都寒了,但是还在忍着。家里到底有多少钱他不是很清楚,叶佳文先前跟他说大概有两三万,又说赔了一万给死亡民工,又想这段日子在外面为了他的事应该也花了不少钱,所以到底有多少,他也算不清了。他跟母亲说:“五万我是没有的,小钱大概还有一点,你去问问叶佳文,看他能不能借一点。”

  向母说:“叶佳文?他还问你弟要钱呢!你弟都给我说了,你这朋友交的坏,你弟都这样了,他居然还问你弟要钱,说什么都是花你身上了。谁晓得他这时候打的什么主意!”

  向青云呼吸一滞,桌子下的手捏紧了拳头。他跟叶佳文相处了这么些年,叶佳文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叶佳文对他的心他也有自信,他相信这时候叶佳文肯定为了他跑上跑下的,钱花完了,才去跟自己家里的人要钱。他只觉得悲哀,可惜叶佳文不晓得他在家里是个什么地位,问向青天要钱,怎么可能要的到?从小到大,只有他欠向青天的。他是生来就欠向青天的。他颤声道:“他说没钱,那就是没钱了。”

  向母说:“娃,你出来以后,交朋友要长长眼睛。那个海平,你弟说,就是你介绍给他的。把你弟坑的苦啊!”

  向青云一阵眩晕,还是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向母说:“青天现在是走投无路了,我跟你爹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钱,那逼债的说他再还不上就要剁他手指。他房子和车子都被人抢了,那刘莎大大的没良心,这时候居然要跟他离婚!这种女人,要是我当年,肯定把她捉去浸猪笼了!你弟现在还欠着五万还不上,我跟你爹商量着,你现在人也在里头,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房子用不上,不然先抵了,等你出来了,房子还能再买。你弟要是没了,可就啥都没了!”

  向青云心彻彻底底凉透了。他说:“这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朋友也有出钱,不能卖。”

  向母说:“你弟是真没活路了啊!你朋友出的钱,你出来了再想法子不成吗?”

  向青云忍不住大声对母亲吼道:“他没活路,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已经死了?!”向青天的事情向青天刚刚知道,同情、担心、感同身受的痛等等的感情都还没来得及酝酿出来,现在母亲立刻开口跟他要钱,先前的几句关怀这时候都成了讨钱的铺垫,罔顾他已经落到了这个境地,于是他只剩下愤怒和悲哀,压抑了半辈子的愤怒,巨大的悲哀。

  向母从来没被一直听话的大儿子这样吼过,当场就愣住了。向青天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全身颤抖着跟执法人员说:“探视结束了没,我要回去了!”

  向母一下就着急了:“青云,你不管你弟死活了?!”

  向青云悲哀地看着她,半天才说:“妈,我是你亲生儿子吗?”向母一愣,向青云旋即又说,“他的死活我不管了,我管不动了,你们管过我的死活吗?”说完什么也不肯再听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第五十二章

  向母在向青云这里碰了钉子,还想再去游说,但是那看守所又不是他家,想进就能进的,他儿子不搭理她,就没人打理她了。最后她只好无可奈何地回去了。

  这天晚上叶佳文做完工作以后正打算回家,陆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对他说:“你留一下,晚上有个饭局,你要跟我一起过去。”

  叶佳文本来想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拒绝,但是陆清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说完就又进办公室了。这是来自老板的命令,而不是商量。

  前两天叶佳文就陪着陆清去了一个饭局。饭局上很多都是政府机关的人,叶佳文知道他是为了解决向青云这个工程的事,所以挡酒挡的毫无怨言,回家就吐了,难受了好几天。这都算了,男人在外面工作,总是免不了应酬,喝吐也不是头一回,问题是他从饭店里出来以后就昏昏沉沉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陆清的车后座里,陆清正搂着他亲,手都已经从衣服下摆里伸进去了。当时把叶佳文给吓的,差点就直接跳下车逃了,不过陆清发现他醒过来以后就离开了车后座,回到驾驶座把他给送回家去了。全程黑面,好像心情很糟糕的样子,明明是叶佳文吃了亏,却反倒像做错了事一样忐忑。

  这次的饭局叶佳文咬咬牙,又去了。应该是跟能否把向青云捞出来有关的,他怕陆清一怒之下不管向青云的死活了,所以不敢忤逆。

  这回饭局上叶佳文长了个心眼,酒来了,还是要挡,不过挡的小心,倒酒的时候能少到一点就少到一点,喝的时候能少喝一口就少喝一口,而且还得装模作样,三分醉的时候装成五分醉,五分醉的时候装成七分醉。总之这么多小心眼耍下来,到了最后,他果然还保持着清醒,脚下虽说有点发飘,不过认真一点还是能走直线的,他却故意走了个S型。

  陆清就喝了一两杯啤酒,没带司机出来,还是自己开车。叶佳文不敢上他的车,就说:“陆总,我自己打车回去,您先走吧。”

  陆清黑着脸,语气很不客气:“上车!”

  叶佳文一瞧他这个态度,心里就有点怵,想来想去,咬咬牙还是上车了。他一个大男人,脑子也还算清醒,能怕人把他怎么地?

  陆清又把车往郊区开,路上叶佳文困了,却没敢睡,拼命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省的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脱光光躺在床上,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这回陆清又把车开到了城市海滩。下了车,被十一月夜晚的海风吹一吹,叶佳文酒也醒了大半,舒服多了。陆清靠在车头,掏了包烟出来,风大,他用手遮着风都点了大半天才把烟点上,然后丢给叶佳文。叶佳文也照模照样的跟着抽起烟来。他先前烟瘾已经渐渐减小了不少,一天抽一两根解解乏就足够了,但是向青天出事以后,他心里烦躁,烟瘾也跟着又大了起来。

  陆清不说话,光抽烟,抽完一根以后把烟蒂丢到地上,用脚捻灭了,这才说道:“叶佳文,我从来没有对哪个人有过这么多的耐心。”

  叶佳文觉得有点好笑,陆清虽说是位太子爷,他也有这个能耐,但是感情不是买卖,就算是买卖,也不能强买强卖不是?他低着头不说话,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陆清说:“你和向青云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从那个叫海平的开始,你做的那点事,我也都知道。你买通了流氓,假装被打了一顿,诳向青云。向青云家里的情况我都摸清楚了,你瞒着他藏钱,要在H市给你家人买房子,以及你的钱放在哪个银行账户里,我都知道。”

  叶佳文非常震惊地抬起头看他,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烫着手,手一松,烟就掉地上了。

  陆清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可笑,我之所以一直不插手,就是看戏呢。你这一出一出弄的,电视剧都没你精彩。我等到现在,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是图啥?”

  叶佳文依旧沉默,但是陆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定要他一个答案。叶佳文无奈地说:“这是我跟向青云的事情,我跟你解释了,你也不会懂。”

  陆清走了两步逼近他:“对,我是看不懂。你要钱,但是向青云没有钱,你与其瞒着他从他手里一分分把钱抠出来,为什么不换一个人?”

  叶佳文不悦道:“我不是在抠他的钱,我只是在经营我们的日子。我们的钱是不多,所以需要筹划,向青云不是这块料,所以我来。”

  “包括你骗他你们没钱,却拿着钱去H市买房子?”

  “对。”

  陆清好笑:“向青云到底有什么好?我不如他?”

  “他没什么好。”叶佳文低声说,“但是感情不是买西瓜,还要挑瓜大瓤红的。我不知道怎么说,这事真没法跟你说清楚,只好说,过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我选了这么过,就这么过了。陆总你何必跟他比,我没眼光,在我眼里,向青云是比您好,不过我相信在更多人眼里,向青云连您一根脚趾头都不如。”

  陆清抓了抓头发,有点暴躁,有点痛心疾首:“我是不明白!你平时看着挺有眼光一个人,怎么就看上他了?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还就不服气了,在你眼里,我哪里不如他?”

  叶佳文好气又好笑:“你这又何必?我只是喜欢他,所以愿意跟他过日子。”

  陆清说:“我就没见过你这种人。刚出社会的小年轻把爱放在头一位,要爱情不要面包的是有很多,但你不是这种人,你明明挺世故的、挺现实的一人,怎么又这么高尚了?你要爱情,要面包,我都可以给你,我根本就不会让你为了面包发愁。”

  叶佳文心里想,面包是不愁了,你这样的,爱情真的能不愁?他叹气:“我没法说我喜欢向青云什么,我也不知道您喜欢我什么。陆总您觉得刘桥又哪里不好?”

  陆清脸色一寒,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是介意这个,我可以断掉那些你介意的。我现在对你是认真的。”

  叶佳文摇摇头:“虽然我是有点为刘桥不值,不过这是他选择的日子,也是您选择的过日子的方法,没必要。”

  陆清暴躁地说:“向青云的家庭条件你比我更清楚,就算他是个好人,他爹他妈他弟弟,那都是什么人?那天他妈闹到公司里来,我实话告诉你,如果不是看你的面子,管他什么老太太,我早就喊保安把人丢出去了!他根本配不上你!”

  叶佳文说:“那我配得上您?您是市委书记的儿子,我一普通老百姓,配吗?”

  陆清一时哽住了没说话,叶佳文又接着说道:“爱情跟配不配的道理我也不说了,其实陆总您心里都明白,您也说了,您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么多耐心,我没什么好,其实您就是觉得不甘心。我要是早点上赶着巴着您,您早就看不上我了。我这么说吧,如果有一天我得了癌症,您应该是不用卖房子筹钱,就能给我最好的医疗设备,但是您会在病床前伺候我拉撒吐吗?一天可以,一年可以吗?”

  陆清皱着眉说:“这都什么假设!”

  叶佳文心平气和地说:“向青云会卖房给我看病,会每天照顾我,会在我病的根本不像个人了的时候还亲吻我。别说我想当然,我就是知道他会。他对我比您认真,您看到我为他付出,是因为他也为我付出了,不是送一条昂贵的领带,不是给我买房打折,是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我不是保证我就会跟他过一辈子,毕竟我们这种人,连一张证都不能领,过日子讲的是良心。像您说的,我跟他之前存在很多问题,他的家人就是个大问题。也许有一天我跟他分手,我会喜欢别的人,会换一种生活,但,我大概还是不会和您在一起。您很好,只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仅此而已。”

  陆清不吭声了。他重新点了根烟,抽完以后,没好气地说:“上车,我送你回家。”

  第五十三章

  又过了一个多月,事情终于了结了,保险公司赔付了一大笔钱,公司给出事的民工家属赔了一笔钱,民工家属还算满意,拿了钱离开了S市。工程又开始动工了,而向青云也被放了出来,处罚仅仅是罚款和吊销执照。当然,他在金星里的工作也丢了。从头到尾没有哪家媒体报道过工地出事的事情,所以对于金星的名誉并没有多大损失。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有了一个比较完满的结局。

  但是向青云却不太好。他被关了两个月,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两个月他都没怎么和人交流,叶佳文去接他回家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木木的,除了从看守所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说了一句“宝宝,你辛苦了”之外,一直到回家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家以后,向青云就开始忙碌干活。他先是在浴室里面洗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然后是把沙发套拆下来丢进水池里手洗,洗完以后又把被套也拆了洗。一开始叶佳文知道他需要发泄所以就没有阻拦,可是当向青云开始洗被套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跑上去把被套从向青云手里扯下来,拉着他到沙发上坐下,说:“够了,不然你先睡一觉吧。”

  向青云摇摇头,在裤子上把手擦干,又站起来:“我出去买肉,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叶佳文本来想拦住他的,但是这个时候也许让向青云自己静一静比较好,他就只好让他去了。

  夜里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向青云突然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叶佳文睡的不是很熟,因此也惊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环住向青云的肩膀:“怎么了?做恶梦了?”向青云兀自喘息了一会儿,又疲倦地躺了下去:“对不起,吵醒你了。”叶佳文问他梦到了什么,他就只是摇头,让叶佳文早点睡觉。

  向青云现在没有了工作,白天就呆在家里,做做家务,看看书,本来叶佳文是希望他在家里休息能放松下来,忘记之前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也不提让他出去再找份工作之类的。但是过了几天,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向青云经常盯着一样东西发呆,一发呆就是一个小时,而且话也越来越少,不喜欢跟人交流。自他从看守所出来以后就变得不爱笑了,眉间总是凝着忧郁。

  叶佳文一直希望有件事情能打击一下向青云,让他认清自己不是什么大侠,让他知道他能力有限,这样就能多顾一顾自己,而不是老替别人着想。这一次的事情显然对于向青云是个沉重的打击,只是打击的有些过头了,以至于他有些一蹶不振。

  一个星期以后,叶佳文跟向青云说:“你出去找个工作吧。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工作吗?”

  向青云心不在焉的,连反应都有点慢,过了好几秒才说:“没想过。”

  叶佳文叹了口气,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青云,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跟我说说吧,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向青云突然把头埋进叶佳文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佳文,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和我在一起?”

  叶佳文有点不高兴。这不应该是他认识的向青云,向青云不应该这么消极这么悲观,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打击就扛不过去了?上辈子他们被海平害的最惨的时候,向青云也没有整天呆在家里自怨自艾,而是努力应对生活的困境,兼了好几份工赚钱。他一直都是个很坚强的人。就算这次是做工程的时候出了差错,导致出了一条人命,也丢了饭碗,那又怎么样,重新站起来就是了,起码他并没有坐牢的案底,事情也都解决了,他还年轻,目光应该向前看。他回家都已经一个礼拜了,居然还在自怨自艾?他认识的向青云应该是会主动出去找工作,然后想办法把生活弄的更好的!

  但是叶佳文不知道的是他和他母亲在看守所里发生的争吵。向青云被关在看守所里,每天接受的信息量少之又少,发生任何一件事都值得他翻来覆去不停的想。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忤逆过母亲,他妈走了以后,好几天他都在想这个事。从小到大,他爹妈都偏心小的,他就比他弟大一岁,家里穷的时候,大家都在长身体,他弟吃一碗饭,他吃半碗;他跟他弟一起闯祸,他弟一哭,他妈就安慰他弟,他要跟着哭,他爹就骂他一男子汉做错了事还有脸哭……凡此种种,他就是在这样的区别对待中长大的。他一直都很顺从,他弟敢跟他爹妈吵架,他不会,他做个乖孩子,就是想换来爹妈的肯定,别人的肯定。他这么好,对别人也这么好,可是为什么就是换不来好的?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一点不如向青天。他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无力,再想到如今,自己一个小小的工程都做不好,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叶佳文说:“我喜欢你对待生活的乐观开朗积极,所以我愿意跟你一起生活。振作一点,去找工作吧。”

  第二天,向青云就去买了一堆报纸,把上面的招聘信息都翻出来,也不管是什么工作,造价师、建筑师、会计师……反正哪里招人他就往哪里投简历。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难得有一两封回过来的,他跑去面试,也都失败了。

  就这么折腾了快一个月,向青云还是没找到新工作。这期间他都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他家人根本不知道他已经从看守所放出来了的事情。他先前被关了两个多月,这期间他爹妈还打过几个电话来问情况,听说一直都还关着,以为他是肯定坐牢了,渐渐也就不问了。他心里挺寒心的,也在生家人的气,反正联系了肯定也是让他继续拿钱给他弟还债,他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再不想管那些破事了。

  越找不到工作,向青云就越消沉。叶佳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于是给他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要带他去给医生开导开导。向青云一开始不肯,叶佳文生了气就骂他,骂的他最后不吭声了,就当是默认了,周末就让叶佳文给拉过去了。

  90年代末的人对心理医生这个舶来职业还有点偏见,叶佳文是活到过2012年的,后来心理医生越来越常见,因为社会压力大,心理出问题的人越来越多,所以他觉得去寻求帮助很正常,但是向青云不是,他觉得去看心理医生是件很严重的事情,他也许已经被人当成神经病了,所以他去的时候根本就已经是自暴自弃了。

  快进心理医生家大门的时候,向青云拉住了叶佳文,很慢很慢地说:“佳文,你不要也放弃我,好吗?”

  叶佳文起先是震惊,然后是心酸。他不知道向青云能跟他过来心里经过了多少挣扎。向青云的话让他难受极了,他把向青云的头按到自己的肩窝里,微笑着说:“想什么呢。我早就跟你说了,我才是要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我把你放在第一位,所以你也要把我放在第一位。我怎么可能放弃你?我永远都不会有心伤害你,也不会嫌弃你。”

  向青云用力地抱了他一会儿,鼓足勇气,进门去了。

  叶佳文找的心理医生姓郭,是个从美国留学回来的人才,学的都是美国人比较先进的那一套,来之前叶佳文做过多番打听,听说他口碑很不错才带着向青云来的。郭医生也确实比较有本事,跟向青云谈了两个小时,向青云先前那种紧张感就没了,而且郭医生再三保证他的隐私是受到保护的,所以向青云答应过两天再来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叶佳文在去之前就已经暗中跟郭医生讲了很多向青云的情况,讲他爹妈偏心,讲他不自量力,讲他有点愚孝,请郭医生在帮他开导的时候最好也能帮助他找准他自己的定位。郭医生并没有完全采信他的说法,只说要跟向青云聊过以后才知道。

  之后向青云就每隔两天去一次郭医生家,每次谈话一个半小时,除此之外的时间他就在家里做点家务或者继续出去找工作。

  郭医生也真的有点本事。通过谈话,他渐渐发现向青云身上确实有点问题。向青云是个很容易迎合别人的人,而且他很习惯站在别人的立场上为别人考虑,甚至优于自己的立场。比如说,郭医生问他,如果你身上有500块钱,你打算拿它们来买一台电视机,但是你并不急着要这个电视机。这时候有人问你借这笔钱,借钱的人也想买一个电视机,但是他很想要那台电视机,他很喜欢,你会不会借给他?向青云考虑了一会儿,说,我大概会借吧。郭医生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我不借的话,那个人应该会很难过。

  其实向青云不是叶佳文以为的那种因为觉得自己很有本事所以想做救世主,相反是因为缺乏别人的关心所以他要通过奉献来博取关注。“我这么好,你们能不能也对我好一点,多关心关心我呢?”其实向青云骨子里是有一种深刻的自卑在的。

  发现了这一点,郭医生就开始对向青云进行一些疏导。有一天,他对向青云说:“你希望通过奉献和顺从来让父母多分一点爱给你。但是,也许事实是很残酷的,无论你怎么顺从,甚至将你整个人生都奉上,他们也不会多爱你一点。你已经试了二十几年,你不改变,你们就将一直用这种模式过完人生。你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那天晚上向青云回到家以后一直都很恍惚,连晚饭也没做,一直坐在房间里捧着书发呆。

  第二天早上,叶佳文和向青云互相给对方刮胡子。叶佳文把他下巴上的泡沫用手指抹到他眉毛上,看着他两条白眉毛哈哈笑。向青云停下动作,拧着眉毛不说话。叶佳文凑过去亲亲他的嘴,亲的两个人都是一嘴泡沫。

  向青云把剃须刀放到水池边上,突然一把把叶佳文搂进怀里。叶佳文脸上的泡沫全都蹭到他衣服上了,举着手里的剃须刀哎哎直叫唤。向青云用力地抱了他一会儿,将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缓缓摩挲。叶佳文把手里的剃须刀也丢了,反手抱住他。

  “宝宝。”向青云用下巴轻蹭叶佳文的耳朵,泡沫弄的叶佳文耳朵痒痒的,忍不住瑟缩,“我想好了,我想做室内设计师,给别人设计家。我要学习,可能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你不会把我丢出去吧?”

  “行啊,要不你去读研吧。咱家房子也买了,还有个麻辣烫店赚钱,你多读两年书也供得起。”叶佳文说,“你给我打工,每天把我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我就赏你一口饭吃。”

  “怎么伺候你?”向青云摸着他的耳朵,哑声问道。

  叶佳文笑着把剃须刀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先把胡子刮完了再说。”

  松开怀抱,他看见向青云的眼里饱含热泪。

  第五十四章

  本来向青云已经决定了如果找不到工作就去考明年的研究生,但是他却找到工作了。从他对未来找好目标不再迷茫开始,他的心情改变了,人的状态变好了,给人的印象也好了,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紧接着连运气都变好,同时有两家公司都不计较他的过去,同意聘用他。一家是大公司,一家是小公司,综合地比较了两家公司各方面的条件之后,向青云选择了小公司,因为他觉得这所小公司未来是有发展前景的,而在小公司里他的个人发展前景也会比大公司里顺畅很多。

  因为向青云以前没有室内设计这方面的工作经历,所以他只能从助手做起,工作辛苦不说,而且工资很低,一个月只有一千出头,还不及他大学毕业在S市找的第一份工作。但是做助手能学到不少东西,他现在就是要有一个机会先接触这个行业,慢慢熟悉,才有可能往上爬。他和叶佳文商量,叶佳文认为现在麻辣烫店面的收入足够维持家庭开销,只要这份工作有前途,而且向青云又喜欢的话,工资暂时低一点也没有关系。于是就这样,向青云找到了新的工作,一切又走上正轨了。

  生活又正常了,于是向青云也应该跟家里联络了。他再寒心,再生他父母的气,但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不可能不认这些家人

  这一年,电话在农村里还没有挨家挨户的普及,但是向爹向妈所在的村子里有一个商店已经安好电话了,村里人要跟外界联系都靠这个电话。

  向青云打电话过去,商店里的人接了电话就到村子里去喊人,老半天,总算把他爹给喊来了。他爹一听电话是他打来的,都傻眼了。“你不是坐牢了吗?”他爹问。

  向青云说:“没进大牢,在看守所关了几个月,现在放出来了。”

  他爹也弄不明白这个,反正就是儿子犯了错被关过了,现在又给放出来了。向青云说自己先前的工作丢了,现在又新找了份工作,工资低,每个月给他们的孝敬钱可能得先减少一点,等以后奋斗出来了,再孝敬他们。他爹说,他们现在不缺钱,孝敬钱暂时缓一缓也没关系,但是他弟那边很困难,既然他出来了,就想办法帮帮他弟。

  向青云打这个电话之前就料到会是这么个走向,但没法控制的还是有点心酸,说了没几句就掐断话题把电话挂了。

  在向青云被关着的这段时间里,向青天过的确实很不好。那刘莎要跟他离婚,他不肯离,要死也要一起死。放债的找到他,他就让人去找刘莎,说存款都被刘莎给藏起来了。刘莎怎么可能甘心把存款交出去,她嫁给向青天这么些年,现在房子车子都没了,就剩个存款本上那点数字了,还有个没上学的儿子不知道要怎么办,交存款本还不如让她把向青天推出去跳崖。那房产证是本来是向青天和刘莎两个人的名儿,欠债的时候他夫妻俩还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现在刘莎想撇干净也不能了。她甚至曾经试过逃出A省一了百了,但是她跟向青天双方知根知底的,对方七大婶八大姑全都能扯得出来,那放债的也把她看着,想逃也逃不了。

  后来讨债的撒狗血、泼油漆、殴打、带刀上门威胁,刘莎实在是扛不住了,差点没给逼疯,总算是把存折本交出去了。这还不够,存折上的数字放贷的不满意,所以他们还欠一笔债。向青天被这些事情给闹的原先清闲的工作也丢了,重新找了份销售的工作,每天累的跟狗似的就赚那几分辛苦钱,下了班还得去帮人刷盘子挣钱,钱到手还没进口袋就让讨债的给收走了。刘莎也没跑儿,平日坐办公室,周末还得上街发传单。他们夫妻二人从前都是靠“脑子”而不是靠“体力”生活的,从前找个工作还三挑四挑,苦的累的不肯干,什么时候为了钱吃过这样的苦?从来只有他们占着别人的便宜,何曾有过为别人还债而被挖走血泪钱?这其中愤恨、不平、绝望自不用提。区区十几万块人民币,从同床夫妻变成陌路仇人,人情冷暖尽显。

  就在他们累死累活给别人挣钱的时候,叶佳文和向青云则正在商量着要出去旅游。上次去青岛向青云就因为被家人叫回去相亲所以没去成,叶佳文一个人去的,现在眼看天冷了,再过几个月又要过年了,他们商量着今年过年不回家了,好好玩玩,正好给向青云一个放松心情的机会。虽说旅游要花不少钱,不过人活着赚那么多钱买那么多房子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开心?所以其他地方能省的可以省,能让自己开心的地方,叶佳文就不省了。

  就在他们为是去凤凰古城还是去四川九寨沟犹豫不定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白天向青云给他老爹打了电话,老爹太震惊了,脑子一下没顺过来。回去以后跟老太婆说了,两人坐下一合计,条理给理顺了,想法也有了,于是电话又追回来了。

  向青云接了电话,他老爹问他:“你找的新工作,工资多少钱?”

  向青云说:“一个月一千二。”

  他老爹又问他:“那你还有多少存款?”

  向青云说:“没多少,就剩几千了。”叶佳文告诉他,他在牢里的时候,积蓄被拿出去赔偿、通路子都花的差不多了。

  他老爹唉声叹气,想了一会儿,说:“有几千你都先给青天吧。你弟还欠人三万多,那放高利贷的心黑,一个月不还钱利息钱还涨几千块钱。他们不讲理,不给钱就打人,你弟被打的都没个人形了。我跟你妈能借的钱都借了,你姐帮他还了一万,你妹帮他还了以前。本来说好就剩欠两万,两个月没还上又成三万了!”向父向母本来是有积蓄的,但是前两年给向青天又买房又买车又照顾小孩儿,乡下连猪都卖了,就剩五六只鸡。

  向父又说:“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上回我们去S市,看过你那房子,挺大一个,值十万不是?也不能让你卖房,你还得娶媳妇,这么着,你把大房子换成小的,就头一回你弟生孩子我跟你妈来看你住的那个,讨个媳妇够了。腾下来两三万块钱,先去帮你弟把债还了。”

  向青云说出话来,有点紧张地看着就坐在他对面的叶佳文,叶佳文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向青云捏话筒的手都出汗了,几番张嘴,就是吐不出字。叶佳文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用力捏住。

  “不行。”向青云听见自己终于颤抖着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向父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不行?”

  向青云说:“房子不能换,这房我朋友也有份,总之不能换。还有那几千块钱,我也不能给。”

  向父更加吃惊:“你要那钱干什么?”

  向青云说:“总之我有我的用处。你也别找大姐,你们这些年找大姐家要了多少钱了,大姐她夫家都有意见了,你让大姐在那家里怎么做人?前几天她打电话给我,都哭了,他们一个月才挣几千,你就让他们给青天买车,他们还有儿子呢,他们日子怎么过?大姐跟我说,她在夫家尽受那些亲戚白眼,她日子都不想过了!”向青云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越说越顺,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在看守所里是他第一次吼他母亲,这次是他第一次跟他爹说不。这是很难的一件事,最难的是开这个口,而一旦开了口,他会发现异常的轻松,其实事情根本就没有他想的那么困难。

  他爹在电话那头都愣住了,好几秒才吼道:“你说啥呢!反了你了小畜生,你想让你弟死啊!”

  向青云捏电话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叶佳文特怕他再用力一点就会把电话给捏断了。他说:“这事情你找我,找我姐有啥用?找警察啊!这债又不是他们欠的,凭啥让他们还?黑社会上门威胁,警察干啥吃的?再说,青天连三万块都没有?这么些年我跟大姐给了他多少钱?”向青天毕竟没有亲眼看到放贷的进门打人还把向青天夫妻抓走的画面。他只是对于父亲提出的大房换小房的事以及向海蓉的遭遇有着无限的愤怒。

  向父从来没听向青云用这种口气说过这种话,都给气愣了,啥有条理的话也说不出了,就只会骂人,骂向青云是畜生,骂他没良心,白养他这么大,连他亲弟弟的死活他都不顾了,进了城心都给熏黑了。又骂他活该去坐牢,这种人不坐牢都不像话!向青云听的急了,吼道:“那我就去坐牢了,反正你们也不盼着我好!”吼完就把电话挂了。

  叶佳文在一旁暗暗鼓掌,生怕向父再打过来闹,会把向青云难得来一回的硬气给闹软了,于是他挪过去悄悄把电话线给拔松了,然后说:“好了,别生气,今晚别做饭了,咱跟小新他们一块儿出去吃吧。到公园里走走,散散心。”说着就把向青云给拉出门去了。

  向青云这头是硬气了一回,可还有一件事,他得去求他爹妈——那就是认养向晓龙的事。

  向晓龙已经快三岁了,叶佳文到现在连他一面都没见过,就看过照片。自从向青云被放出来以后,他就越来越想向晓龙了。房间是按小孩的房间给装修的,每次经过就会想起上辈子和向晓龙相处的点点滴滴来。向青云本来对领养小孩这事还觉得有点在天上飘着,叶佳文天天有意识无意识地给他念这事,说领了小孩以后要交他学吉他学钢琴,让他从小就被学校里的小姑娘们围着,说要带着小孩一起去哪里哪里玩,以后怎么跟小孩一起过,说的向青云都期待起来了。

  之前的计划是向青云跟陈杏假结婚,然后再想办法弄张向青云的精子存活率太低导致无法生小孩的证明出来,顺势把那向晓龙给要过来。但是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陈杏这个假女友也吹了,这套计划再实施时间上就来不及了,向晓龙已然三岁了。于是叶佳文跟向青云商量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别想什么法子了,直接去讨,见机行事。

  因为毕竟孩子是向海蓉的,于是向青云就先去找了向海蓉。

  他跟向海蓉提出想领养向晓龙的事,向海蓉很吃惊。他说他是认真的,让向海蓉考虑一下。向海蓉考虑了两天,跟他打长途电话好好的谈了一次。

  她问向青云:“你为什么要收养小龙?”

  向青云说:“姐,有些事情我没法跟你说明白,但我有苦衷,我这辈子估计是没法结婚的。至少,我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向海蓉很吃惊:“你是不是生病了?医院怎么说?”

  向青云说:“确实是生理上的一些问题,医院治不好。”

  向海蓉沉默了很久,又问道:“就算你不生孩子,你以后结婚了怎么办?你对象怎么办?”

  向青云看了一眼叶佳文:“我要找对象,先决条件就是他能接受小龙而且爱护小龙。当然我现在说这话可能你觉得早了,不然这样,我现在房也买了,向晓龙过继给我以后,我在房产证上加他的名。不然,我把我的名去了,房子直接挂在小龙的名字下面。这样至少给小龙一点保障。”

  向海蓉唉声叹气:“我对不起他,你要是愿意收养他,当然是好的,交给你总比给别人放心。”

  叶佳文还做主让向青云把向海蓉夫妻接到S市来看了一回,让他们看新房子,房子里连向晓龙的房间都准备好了,玩具都买了不少。向海蓉夫妻进了房间就抱头哭了。他们也确实是无奈,男人在政府机关工作,这孩子实在没法要,他们也想过为了向晓龙辞掉政府里开车的工作,但是他们交不起超生的罚款,而且养小孩太难了,家里已经有一个了,再养一个,实在是养不起。

  回去以后,向海蓉夫妻都同意把孩子给向青云领养了。但是光他们同意还不行,还得要过父母那一关。

  没想到,可能是老天保佑,可能是向晓龙命中真的跟叶佳文向青云有缘,本来他们都做好过五关斩六将的准备,最坏的出柜的准备都做好了,但是事情远比他们想的要顺利。

  向父向母把向晓龙养到三岁,也觉得这孩子再这么藏下去不是回事,于是就想着村里找一个大龄没娶妻的男人把孩子过给他。这时候向青云出来说要养这孩子,而且语焉不详的说自己生理上有些毛病,是在看守所里查出来的,这辈子大概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向父向母没受过啥教育,还挺好糊弄,也没说要看医院的证明啥的,就是再三询问了一下,确定向青云是真有病,不是弄错了。

  向母把向青云骂了一顿:“你有钱养孩子没钱帮你弟还债?”

  骂归骂,孩子还是让向海蓉给送来了,毕竟这孩子再这么弄下去也不是回事,有人肯养,也是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大问题。

  第五十五章

  向晓龙总算在过年之前被送了过来。向海蓉的丈夫亲自把小孩送过来,向青云去火车站接,叶佳文则在家里等着。等待的时候,他把向晓龙的床铺了两遍,玩具从床上拿到柜子上又放回床上折腾了好几回。

  向晓龙终于到了。

  上辈子向晓龙送过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所以叶佳文其实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看到人,他的心还是狠狠地抽了一下:向晓龙断奶断的早,营养又不好,个子特别小,除了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些非洲难民的小孩,叶佳文就没见过这么瘦的孩子,好像比上一辈子还要瘦。实在是很难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和后来酷爱打篮球的活泼健康的向晓龙联系在一起。

  除了瘦之外,向晓龙还比一般小孩显得阴沉。他被向青云抱进家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两只黑黑大大的眼珠子冷漠地打量着新环境,看到叶佳文的时候,脸上有防备的表情。他的眼睛扫过叶佳文的时候,叶佳文只觉得全身一凉,但他还是打起笑脸把一个维尼熊的玩偶塞给向晓龙:“喜不喜欢?”

  向晓龙接过玩具,却不说话。跟着来的他的父亲有些尴尬,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孩子,跟叔叔说谢谢啊。”

  向晓龙把玩偶抱在怀里,垂着眼睛始终不肯发声。

  叶佳文对向晓龙的父亲自我介绍:“我是青云的最好朋友,因为我们有工作上的交流,所以我偶尔也会住在这里。”

  向晓龙的父亲连忙握住他的手:“你好你好,谢谢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这孩子。”

  向晓龙的父亲住了一晚上就走了,临走前还哭了,硬是给向青云塞了两千块钱,向青云不收,他一定要塞。他说:“拜托了,给这孩子一个家吧。”

  按说一个小孩三岁了,虽说口齿不是很清楚,也该会说话了。但是向晓龙到了他们家里,一直都不开口,好像还没学会说话似的。而且他自主能力很强,晚上叶佳文要给他洗澡,他推开了叶佳文的手,自己跑到水盆子里面拿起毛巾就给自己搓身体;洗手池他够不到,他也没叫人帮忙,等叶佳文发现的时候,看到他自己从角落里搬了个小凳子出来站在上面用水;吃饭的时候不要人喂,会自己用勺子勺菜吃,只勺自己面前看的到的,够不着的菜除非别人给他夹,不然他不吭声。

  前生向晓龙刚送来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有些细节叶佳文已经不能记的太清楚了。他确实记得向晓龙最初很不爱说话,是个很没有存在感的小孩儿,但似乎这辈子这种情况更加重了一些。

  晚上睡觉的时候,叶佳文问向晓龙:“你要不要跟叔叔们一起睡?”

  向晓龙还是不开口,只是摇头。

  于是叶佳文把向晓龙抱到他的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拿了一本《格林童话》在他身边躺下,准备给他讲睡前小故事哄他入睡。叶佳文翻开童话书目录,挑选了一下,结果都不满意——向晓龙来之前他到书店买了一套童话书回来,印象里自己小时候就是读这些故事书长大的,所以事前并没有再看一遍。可是看着书目回忆了一下这些故事的内容,他就感到很不满意了。

  《格林童话》据说是教会孩子真善美等良好品质的,可是里面的故事其实都有揭露人性各个阴暗面的内容,比如《灰姑娘》和《白雪公主》是嫉妒,《渔夫和他的妻子》和《穿靴子的猫》是贪婪,总之叶佳文都嫌他们太深沉了,不适合向晓龙。怎么就没一点轻松愉快阳光的故事呢?就在叶佳文迟疑不定的时候,向晓龙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叶佳文来到床边,一边轻轻抚摸向晓龙的头发,一边给他讲《小王子》,只是他讲的故事是他自己改编过的,小王子并不是来自外星球,而是有一段有一段令人伤心的过往。

  “从前,有一个小王子,他又英俊,又聪明。所有的人都爱着他。但是他实在是太好了,令住在森林里的巫婆感到嫉妒,于是巫婆对他下了恶毒的法术,要剥夺他的幸福,让大家都不能爱他。谁爱上他,谁就会倒霉……”

  向晓龙并不像一般小孩那样,睁大着好奇的眼睛盯着讲故事的爸爸妈妈,不停地追问下面的故事。当叶佳文讲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叶佳文以为他睡着了,正在犹豫还要不要讲下去,这时候他发现向晓龙的手指动了动。原来向晓龙并没有睡着,他正在认真地听着,却不想让人发现。

  叶佳文心酸极了,轻轻捏了捏向晓龙的小手,又亲了亲他的小脸颊,说:“爸……叔叔爱你。”

  “小王子遭到了巫婆的诅咒,非常痛苦。深爱他的国王和王后不得不暂时地将他送出王国,于是小王子独身一人踏上了旅途。”叶佳文又亲亲向晓龙的额头,“在旅行的路上,他遇到了兔子,兔子被小王子的善良和聪明吸引,爱上了小王子。小王子对兔子说,你不能爱我,要不然,你会再也吃不到胡萝卜的。兔子很伤心,离开了。”

  “小王子又遇到了松鼠,松鼠也爱上了小王子,小王子伤心地告诉松鼠,谁也不能爱我,我是遭到诅咒的。松鼠也很难过地走开了。就这样,一路上,小王子遇到了很多很多人,小王子是那么好,那么英俊,可爱,善良,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可是大家都害怕他身上的诅咒,而不敢亲近他。”

  “终于有一天,小王子遇到了一位骑士。骑士也被小王子深深地吸引了,但是小王子告诉他,自己是收到诅咒的人。然而骑士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退缩,他对小王子说:‘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该受到这样的诅咒。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权利受到别人的喜爱,即使是地里的泥鳅,溪边的蟾蜍,它们也都会被人喜爱,何况是这么美好的您。我要为您战胜可恶的巫婆。’”

  “于是骑士去了森林,找巫婆算账。兔子给他送来胡萝卜,松鼠给他送来松子,大象用鼻子将他送进巫婆的高楼里,原来所有人都在默默的爱着小王子。巫婆被大家一起打败了,于是小王子又重新获得了爱,每一个人都爱他,国王会在他睡觉的时候为他盖被子,”他掖了掖向晓龙的被角,“皇后会在他睡觉的时候亲吻他的脸颊,”他亲了亲向晓龙的脸,“骑士会告诉他,我爱你。”他凑到向晓龙耳边,轻声道,“我爱你。”

  向晓龙睁开眼睛,叶佳文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忧郁。

  他口齿又含糊又慢地说了他来到这里以后的第一句话:“什么,是,小王子?”

  叶佳文说:“小王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你就是小王子。”

  向晓龙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叶佳文开始给他念《小王子》上的内容,不一会儿,向晓龙睡着了。

  向晓龙还是不爱说话,向青云怕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要带他去医院检查。叶佳文听见过向晓龙开口,他知道向晓龙的生理上并不存在问题,问题还出在这个孩子的心理上。

  他们的工作都很忙,白天的时候不在家,叶佳文把向晓龙托给小区里一个很有带孩子经验的老阿姨带。老阿姨也说,向晓龙和他见过的孩子都不一样,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是很闹腾的,每天叽叽喳喳,一看不到爸妈就要哭。但是向晓龙不是,向晓龙很少哭,即使哭了自己默默抽噎一会儿又会安静下来。他不烦人,总是一个人玩,尽量地削弱着自己的存在感。

  晚上向青云和叶佳文回到家,会轮流带向晓龙玩。有了向晓龙,他们就不再需要电视机收音机这些娱乐工具了,所有的休闲时间都放在孩子身上。向青云会跪在地毯上装大熊,让向晓龙骑在他身上,叶佳文会跟他玩躲猫猫,然后故意把屁股露在柜子外面。他们努力的温暖着向晓龙的心,可是向晓龙还是很少笑。

  这天晚上,叶佳文又给向晓龙念了一则小王子的故事,可是向晓龙听完了以后还没有睡着。他用他那双大而忧郁的眼睛看着叶佳文,慢慢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走?”

  叶佳文愣住了。

  第五十六章

  向晓龙自小颠沛流离,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丢到爷爷奶奶家,后来又丢到外公外婆家,再后来又被送到S市。在S市,他白天要被送到老阿姨家去,晚上又接回来。他年纪虽然小,但已经懂事了。向父向母倒不至于虐待他,但也觉得他年纪小听不懂,当着他的面说过好多次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叶佳文心酸极了,把向晓龙抱进怀里:“你想走吗?只要你愿意留下,我和向青云就是你爸爸,你永远都不会走了。”

  向晓龙很乖巧地闭上眼睛,叶佳文又给他念了一会儿故事,他就睡着了。

  过年的时候,叶佳文和向青云都没有回家,带着向晓龙一起去了四川旅游。这是向晓龙第一次坐飞机,他特别乖巧,一上飞机就任叶佳文帮他扣好安全带,坐定不动了。飞机起飞的时候,前排一个跟向晓龙同样年纪的小孩哇哇大哭起来,父母抱着怎么哄都哄不停。向晓龙没有哭,只是小小的身子整个绷的紧紧的,脸也皱成了一团,暗自使力,不知道在跟什么较劲。

  向青云见状,把他抱到自己怀里,宽厚的大掌捂住他的耳朵,温和地说:“小龙,不舒服就说出来。”

  叶佳文赶紧取出一块软糖给向晓龙吃,希望他咀嚼软糖可以减少耳膜的不适感。

  向晓龙把小脸快皱成了包子皮,向青云听着前排小孩的哭声,心里酸溜溜的,摸摸向晓龙的头:“想哭就哭出来好了。你永远都是叔叔们的好孩子。”

  过了一会儿,向晓龙哭了,轻轻的啜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放声嚎啕。向青云温柔地抹掉他脸上的眼泪,亲亲他的小脸蛋:“向叔叔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向晓龙擦干眼泪,睁着眼睛点点头。

  于是向青云开始跟他说《红宝石童话》上的故事。飞机平稳飞行以后,向晓龙不再那么难受了,他听着故事,靠在向青云的怀里睡着了。

  旅行团的队伍里也有两对夫妻带小孩的,向青云和叶佳文宣称自己是表兄弟带小侄子出来玩。团队里的另外两个小孩一个四岁,一个六岁,都是闹腾的年纪,上了车就开始呀呀乱叫,四岁的小孩一不高兴就哇哇哭,团队里其他人被小孩吵的头疼,就夸向晓龙懂事,一点也不闹腾。

  其实叶佳文心里别提有多羡慕那家又哭又闹的小孩了,但是他都报以微笑,然后对向晓龙说:“你看,大家都夸你呢,大家都喜欢你。”

  向晓龙怯生生地缩着不说话。叶佳文捏捏他的手:“叔叔夸你,跟叔叔说谢谢。”向晓龙还是不肯开口,把头压的低低的。叶佳文只好对那人说:“不好意思,小孩子害羞。”那人一笑置之。

  整个旅行团为时五天,头一两天,大家都夸向晓龙特别懂事,不哭不闹,三岁的小孩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不要人抱,但是到了第三第四天,大家都没有听过向晓龙说话,眼神就不大对了,还有人偷偷问叶佳文向晓龙是不是嗓子有什么毛病,叶佳文很肯定的说没有,向晓龙再健康不过。

  有的旅客走过向晓龙身边的时候,会拿糖逗他:“想吃糖吗?叫声叔叔。”可是向晓龙就是不开口,把别人弄的很尴尬,最后只好铩羽而归。

  最后一两天,就没有人夸向晓龙了,大家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说这家的小孩不正常,不哭不闹不笑还不说话。叶佳文听见了心里都很难过,但是他都会笑着跟向晓龙说:“你看,大家都喜欢你,小龙是最好的孩子。”

  在四川的最后一天他们去爬黄龙,海拔四千多米,团里好几个人没爬到顶上就不行了,或者有人半途就租了辆轿子上去,但是叶佳文和向青云天天跑步健身,上山都不带喘的。他们轮流抱向晓龙,很快就登顶了。

  黄龙最美的景观就是它的彩池,大小不一姿态万千的水池参差错落,在阳光下每一个池子都有一种不同的颜色,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艺术作品。

  叶佳文抱着向晓龙,问他:“好看不好看?”

  向晓龙点点头。

  叶佳文捏捏他的鼻子:“告诉叶叔叔,好看不好看?”

  向晓龙迟疑了一会儿,轻声地说:“好……看……”

  叶佳文笑了:“小龙的声音真好听。”他把向晓龙放下,让他自己去玩,向晓龙迟疑了一会儿,跑到水潭边上玩水,脸上终于有了一些天真的笑容。

  眼看着向晓龙在旁边玩耍,向青云走过来,看四周没人注意,亲了亲叶佳文的耳朵,哑声道:“宝宝,我好想抱你。”

  叶佳文瞪了他一眼。虽说心理年龄都已经四十岁了,可叶佳文听到这种话还是会心动,会羞涩。

  有了孩子以后,心酸和快乐的体验都多了不少,但是有些事情也就比原先麻烦了,比如说,做|爱。

  晚上在宾馆里把向晓龙哄睡了,叶佳文跑过去和向青云躺在一张床上,向青云的手不规矩的在他腰间游走,又从他裤子里伸进去,揉搓他的臀瓣。叶佳文这天也特别有感觉,向青云还没怎么着,他自己就想要了。但是看看另一张床上的向晓龙,叶佳文生怕被孩子撞破了,悄声说:“去厕所。”向青云不大情愿地说:“他都睡着了。”叶佳文瞪他,向青云无奈,只好起身跑到厕所里去。

  厕所里手脚都伸展不开,天气又冷,空调都打不进来。叶佳文趴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做的洗手台冰冰凉的,他滚烫发热的肌肤贴在上面,又刺激又痛苦。向青云从后面抱着他慢慢晃,要好好的温存一下,叶佳文却煞风景地催促道:“快点快点,一会儿小龙醒了。”

  向青云又气又恼,他说快,那就快吧,啪啪啪一连串猛撞,把叶佳文顶的受不了,手指甲在大理石上抠出卡兹卡兹的声音,慌忙把水龙头拧开了,在水声的遮掩下才敢低吟出声。事后两人没控制住,弄的洗手台和地上到处都是,还得清理,向青云把叶佳文推出洗手间:“行了,你快点去睡,我来弄。”

  于是第二天,为一夜风流付出了代价,他们两个人都感冒了。叶佳文病的还厉害点,不光鼻涕眼泪狂流,还发起了烧。两个大病秧子抱着小可怜上了飞机。

  回到S市的那天是年三十的白天,向青云顶着昏昏涨涨的脑袋做了顿简单的年夜饭,叶佳文稀里糊涂把行李给收拾了。结果到了晚上,他们俩都成了强弩之末,两个成年人吃的东西还不如向晓龙吃的多。

  叶佳文病怏怏地对向晓龙笑:“好不好吃?”

  向晓龙点头。

  叶佳文再问:“告诉叔叔,好吃还是不好吃。”

  向晓龙犹豫了一会儿:“好……吃……”

  向青云擤了把鼻涕,把向晓龙抱过去:“小龙,告诉叔叔,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说话呢?”

  向晓龙又迟疑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小,龙……口……吃……”

  叶佳文和向青云面面相觑。向晓龙的口齿的确不太清楚,说话也很慢。他总是不说话,问了他几次,他也不说为什么,叶佳文还以为是因为他比较自闭,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是这个原因。

  向青云皱着眉头说:“你不口吃啊。”

  向晓龙说:“外公……说……的,我……学不……不会……说话。”

  叶佳文一瞬间只觉得异常气愤,恨不得打一个电话回去把向青云的爹骂的狗血淋头。对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孩说他口吃,会对他的心理造成什么样的创伤?!

  向青云也很不高兴,揉了揉向晓龙的脑袋:“你没有口吃,你说得很好。”

  向晓龙低着头不说话。

  外面已经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盛放。叶佳文接过向晓龙,把他抱到阳台上,亲亲他的额头,亲亲他的鼻尖,亲亲他的小脸蛋,满腔爱意,怎么亲都不够。他指着外面的烟花问向晓龙:“小龙,你知道为什么要放炮竹吗?”

  向晓龙摇头。

  叶佳文说:“因为啊,今天是过年,有一种叫年的怪物,他会给人们带来不幸,大家放烟花爆竹,就能够把‘年’给吓跑。”他在向晓龙身上拍拍打打,“‘年’跑了,他就把大家身上的坏东西都带走了,什么坏毛病都呼呼飞走啦。小龙再也不用怕了。”

  第五十七章

  自从向晓龙说自己口吃以后,叶佳文赶紧去找医生咨询了,才知道二到八岁的小孩子口吃是很正常的,这种口吃并不一定是口吃的毛病,可能有几个原因,一是小孩子思维发展迅速,而说话的技能却跟不上思维的速度,当他想说话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说,结果就导致了说话结结巴巴。这种称谓阶段性口吃,等孩子长大了,语言能力进步了,也就会痊愈的;还有一种可能,是小孩子情绪紧张,经常被大人训,被大人追问,说不清楚就挨骂,结果就导致了说话越来越结巴。

  听向晓龙说他曾经被向父骂过口吃,而且他现在这么不爱讲话,很可能有第二种原因,不过叶佳文也希望主要是第一种原因。他跟向晓龙说:“小龙,你一点也不口吃啊,你听叔叔给你说,你现在正在长身体,学到好多好多的东西,就是因为你学的太多了,所以你讲话比较慢,因为你懂得比别的小孩多呀,你就要在你的小脑瓜子里搜啊搜,从一堆东西里挑出你想说的。这是你聪明的表现,就是因为你学得太快了,你说的才慢,其他小孩说的快,那是他们没有你聪明!所以你要多多说话,把说话的本事练的熟练了,你就会比谁都能说。”

  向晓龙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他只听懂了“说话慢是因为我聪明”。他现在正是太缺乏鼓励,所以向青云和叶佳文就可着劲鼓励他,他做了什么都夸他好。于是他终于开始愿意说话了,虽然还是常常犯怯,比起其他小孩子还是安静太多,但至少他一天总是能说上几句话。他发音确实有点问题,而且因为三岁前都是向爹向妈带的,所以一开口就带着点浓重的乡音,以至于叶佳文常常听不懂。一开始叶佳文会问他究竟说了什么,一问他他就不肯再说了,怀疑自己说错了,于是后来叶佳文就不问了,努力猜测他究竟说了什么,猜不出的索性换一个话题。

  开春的时候,叶佳文和向青云给他找了个幼儿园把他插班插了进去。本来是想等到夏天的时候再安排他进幼儿园的,不过向晓龙现在这样的情况,叶佳文和向青云一致认定如果他多多跟同龄的小朋友交往能早点恢复正常。

  开春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大事。福州市的警察把海平给抓到了,罪名是诈骗罪,把他给送回了A省。他涉嫌诈骗的金额已经被他花掉了大半,所以不能全部追回了,只追回了一部分。

  那放贷的大佬在局子里是有人的,听说海平归案,大帐小账一起算,在里面把他好一顿“伺候”,海平上法院审判的那天向青天夫妻也去了,庭上海平带着口罩,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知道在局子里受到了什么样的对待。

  海平回来了,钱也被追回了部分,不是说向青天夫妻就能完全脱开关系了。他们作为担保人,海平还不上的帐还是要他们还,他们先前已经把全部的债还的差不多了,所以钱一拿回来那大佬把房子退还给他们了,只是车和拿走的钱当做是利息收下了。

  这下向青天夫妻总算又有了落脚的地方,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房子拿回来了,债也不欠了,这夫妻俩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婚又不离了。再怎么说,孩子也生了,离了婚,孩子怎么办?再者说,这小县城就是这么小,有点风吹草动,一下就传开了,前阵子他们的事闹得这么凶,人见了他们都躲,离了婚下家也不知道找谁接手去。这第三,这两个人又都不是吃素的,离婚了房子判给谁?判给谁对方都拿不着钱,法院是可以要求拿房子的那方出钱给另一方,但是这事没法强制执行,谁也不肯吃这亏,又都没钱再请律师。总之,向青云先服了个软,抱着儿子上门道歉,拼拼凑凑,他们又搁一块儿过日子了。不过这日子已经不比从前,是将就着过了。这夫妻俩经历了这么多事,其实是貌合神离,各自打两手算盘,但凡找到退路,一定是蹬了对方没得商量。

  这事情结了,就要秋后算账了。向青天给向青云打了个电话,把大哥骂的狗血淋头,满口危难关头见人心,大有要跟他断绝关系的气势。向青云历经前事,也大有凤凰涅盘之势,若是从前,他早就上赶着检讨自己为什么没割肉喂给弟弟了,这回没等向青天骂痛快他就把电话挂了。辩不过,索性不理。当然也暗暗生了一肚子火气,好在一看到向晓龙,火气就消了一大半。而向青天被大哥摔了电话,鼻子都气歪了。

  向家父母听说大儿子今年过年不回家是带着向晓龙旅游去了,也很生气,打电话跟向青云吵了一架。

  向爹说:“你现在厉害了,你发达了,有钱坐飞机了,家里人死活都不管了是吧!”

  向青云很无力:“我怎么不管你们了。”

  向爹说:“你有钱跑出去玩没钱管你弟!我把你个畜生供这么大,就供出你哥没良心的白眼狼?”

  向青云说:“那你们想我怎么样?”

  向爹说:“你是不是姓向的?向家没你这么没良心的!我跟你妈为的什么供你读出大学?”

  向青云难过地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供我读书是为啥,我这书还差点读不成了。我要不把自己卖了,这辈子都欠你们的。”

  向爹气的又是把他一通乱骂,他不好挂爹娘的电话,就听了。好在现在向青天那事解决了,向爹向妈暂时不需要他出钱,骂了一通也就完了。

  向青云再能想的通,那也是他亲爹妈,被爹妈骂,没一个孩子心里好受的。他也不是没糊涂过,已经深入骨髓的奴性让他犹豫是否这时候把手里的钱全都交给向青天能换来他们一个好脸色。

  向青云会难过地问叶佳文:“宝宝,我是不是没良心?我弟欠着债,我出去旅游,不给他还债。”

  叶佳文问他:“如果是你欠着债,你弟会帮你还债吗?”又说,“你根本就不会让他们帮你还的。”

  向青云糊涂过后,看着叶佳文和向晓龙的笑脸,他又会清醒——事实就是那么的残酷,他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来证明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再怎么努力他还是得不到的。还是好好珍惜眼前人吧。

  叶佳文也很生气。他很想跟向晓龙说你看看清楚你外公外婆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不要孝敬他们。就好像上辈子向父向母也跟向晓龙说了叶佳文不少坏话一样。不过想来想去,叶佳文还是把这口气自己咽了,什么也没跟向晓龙说。

  向父向母做那种事情,是因为他们农村人,没受过教育,没眼界,不能跟他们计较,自己不那么干,是为了向晓龙好。不管怎么说,大人之间的仇恨还是不要转嫁到小孩子身上比较好。大人的情绪是很容易扭曲小孩子的心灵的,孰是孰非,应该让小孩子自己去判断去感悟。

  一转眼就已经是千禧年了,新年新气象。麻辣烫店在S市开了十七八家,叶佳文数钱数的乐开怀。这时候麻辣烫已经烂大街了,各式各样的串串香店遍地开花,不过叶佳文胜在出手早,抢占了市场先机,S市那么多家麻辣烫店里还是他家生意最好。向青云的厨艺也在进步,每次有新的麻辣烫店开出来,叶佳文就带着他去吃,比较一下两家哪家的好吃,回去向青云再研究研究方子,不断想办法改进,食材上面也动足了脑筋,不断推陈出新,把什么“骨肉相连”“墨鱼滑”之类的东西也都加到麻辣烫里来吸引顾客。他们的生意好,就会不断有人来要求加盟,有加盟,他们又有更多的钱赚。

  叶佳文趁着这赚钱的好时机赶紧把H市那房子给买了,付完首付还有个小几万,就跟向青云商量着是不是也趁早把车买了。车不像房,摆着是不能升值的,而且还会折旧,但是车不升值,车牌要升值,2012年在S市弄一张车牌都敢要六万块了,赶上一辆小车的价钱。再说现在有了小孩,要接送小孩方便,还是有辆车比较好。

  但是买什么车,也费了向青云和叶佳文不少脑筋。向青云的意思,现在暂且先买辆便宜的,等以后经济状况更好了,可以换好车。叶佳文不同意,车要买就不要买太差的,至少买辆中档的,没有钱可以先贷款,买便宜货像桑塔纳那种,车身薄的就只是一张铁皮,太不安全了。有了孩子,什么都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考虑。向青云说,现在房子也贷款,车子也贷款,向晓龙读书还要花钱,都贷款每个月压力也太大了点。叶佳文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别说他们的房和车,他瞒着向青云还有两套房子要供呢,压力确实太大了。

  最后叶佳文赌气说:“不买了!要买车就算买不起兰博基尼,最起码也得是别克,桑塔纳还不如没有!”

  除了买车的事情,还有件让他们头疼的事情,那就是向晓龙。

  本来他们以为向晓龙进了托儿所,遇到了很多同龄的小朋友,性格可能会开朗一点。没想到,向晓龙到托儿所带了一个月以后,非但没有变好,居然又回到了过年前的状态。他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怕生,有一天早上叶佳文要带他去托儿所,他却起不来床,说是生病了。叶佳文赶紧请假带他去医院,在医院折腾了一个上午,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

  最后,向晓龙哭了:“我、不、不、不想去幼、幼儿园。”

  第五十八章

  叶佳文问向晓龙,向晓龙怎么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就是不开心,不愿意去幼儿园。叶佳文看他口吃一日严重过一日,心里也着急,于是当天没送他去幼儿园,又把他送到老阿姨那里先照看着,自己给幼儿园的老师打了电话询问情况,老师说晚上就来家访,到时候详细谈谈,于是叶佳文就赶紧去忙工作了。

  晚上幼儿园的郑老师果然来家访。

  叶佳文和向青云商量了一下,决定有一个人要回避一下。叶佳文嫌向青云不会说话,所以到了老师快来的时间,就把他打发出去了。

  郑老师过来的时候,叶佳文让向晓龙在房间里面玩玩具,自己和郑老师坐在客厅里面聊天。郑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向晓龙入学两个月,这还是叶佳文和向青云第一次见她。她耳朵上带着金坠子,包包是LV的。

  郑老师问叶佳文:“你是向晓龙的……?”

  叶佳文连忙说:“我是他爸爸的表弟,是他叔叔。”

  郑老师说:“我听他说他跟两个叔叔住在一起。”

  叶佳文又说:“哦,是这样,其实因为他家里面的一点情况,他爸妈不能养他,就把他过继给他亲舅舅了。他说的叔叔,其实是我跟他亲娘舅。我跟他舅舅是生意上的伙伴,所以我们两个现在暂时住在一起。”

  郑老师眼珠子转转,房子的结构尽收眼底,两房一厅,其中一间是向晓龙的房间。她眉头一皱,嘴角往下一撇,看叶佳文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总之神情是有点嫌弃,不过马上就收敛起来了。她似有所指地说:“那你们这样的家庭,对小孩子可不太好啊,没有亲爸亲妈就算了,家里连个女人都没有。”

  叶佳文忍着气温吞地笑道:“我们会给他的关爱不输给他的父母。”

  郑老师笑了笑,有点不屑。那神情让叶佳文心凉又麻木。心凉是因为他们这种人可能一辈子也不能光明正大抬头挺胸的做人了,麻木是因为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承受的太多了,自我保护已经让他对于这种神情麻痹了,反正难受也只能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做到最好。

  叶佳文问郑老师向晓龙在幼儿园里到底遭受了什么待遇,郑老师说,因为向晓龙入学晚,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们本来都找好玩伴了,他半途插进去,所以找不到伴。而他说话又有口音,又有点口吃,所以就被不懂事的小朋友嘲笑了。郑老师说:“小孩子嘛,也是没有办法的,他们不懂事,说话也不知道遮掩,直来直往,向晓龙被小朋友们嘲笑了,就不开心了。”

  叶佳文很不高兴,坚定地强调道:“小龙没有口吃。”

  郑老师笑了笑:“是,我知道,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嘛。但是小龙说话不太流利,其他小孩子又不懂,总是逗他,他越急,就越说不出话,结果就被欺负了。”

  叶佳文说:“那老师你不管管吗?小孩子在幼儿园里面被欺负,不是应该你们老师管的事吗?”

  郑老师也不生气,笑说:“所以我来家访呀。我们做老师的,当然希望每个小孩子都好,只不过你知道,我们要管的小孩子也很多,不一定每一个都顾得到。”

  叶佳文正要生气,脑子突然一灵光,悟了。他好歹心理年龄也四十岁了,不知道是不是重新回到二十多岁的壳子里,连性格都跟着变得血性了。其实这种事情,本来他应该不需要人家多说的。吃的亏多了,游戏规则也就明白了。

  他心平气和地说:“那郑老师可请你一定要多关注关注小龙,这个孩子本来已经很可怜了,我们是真的很希望他在幼儿园里能开开心心的。”说着站起来,“郑老师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泡杯茶喝。”说完进房间捣鼓了一阵,又跑到厨房里去泡茶,最后手里拿了一本书和一杯茶出来。

  “这本《绿宝石童话》送给郑老师,以后老师可以拿到课堂上给小朋友们念一念。”

  郑老师看到童话书愣了一下,旋即也就明白了,笑着道了谢,把书收下。叶佳文借故跑去上厕所,在厕所间里面磨蹭了一会儿,盘算着郑老师应该已经把夹在书里面的两千块钱点清楚了,然后走出来又跟郑老师聊了几句。

  这回郑老师的态度跟前面就不太一样了,脸上的笑容是真的带点笑意的,跟叶佳文讲话也讲了些真心实意的东西。

  “小孩子的口音确实是个问题,现在不校正,以后进了小学,问题就更大了。你们平时在家里也多给他矫正一下普通话,不然教点S市的方言也好。现在在幼儿园,小朋友只是觉得奇怪,所以纠缠着这个问题,是向晓龙自己觉得自卑,才越来越不敢说。他要是进了小学,那就真的会被歧视的。”

  叶佳文说:“好好,我们一定好好教他,郑老师也辛苦了,以后还请郑老师多关照。”说完叫向晓龙出来,让他跟郑老师说再见。向晓龙低着头不肯说话,郑老师正要说不道别也不要紧,但是叶佳文一定要让向晓龙说。他握着向晓龙的手,耐心地拖长了音调:“来,跟郑老师说——再——见——”

  向晓龙用蚊子叫的声音嗫嚅道:“再、见。”

  叶佳文微笑鼓励:“很好,再说一遍,大声一点。再——见——”

  一声再见拖了一两分钟,向晓龙总算大声说出来了。

  叶佳文把郑老师送出门,说:“老师,小龙是个缺爱的孩子,请你对他耐心一点。”

  郑老师再三道好,走了。

  郑老师收了叶佳文的礼,对向晓龙就关照了不少。但是向晓龙还是不高兴,还是不想去幼儿园,叶佳文问他为什么,他断断续续地说,自从家访以后,再有小朋友笑话他,郑老师就会把那个小朋友骂一顿,然后就没有小朋友敢笑话他了,但是小朋友都不敢理他了。

  叶佳文鼻子都要气歪了,他是恨不得让向晓龙不要去什么幼儿园了,自己在家里带,但是没办法,他和向青云必须要工作赚钱。他本来想跟幼儿园投诉这个郑老师,但是理由是什么呢?这种事情不好找理由,万一幼儿园不受理,以后还不是向晓龙倒霉。

  所以他只好忍声吞气又去找了一次郑老师,给郑老师送了一对施华洛世奇的耳环,请郑老师一定要耐心,好好引导向晓龙,让他多交朋友。郑老师满口答应了。

  这家幼儿园是公立幼儿园,老师是不会轻易变动的,叶佳文想来想去不放心,万一这种老师带向晓龙三年,后果真是无法想象。

  于是好容易捱到放暑假了,叶佳文重新联系了一家幼儿园,这次是私立的,价格虽然贵一点,而且路途稍微有点远,但是口碑很好,而且里面的老师都是高薪聘用的人才。私立的学校有一点好,那就是家长学生和老师的关系是顾客和售货员的关系,顾客就是上帝,不管怎么样他们要靠上帝吃饭,所以对上帝的态度肯定是很好的。叶佳文让向晓龙去重新从小班读起,因为向晓龙这半年里在原来的幼儿园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也没有很不舍得。

  叶佳文又找了一次郑老师,说是因为搬家的原因,要给向晓龙转学了,给她送了点小礼物,请她让班里每一位同学都录一段音给向晓龙,说点好听的话,让向晓龙开心一下。郑老师收了礼物很高兴,就答应了。

  拿到小朋友们录的音,向晓龙听了也很高兴,晚上睡觉前不要听叶佳文讲故事了,抱着录音机睡觉。

  一办完退学手续,叶佳文立刻给原来的幼儿园寄了一份匿名信投诉郑老师,把自己两次买礼物的发票一起寄了过去,心里就舒坦了。

  向晓龙读幼儿园的事情解决了以后,久违的又一位借钱的找上门了。这次来借钱的是向青云的妹妹向海娟。向海娟结婚了,跟老公要买房子,没钱买,所以就来借。问他们借多少,要借两万块。

  两千年的时候房价已经涨了不少了,S市平均房价两千一平左右,在向海娟的县城里面四五万也够全款买个小户型了。叶佳文一听,得,要两万肯定不是贷款,是全款买房,而且还要大哥出一半的钱。他记得后面几年向海娟和她丈夫还分别的陆陆续续来借过几万,用的是要做生意等等的理由,反正都没有还过。

  这向海娟不是向青天,向青天那里可说是看透了,但是这回妹妹来借钱,向青云不太好拒绝,就来跟叶佳文商量。叶佳文也觉得,好歹是妹妹第一次来借钱,直接拒绝了情理上说不过去。他算算日子,这向海娟结婚也有一两年了,再过两三年她就该离婚了,因为她老公在外面有外遇。叶佳文当初听向青云说过这件事情,男方的外遇对象好像是同事。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跟这个同事搞上,但是这个同事应该已经是同事了。

  于是叶佳文跟向青云说:“借钱吧可以借,但是一下子借出去两万,他们什么时候能还?你看我们现在自己还要存钱买车。”

  向青云说:“还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还不上的。那怎么办?不借不好吧。”

  叶佳文说:“有了小龙我们花钱的地方也多了,我们自己存一年也就存个两三万。你看现在小龙幼儿园也远了,车早晚还是要买的。你跟你妹妹说说看,他们能不能贷款买房,要不然我们先借一万。”

  于是向青云就去跟人商量了。

  趁着这机会,叶佳文立马写了一封匿名信给向海娟,信上称她老公跟某某某同事外遇,名姓俱全,写的有鼻子有眼的。事情要还没有发生,就当是提前给她提个醒,最好也别买什么房了;要是发生了,那就是拉她趁早脱离苦海,顺便把两万块钱也省了。

  一个月后,向青云也不提小妹借钱的事了。叶佳文问他,他说:“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现在也不说买房了,在闹离婚呢。”

  第五十九章

  向晓龙进了新幼儿园,大家都是新入学的孩子,都是从头开始。叶佳文和向青云非常鼓励向晓龙交朋友,每天给他带好多小点心去幼儿园分给小朋友们,一开始向晓龙怎么带过去怎么带回来,不好意思给别人,叶佳文那个着急啊,恨不能在他脑门上贴个纸条写上“我有点心大家快来问我要”,过了两天,向晓龙说交到朋友了,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和他一起把饼干分给小朋友们吃,小朋友们都很喜欢吃。叶佳文和向青云高兴地不得了,一个亲他左边小脸蛋,一个亲他右边小脸蛋,把向晓龙亲的咯咯直笑。向晓龙终于也像普通小朋友一样会笑了。

  向青云给别人当了大半年的助手,总算升职了,开始自己挂牌做室内设计师。虽说新人出道很不容易,好容易接了一单很小的生意,他很认真的对待,每天晚上回家了还在研究图纸。

  叶佳文自己这一年工资也已经涨了两次,涨破四千了。这还只是工资,要是接工程的话,那才是大头。房地产市场日渐打开,陆清今年车都换了两辆了,听说正在计划着置办一个专门办公楼,属于金星地产公司的楼。

  生活虽然有点辛苦,但是叶佳文还是满意的。他也不图赚大钱过什么轰轰烈烈的日子,日子平平淡淡,别被人搅浑了就好。

  这天叶佳文接了个电话,是H市的家里打来的。叶世清开口就说:“女朋友有了没有?”

  叶佳文心虚地说:“没……有,有了!”

  叶世清气势汹汹地逼问:“到底有还是没有!”

  叶佳文马上就软了:“没、没有。”

  叶世清说:“你都二十六啦,不说结婚,怎么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叶佳文不服气地叫道:“哪有,我才二十五!”

  叶世清怒道:“废话,我们这里都算虚岁,二十五就不应该找女朋友啦?你爸当年我在大学里就把你妈给定下了!”

  叶佳文敷衍道:“不急,不急,我找着呢。”

  叶世清说:“行,你自己找着,我也帮你留意。你尚学哥公司有几个小姑娘,前几天来我们家吃饭,我看了,很不错。你找个周末回来一趟,我让你尚学哥安排,给你介绍!”

  叶佳文要哭了:“爸,饶了我吧,我自己找成不成?”

  叶世清说:“你要能保证今年给我带一个回来,我就让你自己找。你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是把精力投放在工作上,你辛苦工作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要成家立业吗!男人,总归还是要娶个老婆,生个娃,等你有了娃你就知道,什么出人头地,什么钱财身份什么都不重要!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才是最美满的!”

  叶佳文多么想说我已经知道了,可是他还是不敢,于是只能嗯嗯啊啊地敷衍。

  最后叶世清强势地一锤定音,要他十一放假的时候回H市相亲。

  晚上向青云做了一个茄子烧肉和一个鱼头汤,向晓龙很喜欢喝汤,一口气喝了三大碗,肚子鼓得跟个球似的。叶佳文最喜欢在他吃完饭以后摸他的肚子,小孩子的肚子弹性特别好,一吃完立马就变圆鼓鼓的,摸着特别有成就感,这都是自己给喂出来的。

  吃好饭,叶佳文和向青云一起看电视,向青云说:“我九月份估计能把手里这个单子搞定,搞定以后,十月我能放个大假。怎么样,十月份我们一起带着小龙出去玩吧,你想去哪里玩?去乌镇或者南浔怎么样?”

  叶佳文叹气:“我估计去不成了,你带小龙去吧。”

  向青云有些吃惊:“怎么了?”

  叶佳文耷拉着脸说:“我爸要我回去相亲。”

  向青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搂住叶佳文亲了亲。

  “宝宝……”“嗯?”“你辛苦了。”

  国庆假期,叶佳文老老实实坐上长途车回H市去了。他告诉叶世清能在那里呆两天,叶世清和韩姨毫不客气地给他安排了四个,每天见两个。

  叶佳文为了能相亲失败,回H市前三四天都没刮胡子,衣服也挑旧的穿,使劲把自己往糙里整。叶世清对他很不满意,把自己的刮胡刀借给他,勒令他刮胡子,然后又让顾尚学借了套西装给他穿。

  叶佳文在房里愁眉苦脸地打领带的时候,顾尚学也一旁看着他乐:“看你这样子,很不愿意去啊。”

  顾尚学有一个交往了四年的女朋友,已经在谈婚论嫁了,所以他一点都没有这样的烦恼。叶佳文瞪他:“你幸灾乐祸啊?”

  顾尚学耸肩:“没有啊,我是羡慕你,艳福不浅。想我当年,五天也就让我见了四个。你两天就四个。”

  叶佳文挥挥手:“送你好了。”

  叶佳文打扮完,人模人样的,经过叶世清和韩姨的审核,满意了,这才让顾尚学开车送他出去跟姑娘家见面。路上顾尚学从后视镜里打量叶佳文沮丧的脸,洞悉地一笑,说道:“你这么不愿意相亲,是不是已经找到心上人了?”

  叶佳文心虚地说:“没有啊。”

  顾尚学不理他,又说:“什么样的心上人,不能告诉爸妈,你还不得不回来相亲,又想要让这场相亲失败……”

  叶佳文一怔,只好干笑着装傻:“什么啊,没有啦。”

  车开到约定的饭店,叶佳文下车,顾尚学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笑道:“佳文,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很喜欢你。我很高兴有你这么一个弟弟。如果你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难处,不能跟爸妈说的,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帮助你。”

  叶佳文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不置可否,赶紧走进了饭店。

  为了能使相亲失败,叶佳文极力表现的“极品”,姑娘问他车有没有,答没有;房有没有,也没有;工资有多少,反问姑娘你不觉得问别人的工资很不礼貌吗?到了该结账的时候,叶佳文就溜进厕所里,在厕所里磨蹭了快二十分钟才出来,一看桌子,姑娘人已经走了。第一个成功解决。

  下午又去见了第二个,这第二个一见面就把叶佳文吓了一跳。相亲女穿着阿依莲的粉色衣服,从头到脚全是粉的,头上夹着粉色发夹,连腮红都是老大两坨粉色。偏偏她穿的衣服还小了一号,把身材包的像个粽子似的,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百。

  叶佳文还没开口,那相亲女鼻孔朝天的把他打量了一番,嗤道:“就是你?”

  叶佳文在她对面坐下:“你好,你是周莲吗?”

  周莲拨弄着画着Hello kitty的粉色指甲,一脸鄙夷:“瞧你这样子,没有一米八吧?”

  叶佳文虚心:“一米七八。”

  “我的time很precious的。我们也不要废话了,你Salary是多少?”

  叶佳文愣了好一会儿,“两、两千吧。”

  “两千?”周莲震惊道,“my god,叶先生,两千块的工资你怎么好意思出来相亲?天呐我一定要tell我的介绍人。你有车吗?哦,我说的是跑车,ferrai啦,Maserati啦。”

  叶佳文吞吞了口水:“我有一辆二八驴。”

  周莲翻了个白眼,一摊手:“好吧,好吧,我做人很nice的,既然来了,我们还是聊一聊好了。叶先生,请问你有没有migrate的打算?中国呢那么穷,我以后是plan去Austria或者Switzerland生活的。”

  叶佳文看着她脸上两坨腮红都快要笑死了,态度谦虚的不得了,用非常仰慕的神情看着她:“哇,Miss周,你好有品位,我好敬佩你哦!”

  周莲不屑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这场相亲叶佳文非常愉快,结束的时候他问周莲讨要手机号,周莲还不肯给,鼻孔朝天地说:“叶先生,我想我们还是不要waste彼此的time比较好。”

  晚上叶佳文回到家的时候还乐的合不拢嘴,叶世清看他高兴以为事成了也很高兴,缠着他问一天的情况。叶佳文说:“很好啊,我都很喜欢,我给她们留了电话号码,要是她们对我有兴趣的话还会再找来的吧。”

  第二天叶佳文又如法炮制地见了剩下的两个姑娘,只要他等到快结账的时候躲进厕所里赖上半小时,最后出来姑娘肯定已经走了,而且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回去叶世清问,叶佳文都说满意,个个都满意,大有只要人家姑娘看的上他他立刻跪地求婚的意思。

  夜里叶佳文出门买宵夜,经过一家烤鸭店的时候,他看到两个小姑娘站在烤鸭店前面亲亲热热的说话。有一个说话的声音他觉得有点耳熟,就留神多看了一眼。

  两个小姑娘都是齐耳短发,T恤牛仔,打扮的干净利落,脸上没有油腻腻的妆,相貌清秀又干净。其中一个姑娘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姑娘开怀地笑了起来,目光温柔专注地盯着那人,伸手拨了拨她耳边的头发。这个眼神,这个动作,叶佳文一看就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

  这时候刚才拨头发的女孩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叶佳文花了十几秒钟的时间才从“好眼熟”的感想进步到把她和昨天那个粉红粽子周莲联系在一起。

  周莲立刻从那女孩身边退了一步,神色有些紧张,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把头转过去,假装不认识叶佳文。叶佳文笑了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边的耳洞,然后扬长而去。

  第六十章

  相完亲,叶世清给那几个姑娘的家长打电话套话,结果打听下来没一个姑娘看上叶佳文了。叶世清长吁短叹,把叶佳文叫到眼跟前来来回回的打量:“你说你长得也算根正苗红的,深得我的真传,咋就找不着媳妇?”

  叶佳文说:“爸,您别操心了,男人嘛,越老越香,三十结婚都嫌早了,四十那是抢手货。您就把心放宽。”

  相亲不成,叶世清也没办法,叶佳文完满完成任务,回S市去了。

  叶佳文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周莲。周末的时候他和向青云带着向晓龙去逛公园,一开始是他抱着向晓龙,抱累了,递给向青云,交接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姑娘,大家一照面,愣住了。

  周莲看看叶佳文,看看向晓龙,看看向青云,愣了一会儿,正要走,叶佳文一个箭步冲上去,站到她面前,笑道:“你好啊,Miss周,我们又见面了。”

  周莲脸上一会白一会红,最后也笑了。叶佳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抱着向晓龙的向青云,低声道:“那是我的家人。”话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

  周莲走过去逗向晓龙,捏捏向晓龙的脸,向青云憨厚地说:“乖,小龙,叫阿姨。”

  周莲脸一垮:“什么啊,真不会说话,我是姐姐。”

  叶佳文在一旁笑道:“不是,是sister啊。”

  周莲和叶佳文都笑了,向青云虽然不明白,也傻傻地跟着笑。向晓龙害羞地转过身子把脸埋进向青云的怀里,拉他的领口盖住自己的脸。向青云笑道:“怎么了,看到漂亮姐姐就害羞了啊。”向晓龙小脑袋晃一晃,把自己埋的更深了。

  叶佳文和周莲聊了几句,得知周莲正好来上海出差,两个人互相留了电话号码。过两天他们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都把话说开了,叶佳文上次遇见的小姑娘是周莲从大学里就开始交往的女朋友,目前感情稳定,周莲也知道了叶佳文和向青云的关系。两人都被家里逼婚,同病相怜,于是一拍即合,周莲临走前跑出来跟叶佳文吃了顿饭,向青云帮他们两个拍了张搂肩勾背的合照。等合照洗出来,叶佳文给周莲寄一份,给叶世清和韩姨寄一份。

  叶世清一收到照片立马电话追过来问,叶佳文早就跟周莲串好供了,编了一出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的奇缘,叶世清高兴得不得了:“好,好,那个姑娘我听尚学说过,人不错,家庭也好,你好好交往,不要辜负人家。”

  叶佳文每个礼拜都会跟家里通电话,之前叶世清老是提他还不找对象的事,现在对象找到了,叶世清还是提,只不过变成了追着叶佳文问他跟周莲交往的情况。不光叶世清问,有的时候韩姨也会抢着问,连顾尚学都跟着调侃几句。

  叶世清越高兴,叶佳文心里就越愧疚。有几次有坦白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他还想等自己的生活再稳定一点,再好一点,等到完全不用叶世清为他操心的时候再开口。他当然也想做个孝顺的孩子,能顺着父亲心意的地方都尽量顺着,但是人毕竟还是要为自己活着,有些事情不能勉强,不然只能是害人害己。

  有幸遇到了周莲,来自家里的压力解决了。而向青云那边,自从他因为向青天的事情跟家里吵了一架,然后又声称有病而领养了向晓龙之后,他爹妈也对他更加爱理不理了,他的婚姻大事没再过问,所以也乐得逍遥,没什么压力。

  叶佳文和向青云每天都会在吃完晚饭以后抽一个小时的时间轮流训练向晓龙说话。向晓龙不肯开口,就一定要让他开口,说错了不要紧,说的慢也不要紧,耐心的慢慢诱导,说错了不责骂,说对了有奖励,最重要的是培养他的自信心。而且向晓龙又在幼儿园里面交到了新朋友,于是他口吃的情况慢慢有所好转。不过心理创伤对于儿童来说是很严重的,虽然他已经不会结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但是说话还是要比普通小孩子慢一点。恢复到这个程度叶佳文就已经很欣慰了,相信等向晓龙长大以后肯定都会好的,毕竟他已经养过向晓龙一辈子了,他有这个信心,一定要把向晓龙养的比上辈子更阳光更强壮更懂事。

  快年底的时候,叶佳文约张远新出来吃饭,叫张远新带上阿龙。张远新恹恹地说:“不找他,我自己来。”

  到了吃饭的地方,叶佳文看见张远新,只见他眼圈发青,头发好像也好一阵没打理了,衣服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一定要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的张远新。

  叶佳文很吃惊地问道:“你怎么了?你跟阿龙吵架了?”

  张远新摇摇头:“分手了。”

  叶佳文赶紧问他怎么回事,张远新叫了一瓶啤酒,一口气喝掉半瓶,眼眶突然一红,就趴在叶佳文的肩膀上哭了。这天晚上他跟叶佳文抱怨了很多很多,其实都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并没有大是大非。

  张远新说阿龙这个人太犟,只要他决定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拉不回来,而且人又冲动的不得了,自己已经受不了了。比如上个月阿龙骑摩托车载他出去,路上飙车飙的超快,他害怕了,让阿龙慢一点,阿龙说骑摩托车就是要刺激太慢了还不如走路。结果被交警拦下来,交警说他们违反交通法规,本来只是警告一下就让他们走了,但是阿龙非要犟,一定要跟交警拌嘴,结果交警一生气就开了张罚单把他的摩托车扣下了。结果回去以后张远新和阿龙大吵一架,两人不欢而散。

  再比如,前阵子阿龙一个朋友跟别人发生了口角,打电话叫了一群朋友去出气。张远新一听,觉得这种事情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就可以解决的,不应该动手,就劝阿龙不要去,但是阿龙还是去了,张远新和他又是一场大吵。

  叶佳文问他:“那你怎么能忍了他这么久?”

  张远新愣了愣,哭着说:“他好的时候真的很好。我本来以为我可以等到他成熟的,但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我受够了。”

  叶佳文叹气:“你不喜欢他了?”

  张远新哭够了以后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也许还喜欢吧,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喜欢了。我这两年跟他分分合合已经够了,该结束了。”

  叶佳文一直觉得张远新和阿龙看起来总是蜜里调油似的甜蜜,还以为他们会和前世走不一样的路,没想到来来去去,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他还在念书的时候就曾经天真地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会分手?感情难道不能长久吗?其实在生活里很多时候,两个相爱的人分开,未必有第三个人插足,也未必会有轰轰烈烈的大冲击,最怕的反而是那种日积月累滴水穿石的小事情。爱情永远是赢不过鸡毛蒜皮的,如果爱情再加上亲情、责任感等等,或许才可以与之一战。如果在上一辈子,他没有的癌症死掉,也许他和向青云也走不了多久了。何其幸运!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给了他一条不同的命运轨迹,让他把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补救了回来。

  张远新难过地抱着叶佳文:“我真的很羡慕你,你和向青云这么多年都这么稳定。”

  何其相似的对话不久以前叶佳文也跟张远新说过。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张远新的背:“好不好,别人看不到,只有自己才知道。你后悔和阿龙在一起吗?”

  张远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后悔,和他在一起,我还是开心过的。至少我从他身上学到,以后什么样的人不能找。”

  叶佳文说:“只有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够了。”

  一转眼又过了一年,01年又是房地产市场的一个高潮年,叶佳文跑业务忙到几乎要飞起。陆清大肆扩招员工,金星已经从97年的只有十几个人扩展到了上百人的规模,叶佳文在公司里完成了三级跳,因为他的业务能力强,而且他的眼光很准,他说哪里的地今年会开发就真的会开发,陆清虽然情场上失意了,但是还是很倚重他。

  叶佳文工作上忙了,于是向青云照顾向晓龙的责任就大了起来,本来向晓龙刚送来的时候和叶佳文比较亲一点,渐渐的,他就和他亲娘舅更亲了。

  这天叶佳文早早结束了工作回到家里,向青云出去买菜了,叶佳文就逗向晓龙玩。他说:“小龙,晚上叶叔叔带你去公园好不好呀?”

  向晓龙低着头搭积木,嘴巴里含着口水含糊地说:“不要。”

  叶佳文很吃惊:“为什么不要?”

  向晓龙说:“因为向叔叔要带我去公园。”

  叶佳文气的牙痒痒,一把把向晓龙抱起来,挠他咯吱窝:“好你个小坏蛋,有你向叔叔就不要你叶叔叔了?说!你是更喜欢叶叔叔还是更喜欢向叔叔!”

  向晓龙笑得两腿乱蹬,叶佳文把他压在地上,拍他的小屁股:“快说!你更喜欢谁!”

  向晓龙笑得快断气:“都……喜……喜欢……叶叔叔……不陪……小龙……玩……”

  叶佳文心酸酸的,突然觉得那一声声“叶叔叔”尤其的刺耳。他把向晓龙抱起来坐正了,摸摸他嫩嫩的小脸蛋,轻声道:“不要叫叶叔叔了,叫我爸爸。”

  向晓龙愣愣地眨眨眼。

  叶佳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德芙巧克力无耻地诱惑小孩:“叫爸爸,给你吃巧克力。”

  向晓龙认真地想了一下,吞了吞口水:“爸爸。”

  叶佳文笑了:“哎,乖!”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佳文赏了向青云好几个白眼,向青云又无辜又莫名。吃完饭,向晓龙乖巧地放下碗筷,正要立桌,叶佳文突然开口:“等一下,小龙。”

  一大一小两个姓向的都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叶佳文没好气地斜了向青云一眼,向青云郁闷地撅了撅嘴,叶佳文将胳膊伸过桌子,擦掉向晓龙嘴边的饭粒:“小龙,以后你管他叫大爸爸,管我叫小爸爸,好不好?”

  第六十一章

  叶佳文说:“小龙,以后你管他叫大爸爸,管我叫小爸爸,好不好?”

  向晓龙还没有发表意见,向青云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放下碗筷,忧心冲冲地:“佳文……”

  向晓龙懵懂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迟疑。他说:“可是,你们不是叔叔吗?”

  叶佳文说:“以后我们就是小龙的爸爸了呀。我们做小龙的爸爸不好吗?”

  向青云又轻呼了一声:“佳文。”叶佳文没有理他。

  向晓龙有些迟疑。四岁的小孩子其实已经懂事了,虽然懂得还不是那么彻底,但是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声称呼的改变,从这以后,他会得到一些东西,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在向晓龙犹豫的时间里,叶佳文十分紧张,而向青云则越来越忧心。

  最后,向晓龙突然毫无预兆地嘴角向下一撇,眼泪水吧嗒吧嗒砸了下来。谁也不知道一个四岁的小孩究竟为了什么而哭,原因小孩儿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这只是一种很原始的很感性的情绪表达,其实小孩子比谁都敏感。

  叶佳文吓坏了,以为向晓龙不乐意,慌忙道:“对不起小龙,你不要哭,不叫就不叫。”

  向晓龙却抹干了眼泪,吸着鼻涕叫道:“小爸爸,大爸爸。”

  话一出,叶佳文和向青云都愣住了,心中百感交集。

  向晓龙擦干眼泪,又笑了,小肉身子有些困难地从椅子上跳到地上,说:“小爸爸,我要看电视。”

  叶佳文欢喜的不得了,走过去将向晓龙抱起来,亲亲他的小脸蛋:“好,先给你洗手,洗完手看动画片!”

  然而令叶佳文没有想到的是,上辈子的向晓龙是度过了中二时期以后自己自愿改口叫他们爸爸的,这代表着他自己的一种思考和一种认同。叶佳文这辈子有些急躁了,毕竟在他心里他和向晓龙远不止这一两年的感情,向晓龙真真正正是他的儿子,只是他顾虑的不周全,这一声称呼上的改变不仅仅关乎亲缘关系的远近。他对于一个孩子有些过于急切的引导最后会造成对所有人的伤害。

  向晓龙在幼儿园里有个好朋友,名叫小慧,他每天回家都会跟叶佳文和向青云说小慧的事情,说他带饼干给小慧吃小慧很喜欢,说小慧中午把自己的香肠给他吃,说小慧被老师表扬给了一朵小红花……平时叶佳文和向青云是谁有空谁去幼儿园接孩子,大多时候是向青云接,接孩子的时候就会跟一些小朋友的父母和老师见面,见得多了大家就认识了。

  这天叶佳文下班早,正好向青云有事,于是就换叶佳文去接孩子。

  到了幼儿园门口,向晓龙和一个扎着洋葱辫的小女孩一起走了出来,向晓龙一看到叶佳文,就大声叫道:“小爸爸!”松开小姑娘的手跑了过来。他这大声一叫出来,叶佳文心里一咯噔,马上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幼儿园门口有些学生家长就冲着这位“小爸爸”看了过来。

  十几岁的向晓龙知道什么场合该怎么称呼,他在家里管叶佳文叫小爸管向青云叫大爸,但是在外面他是不会称呼他们的。但是四岁的向晓龙不懂这么多,他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需要避人耳目的。

  向晓龙跑到叶佳文脚边,指着那个洋葱辫的小姑娘给叶佳文看:“小爸爸,她是小慧。”

  这时候小慧也跑了过来,小慧的爸妈跟着走过来。小慧问向晓龙:“你为什么有一个大爸爸,一个小爸爸。”

  叶佳文脸上的笑容僵了。

  向晓龙慢吞吞地说:“我……我有大爸爸……还有……小爸爸……没有妈妈……我们是一家人……”

  这句话是前不久叶佳文才对向晓龙说的,小爸爸大爸爸还有小龙是一家人,只是他说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那么多,现在向晓龙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所有家长的目光都聚集到这里来了,叶佳文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他简直都忘了他和向青云是活在阴影中的人,是不能这么光明正大的暴露在阳光下的。

  叶佳文赶紧把向晓龙抱起来,勉强对小慧笑了笑,跟向晓龙说:“来,跟小朋友说再见,我们要回家了。”

  向晓龙说话慢,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开口,小慧又天真无邪大声地问道:“为什么会有大小爸爸?为什么没有妈妈?”回头扯扯自己妈妈的裙子:“妈妈,为什么向晓龙没有妈妈?”

  小慧的而妈妈皱着眉头,用一种冷漠的揣测的目光看了看叶佳文,什么也没有说,把小慧抱了起来。

  叶佳文瞬间只觉得要窒息。如果这时候他赶紧想一出弥补的戏码演上一演,也许还有弥补的机会。可是他抱着向晓龙,承受着小孩们困惑的目光和大人们冷漠的目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这里的家长许多是见过向青云的,也许也听过向晓龙叫他的那一声“大爸爸”。叶佳文越是显得心虚,就越落实了人们的猜想。

  小慧的妈妈把小慧抱起来,脸上的表情是难以形容的,转了个身挡住小慧看向晓龙和叶佳文的视线说:“好了好了,走了。”

  叶佳文心里一沉,知道一切已经晚了。这种目光不是第一次承受了,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脸仿佛变绿了,长出了两对大獠牙,额头凸了起来,变成了一头怪物。因为在人们的脸上就是这么写着的。他不敢正视向晓龙写满困惑的大眼睛,只是把他的小脑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轻声道:“回家吧。”

  叶佳文的担心不是无谓的。两天之后,向青云从幼儿园把哭着的向晓龙接了回来。

  向青云愁眉苦脸地说:“他哭了一路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跟小朋友吵架了。你劝劝他吧。”

  叶佳文心中惶恐,慢慢把向晓龙抱起来,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乖,不要哭,告诉小爸爸,出了什么事?”

  向晓龙抽噎着不出话来。

  叶佳文心急如焚,却努力表现的平静,温柔地引导向晓龙:“不哭了不哭了,大爸爸晚上给你做鱼汤喝好不好?哭鼻子不好看了。”

  向晓龙哭的打起嗝来,仿佛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肝肠寸断。叶佳文也和他一样肝肠寸断的受着苦,给他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去,轻拍他的背。向晓龙终于说道:“小、小、小慧……不……理我……了……”

  叶佳文有些绝望,却还抱着丁点的希望:“她为什么不理你?”

  向晓龙断断续续地说:“她说、她、妈妈、不、不、不同意、我、交朋友……”

  向青云心急地蹲在旁边问:“她妈妈不同意?为什么?小龙你有没有欺负人家?”

  叶佳文眼酸酸的,却忍住了。他对着向青云悲戚地摇了摇头,将向晓龙搂进怀里,良久无语。

  向晓龙哭累了,连晚饭都没吃就睡着了。他睡着以后,叶佳文把向青云拉进了房间,把两天前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向青云也是良久无语。叶佳文难过地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到,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龙,怎么跟他解释。”向青云把他搂进怀里,想安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先前在向晓龙改变称呼的时候是喜忧参半的,他忧心的是有一天向晓龙懂事了,也许会厌弃他们,也许会因为这两声爸爸而觉得恶心。可没想到,向晓龙还没有长大,就被别人强制赋予了不满和不公正的对待。

  他们几乎已经习惯了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想,你们凭什么这样看待我们,你们的眼光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我们不在乎,我们偏要光明正大的。可是大人可以承受,当这份歧视被转移到了小孩的身上的时候,他们就承受不起了,又开始变得畏头畏尾,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个透明人。这不是别人的错,是他们自己的错,错在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而使这个世界上最天真无邪的孩子被肮脏污染。

  这一晚上他们都失眠了。一夜对坐后,他们商量好了从此以后向青云完全包揽接送孩子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叶佳文不再出面。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叶佳文对向晓龙说:“小龙,以后你还是叫我叶叔叔吧,你可以叫青云爸爸叔叔或者舅舅。”

  向晓龙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六十二章

  叶佳文本来想过是不是给向晓龙再换一个幼儿园,但是向晓龙不肯,他在这里已经交到新朋友了,不愿意换。叶佳文担心了一阵,有一天向晓龙回来说。小慧答应还是跟他做朋友,但是要偷偷瞒着妈妈跟他交往,就这样向晓龙已经很满意了。

  叶佳文心中百感交集。小孩子是最纯真无邪的,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是一张白纸,当大人强制要求他不准跟某某“坏孩子”交往的时候,实际上是用自己的笔强制在这张白纸上涂抹,也不管白纸愿意不愿意。幸好,这些白纸们自己没有世俗的偏见。

  经过这件事以后,叶佳文算是长了一个教训。他在家里和向晓龙怎么亲近都不为过,可是到了人前,他就会和向晓龙保持一点距离了。但是他的心里始终埋着一块地雷,那就是他害怕有一天向晓龙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了,回忆起这段过往,能否正视他的两位父亲。上一辈子向晓龙熬过来了,可是这一辈子呢?任何一点小事情都可能导致历史的走向不同,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而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然大不相同了。然而他又能如何呢?只能静静的等待,看这颗雷最终会安静的消亡还是将他炸的粉身碎骨。

  01年下半年,金星公司已经初具规模,有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大楼。陆清打算在H市开一个分公司,他找到叶佳文,示意有心提拔他,让他到H市的分公司担任项目总工程师的位置,并且暗示他如果做得好的话几年之后有可能给他升分公司的副总。叶佳文现在年纪也不过二十六七,虽说他在公司里算是老资历的元老人物了,但毕竟还是年轻,怕自己身居高位镇不住场子。还有一点是他觉得自己现在工作已经占用了生活的太多时间,他现在的心理年龄已经四十多了,对他而言家庭才是最重要的。他虽然想赚钱,但是比起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想得更多的是赚了钱以后要怎么享受安排生活,而不仅仅是积累财富。

  他回去以后跟向青云商量了一下,向青云表示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会支持。叶佳文又找到向晓龙,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叶叔叔一起到H市生活。

  向晓龙想了一会儿,抱着小熊维尼的玩具可怜巴巴地说:“能、不能、不要、去、我不想、跟、小慧、分开。”

  叶佳文又考虑了一个礼拜,最后还是拒绝了升职的邀请。如果真的接受了这个职务,不光是要举家迁到H市去,他很可能会忙的连家都不能回,而且这不是忙一两个月,而是最起码要奋斗好几年。要是只有他跟向青云两个人,他肯定会接受这次的升迁,但是他们已经有了个向晓龙,本来就不能给向晓龙一个正常的家庭了,他希望能有时间给向晓龙更多的温暖。何况他现在的日子就已经过的很不错了,工资加麻辣烫店的额外收入每个月都能存下不少钱。而且总公司工程部的部门经理跟陆清有矛盾,他觉得陆清早就想换掉这个人了,自己这两年成绩都不错,再混一混,如果能在总公司混到部门经理不是也很好吗?

  他跟陆清婉转表达自己的拒绝之意的那天,陆清很不高兴,冷冷地说:“算我看错你了,原来你也就这么点能耐。”

  叶佳文笑了笑,不置可否:“个人选择吧。”

  向晓龙读到中班的时候,叶佳文和向青云终于把车给买了。他们买了一辆白色别克君威,二十万,贷款买的。向青云工资也提升了,一个月税后能有四千打底,而且他们第一套房的房贷等到向晓龙读小学就能还清了,所以倒也承受的起。

  时间就这么过着,叶佳文每天上上班,回家吃向青云做的饭、逗向晓龙玩,日子过的别提多温馨多快活,但是还有一件事情让他很苦恼——他和周莲“交往”也有一年多了,叶世清和韩姨已经不满足于询问他们的交往进度,而开始催婚了。

  偏偏这一年,顾尚学也结婚了。顾尚学邀请叶佳文给他当伴郎,叶佳文特意请了三天假回去陪他操办婚礼前的事情。顾尚学结婚叶世清和韩姨都很重视,想着法要把这个婚礼给操办的大一点,酒席摆了五六十桌,婚服就准备了三套给他们换,还下狠手组了几辆名贵跑车给他们当婚车用。

  其实顾尚学一点都不想把婚礼搞的这么盛大,他是恨不得领个证就完了,但是叶世清跟韩姨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他,非要出钱出力帮他操持婚礼,恨不能请电视台来拍。

  叶佳文看他累的跟死狗似的,在一旁不厚道地幸灾乐祸:“好幸福啊,新郎官。”

  顾尚学一边试礼服一边从镜子里睨他:“眼红?羡慕?”

  叶佳文故意酸溜溜地说:“嫉妒死啦。”

  顾尚学浅浅一笑:“你别后悔,我晚上就跟爸妈说去。”

  叶佳文赶紧讨饶,这回轮到顾尚学吊着架子幸灾乐祸,叶佳文求爹爹告奶奶让他千万别跟爹妈说这种话,他现在已经被催的烦死了,万一爹妈一听说他羡慕当新郎官的,立马拉他去民政局怎么办?

  笑过闹过之后,顾尚学摸了摸叶佳文的头,敛了笑容:“小文,我那天看见周莲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叶佳文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顾尚学说:“再过几个月你就二十七了吧,你打算怎么办?”

  “哥……”叶佳文的声音有点发颤,想说什么,又吞回了肚子里,垂着眼不说话。

  顾尚学叹了口气:“你现在还和姓向的那个男人住在一起吗?”

  叶佳文迟疑了一下,头点了一半,又不动了。

  顾尚学说:“我在等你跟我说实话。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我不知道你未来的打算是怎么样,但是我希望你处理事情的时候能够圆滑一点,做事不能只顾着眼前,不要给了爸妈希望又去令他们失望,那样伤害反而更大。”

  叶佳文想强颜欢笑,但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顾尚学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推进更衣室:“去,换礼服出来给我看看。”

  摆酒的当天,果真是热闹非凡,叶世清和韩姨双方的亲戚朋友、新娘父母的亲朋好友、还有新人自己的同事同学等等,五六十桌都坐满了,叶佳文放眼望过去,熙熙攘攘都是人头。这种情境下的这种场合,让叶佳文有点胆怯。

  应叶世清的强烈要求,叶佳文把周莲也带过来了,喜宴的时候周莲就坐在韩姨身边,韩姨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还时不时笑着跟她说几句悄悄话,那眼神悠悠瞟瞟站在顾尚学身边的叶佳文,瞟的叶佳文心肝乱颤,周莲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无奈。

  婚宴的仪式开始,先是顾尚学站在台上,新娘被她的父亲牵着从红毯上缓缓走进来,新娘父亲把新娘的手交给顾尚学。到这里,新娘哭了,叶世清和韩姨都抹眼泪了。

  宣完誓,交换完戒指,大家开吃,叶世清领着顾尚学和叶佳文一桌一桌去敬酒。新郎当然不能喝醉,所以叶佳文作为伴郎就是来挡酒的,不过五六十桌人也太多了,他一桌桌敬下来不醉死也醉个半残,所以叶世清给他专门备了一瓶“酒”,雪碧掺茶叶水冒充的啤酒。就这,叶佳文喝下来也涨的够呛,食物是一口也塞不进去了。

  敬酒的过程中,叶佳文把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三姑六婆都认了个全,每走两三桌就会有人跟叶佳文说:“今天你哥哥结婚,你年纪也不小了吧,什么时候轮到你啊?”叶佳文都笑着说:“快了快了。”

  还有人问叶佳文有没有女朋友,要给他介绍,叶世清拉着那人往周莲坐的地方指:“看到没,这就是他女朋友。”周莲被目光刺的差点没原地挖个坑钻进去。

  敬完酒,仪式还有一环节,新郎新娘和双方的父母上台说话。双方父母先是互相恭维对方养了个好孩子,又说了很多感谢在场来宾的话,最后叶世清接过话筒,盯着叶佳文站的地方笑着说:“尚学也有归宿了,我这老头子一半的心愿就算完成了。我还有个儿子,尚学的弟弟,”手指一伸,指着叶佳文,几百双眼睛就唰唰一下全部盯到了叶佳文身上,“什么时候他也能取个像XX(新娘)一样的美娇娘回来,我这颗心啊就完整了。”

  叶佳文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台下响起雷霆般的掌声和起哄声,主持人唯恐天下不乱地拿过话筒说:“怎么样,新郎官的弟弟要不要也上台来说两句?”叶佳文慌忙摆手,旁边人把他往台上推,叶佳文拼命往后躲,主持人看他不乐意,调笑道,“新郎的弟弟很害羞啊。那好吧,现在我们进入婚礼的下一个环节!请看这一段录像,是今天早上新郎去接新娘时拍摄的……”

  叶佳文这才松了口气。

  叶世清下台以后,又把叶佳文拉到一边,说:“这次你哥结婚,我们想搞的盛大一点,所以我跟你韩姨把手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不过我跟你哥和XX商量过了,结婚收的礼金他们不要,全给我们,这样你要是结婚也不用愁,我们办的起。还有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我跟你韩姨也都帮你存着,没动过,存了好几万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结婚的打算,你不愁房子,可以拿这钱去买车,当聘礼。”

  叶佳文仿佛被人在脸上火辣辣的抽了一个巴掌。他心里悔极了,当初找周莲只是想双方互利互惠能对家里多拖一段时间,可是看着叶世清脸上期待的笑容,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干了一件极大的蠢事。他觉得自己丑恶极了,如果一开始就跟叶世清坦白,他只是将平凡面容下的丑陋展示在叶世清的面前,可是他找了一个女人,他把自己在叶世清眼里包装成美丽动人的模样,然后再让他们发现,不仅仅没有美丽的假相,只有更为丑陋的事实。

  敷衍完叶世清,叶佳文逃也似的跑出了会场,走到阳台上抽烟。他才抽了没几口,一个人走到他身边,向他伸出手:“借个火。”

  叶佳文掏出火机丢给她,轻声说:“今天辛苦你了,多谢啊。”

  周莲用力地抽了两口烟:“没事,上次你也帮我应付了一个亲戚。我们这种人,就这样呗。”

  过了一会儿,周莲说:“我家里也催婚了。”

  叶佳文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周莲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在附近,压低了声音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然我们假结婚吧。”

  叶佳文愣了一会儿,掐了灭烟头,重重叹了口气:“不……不,你让我想想。”

  周莲抽完一根烟,回礼堂去了。

  叶佳文拿出手机,给向青云拨了个号。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叶佳文还没开口,就听对面传出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喂,你好,请问你找谁呀?”

  叶佳文一愣,把手机挪开一点,确定拨的是向青云的号码没错。他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边上:“我找向青云,你是……”

  那头愣了一下,语气马上就正常了,忙道:“啊,不好意思,向青云不在,等他回来了我让他给你打回来。”

  叶佳文听到那边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一些,小声嘀咕道:“宝宝怎么是个男的?”

  第六十三章

  那个电话起先叶佳文并没有想什么,他的心正乱着。好容易捱到婚宴结束,回到家,他静下心来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大对劲。那接电话的女人在他说话之前之后的语气截然不同,一开始那句娇滴滴的声音,好像是故意的似的。向青云也一直没给他回电话,于是他又拨了一个过去。

  他这个电话打过去,已经是凌晨了,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这回总算是向青云接的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似乎已经睡了:“宝宝……?”

  叶佳文轻轻叹了口气:“你睡了?”

  那里静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哈欠的声音:“十二点多了啊,你哥婚礼结束没?”

  叶佳文说:“结束了,我明天回来。”

  “嗯……有事吗?”

  叶佳文问他:“我晚上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一个女的接的,她好像看到了你电话薄上的名字……”

  “啊!”向青云轻呼一声,有点懊恼:“被她看到了啊,她接了?她没告诉我啊,我不知道你打过来过。”

  “是谁啊?被她看到不要紧吗?我让你换个名字吧。”

  “我们公司的女同事,小薛。她没跟我说什么,应该不要紧吧。”向青云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小声抱怨,“她怎么擅自接我电话啊。”

  叶佳文说:“嗯,我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今天小龙怎么样。”

  向青云说:“挺好的。我晚上给他弄了个小排汤,他用汤淘米饭,吃了两碗。”

  “那没什么事了,你睡吧。”

  “好,你也早点休息。”

  叶佳文本来是因为在婚礼上受了点刺激,又听到周莲说的假结婚的提议,心烦意乱,所以想跟向青云说说话。至于那个接电话的女人,他倒不担心向青云会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只是害怕被人看到了电话薄里的昵称会造成麻烦。既然向青云说没事,那就没事吧。

  参加完婚礼第二天,叶佳文又回了S市,继续工作。

  两个礼拜以后周莲又打了个电话来,提议假结婚的事。叶佳文并不希望假结婚,他跟周莲假交往只是希望能多拖延一段时间缓解压力,省的叶世清老是给他安排相亲。结婚跟交往不一样,如果真的弄一出假结婚出来,牵扯的事情就太多了,财产、家庭、工作、孩子……一旦走到这个地步,就一辈子都套上一个枷锁了。所以他不置可否,周莲见他无意,也就不再提了,还像以前那样继续对家里拖延着,有必要时双方互相充当一下对方的挡箭牌。

  叶佳文在家的时候开始频繁的接到一个人的电话。他们家里安装了来电显示,所以一般谁的电话谁接,避免麻烦,但第一次打过来的时候是不认识的电话号码,叶佳文就接了。那个女人是找向青云的,他就去找向青云接。但是那个女人之后不停的打过来,有的时候向青云不在,叶佳文就只好接了。向青云告诉过叶佳文,她就是上一回接了电话的女同事小薛。

  又一次,叶佳文接到了小薛的电话,他正在跟向晓龙玩搭积木,看到来电显示以后不是很耐烦,拿起电话就说:“对不起,向青云不在,请你打他的手机。”

  正要挂电话,小薛哎哎地叫了起来:“等等!别挂!”

  叶佳文不耐烦地又把电话拿起来,冷冷淡淡地问道:“你好,请问你还有什么事?”

  小薛问他:“你跟向青云是……”

  叶佳文答道:“同居室友。”

  “哦,”小薛又问,“请问怎么称呼?”

  叶佳文眉头皱了起来,身后向晓龙正举着玩具好奇地看着他,用口水吐着泡泡。叶佳文轻声说:“你等一下,我换一个电话。”他搁下电话,揉揉向晓龙的脑袋,“乖,你自己先拼,叶叔叔打个电话。”然后走到卧室里面拿起电话,又出去把客厅的电话挂上,用卧室里的电话跟小薛继续对话。

  他说:“我叫叶宝。”

  “哈?”小薛那里安静了几秒钟,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你好你好,我是向青云的同事,你叫我小薛就好了。”

  叶佳文轻轻叹了口气:“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小薛用有点暧昧的声音说:“那个,我想问问你啊,向青云平时有什么爱好?”

  叶佳文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叹了口气:“你……喜欢向青云?”

  小薛娇嗔道:“哎呀,说什么呐,问问而已啦,你不要胡说。”

  叶佳文皱着眉头摇摇头,冷淡地说:“他,有对象了。”

  小薛连忙问道:“结婚了吗?没有吧,我们主任问过他啊,他没有结婚,他也没有戴结婚戒指啊。没结婚就好啦。哎呀,我就问问,你到底要不要说嘛!”

  叶佳文一听她娇滴滴的语气就浑身不得劲,感觉对方大概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小姑娘,听她的口气,好像叶佳文上赶着要告诉他一样。叶佳文尽量保持着平静客气的语气:“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问他自己吧。”

  小薛一愣,显然没想到叶佳文这么不客气,“你”了一声,说不出话来。叶佳文说丢出一句“对不起,我要去洗衣服了,再见。”就把电话挂了。

  等到向青云回来,一家三口一起吃完饭,向晓龙回房间玩玩具,叶佳文跟向青云进卧室,叶佳文把接到小薛电话的事情跟向青云说了。向青云听完唉声叹气直皱眉:“怎么又是她啊。”

  叶佳文说:“你是不是没跟人家讲清楚?你别一天到晚做什么老好人,把话讲讲明白,不要让人家姑娘误会!”

  向青云有点郁闷地说:“我讲清楚了啊,可是她不听。”

  叶佳文说:“你自己想办法去搞定!让她别一天到晚打电话过来!”

  “哦。”向青云无奈地瘪瘪嘴,“我明天再去跟她说明白。”

  这个小薛其实是向青云上司的女儿,走关系进的公司,现在是向青云的同事,两个人每天都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小薛姑娘跟向青云一起合作过一个案子,所以接触比较深,小薛这个人从小在家里是被惯着的,有点公主脾气,眼高于顶,而向青云则对人一向比较体贴,脾气又很好,一来二去,小薛姑娘一不小心歪了眼,看上他了。于是小薛就开始明里暗里对向青云示好,就像她对以前的那些追求者们一样,给个暗示,让向青云来追她。没想到向青云是根木头,根本不为所动,小薛很生气,借主任的口得知,向青云好像有个交往对象,但是并没有结婚。她从小就是有什么东西看上了就要得到手的大小姐,既然没结婚,那就是自由之身,于是她就开始耍小手段,要把向青云给挖墙脚挖过来。

  向青云在这方面虽说有些迟钝,但是时间长了,他自己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就开始跟小薛划清界限。小薛一看,急了,攻势就更猛了,每天暧昧的短信发好几封,一会儿转椅坏了要向青云帮她修,一会儿手机出毛病了要向青云帮他弄。但是她也很有手段,作为一个女人,是不能先把喜欢说出口的,不然以后会被人看轻,所以她的言行举止也都只是止于暧昧而已。向青云就比较郁闷了,他觉得女孩子脸皮薄,所以自己的态度也不能太生硬,叫你修椅子修手机,一个办公室,指名道姓来找你,东西都送到你面前了,难道还能硬是不帮忙?暧昧短信发过来,一封两封不回还可以,每一封都不回也太不给面子了,于是回点“嗯”“啊”“哦”“呵呵”之类的来结束话题,但是偏偏人家就是不断能找到话题来跟你聊。再者人家没把“喜欢”说出口,难道要他主动跟一个女孩子去说“请你不要喜欢我了”?

  老好人向青云绞尽脑汁吭哧吭哧想了半天,第二天上班前一脸严肃地把叶佳文拉到厕所里,开始解自己已经穿好的衬衫扣子。叶佳文瞪他一眼,开门就要往外走:“干什么你?上班要迟到了!”

  向青云赶紧又把他拉回来,把门关上,指着自己的脖颈说:“那个,你帮我吸一个‘草莓’出来呗!”

  叶佳文愣了一下,乐了:“啊?那你同事看见了不笑话?”

  向青云无奈地说:“就是给他们看的,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于是叶佳文也不客气,抱住他的脑袋在他喉结旁边用力吸了一个红印子出来:“行不行?”

  向青云照照镜子,把头仰的更高:“多吸两个吧!”

  于是叶佳文在他脖颈后面和侧面又用力吸出两个印子,然后抱住他的脑袋轻轻亲亲他的嘴唇,开门出去上班了。

  向青云进厨房,把昨天晚上准备好的便当从冰箱里拿出来。他嫌公司食堂里的饭菜不合口味,平时晚上多烧一点,第二天把剩下的装了带公司当午饭吃。不过今天他要带的这份是他昨晚精心准备过的,蛋包饭上面用番茄酱淋了个爱心的形状出来。他看了看,还觉得不够,赶紧又洗了两个小番茄,熟练地用刀切一切,拿起两瓣切好的小番茄在饭上一拼,就成了个爱心的形状。他拼了三四个爱心,觉得差不多了,装好盒饭,带着向晓龙出门了。他先把向晓龙送到学校,然后赶去公司上班。

  第六十四章

  向青云一到公司里,脖子上几颗“草莓”果然引发关注。一整个上午同事们都在揶揄他找了一个“小野猫”,向青云只是笑,不解释。小薛一直则沉着张脸,期间出去了半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向青云把盒饭拿出来,但是没人注意到他。在被人发现之前他不舍得破坏自己的心形,于是用筷子拨啊拨,拨了半天只撕下一点点蛋皮,急的眼珠子四处转,就等着谁发现他的爱心便当。

  过了两分钟,公司同事小王从他办公桌前走过,不负他的期望,发现新大陆一样叫嚷道:“哎哟,爱心便当啊!”

  总算被人发现了!向青云故作腼腆地一笑:“嗯。”

  小王说:“你女朋友手很巧啊!”

  于是一群爱看热闹的同事围了上来,揶揄起哄,向青云就只是笑。连小薛也凑了过来,看看向青云饭盒里的爱心便当,也跟着大家一起笑,笑得很僵硬。

  小李说:“你女朋友手很巧啊,原来你每天中午带的饭都是她做的啊。”

  向青云忙不迭的点头:“是啊是啊。”

  小薛酸溜溜地说:“你不是跟叶宝住在一起吗?你女朋友每天早上还特意给你送饭?真体贴。”

  “叶宝?”向青云一脸茫然,继续点头:“是啊……是啊。”

  小王说:“你女朋友照片有没有啊?咱平时公司聚餐你怎么也不把她带出来看看,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两个娇滴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你女朋友这样的不多啦。这么好的姑娘带出来给我们一起看看啊。”

  向青云不大好意思地说:“没有照片,他不喜欢拍照。”

  小张已经有媳妇了,又羡慕又怅然地拍拍向青云的肩膀:“好好珍惜吧,她现在还有心情给你做些花样,等结了婚,娶回家,说不定就拿些剩饭剩菜把你打发了。”

  向青云心想自己跟叶佳文也好些年头了,也从来没拿剩菜打发过人,他在饮食这方面还是很注重的,饭菜最多剩一天,再吃不完就倒了,不然怕吃了对身体不好。他笑着说:“不会不会。”

  他偷偷观察小薛的表情,但是小薛和别人一样笑,也跟着揶揄他,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几乎要让他怀疑是自己弄错了,其实小薛对自己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一个下午,小薛也没跟向青云说过一句话。

  下了班以后向青云心情很好,觉得自己今天应该已经表示的够明确了,以后小薛就会死心了。晚上他买了一条草鱼和几个素菜回家,要做水煮鱼吃。

  他在做饭的时候,他手机响了,叶佳文正在陪向晓龙玩,高声道:“青云,你有短信!”

  向青云腾不出手,喊着回道:“你帮我看一下,告诉我什么内容!”

  于是叶佳文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看到发件人的名字是小薛,皱了下眉头,点开了短信的内容。

  “我是一个内心孤独的女人,虽然在人前我总是爱笑、爱闹,假装坚强,其实没有人能看到我内心的荒凉。一直一直,我关闭我的心门,放任我孤独的灵魂在这冷漠的尘世间飘荡,我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撞破我封闭的大门。直到,我遇见了你。”

  叶佳文哭笑不得,手机又响了一下,新进来一条短信,还是小薛的,于是他又打开了。

  “我像人鱼公主一样向巫婆献上我美丽的鱼尾,换来双腿,每一步踩在刀尖上,只为追寻我的王子;我赤裸着双脚踩在长满荆棘的花丛中,任锋利的荆棘割破我的手脚,只想见到我的骑士一面。我鼓足了全世界的勇气,向爱情奔跑,却换来了一身鲜血淋漓的伤口……你何其残忍,何其冷漠!”

  叶佳文哆嗦了一下,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有点不忍再看下去。向青云在厨房间里喊道:“谁啊?”

  叶佳文考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高声回应道:“你烧完了自己出来看吧!”

  向青云忙了半天总算把饭菜都弄好了,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徒然色变。待整条短信读完,整个人都哆嗦了,赶紧走过去拍了拍叶佳文的肩膀:“我有话跟你说。”

  叶佳文正在陪向晓龙玩,一回头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摸了摸向晓龙的头顶:“乖,你先自己玩,准备一下,马上洗手吃饭了。”向晓龙乖巧地点点头,叶佳文起身跟向青云走进卧房。

  向青云紧张地解释道:“不是你想得这么回事,真的,我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以为她已经明白了。”

  叶佳文好气又好笑:“你到底怎么跟人家讲清楚的?”

  向青云嗫嚅道:“我没跟她讲啊,可是我给她看了这个,”指指脖子,“还做了爱心便当说是女朋友做的,她都看到了啊。”

  叶佳文翻了个白眼:“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你给别人传递的信息有问题,让别人觉得你喜欢她。你要是平时不搭理人家,人家能缠着你不放?”

  向青云百口莫辩:“那一个办公室的,她又是我们经理的女儿,我还能不理她?”

  叶佳文不耐烦道:“你自己解决,随你怎么解决,反正别再让她老是打电话过来了!”

  “哦……”向青云抓抓头发,简直黔驴技穷了。他想了半天,给对方回过去一条短信:抱歉,请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完饭,桌上有三个菜,水煮鱼、菠菜和番茄炒蛋。因为叶佳文不喜欢吃辣,所以他们饭桌上几年没见过丁点辣星,而向晓龙小小年纪就喜欢吃辣的,所以久别多年的辣椒又上了。水煮鱼鲜香的味道钻进鼻粘膜里,向晓龙一边吃一边流口水,鼻涕泡也跟着冒,都滴在饭里了。叶佳文吃两口就要停下手给他擦擦鼻涕。一大一小两个姓向的吃辣的吃的津津有味,叶佳文虽然不吃,但看他们吃也觉得津津有味,幸福的泡泡跟着向晓龙的鼻涕泡一起往外冒。

  正吃着,向青云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小薛打来的。向青云看看叶佳文,摇摇头,把电话摁掉了。但是没过几秒钟,电话又响了。向晓龙天真地问道:“为什么、不接、电话?”叶佳文说:“接吧。”

  于是向青云走到一边,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小薛诡异的笑声,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好像喝醉了。“向青云,呵呵呵,你……你好狠的心……”

  向青云无奈到了极致,又不好对一个女孩子说什么,语气还是很温和,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温和在别人耳朵里听起来就是要命的温柔:“你有什么事吗?”

  小薛说:“我现在、在安阳酒吧、你、你要不要过来?”

  向青云说:“我在家吃饭呢,你有什么事?”

  “呵呵呵……”小薛又是一串笑,神秘兮兮地说:“向青云,我喝多了哦~~!可是我没醉!我才不会喝醉呢!我现在、就坐在窗口呢,外面、马路上、好多车,车水马龙的,我在想,如果我冲出去,车的轮子从我身上压过去会怎么样呢……”

  向青云吓了一跳:“你别乱来啊!小薛,你听我说,你冷静一点,你旁边有谁?你喝多了,赶紧让人把你送回家吧,睡一晚上就好了。”

  小薛说:“我才没有喝多呢~~向青云,你要不要过来~~”

  向青云看看叶佳文,叶佳文没理他,正在给向晓龙擦鼻涕。

  “唉!”向青云重重叹气:“好,好,我现在过来,你冷静点,不要动,等着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向青云走回饭桌边,小声对跟叶佳文说:“她喝多了酒,我怕她出事,我去一下,把她送回家就回来。”

  向青云是当局者迷,叶佳文则是旁观者清。他说:“你不管她,她也不会出事的。好好一姑娘,还能真为你寻死?”

  但是向青云还是不放心:“她是喝多了,电话里说想冲上马路让车撞……我怕她真做什么傻事。”

  叶佳文知道如果不让向青云去的话他估计一晚上都不会心安的,于是只好耸肩:“那你去吧,去了记得讲清楚,她不把话说开,你就把话说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再不弄弄清楚,反而是害人家。”

  向青云说:“好,我一定去讲清楚。”

  其实向青云不明白,叶佳文说的对,他去不去,小薛都不可能真的为他寻死的。像小薛这种人,她未必真的有多喜欢向青云,但她爱惨了自己在爱情中泥足深陷的样子,她爱惨了自己为爱奋不顾身的样子,她爱惨了自己在爱情中流露出来的真性情,她喜欢别人为她沉沦为她疯狂,但是向青云偏不,所以她只能自己为了自己沉沦疯狂。她其实是在演戏,也许连她自己也不自知她在演戏,因为她不是演给别人看的,她是演给自己看的。像这样的人往往极度自恋,又怎么可能随便轻生?小薛就是想不明白自己有哪点不好,向青云居然看不上。

  向青云赶到酒吧,果然看到小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酒杯对他笑,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向青云走上去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好了,别喝了,我送你回家。”

  小薛不肯走,执拗地抱住向青云的胳膊:“你来了,你果然是在乎我的。”

  向青云无奈地抽了抽胳膊,抽不动。他说:“小薛,我有喜欢的人了,真的,我送你回去吧,你睡一觉起来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小薛借着酒劲无理取闹:“我长得没有她好看吗?我没有她能干?我哪里不好,你说,你说,你说啊!”

  向青云温言劝道:“没有没有,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是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小薛嘤嘤哭了起来:“借口,你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我哪里不好,你说啊!你把她叫出来,我跟她比一比!”

  酒吧里的目光都往这里聚集过来,向青云脸上火辣辣的,压低了声音说:“好了,别闹了,回家吧。求你了,我们走吧。”

  小薛哀哀切切地仰头望着他:“你心里,难道真的一点也没有我吗?”

  向青云狠狠心,说:“我真的配不上你。拜托了,别闹了,回家吧。”

  小薛突然发作,一把从他的口袋里把他手机掏了出来,嚷道:“好啊,让我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不能让我输的心服口服!”

  向青云猝不及防,手机被她抢了过去,想拿回来,却被小薛用身体紧紧护着。他又不好对小薛动手,长胳膊左捞右捞,就是捞不回自己的手机,又气又急:“你别闹了,别闹了!”

  小薛麻利地翻开向青云的发件箱,一边翻一边大声念道:“家里水管坏了,我修不好,今天晚上我要晚归,你带小龙出去吃吧。”“出差在外,当心受凉,爱你,宝宝。”“我会想你的。”

  向青云急的满头是汗,低声喝道:“还给我!”

  这些短信的收件人全部都是“宝宝”,小薛念到后来越念越慢、越念越轻,盯着“宝宝”两个字傻了眼。这个宝宝,前不久她还接过他的电话,前不久,她还在电话里问他向青云的喜好,那个男人还告诉她他的名字叫叶宝……

  向青云终于从发呆的小薛手里把手机抢了回来,气喘吁吁,脸憋的通红:“你闹够了没!”

  小薛已无醉态,仰着头,迷瞪着眼望着向青云,一脸震惊。

  第六十五章

  向青云最后还是把小薛送回去了,小薛一路上没怎么闹,一直有点恍惚。不管怎么说这个冲击对她来说太大了,如果向青云这时候解释点什么,哪怕再荒谬无稽她也信了,因为再荒谬也没有向青云的恋人是个男人来的荒谬。可是向青云的脑子里也很乱,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把小薛送回了家。

  小薛其实并没有喝太多酒,她只是以酒的名义来放纵自己,所以她的头脑还是清醒的。等向青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正要转身走人,她突然喝道:“你站住!”

  向青云无奈地停下脚步。

  小薛颤抖着问道:“你,你是同性恋?”

  向青云默然数秒,只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你快点回去吧。”

  小薛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你喜欢的是男人?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

  向青云有点烦躁地催促道:“你今天已经闹够了,回去睡觉吧!”

  他越是不肯正面回答,小薛就越是着急,问到后来,向青云觉得她不可理喻,愈发觉得叶佳文说的是对的,自己根本不该掺和进这件事情来。她能出什么事?她还能真的让车给撞了?人都已经送到庙门口了,于是向青云功成身退,甩手走人,小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缓缓抱着头蹲了下来。

  伤心,确实有伤心,毕竟她对向青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好感了。但是更多的是震惊和愤怒。震惊,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同性恋,就在他身边,一个看上去很正常的男人居然和另外一个男人牵扯不清。愤怒,难怪向青云不喜欢她,这不是她的问题,问题出在向青云!向青云是个恶心的同性恋!而她居然差点跟一个同性恋扯上关系,回忆一下前一段时间付出的感情,瞬间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太恶心了!

  第二天清早,向青云如常送完向晓龙再去上班,路上有点堵车,他比平时晚了一点到公司。一进办公室,就发现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他愣了一愣,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往小薛的位置看过去。小薛也在看他,神情嫌恶不掩。向青云顿时手脚冰凉。

  他昨晚回去以后就有些担心,小薛已经怀疑了他跟叶佳文之间的关系,她会怎么做呢?向青云还是较为乐观的,他想既然她知道了,就该死心了吧,也想过她会不会告诉别人,但没有想到一大清早,迎接他的居然是这种气氛。难道小薛已经公之于众了?

  向青云忐忑地坐下开始工作,没多久,小薛被叫进了办公室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冲着向青云走过来。她一脸嫌恶地将文件递给向青云,向青云惶恐地伸手去接,还没碰到边,小薛已经松了手,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哇……”小薛突然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了起来,缩回手在衣服上来回地擦,仿佛沾到了什么肮脏之物。向青云无措地从办公桌里走出来,想捡东西,想安慰她,她却如避蛇蝎般拼命后退,退到同事小张身后,把小张拽到自己面前挡着。

  向青云半弯下腰,手冲着掉在地上的文件,僵住了没动,脸上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办公室的同事们都被这出动静惊动了,每个人各有不同的表情,有人上前安慰小薛,但是事不关己,但是没有人靠近向青云,没有人对他说一句话,只是用各异的眼神参观着他的窘迫。

  这时候主任被小薛惊天动地的哭声惊动了出来,看见这一幕直皱眉,走到小薛身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薛抓着主任的胳膊痛哭道:“主任,我辞职,我要辞职,太可怕了,我再也受不了跟这个同性恋一个办公室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得病啊!”

  向青云的脸瞬间就扭曲了。

  主任看看小薛,看看他,看看这整个办公室,沉着脸不做声。

  有女同事搂着痛哭流涕的小薛安慰她,有人继续冷眼旁观。还是没有人,为向青云说一句话。

  主任说:“向青云……”

  不等他说完,向青云冷静地打断道:“主任,我辞职,辞呈我下午会交过来的。”

  众人的表情又是千姿百态,他们一大清早来就听红着眼睛的小薛说了这件事,但是毕竟只是一面之辞,没有向青云的确认,他们还或多或少抱着怀疑。现在向青云的不辩解,反而落实了他们心中的疑惑。

  这时候平时和向青云关系比较好的小王终于站出来当和事老了。他走到向青云身边,想拍拍向青云的背,还是手还没碰上去之前又僵住了,有些尴尬地放下来,说:“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啦,小向你跟小薛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赶紧解释一下。”

  小薛只是哭,向青云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默默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捡起来整理好,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小薛身边,这时两个男同事大约以为他要对小薛动手,赶紧冲上来充当护花使者,将小薛护到了身后。向青云愣了一下,看着小薛很平静地说了三句话:“我没有病。”“我没有做错。”“你不用走,我会辞职的。”

  说完之后,他默默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走的时候,脊梁挺的很直。

  出了办公室以后,向青云去了办公楼顶的天台。他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吹了很久的风,想给叶佳文打电话,想了想,还是没有打。他把手机里存的短信全部删除,然后将叶佳文的姓名备注改成了他的大名,盯着手机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苦笑着摇摇头,将手机收回口袋里。他撑着栏杆,怔忪地望着这个热闹的城市,自言自语道:“我做错了吗……”

  向青云这一走,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小薛哭的很伤心:“我跟他喝过一瓶水……太恶心了,想想就恶心的受不了了,我下午就要去医院查一查……怎么会有这种人!”

  小王犹犹豫豫地说:“你不要想太多了,也不一定有病呢,小向平时看起来也蛮健康的啊。”

  小薛说:“你想想他居然跟男人做那种事情!我一想到就恶心的想吐!”

  小王想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说话了。

  小薛闹到现在,其实她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是她误会了,向青云并不是同性恋,可是向青云今天说的话无疑将她最后一丁点儿的幻想也打破了。她一个人在闹,向青云都没有理她,还走出去了,没有乖乖留下承受同事们异样的眼光和指责,没有看到她的伤心欲绝,这让她觉得自己打出去的拳头好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十分空虚和失落。

  哭了一阵,她不甘心地站起来,擦干眼睛愤然道:“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居然被这种人骗了一两年,居然跟他在一个屋檐下呆了这么久!”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受伤太深,于是冲进经理办公室,说:“把向青云家里的电话给我!”

  她翻找出向青云老家的电话,拨了过去,等到向青云的父亲接了电话,她气愤地大喊道:“你们的儿子向青云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第六十六章

  向青云在天台待了一整个上午,全然不知道小薛已经将他卖了个干干净净。等他接到他乡下的爹妈打来的电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眼了。

  向父质问他:“你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了?”

  向青云目瞪口呆地否认:“没、没有啊。”

  向父骂道:“没有个屁!刚才你同事打电话过来,说你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你跟那个叶佳文,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向青云默然。

  向父不断逼问责骂,向青云有口想辩,又不知从何辩起。他握手机的手都是颤抖的,头脑一片空白,万万想不到小薛会如此之狠,把他的事在公司里公之于众也就算了,居然还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的父母,一定要逼得他无路可走。他到底对小薛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呢?他想不通。

  向父把所有的事情一串,就明白了。从他第一次到S市,看到叶佳文和向青云住在一起,到他再次来到S市,叶佳文为向青云坐牢的事情四处奔走,所有关于向青云的事情都要向叶佳文打听,再到向青云领养向晓龙……好家伙,向青云把他骗的好苦,整整四五年,向青云不讨老婆,不帮弟弟,不卖房子,领养外甥,就是为了一个男人!

  他痛骂向青云,还希望向青云能反驳,能解释,但是向青云不反驳,当他骂的难听了,就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是怎么样?向青云又说不出来。

  向家父母简直是气的天昏地暗,从向青云小时候调皮捣蛋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就这么个畜生,自己居然还把他供上大学了!

  直骂到向青云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他的耳朵里才消停。这时候他的耳朵和脸颊已经被手机烤的发烫了。他震惊,他迷茫,他伤心,他愤怒,最后统统化为无力。他回到办公室,忽略所有异样的眼光,默默写下自己的辞呈,递交给经理。经理收下了,一句话都没说。

  向青云也不等人事部的安排了,回到座位上就开始收拾东西。期间小王想走过来跟他说什么,但是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很压抑,每个人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小王犹豫了很久,还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向青云很快收拾完东西,然后拿着一堆文件走过去给小王,这是他没有做完的工作。小王有些吃惊,有些尴尬,但并没有不理他,向青云言简意赅地把工作的进度跟他说了一下,然后把相关文档全部放在他的桌子上,告诉他如果有疑问可以打电话问自己。小王毕竟跟向青云也有一年多的交情了,这时候还是于心不忍,低声安慰了向青云几句。向青云平淡地道了谢,回去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公司了。

  他离开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小薛的面前。小薛有些吃惊,立刻做出防护的动作,但是向青云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她,缓声道:“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再见。”说罢离开了办公室。

  他最后那个清清冷冷的眼神让小薛心头狠狠跳了一下,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触在心头略过,但是很快就随着向青云的离去一同消失了。

  向青云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在马路边,刺眼的阳光把马路照成了灰白色,他在等绿灯,一辆辆车迅速从他眼前闪过。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极了。他终于可以肯定,自己的的确确是做错了,如果没有错,不可能会有这个结果。可是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呢?

  从父母兄弟,到朋友如海平,再到陌生人或是泛泛之交如办公室的那些同事,他以为自己一直努力乐观的生活着,他以为自己一直善待厚待他人,可是结果呢?每一个他想真诚以待的人都反过头来捅了他一刀。错在他不该善待别人?还是错在他……好赖不分?父母可以轻视他,朋友可以背叛他,陌生人可以出卖他,那么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人值得他倾心相交,而不会换来伤害……

  他想了很久,直到红绿灯交替了七八回,这才终于回过神来。他想起来,应该去接向晓龙放学了,接完孩子,还要买菜做饭。

  晚上回到家里,向青云如常地做了一顿晚饭,等叶佳文回来,吃过饭,哄过向晓龙,他把叶佳文拉到卧室里,这时电话铃响了,向青云走过去一看,是乡下打来的,他静静思考了几秒钟的时间,然后拔掉了电话线。叶佳文目瞪口呆。

  向青云拉着叶佳文坐下。大喜大悲大惊之后,他反而表达不出激动的情绪了,很平静地对叶佳文说:“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

  从昨天送小薛回家开始,一直讲到今天在公司辞职,小薛给他家里打了电话,他的爹妈打电话过来骂他。叶佳文听的心惊肉跳,问向青云:“你跟你爹妈承认了?”

  向青云说:“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们信誓旦旦,我无话可说。”然后他问叶佳文,“佳文,对不起,我把事情搞得一团乱了。你,还愿意跟我一起承受吗?”

  叶佳文皱着眉头说:“愿不愿意跟你承受是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问,凡事你先想想你自己吧。”

  向青云摇头苦笑,将脸埋进手心里。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

  叶佳文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想过怎么解决吗?”

  向青云说:“工作我会重新再找一份,我爹妈那里……我会跟他们承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是我在过,只能这么着了。”

  叶佳文十分不满。上辈子来自向家父母的谩骂、苛责和剥削至今还历历在目,他为了不出柜,动了多少脑筋才把历史的走向改变,可是现在,居然就因为一个女人随随便便被拆穿了。他恨,他愤怒,愤怒过后,他突然想到了周莲。

  他跟向青云说:“不,不行,不能跟你爸妈承认。你还记的周莲吗?她现在家里也在催婚,她曾经跟我提过有假结婚的意向,你找她,只要她愿意配合,你们就假结婚,瞒过你父母。”

  “假结婚?”向青云有些吃惊,但他旋即否认了:“不行。”

  叶佳文急道:“为什么不行?你爸妈要是知道你是同性恋,这事还有完了?你以为他们那么好说话的?我们现在这种生活容易吗?!”

  向青云说:“我可以瞒,但我不想骗。”

  叶佳文很生气:“你这时候倒讲起气节来了!”

  向青云摇头:“这不是气节问题。骗,我骗得过一时,我能骗过一世吗?我撒一个谎,要用几百个谎去圆,现在瞒过去了,以后怎么办,如果要他们要我生孩子我怎么交代,家里面各种各样的亲戚怎么应付,以后一辈子我走到哪都要有个‘老婆’,有人来我家做客,我要请‘老婆’出面,有宴会,要我带‘老婆’出席……这种日子每天我都要演戏,怎么可能过得下去呢。在别人眼里,夫妻是捆绑在一起的,不管有没有感情,一张证不是白扯的,以后一辈子我都必须要跟这个假妻子捆绑在一起。这些事情远远比坦白更加得不偿失。”

  叶佳文愣住了。这一点,向青云说得对极了,如果一辈子都在演戏,那么一辈子都是为了别人而活。如果真实的自己只能存活在一寸见方的空间里,这样的人生,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向青云捉起他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对不起,这件事我本来想自己处理的,你已经因为我吃了很多苦。我会想办法处理好,给我一点时间。”

  叶佳文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也觉得很累了。他说:“好,你自己处理,不要再让我失望。”

  两人沉默对坐良久,叶佳文问向青云:“这次的事情,你吸取了什么教训?”

  在他回来之前,向青云已经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了。他苦笑道:“怪我识人不清。”

  叶佳文很认真地跟他说:“你不要想着对谁都好,这样做人太累。我跟你说过,凡事先想想你自己。你也知道,不想一辈子都演戏给别人看,不想为了别人活,你不可能被所有的人喜欢。以后对值得的人好,不值得的人,他认为你是个怎么样的人,又怎么样?”

  向青云捧起他的手,长长久久地贴在自己唇上。他彷徨了这么久,摸爬滚打中被荆棘扎的一身是血,只有伤透了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为了谁而活。他突然觉得,自己活的太累太累,总想做到最好,最后却什么都不好。不伤到彻底,很难大彻大悟。

  叶佳文怕向青云做傻事,但是他重生这么些年下来,向青云的改变他也看得见。做傻事不要紧,如果他能吸取教训,从此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那么就可以原谅。

  向青云挂了电话不接,手机不敢开机,不敢跟父母交流。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想过很多出柜以后的情形,却没想到如此突然的被迫出柜,实在是叫人措手不及。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想了一些措辞,第二天一早把向晓龙送去学校,回家又想了很久,等到下午,估摸着爹妈午睡该起了,这才鼓起勇气打了个电话回去。然而,电话没有人接,村里的人告诉他,向家爹妈今天上午就出门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谁也没想到,向家父母晚上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左想右想,气不过,当即就收整了行李,第二天一早一起进城坐火车奔S市去了。

  第三天早上,向青云榨好豆浆,做好鸡蛋煎饼,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吃完叶佳文去上班,向青云送向晓龙去幼儿园,然后看报纸寻找招聘启事。谁也没想到,一天寻常的生活还没开始,不幸就降临了。

  门外突然响起用力的拍门声,向青云和叶佳文面面相觑,天真的向晓龙嘴角沾着牛奶从椅子上跳了下去,含糊不清地嚷道:“我去开门!”

  叶佳文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一把搂住向晓龙:“乖,坐下好好吃饭。”

  向青云和他心有灵犀,放下碗筷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面色不善的向父和向母。

  “啪!”向父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农村人手劲大,虽说老头子也有五十岁了,一巴掌下去,向青云被扇到墙上,眼花耳鸣,好几秒才醒过神来。

  向父向母骂骂咧咧地冲进家门,看见正在帮向晓龙擦嘴的叶佳文,三个人六双眼睛对上,霎那间电闪雷鸣,石破天惊!

  向父抄起桌边的椅子,砸向叶佳文,大吼道:“你们两个畜生!”

  叶佳文一下愣住了,第一反应是把向晓龙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吓的闭紧了眼睛。向晓龙还愣着回不过神来,叫也忘了叫,哭也忘了哭。

  眼看那木椅子就往叶佳文身上砸过去,这时候向青云冲了上来,抬起胳膊挡在叶佳文面前。“砰!”木椅腿重重的砸在向青云的胳膊上,他闷哼一声,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向父愣了一下,举起椅子还要砸,向青云换了左手抵挡,人还挡在叶佳文的面前不让。

  向父骂道:“畜生!我打死你们两个畜生!我向家的脸面全叫你丢光了!你居然跟一个男人搞!我叫你跟男人搞,我叫你不娶老婆,我叫你忘恩负义!”

  向晓龙这时才灵魂归体,“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向青云一边挡凳子,一边对叶佳文喊道:“你带小龙先进房间,把门锁上。”

  叶佳文没想到竟是这个阵仗,腿都有点发软,向晓龙的哭声给了他力量,他赶紧抱起向晓龙要往房里冲,这时向母冲过来拉扯叶佳文,也是抓头发挠脸好一顿削,叶佳文想反抗,却悲哀的发现一个五十岁的农村妇女的力气根本不是他这种每天坐办公室光靠跑步健身的人能抵抗的。向晓龙从叶佳文怀里掉到了地上,也哭着冲过去帮忙,推向母的腿,嚷嚷道:“不、不、不许打叶、叶!”

  这时向青云从那个战局里闪了出来,吼道:“住手!”把母亲从叶佳文身上扯开。向父的椅子又落下来,他来不及挡,就砸在他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向青云晃了晃身体,勉强站住了,向父看见了血,也有些发憷,椅子放下了,但是跳上来又是一个巴掌,怒斥道:“你为了他跟你妈动手?我们白养你这么大!畜生!禽兽!猪狗不如!”

  叶佳文吓坏了,趁着这机会把向晓龙推进房间里,犹豫了片刻,自己也闪进房里,把门反锁,然后扑过去拿起电话拨打110。

  向青云在客厅里,捂着冒血的额头一阵大喘气,摇摇晃晃跪下了:“对,我是同性恋。我是你们的儿子,要打打我,我就挨着,我不躲。是我要跟他过日子,跟他没关系,你们不能打他,更不能打向晓龙。”

  第六十七章

  警察出警很快,二十分钟以后就赶到了向青云和叶佳文家里。今天向晓龙肯定是不能去幼儿园了,叶佳文在等警察的期间还冷静的给幼儿园打电话请了假,也给陆清打了电话给自己请假。

  向青云和他爹妈都没想到叶佳文会报警,当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他们都傻眼了。向青云额头上的伤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室内椅子倒桌子歪,一片狼藉。

  警察说:“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叶佳文从房间里出来,向晓龙想跟出来,他把向晓龙推了回去,出来关上门,看到客厅里满地的血和狼藉还是吃了一惊,然后很快镇定下来:“我报的警。”

  警察问:“你们什么关系?怎么弄成这样的?”

  向家父母活这么大除了在县城里见过交警之外还没见过警察,这时候就不敢再闹了,都不说话。向青云抹了把脸上的血,轻声细语地说:“对不起,都是误会,没事了。”

  片警指着他脑门上冒血的窟窿:“这是误会?这叫没事?!”

  叶佳文神情肃穆地走过去,搀住向青云的胳膊,向青云却缩了一下,嘶嘶抽了口冷气。叶佳文这才想起他用手挡椅子的那一下,这手明显是伤到骨头了,当即松了手不敢再碰,急急道:“先叫车送他去医院啊!”

  片警把向青云送去了医院,随后一车人给拉到了警察局做笔录。临出门前叶佳文怕向晓龙刚受了刺激一个人在家会害怕,先把向晓龙送到邻居家里,请一个退休的老阿姨帮忙看半天,然后才跟的警察离开。

  向家父母大约是爱面子,到了警察局,警察问他们话,没把向青云是同性恋这事给揭出来,只说是教训儿子,毕竟儿子是同性恋他们面子上也不好看。警察敲着桌子好笑地问:“教训儿子?这是你们亲儿子吗?亲儿子拿凳子把人往死里打的?你们儿子干什么了?”

  向父没好气地说:“自己去问他!我没脸说!”

  警察一问叶佳文,叶佳文就把实话给说了。片警同志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毕竟动手的人是亲戚,所以主要工作就是调解。片警跟向父向母说:“再怎么着,这也是你们儿子是不是,打死了,连儿子都没了,儿子是同性恋好歹也是你们的儿子,总好过人都没了。”

  向父怒极拂袖:“我宁愿没这种畜生当儿子!”

  片警好劝歹劝,劝到双方都保证不会再动手,其他的他们也没法管了,就把人送出了警察局。

  叶佳文出了派出所就往医院赶,向家二老在后面喊:“站住!”

  叶佳文脚步停了停,理都不理,继续赶自己的路。向父冲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我叫你站住!”

  叶佳文冷冷道:“放手!这才刚出派出所,你又想动手?这次再进去,警察局会立案的,你想上法院?想打官司吗?”

  向父不懂法,被他一威胁,手就松了松,叶佳文抽回袖子继续走,向父又拽住他,嚷嚷道:“我叫你站住!”

  叶佳文心里直冒火,吼道:“你叫我站住我就站住,你谁啊你!”顿了顿,又道:“向青云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是他要跟我在一起,是向晓龙需要我照顾!我有爹有娘,他们都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你们今天敢动我一下,回头咱再去派出所,我请你们吃牢饭!向青云也快被你们打死了,满意了没?你们以为自己的儿子打死不用坐牢是吧,向青云要是有点三长两短,你下半辈子等着蹲监狱去吧!”

  “你、你、反了你了!”向青云爹被叶佳文吼的怒火攻心,脸都憋红了。

  叶佳文的闸门一旦开了阀,洪水立刻就止不住的泄了出来,从上辈子到这辈子积累了两世的怨气统统往外倒。不是不想做个孝顺的子女,只是人是有底限的,这天底下没有天经地义的事,就算是亲生父母,都有值得孝顺的和不值得孝顺的,何况那是向青云的爹妈?他接着吼道:“别他妈倚老卖老,我不吃你们这一套!就算向青云是你们生的,生了他命就是他的,他爱怎么活怎么活,爱把钱给谁花就给谁花,你们就是拉坨屎也管不到那屎往那条河里冲,何况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劝你们尽早滚蛋,今天这事就算了,不识趣的就给我继续闹,我奉陪,看在这城里我有能耐还是你们有能耐,你们能打死向青云,我就能让你们给他陪葬!”

  向爹嚷嚷道:“向青云是我儿子,我凭什么不能打他?!我今天就他妈要管他!不能让他变成畜生!”

  叶佳文冷笑:“他是畜生,他是你生的,你是老畜生吗?回头自己进派出所去问问,这世界上的规则不是你们说了算,打人就是犯法,就是要坐牢,就算是你身上掉出去的肉也一样,除非直接拿棍子把你自己打死才没人管你!你要还是个人,法律就管得着你,除非你是头猪,咬死你自个儿下的小猪崽,没人能管你。还有,看清楚,我是个男的,我是跟向青云搭伙过日子,但我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我赚的钱比向青云多的多,他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每个月他给你们寄的钱都有我出的一份,那是我给向青云面子,给你们脸面,是我打赏你们生了向青云!别他妈给脸不要脸!就算我是你们儿媳妇,我有自己的爹娘,你们也没资格碰我一根头发丝,滚蛋!”

  骂完心里总算舒坦一些,不再理睬向爹向妈的纠缠,赶紧去了医院看向青云。

  向青云额头上缝了三针,右臂骨折,石膏都打上了,拿个绷带吊在胸前,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就跟打完越战回来似的,谁能想到他是被亲爹亲娘揍的呢?医生说他被椅子砸的中度脑震荡了,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闹不好会留下后遗症。

  叶佳文跟向青云说:“那你先住院吧,躲几天,想想怎么处理这事。”又说,“你爹妈要动手揍我,我不可能让他打,跟他们大吵一架,你自己看着办吧。”

  向青云躺在病床上苦笑:“小龙呢?”

  叶佳文说:“小龙你不用操心,我出门之前让王阿姨帮忙看着,明天送他去幼儿园,跟院长说说,不然先让他在幼儿园住几天。”

  向青云说:“好,辛苦你了。”

  叶佳文给向青云送了点生活用品,回家去了。向父向母不知道医院在哪,去不成,没地方可去,又只好去向青云那房子。这回叶佳文连门都没让他们进,隔着铁门丢出来五百块钱,冷冷道:“这是我家,已经被你们弄的一团乱了,我的容忍极限只有一次,你们再敢闹一次,我继续报警,咱继续警察局见。自个儿去住宾馆,烦我一次我找一次警察。”

  向母说:“你把向晓龙给我们,不能让你这种有病的人带小孩!”

  叶佳文气笑了:“我有病?你知道向晓龙送来的时候什么样么?你们要不是向青云爹妈,就冲着这事我都恨不得买个炸弹把你们给炸了!”说着喊向晓龙从房里出来,把向晓龙抱起来。虽说隔着铁门,向晓龙看见两个老人就怕的转过身去把脸埋进叶佳文怀里。叶佳文柔声问道:“小龙,你外公外婆说要带你走,我不肯让他们带你走,现在问问你自己的意愿,你想跟叶叔叔和向叔叔一起,还是跟你外公外婆走?”

  向晓龙用两只小肉胳膊紧紧抱住叶佳文的脖子,抽噎道:“我不走!我要跟叶、叶、在一起!”

  叶佳文摸了摸向晓龙软软的头发。

  向母急道:“你凭什么带他?他是我女儿生的!”

  叶佳文说:“不凭什么,他户口是挂在我名下的,法律上他是我儿子。别说他是你外孙,就是你亲儿子,法律上他也归我,有意见自个儿去法院闹吧。”这辈子向晓龙过继过来的时候,叶佳文强烈要求把向晓龙挂在他的户口本上,他原先打的注意是怕向青云又做了什么不靠谱的事,即使他舍弃向青云,他也绝对舍不得舍弃向晓龙,无论如何向晓龙都要跟他。向青云拗不过他,同意了,瞒着家人把向晓龙的户口挂在了叶佳文的名义下。

  叶佳文再不理他们,直接把门关上了。向家爹妈虽然不懂法律,但是先前因为向青云的事他们已经跟有关部门的人打过交道了,知道这事有多烦人,知道那些城里人根本不会买他们的帐。他们只好跟叶佳文闹,在门口拍门,要他把向青云叫出来,要他把向晓龙交出来。叶佳文把客厅里的电视机一开,音量放到最大,带着向晓龙进房间把房门一关,两人自己玩自己的游戏。

  从向青天和刘莎到向家爹妈,事情一出又一出的,在这一爿小区里向青云和叶佳文估摸着该出名了。叶佳文是不在乎,不过再住下去,恐怕小孩子受影响,他盘算着这事一完就搬家,这房子租给别人住,收点房租补贴一下每个月的贷款。他自己那套房子前两年也弄了个最简装修,现在每个月吃着租子填贷款,这不能住了就搬到那里去住,反正房子多。有房有车有儿子,他还不信这生活能再让那些烦人的家伙给搅乱了。

  至于向青云,这是叶佳文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这事他能解决,皆大欢喜,解决不了就让他为他可悲的家庭和愚蠢的软弱陪葬,自己带着向晓龙跳出火坑,继续美好的生活。

  第六十八章

  向家父母找不到向青云,只好天天来找叶佳文闹,叶佳文一句废话都不跟他们说,把人关在门外,爱咋咋地。

  他把向晓龙送幼儿园去了,让小龙暂时在幼儿园住几天。向晓龙眼见那天早上外公外婆打上门来,也知道叶佳文的苦恼,所以他很懂事,不哭也不闹,抓着叶佳文的手说:“叶叔叔,我、我不怕、我会乖、乖的。”向晓龙的懂事无疑缓解了叶佳文的压力。

  向青云住院观察了一个礼拜,终于出院了。他爹妈也被叶佳文晾了一礼拜,叶佳文就给了他们几百块钱,吃饭住店是够了,但是两个乡下刚进城的老人家什么都不懂,有儿子照料着倒还好,没人管他们,他们可以说是寸步难行,出门连公交都不会坐,带着口音又到哪都被人翻白眼。他们在乡下什么时候遭过这待遇,上了年纪以后在儿女面前都能逞威逞福的,在城里碰了几天壁,被气的都快没脾气了。

  这天他们又去家里闹,这回开门出来的是头上绑着纱布、手上缠着绷带的向青云。向父向母一见向青云这模样,都有些愣住了。

  向青云把门打开,很平静地对屋里喊道:“佳文,你带小龙出去一下,我要解决一些事情,解决完了我给你打电话。”

  叶佳文抱着向晓龙出来,冷漠地扫了眼老头老太,向晓龙害怕地把脸埋进叶佳文肩窝里。叶佳文换好鞋,走过向家二老身边,轻声道:“二老还想动手就请随意,我在警局等着二位。”说罢冷笑一声,出门去了。

  向爹脸色几变,却说不出话来。对于他来说,警察局还是很很可怕的地方,虽然上次一进宫没出啥事,但要真的把他抓起来坐牢怎么办,这城里真奇怪,教训自己儿子居然都有人管!他沉着脸走进屋:“这几天你躲哪儿去了?!”

  向青云说:“医院,脑震荡,住院观察了一个礼拜。”

  向爹在沙发上坐下,向母跟在他身边坐着。他哼道:“活该!”

  向青云低着头没说话。

  向爹问道:“这房子是谁的?”

  向青云说:“是我和叶佳文——还有小龙,我们三个的。”

  向爹怒道:“那就是说这是你的房?!那个王八羔子这几天把我跟你妈关在门外!门也不让进!在地上丢了几百块钱赶我跟你妈去住旅店!”

  向青云说:“我们家还有孩子呢,你们进门就动手,吓着孩子怎么办?”

  向爹没想到向青云还嘴,愤怒地瞪圆了眼睛:“反了你了!”向青云的父母已经习惯了一种相处模式,是他们二十多年来和向青云一贯保持的相处模式,那就是他们高高在上,而向青云做小伏低。因为向青云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生向青云养向青云,还供他上学,向青云的一切都是他们给予的,他们有权要求一切,如果向青云拒绝,那就是向青云没有良心。而向青云一直都很有良心。

  几年前,向青云也确实被动地认同着这种想法,并且遵循着。可是在外读书工作的这几年,他眼界开阔了,他和这个社会有了较为全面的接触,见识到了很多独生子女家庭的相处模式,甚至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当他在看守所里他的父母提出要他把房子卖了给弟弟还债的时候,他心寒了;当他把向晓龙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终于可以确定他的父母是真的不爱他,至少比起向青天,他得到的爱太少太少,而他付出的太多太多。

  向青云有了反思,行为上也就会有改观,从他前几年第一次拒绝买房、拒绝帮向青天负担债务起,其实他就已经跨出了一大步。向家父母固然愤慨,但是向青云改变,他们并没有改变,所以在他们心目中默认的还是原先的相处模式,向青云的任何小小忤逆都会造成他们的愤怒。

  向爹抄起桌上的烟灰缸要砸向青云,向母扯了他一下,他冷静了一点,把烟灰缸放下,怒道:“你翅膀硬了,不认我们这爹妈了是吧!”

  向青云平静地说:“你们要是一天还认我这个儿子,我就还认你们是我爹妈。你们要不认我……你们还是我爹妈。”

  向爹的气稍缓了一些:“跟那个男的分手!”

  向青云想也不想便道:“不行。”

  向爹愣了一下,旋即肝火又噌噌直往上冒,抄起烟灰缸就往向青云身上砸去,向母拉了一下,这回没拉住,烟灰缸脱手飞了出去,向青云头一闪,躲开了。烟灰缸砸在地上,砰一声,裂成好几瓣。

  向青云回头看了眼地上烟灰缸的残体,心中是死水一潭,竟然也无愤怒,也无悲伤。一个星期前,他爹妈冲进家里,二话不说抄起木椅就打,将他打成脑震荡和骨折,就把他心里最后那一点眷恋也给打没了。那时候他感觉的到,他爹是真恨不得他去死。既然没有了眷恋,也就没什么可伤感的,只有在乎的人才能刺伤到他的心,不在乎的人,只能伤害身体而已。

  他又跪了下去,漠然道:“我不可能跟叶佳文分手,我也不可能放弃向晓龙,你打吧,打到你出气为止。”

  向爹气的冲上去就要抽巴掌,向母看向青云满身是绷带石膏,也觉得这样下去会闹出人命,赶紧从后头抱住老头子的腰让他别冲动,转头怒骂向青云:“混账儿!白养你了!”

  向青云说:“你们是我爹妈,你们打我,我也只好受着。别打我的头,我已经脑震荡了,别打我的右手,我绑着石膏。给我留条命,我还要跟他们过日子。”

  “你!你!”向青云爹气的捂着胸口跌坐回沙发上,指着向青云说不出话来。

  向青云撩起眼皮,看着爹妈:“你们认不认,打不打,日子都是我过的,这一点,我绝对不能听你们的,我爱叶佳文,向晓龙是我儿子,我绝对不会离开他们。要是打我,你们能出气,就打吧,打够了,就走吧,让我过个清净日子。”

  向母冲上前问道:“你不跟帮你弟还债,就是因为这男人?”

  向青云顿了一下,微微皱眉:“我也要过日子的,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我能帮的我都帮了,你们让我卖房子,这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佳文和小龙的,我做不到。”

  向母说:“你跟一个男人,过个屁日子!”

  向青云立刻接口:“屁日子也是我的日子。爸,妈,你们养大我,我很感激,但是这个,我没法听你们的,我还要活几十年,我得选一个我喜欢的一起过下去。”

  向爹冲上前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算不得特别重,但是向青云有伤在身,此时扶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头晕耳鸣想吐。

  向爹说:“你选个你喜欢的,就选了个男人?!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儿子!?你祖宗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向青云微微一哽,忍住了眼泪,道:“我……我也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喜欢的人,有我想过的日子。”

  向爹给气闷了,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好,好,你出息了,你搞同性恋,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姓叶的说他挣的钱比你多,每个月给我们寄回来的钱他出的多,有这回事?!”

  向青云愣了一下,没想到叶佳文会说这个,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向爹骂道:“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居然要靠别的男人养,丢光了我的脸面!从此以后别给我寄钱回来,你的脏钱,我一分也不要!”

  向青云和向母都是一怔,向父骂完了就往外走,向母追上去拉扯他,他一挥手把老太婆打开了,跟头倔牛似的,拉都拉不回来。向母一路拉扯一路被他推开,两个老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地出去了。他们走了以后,向青云又在地上跪了一会儿,他刚才又被抽了一巴掌,头晕的厉害,突然一个劲上来,扶着沙发吐了好几口酸水。

  等他缓过劲来,用左手把砸碎的烟灰缸和吐的秽物都清理干净了,然后给叶佳文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事情解决了,让他带着向晓龙回来。

  回来以后,向青云把先前的对话大致跟叶佳文说了一下,说他爹要跟他断绝关系。叶佳文倒是恨不得他们能断绝关系,不过面上倒不至于表现出来,且心里还是有些心疼向青云。向青云说:“他说他嫌我们的钱脏,不要我们给他寄钱了。”

  叶佳文愣了一愣,问道:“那还寄么?”

  向青云说:“寄。我得把我该做的做了。”

  向青云因伤势又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他就在家里看看专业书和闲书,调剂一下心情。一个月以后,他又出去找工作了。

  叶佳文到了该按月给钱的时候,还是给向青云父母打钱了。不过这一次他只打了一半的钱过去,本来平时给八百,这回只给四百,反正你们不是嫌弃这钱脏么?

  向家爹妈收了这四百块钱,简直气的牙根痒痒。这钱按常寄回来,他们摆不摆架子寄回去是他们的事,而且向青云做下这事,多寄钱回来赔罪还像那么点话,这少了一半,不是成心膈应人么?叫人心里怎么回事?

  向爹和向妈吵了一架,向爹决意不肯收着钱,向母认为应该收着,但家里当家做主的还是男人,最后这钱原封不动给退回来了。

  叶佳文收了退回来的钱,挺乐呵,找到向青云,没说少寄钱的事,就说钱被退了。向青云说:“再寄两次吧,如果之后两次他们还退回来,以后就算了,别寄了。”

  第六十九章

  向家老爷子当家那么多年,也是要面子的人物,说不要钱就不要钱,叶佳文又寄了两个月的钱,一样被退回来,于是就不寄了。总之,向父单方面决断了跟向青云的父子关系,向青云也没法子,他上赶着这么多年了,他爹妈平时和他联系,开口就是你弟又出了什么事,你妹有点困难,你能不能帮你侄子买什么东西,至于他在大城市里奋斗的酸甜苦辣,他爹妈几乎没问过一句,断绝关系以后,他虽然难过,但于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本质改变,相反却少了很多麻烦事。

  叶佳文和向青云很是过了一段清净日子。

  一转眼,向晓龙幼儿园毕业了,叶佳文也坐上了部门经理的位置,向青云的新工作很不错,因为他踏实肯干而且也有工作能力,从先前的工作里又学到了很多经验,很受新领导的倚重,工资加奖金年薪也有七八万了。房价眼看不断见长,叶佳文和向青云商量着又买了一套房,还是贷款,这回上的是叶佳文和向晓龙的名,三室两厅的房,地铁三号线附近,虽说贵了点,但以后必定大涨。

  向青云吃了那么几个大教训之后,才算是学得了做人的道理。这社会就是个大江湖,人和人相处,讲究的不光是诚意,也要讲技巧。看人的技巧、交往的技巧、维持的技巧,这些没有人生来就会的,只是学的有快有慢。向青云就属于学的慢的那种,用血泪和教训堆出了长进。

  向晓龙读完幼儿园,就该为他操心念小学的事了。家长都盼着孩子好,所以大家的目光肯定都盯在名牌小学上,叶佳文和向青云也不例外。

  七月份,叶佳文带着向晓龙去了C小学面试。C小学是本市最好的一所私立小学之一,光学费一个学期就要一两千。如果读公立小学,就能享受免费义务教育,但是有哪个家长会嫌在孩子身上花的钱太多呢?都恨不能砸钱给孩子最好的,所以叶佳文去的那天发现整个校园里都是带小孩子的家长,真可谓人满为患。

  C小学离叶佳文和向青云新买的房子比较近,他们打算如果向晓龙能考进去,他们就搬到新家住,反正现在地铁线路有三四条了,他们自己也有车,交通还算方便。

  叶佳文进学校走了一圈,发现学校的环境很好,操场的跑道是八百米的,学校里绿化多,还有人造假山和流水,规模比一般的中学还要好。他很满意,向晓龙也很满意,拉着叶佳文去玩单双杠,玩的差点错过了面试的时间。

  进教室面试之前,叶佳文跟向晓龙说:“进去以后不要紧张,说话慢一点,把话说说清楚。要大方,看着老师微笑,题目答不出来也不要害怕。你大方,老师就喜欢你,就会收你做学生。”他想小学入学考还能考什么,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还不是看一个印象,小孩子看着聪明伶俐人家就要你。

  向晓龙在里面考试,叶佳文就出去继续逛校园,越看越喜欢,都开始想晚上该让向青云煮什么好吃的犒劳向晓龙了。结果等到向晓龙哭丧着脸从教室里出来,叶佳文才发现自己完全想岔了。

  叶佳文问向晓龙考的怎么样,向晓龙瘪着嘴摇摇头,那小模样别提多委屈多可怜了:“我全部都不会。”

  “全部都不会?都考你什么了?”

  向晓龙说:“老师让我默写英文26个字母,我只写出来八个。他还拿英语问我问题,我听不懂。”

  叶佳文大惊失色:“什么?还考你英语?这也太过分了吧!”想当年,叶佳文他们是初中才开始学英语这门课程的,到S市听说这里的小学生三年级就要学英语了,可是向晓龙才刚刚读完幼儿园,六七岁,汉语都说不利索,居然问他英语?!

  叶佳文忙问道:“那还有什么?”

  向晓龙抓耳挠腮说不清楚,就说一会儿拿苹果一会儿吃苹果的,叶佳文跟旁边一起出来的小朋友的家长一交流,才知道这道题是一道四则运算的数学题,十个苹果,吃掉三个,坏了一个,再翻三倍,还有多少个。这乘除法对于小学生来说至少也该是两年级才学的东西,向晓龙又怎么可能会做。

  向晓龙又说了几道题目,有一道是找规律题目,在1 2 3 4 6 ( )12中间填一个合适的数字,叶佳文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和旁边几位家长一起交流,有说填8的,有说填9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旁边一个失败的小朋友叫道:“老师问我北极熊为什么不吃企鹅!我说,因为北极熊打不过企鹅。”

  一群家长炸开了,大家都想不出理由,北极熊为什么不吃企鹅?一群成年人集中智慧往语数英物化上拼命找理由靠,都说不出一个标准答案来,有的家长说,这是不是一道开放题,想考考小孩子们的想象力,结果终于有一个搞地理的家长给出了标准答案:因为北极熊生活在北极,而企鹅生活在南极,所以北极熊不吃企鹅。

  答案一出来,小孩子们一个个懵懵懂懂的,家长们都又好气又好笑。

  叶佳文心知向晓龙这下是没戏了,于是打了个电话让向青云过来把向晓龙接回去,自己在学校里兜兜转转搞埋伏,终于在操场边树荫下逮住了正准备上车回家的负责招生的老师。

  叶佳文说:“老师,你不觉得这种题目问的太苛刻了吗?什么偏门冷门的难题都拿出来考,小孩子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招生老师双手一摊:“题目不是我定的,很抱歉,你跟我讲也没有用,现在就是这么个形式。”

  叶佳文说:“你们这样能招的到学生吗?”

  招生老师笑说:“怎么不能,现在对小孩子的要求越来越高,很多幼儿园里面已经开始教英语和数学了。我实话告诉你,生源太多,上面还说要加大难度。”

  叶佳文没办法了,拿本塞了钱的书要递给招生的老师,那老师门槛很清,手一拦:“对不起,你知道我们一天要面对多少家长吗?家长都这样,我们就不要做了。”

  这下叶佳文没辙了,只好铩羽而归。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佳文就跟向青云抱怨现在的教育压力越来越大,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居然要他学那么多东西,那小孩子能吃得消?每个家长都想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结果把这根起跑线越拉越往前,都拉到娘胎里去了,搞的胎教生意都红红火火的,这个社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向青云安静地听他抱怨完,笑道:“那咱们不参与就是了,你不也想让小龙赢在起跑线上么?压力是太大了,小孩子,让他玩就是了。你别担心了,不然就进划区分的公立小学,孩子总不会没书读。”

  上辈子向晓龙读的就是名牌小学,但是这辈子向晓龙比上辈子还胆怯怕事一些,叶佳文就想着他能比上辈子更好,所以还是希望他能进一所名牌小学。

  正商量着事,向青云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就摁掉了,手机放一边继续跟叶佳文说话。

  叶佳文奇怪地问他:“谁找你?”

  向青云说:“公司同事。”

  叶佳文更奇怪:“那你怎么不理?”

  向青云说:“她找我明天帮她搬家,我跟她说我身体不舒服,拒绝了。”给她发短信的是公司里一个女同事,前不久这个女同事约向青云出去打台球,说公司里的好几个同事都会一起去。结果向青云去了以后,发现只有自己和她两个人,女同事说那几个同事都突然有事不来了。从那件事情以后,向青云开始跟她保持距离,除了工作上基本不往来,有什么要帮忙的事能转手给别人就转手给别人。

  “哦?”叶佳文挑挑眉,笑了:“你不怕影响同事团结?不怕被你拒绝的人上马路被车碾?”

  向青云笑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之后几天叶佳文又带着向晓龙跑了几家名牌小学去参加入学考试,考的题目都是各种刁钻古怪,不是太难就是莫名其妙的脑筋急转弯,向晓龙全都失利了,就连上辈子他读的那所小学也没收他。

  叶佳文先是生气,气了两天以后想通了,找了个周末带着向晓龙好好出去玩了一通放松心情,豪气万千地跟向晓龙说:“读什么名牌小学,做那劳什子怪里怪气的题目?我们家小龙脑瓜子这么聪明,读什么不一样?书你放心的读,玩你也放心的玩,你叶叔叔向叔叔手里好几套房子,还愁你以后没饭吃?爱怎么读怎么读,你开心最重要!”

  第七十章

  向晓龙总算进小学了,叶佳文和向青云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没给他进按区划的学校,而是进了隔壁区一所公立小学。也不是看不上自己这的学校太差,其实都差不多,只不过家门口的学校有一个好处是大家伙都住在一块儿,有利于同学们培养感情,多走两步就能串门;但是这个有点,对于向晓龙的家庭来说就是个缺点了,叶佳文和向青云自己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却不能不在乎向晓龙承受的压力,所以不愿跟其他同学的家庭靠的太近,免得大家知根知底。

  向晓龙上了小学,叶佳文和向青云也已经二十八九岁了。

  这天叶佳文回到家,发现桌上摆了一个大蛋糕,上面插了十根蜡烛。叶佳文很奇怪,今天不是他跟向青云的生日,也不是向晓龙的生日,何况十又是什么意思,向晓龙也才六岁半而已。

  向青云在厨房里忙碌,叶佳文走进去,就看见厨房的桌子上摆了一堆鸡鸭鱼肉,顿时吃了一惊:“今天有人来作客?”

  向青云一边打鸡蛋一边说:“没有啊。你来了正好,给我帮把手,把切好的葱放到汤锅里,旁边油锅热起来。”

  叶佳文依言帮忙,问道:“那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弄了这么多菜?桌上的蛋糕又是怎么回事?”

  向青云笑着附过去咬了咬他的耳垂,正待说话,叶佳文突然看见向晓龙出现在厨房门口,吓得抬起胳膊肘狠狠杵了向青云一下。向青云吃痛,差点把手里的蛋液洒了,有些委屈地闪到一边。

  叶佳文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对抱着玩具赛车一脸懵懂的向晓龙说:“叔叔们在烧菜,这里油烟味道重,乖,自己去房间里玩。”拍拍向晓龙的屁股,向晓龙就咯咯笑着走了,然后叶佳文顺理成章地把厨房门关上。

  向青云把蛋液打进锅里,把铲子往叶佳文手里一递:“盐我加过了,你先炒,我切菜。”

  叶佳文刚刚把蛋炒熟,向青云已经很熟练地把韭菜切好了,菜下锅,向青云拿回铲子,又让叶佳文去干别的。叶佳文虽然烧出来的菜味道不好吃,但是打打下手还是没问题的,两人合作动作就快了很多,没一会儿五六道菜都差不多了,向青云把煤气关小,锅盖盖上,开始焖红烧肉。

  做完这些,叶佳文问向青云:“到底什么日子啊你还没说呢,弄那么多菜,没客人怎么吃的完啊。你涨工资了?”

  向青云笑笑:“吃不完给小区里的野狗野猫吃,反正是好日子,要庆祝。”洗好手,解开围裙,也不离开厨房,从后面抱住了叶佳文细细碎碎地吻他脖颈,宽厚的大掌顺着他腰际线摩擦,哑声道:“我们好几个礼拜没做了……”

  叶佳文拍拍他的手,没拍掉:“别闹,该吃晚饭了。”

  向青云的手慢吞吞的往他裤腰里滑,哀怨道:“你真的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啦?想一想。”

  叶佳文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感觉向青云的手已经快伸进他内裤里了,呼吸不禁粗了起来,连忙按住他的手,讨饶道:“别闹别闹,晚上再说,等会小龙该饿了。”

  向青云这才将手拔了出来,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口:“没良心,咱俩在一起十年啦。”

  叶佳文不禁一愣。

  十年前,叶佳文和向青云还在读大学,因为他们学号挨在一块,寝室又离得近,平时上课都坐一起,吃饭又常常一起吃,所以刚进大学没多久就成了好朋友。他们从朋友跨越到恋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挣扎和激情的碰撞,也是细水长流的,叶佳文还记得那时候新闻里说凌晨会有流星雨,这些大学生们又闲又有一颗浪漫的心,于是向青云就约叶佳文去看流星雨。两个人年轻人扛着被子找了个小山包在那蹲守,守到大半夜也没守到流星雨,夜里又冻的不行,叶佳文就把一床被子展开盖住两个人,然后靠着向青云的肩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醒过来,就看见向青云的脸放大了在自己面前,眼睛里一根根红血丝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他喷出来的热气都能吹动自己脸上的小白毛,两个人的嘴巴就剩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了。叶佳文当时愣了一下,手指动了动,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向青云十指交扣了。他犹豫了一秒钟,又把眼睛闭上了。但是等了半天,那一厘米的距离也没消失,他睁开眼睛,就看见向青云憋红了脸跟蚊子叫似的问道:“我,能不能,亲你一下啊。”再然后他发现向青云任他靠了一晚上没变姿势,再再然后,他们就偷偷摸摸地在一起了。

  在向青云的认知里,他和叶佳文已经携手走到了第十个年头了;可是在叶佳文的世界里,他和向青云已经不止二十年了。但是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他们都一样携手走过了风雨,淌过了平淡,捱住了煎熬,享受着细水长流的温馨。

  叶佳文笑了:“十年啊……”向青云这人是完完全全的理工头脑,话不多,人踏实,喜欢先做再说,平时过节过生日都不怎么过,不过他也有他的浪漫,有些日子他还是记在心里的,十年纪念日,也不必怎么大肆庆祝,买个蛋糕,做顿好吃的,就跟他们的日子一样温馨平淡的庆贺。

  向青云在他耳边暧昧地说道:“明天周末,晚上庆祝一下吧。”

  叶佳文斜他一眼:“想怎么庆祝?既然明天是周末,普通的我可不满足,十周年,做十次好了。”

  向青云的脸皮抽了抽,居然还认真考虑了一下,不好打意思地说:“十次会死人的吧。”

  叶佳文看他的反应真是乐不可支,亲亲他宽厚的嘴唇,说:“好了,晚上再说,先吃饭,肚子都饿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向晓龙也问:“今天为什么吃蛋糕呀?”天真的大眼睛看看叶佳文,再看看向青云,然后转回叶佳文身上,“叶叔叔,今天是你十岁生日吗?”

  叶佳文乐坏了,用手指沾了点奶油抹在向晓龙嘴唇上:“对呀,叶叔叔今年就十岁啦,你有没有给叶叔叔的礼物?”

  向晓龙努力地想了一会儿,跳下饭桌跑回房间里,不一会儿捧了个纸折的小兔子回来,珍重地放在叶佳文摊开的掌心里:“只是我们劳动课上做的,送给你,生日快乐。”

  叶佳文抱起向晓龙,亲亲他的左脸蛋,递给向青云,向青云亲亲他的右脸蛋,然后把他放回椅子上,开始吃饭。

  一顿饭向晓龙吃的无比满足,吃掉了两碗饭以后又吃了一大块蛋糕,吃的肚皮滚圆。他还想再塞,这下子是向青云不敢让他再吃了,怕他吃坏肚子,就把他赶下饭桌看动画片去了。

  晚上两个人洗好碗,收拾收拾房间,把工作文档整理一下就七八点了,带着向晓龙下楼绕着小区慢跑两圈,回来把向晓龙哄睡觉,也快九点了。向晓龙一睡下去,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两个人一起进了浴室,也没忘了把浴室门锁好,在里面一边洗一边互相抚慰,到底没敢在里面做|爱,洗完以后先打开门瞧了瞧,确定向晓龙还睡着,于是衣服也懒得穿就一个挨一个蹑手蹑脚跑回了卧室,锁上卧室的门,才敢真正放开手脚。

  自从有了向晓龙,他们做|爱做的事的频率就比以前降低了很多。一个是又要工作又要带小孩很辛苦,再一个是为了避小孩的耳目。就算是一般夫妻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也要避开小孩子的耳目,何况他们是同性情侣,如果被小孩子撞见,万一在小孩子的心灵上造成什么不好的烙印,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平时不是半夜里躲到卧室里,连一点点亲密暧昧的举止都不敢有。就算是晚上,也不敢为所欲为,因为向晓龙经常半夜突然爬起来要找人,一会儿是尿床了,一会儿是做噩梦,一会儿是怕黑,所以他们连门也不敢关。今天是特殊日子,所以就顾不得什么向晓龙了,自己先爽快了再说。

  向青云从柜子里拿出一盒东西,叶佳文定睛一看,一盒螺纹避孕套。向青云不大好意思地说:“本来想买个跳蛋的,拿去结账的时候不好意思,又放回去了。”

  叶佳文也不好意思:“一把年纪了,你倒玩出花样了。”

  向青云说:“哪有一把年纪,三十都不到,年轻着呢。”

  叶佳文双臂圈紧了他,心里暖暖的,好像要烧起来似的:“是啊,我们还年轻,还有好多好日子可以过。”

  细水长流温馨平淡的日子,怎么活都活不够。

  第七十一章

  这天叶佳文正在教向晓龙做算术题,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周莲打过来的。

  他跟周莲维持“合作”关系也有两年半了,平时不太联系,只有在需要对方出面当挡箭牌的时候才喊一声。叶佳文一看到周莲的名字就头疼,因为那一般意味着他可能又要去喝某人的喜酒或者参加某个亲戚聚会了,不过同样的,周莲也帮他挡过不少令他难受的场合了,所以再不情愿他也得去。

  叶佳文让向晓龙自己先写作业,走到另一个房间接起电话,一开口就重重叹了口气:“时间,地点,人物。”

  那边周莲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我有事想找你谈谈。”

  叶佳文听她口吻严肃,也不由严肃起来,问道:“什么事?”

  周莲说:“过两天我正好来S市,我们见面再说吧。”

  过了两天,周莲果然来到S市出差,两个人约在一个清静无人的公园里面见面,一见面叶佳文就发现周莲的脸色不是太好看,有点憔悴发黄,而且嘴巴边上还冒了几颗痘痘,看来是上火了。

  周莲年纪比叶佳文小半年,今年也差不多二十八了,不知道是家里人发现了她感情上的蛛丝马迹,还是单纯觉得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嫁不出去太丢脸,各种催促,见她好像无意跟叶佳文结婚的样子,一边让她吊着叶佳文一边又开始让她参加相亲。

  周莲郁闷地说:“一个三十多岁离异过有儿子、工资还没我高的男人,我妈都说他好,说能嫁,我都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现在一些上年纪的老人家的观念确实有点矫枉过正,孩子没对象就当怪胎一样看待,“嫁得好不如不嫁”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成立的,他们宁愿孩子随便找个人凑合过日子都比单身好。这些长辈未必不爱孩子,只是他们的观念在某一环上出了差错,好像不结婚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幸,结了婚才可能有幸福一样。

  其实叶佳文最近被催婚也催的厉害,他对周莲表示了同情以后说:“你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谈一谈吧。”

  周莲说:“怎么谈?你以为我没谈过?说通一次顶多清静一个月。我想过搬到外地去住,但我爹妈就我一个女儿,我要走他们伤心又没人照顾,我留下来就他们天天逼我结婚。”

  这下叶佳文不说话了。

  周莲说:“我希望你能跟我形婚。”

  老实说叶佳文并不觉得吃惊。形婚的事情一年前周莲就提过了,这次周莲约他出来,他就猜到会是这件事。他也考虑了很久,是否接受形婚,因为同性恋在社会上的压力真的很大,如果跟周莲形婚,有时候还可以请周莲来充当向晓龙的母亲应付很多场合。但是当向青云跟家里出柜以后,叶佳文就一点点打消了这个念头。连向青云那种家庭环境他都扛住了,自己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套上枷锁锁一辈子呢?就算家里有个女人暂时能对向晓龙的成长更好,但是向晓龙年纪大了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以后呢?也许对于一个小孩来说,有没有亲生父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得到关爱,而这个自己和向青云足够给他了。

  叶佳文真心实意地说:“很抱歉,我不打算接受形婚。”

  周莲有些纳闷地说:“不形婚,你打算怎么办?谈恋爱最终目的都是要结婚的,你难道能就这样跟家里拖一辈子?”

  叶佳文沉吟片刻,道:“我打算出柜。”

  周莲大吃一惊,表情都扭曲了:“出柜?!你要出柜?!”

  叶佳文说:“对,出柜。形婚要承担的东西太多了,比出柜还要多,一个是钝刀子割肉,一个一刀下去干净。我没勇气慢慢磨。”

  周莲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喃喃道:“不行,我不敢出柜,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不喜欢男人,他们大概会带我去看精神病医生。我不结婚,他们就要把我当异类看待了。”又怔怔地看着叶佳文,“我爸妈和你爸妈是有联系的,如果你跟家里出柜?我怎么办?你不能这样害我啊!”

  叶佳文思考了一下,说:“我现在还没有跟家里说,在我说之前我会通知你,我会尽量不让你被动,即使我家里人知道了,我也会请求他们不要告诉你家里人,我可以继续陪你演,知道你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

  周莲长长久久的沉默。

  最后,叶佳文跟周莲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他们的骨肉,如果他们知道你没办法改过来,只有这样才会开心的话,最后还是会让步的。你是独生子女,他们怎么会不盼你好?我先出柜,希望我能给你带来勇气。”

  跟周莲达成协议以后,叶佳文并没有马上回H市去找叶世清坦白。话说起来容易,其实真的要做,还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上一世叶佳文也不是主动跟家里出柜的,而是有一次叶世清突然跑到S市来看他,叶佳文没有准备,就被叶世清撞破了他和向青云的事情,那时候已经有向晓龙了,叶佳文也就不再抵赖,承认了。叶世清知道儿子是同性恋以后很愤怒也很伤心,他并没有为难叶佳文和向青云,但是他跟自己为难。他很久没有跟叶佳文见面联络,等到叶佳文过了一段时间去看他的时候,感觉他一下苍老了很多。

  叶佳文想到上一世的情景心里就觉得难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情为什么会给自己和给身边人造成这么大的伤害,然而无论从道德还是从法律上他都并不觉得自己又做错什么。

  这一次,他打算主动跟叶世清坦白,希望自己的主动交代能减少一点对家人的伤害。

  陆清最近好像跟小刘吵架了。小刘好几天没来上班,这几天陆清脸色都不好看,跟人说话的时候火药味都怪重的。叶佳文去他办公室给他看图纸的时候被他迁怒了,冲着叶佳文发了几句火,叶佳文一时嘴欠,笑道:“陆总,你退步了啊。”

  “什么意思?”陆清没好气地斜着眼看他。

  叶佳文耸耸肩:“个人情绪不要带进工作里,你告诉我的。”

  陆清脸一黑:“你觉得我在迁怒你?”

  叶佳文说:“我什么也没说。”

  陆清咬咬牙,忍着火气说:“你出去办公去,别在我跟前晃!”

  晚上下班,叶佳文和向青云答应向晓龙带他出去吃饭,所以向青云下班早就把向晓龙接过来到叶佳文公司楼下等着。

  叶佳文一下楼,就看见楼下的车摇下车窗,向晓龙趴在窗口高高兴兴地对他晃着小肉手,含着口水喊道:“叶叶!叶叔叔!”

  向青云也摇下了车窗对着他笑。

  叶佳文只觉一天工作的压力都消散了,正拔步要往他们那里走,突然听到后面陆清叫他:“叶佳文,等一等!”叶佳文停下脚步,就看见陆清跟在他身后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份文件,“这个单子你拿回去看一看。”

  陆清抬起头,就看见坐在车里的向青云和向晓龙。陆清和向青云差不多也两三年没见过面了,不过叶佳文领养了向青云的小外甥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当下顿了一顿,转头问叶佳文:“这就是你们的小孩?”

  叶佳文点头:“对,他叫向晓龙。”

  陆清冷哼一声:“真没想到,你跟向青云能混到现在,说实话,你们两个人根本一点都不搭。”

  叶佳文一时嘴欠,回敬道:“我从来都是做一辈子的打算的,哪里好跟陆总比的,我看谁都搭不起陆总。”

  陆清脸色一沉,不说话了。叶佳文觉得他生气了,有点后悔,赶紧撤走,丢下一句“我先走了陆总再见”,收起文件就往向青云他们哪里走。

  叶佳文上了车,刚关上车门,就看见陆清也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蜷起手指在车窗上嘟嘟敲了两下,叶佳文把车窗晃下来,只见陆清眉梢微微一挑,叶佳文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陆清慢吞吞地问道:“叶佳文,你H市那套房子装修好了没有,我有个朋友刚到H市,没地方住,我想你的房子也不用,能不能借给他住几天。”

  叶佳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向青云困惑地回过头来看着他:“H市?”

  第七十二章

  向青云奇怪地问道:“什么房子啊?”

  叶佳文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但是他又害怕陆清拆穿他的谎言,一时间在心里把陆清骂了个狗血喷头。摸不准陆清要拆他的台到什么地步,叶佳文小心翼翼地说:“你是说……?”

  陆清一脸好奇:“不就是你给你爸妈买的那套吗?”

  叶佳文心思转的很快,立刻说:“那房子我们还没装修呢,连个床都没,恐怕不行啊。抱歉了陆总。”

  陆清意味深长地一笑,故作遗憾地耸肩:“那算了,我再给他想办法吧。”

  叶佳文摇上车窗,把陆清狡黠的笑脸隔在车窗外。他有些紧张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向青云的反应,向青云则满腹疑问地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发动车子走了。

  向晓龙这个年纪不喜欢吃规规矩矩的饭菜,就算向青云总是想着法给他换新菜,但是也抵不过小孩子的天性,就喜欢吃西式快餐和零食。向晓龙闹了几天了,于是今天向青云和叶佳文只好带他出来吃必胜客。小孩子长身体的年纪,吃的比大人还要多,一个人吃掉了大半个披萨和一堆炸鸡烤鸡。

  吃饭期间,向青云一句也没问叶佳文关于陆清说的房子的事,倒是叶佳文自己心里挺忐忑的,几次想开口,又找不着时机。

  吃完饭一家三口又去逛了公园,向晓龙正是精力充足的时候,在健身器材那里玩了半天,一会儿爬单杠一会儿玩太空漫步机,回家的时候累坏了,向青云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向青云肩头就睡着了。

  回了家,把向晓龙弄上床,叶佳文和向青云回到屋里,叶佳文终于开始摊牌了。他说:“我和我哥一起给我爸和韩姨买了套房,我出首付五万块,剩下的十几万贷款我哥来还。”

  向青云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叶佳文说:“就前两年,陆清的朋友给我介绍的,他是那家房地产公司的,说能给我打九二折,我跟我哥商量了一下,就买了。钱是那时候,我拿下了盛世的那块地,陆清给我发了四万块的奖金,我又从家里拿了点去付的首付。”

  向青云皱着眉头:“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叶佳文答不出来。为什么呢?因为我怕你不靠谱把钱都拿去补贴你家所以偷偷攒私房钱?因为我重生过一次我知道你弟和弟妹还有海平这些吸血鬼有多可恨我怕了?叶佳文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和上辈子拿四万块钱给弟弟的向青云没什么差别,而向青云心里的感受,大抵也和上辈子的他差不多。

  叶佳文和上辈子的向青云一样,只能说:“我怕你不同意。”

  向青云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摇摇头,洗澡去了。

  叶佳文突然有些后悔。感情最怕的就是信任的考验,向青云正是信任他,才把经济大权全部交给他管,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就算向青云不计较,但是心里没有疙瘩是不可能的。叶佳文心里真是恨透了陆清的小心眼,然而事情都出了,早在叶佳文第一次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其实已经给他们的关系埋下了一颗地雷,这颗地雷早晚会被踩爆的。

  向青云没有说叶佳文什么,但是叶佳文知道他心里是介怀的,他们的关系开始变的生硬了。向青云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有话喜欢埋在心里,不怎么说出来,别人好他不会夸,别人不好他也不骂,他全都自己憋着慢慢消化。

  叶佳文别扭极了。两人每天睡在一张床上,却开始了同床异梦。十年来他们吵过不少次架,但却没有这样过。

  其实向青云也不想这样,但是他心里就是有个疙瘩,没办法不去介意。他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影响跟叶佳文的感情,但是忍不住会去猜忌,枕边人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事?

  冷战了两天以后,叶佳文忍不下去了,找了个晚上把门锁上,认认真真地和向青云谈话。他说:“对不起,我很后悔瞒着你。这两天我都很难过,我真的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影响我们的感情,如果你生气,你就告诉我,我怎么做你可以原谅我。”

  向青云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佳文,你是不是嫌弃我的家庭背景?”其实向青云自己也清楚,自己是农村里奋斗出来的,家庭背景不如叶佳文,他的弟弟妹妹们都需要他接济。叶佳文虽然不说,但是心里面应该是不满的。

  这次轮到叶佳文长长久久的沉默。

  向青云说:“没有关系,你说实话就好。”

  叶佳文说:“我说实话,你不要生气。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当然,我知道,爱一个人要去爱他的全部,但是做起来很难。我不是说嫌弃你的家庭,我只是很不满、不平,你爹妈偏心,你还在读大学的时候,你的学费都是你打工挣的,你爹妈都没有出过。你拿到奖学金还要去资助你弟弟,你自己天天啃馒头,省下来的钱给你妹妹买东西,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毕业了,我们到大城市里来打拼,两个人睡一张单人床,你弟弟却有全款房和全款车,都是你和你姐姐你父母出的钱,他们却没有给过你一分钱。你很孝顺,我知道,可是我心里真的很不平衡,我怕如果让你知道这件事,你会也出钱给你弟弟买一套房——给你爹妈的东西,最终都会落到你弟弟手里。我真的不甘心。”

  向青云垂着眼,又过了很久才说:“你给你爹妈买房,我不反对,钱也是你挣得,你的工资一直都比我多,你孝敬你爹妈也是应该的。但是你瞒着我……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叶佳文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迭声道:“我知道,对不起,我早就后悔了,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跟你说。不会再有下一次,你原谅我,我真的不希望这件事情影响我们的感情。”

  向青云叹气:“我也不想。”

  最后,向青云还是原谅了叶佳文。十年多的感情,别说叶佳文拿了几万块钱给爹妈买了栋房子,就是叶佳文把所有的钱全都拿走了,向青云也还是爱他,不可能因此而放开他。但是让他真正完全放下又不能,他心里总是有了个结,如鲠在喉,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能希望时间能慢慢抹平。

  向青云跟叶佳文说:“你以后不要再瞒着我了。你总是跟我说,有什么事情跟你商量,我希望你也可以这么做,我们两个一起过日子,你这么做,总归让我心里不好受。”

  叶佳文说:“好,我不会再骗你。”

  过了没几天,当叶尚学再一次打电话来催婚之后,叶佳文跟向青云说:“我想跟家里出柜了。”

  向青云有些吃惊:“你想好了?”

  叶佳文说:“想好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都快三十岁了,又有了小龙,我不接受假结婚,那早晚也是要让我家里人知道的。与其让他们自己怀疑,不如我先坦白,也许还能让我爸好受一点。”

  向青云问他:“你打算当面说清楚还是电话里说?”

  叶佳文说:“当面说,电话里情绪传达不到位。”

  向青云考虑了很久,说:“快年底了,要不今年过年我跟你一起回去,向你爹妈坦白吧。把小龙也带过去?说不定你爹妈喜欢小龙,他们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也能放心一点。”

  叶佳文说:“我也这么想过。其实我爹和韩姨挺好说话,他们不会为难我们,但是我爹肯定会很生气很伤心,他会跟自己生气,我不想让他太伤心,希望能减少对他的刺激。虽然想带小龙过去给他看,但我又怕刺激到小龙。”

  向青云说:“你决定吧。”

  叶佳文也希望快点对家里出柜,现在他跟向青云的感情面临了考验,出柜无疑是给爱人一种信心和保障,他害怕向青云怀疑他相爱相守的决心,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

  既然决定要出柜了,叶佳文先打了个电话给顾尚学坦白。顾尚学人情世故看的特别清楚,早先年就怀疑过叶佳文和向青云的事了。他在国外留过学,观念比国人开放,这种事情见过不少,所以比较看得开。所以现在他听叶佳文亲口说出来,病没有很惊讶,而是松了口气:“你终于肯说了?你一天不说我这心里就一天不舒坦,不知道这颗地雷什么时候爆呢。”

  叶佳文说:“哥,你帮我先在家里探探口风吧,给我爸和韩姨打打预防针,我打算今年过年的时候回来坦白。”

  顾尚学说:“从我怀疑你那天开始我就打算着这么一天呢。爸心脏不好,血脂又高,我怕你这个小兔崽子总有一天给他折腾点事出来,预防针一直打着,这几年我经常给他看一些国内外的新闻,讲同性恋不被社会理解结果酿成惨剧的事,有一个新闻妈都看哭了,还跟我说,要是我是同性恋,她肯定不拦着我。爸那,他虽然不说,但他一直是很疼你的,不会强迫你的。倒是你跟周莲搞的那出我一直很不放心,我以为你们打算弄个形式婚姻瞒骗家里,到时候万一被爸妈撞破了才更糟糕。”

  叶佳文感动了:“哥……谢谢你。”

  顾尚学笑说:“不用谢,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一定准备好板子给爸备着,你记得洗干净屁股再来。”

  第七十三章

  叶佳文一旦下了决心要出柜,就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好容易捱到快过年,神经绷到了极致,反倒麻木了,觉也照常睡,饭也照常吃,心境平和了。

  大年二十八那天,叶佳文回家,带着向青云和向晓龙一起去了H市。他不敢直接把人带回家,怕把叶世清的血压给气爆,就先让向青云带着向晓龙在顾尚学家里歇脚。正好顾尚学和老婆各回各家过年,家里没人,让一大一小暂且住下了。

  年二十九那天上午,叶佳文早早爬起来陪叶世清做腊肠。自从前些年向青云教了叶世清怎么做腊肠,叶世清年年练着,手艺也进步了不少,虽说赶不上叶佳文生母和向青云的手艺,但好歹入口不是苦的了。

  叶家父子忙碌了一上午,总算把弄好的肉馅都灌进肠衣里,塞进炉子,等烤完了再晒几天就做成了。

  叶世清一边擦手一边说:“晒完了我给你寄两条过去,再给周莲家里寄两条过去。”

  叶佳文的笑容僵了僵,小心翼翼地说:“爸,如果我不想跟周莲结婚了……”

  叶世清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你俩吵架了?”

  叶佳文摇摇头,说:“爸,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我结婚?”

  叶世清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你突然怎么了?”

  叶佳文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叶世清把他拉到客厅里坐下,面对面地说:“你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所以不想结婚了?”

  叶佳文还是摇头:“爸,人为什么要结婚?你又为什么希望我结婚?”

  叶世清还是认定儿子感情上受了刺激,所以迷茫了,却想不到叶佳文是在套他的话。他好笑地说:“结婚呢是一种稳定的状态,我知道你们小年轻,有野心,把事业看得重,大概觉得自己一个人过也挺好的。但是你想想,你要是到了我这个年纪,还是孤身一个人,连儿女都没有,逢年过节一个人在家自己烧饭自己吃,这生活有意思?到时候你还打拼的动?老爸跟你说,你要是真的跟周莲合不来,也不是非她不行,我儿子条件这么好,肯定有不少姑娘上赶着倒追。但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快三十了,该养个小孩子了,你们现在要是没精力带,送过来我跟你韩姨给你带,等你再长几岁,事业也稳定了,回家有老婆给你烧饭,有孩子陪你玩,多好。”

  叶佳文又问:“那有个人能一起过日子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叶世清拍拍他的头:“傻孩子,这是给人家姑娘一个保证,不结婚,她跟别人跑了怎么办?你不要她了她怎么办?”

  叶佳文说:“我们有足够的责任心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办个仪式呢?”

  叶世清说:“你不想办婚宴?是不是嫌麻烦?这人一辈子能结几次婚?这是个有纪念意义的大事,等你老了以后回想起来,有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多好呀。我现在还经常拿我当年跟你妈的婚纱照出来看,你妈那时候多漂亮,你跟她长得像……”说着便惆怅了起来,叹了口气,摸着叶佳文的头发说,“你要是实在不想办,咱乐意弄简单点,自己家里人叫几个,你们扯个证也成。”

  叶佳文不说话了。

  叶世清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跟周莲是不是吵架了?你一个大男人,让着人点,别跟人意气之争。过日子,就是要互相谦让,谁还能没个磕磕碰碰的,又不是肚子里的蛔虫。夫妻两个,重在交流和互相信任。”

  这时候韩姨捧着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叶世清对她招招手:“来,过来,咱家小文感情上出了点问题,咱过来人给他开导开导。”

  韩姨放下水果盆,在叶世清身边坐下,笑道:“怎么了?小文跟小莲吵架了?”

  叶佳文轻轻咳了一声:“爸,那我总结一下,你看看有没有错啊。你们催我结婚,都是为了我好,希望我以后上了年纪能有个伴,平时有人给我做饭叠被子伺候我……”

  叶世清打断:“放屁!臭小子你想得美,谁说就是别人给你做饭叠被子,说不定娶了老婆以后得是你伺候她!别说,等你伺候她的时候你心里保管还挺美的。”

  韩姨笑着拍拍叶世清的手。

  叶佳文连忙改口说:“好好,那么就是,你们希望我有个伴,我伺候他,或者他伺候我,我们俩再有个孩子,平时赚点小钱,管管小孩的吃喝拉撒,有事没事一家人一起出去旅旅游,享受享受生活。等以后我年纪大了,孩子也长大了,让孩子出去闯自己的天地,我们老两口一起携手过日子,就像爸和韩姨这样,是不是?”

  叶世清满意的点点头:“对呀,这不挺好,你还想怎么样?”

  叶佳文灿烂地笑了起来:“不,我也觉得很好,再好也没有,只不过,这种生活,不一定要结婚对不对?只有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了。”

  叶世清和韩姨两人一愣,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到底买的什么关子。

  叶佳文见好就收,赶紧站起来说:“爸,你们先看会儿电视,我出去买点东西去,有什么要我帮你们带的?”

  叶世清晕晕乎乎地被他牵着鼻子走:“你出去带两扎啤酒回来。”

  叶佳文得了令,屁颠屁颠出门去了,买了一堆烟花炮竹喝零食点心,直奔顾尚学家而去。一进门,就瞧见向青云正在跟向晓龙玩扑克牌算二十四点的游戏。

  桌上的牌很简单,4、4、2、A,A代表1,其实有好几种算法。向青云和向晓龙俩一大一小都撑着下巴做冥思苦想状,只不过向晓龙的眼睛盯着桌上扑克牌,向青云带点笑意的眼睛盯着向晓龙。

  过了一会儿,向晓龙一拍桌子,大声叫道:“我、我算出来了!四加四等于八,一加二等于三,三乘八等于二十四!”说着两条小胳膊一伸,把桌上的牌揽到自己面前,一脸洋洋得意。

  向青云笑道:“厉害厉害,小龙算得好快,叔叔都玩不过你了。”

  叶佳文凑近前一看,向青云面前输的就剩十几张牌,向晓龙则有四三十张,他的小手都握不下了,垒齐了放在桌子上。

  向晓龙看见叶佳文手里的大包小包,连忙放下牌抢过袋子,翻里面的东西,拿出一大包他最喜欢的零食高兴的哇哇叫,又看见一包包的烟花,兴奋地手舞足蹈:“我要放我要放!”

  叶佳文笑着摸摸他的头:“晚上给你放。”因为向晓龙年纪还小,他就没买大件的烟花,都是些仙女棒和划炮之类的小玩意。

  叶佳文和向青云走到一旁,向青云问他:“怎么样?”

  叶佳文说:“我打算今晚跟我爸坦白。运气好的话,明晚带小龙一起回去吃年夜饭。要是他反应太大,明天你就在这陪小龙看春晚放烟花吧。”

  向青云有点担心:“行吗?你爸不会动手吧?”

  叶佳文想说你以为我爸是你爸?想了想没说,就说:“不会,我爸从小到大没打过我,我就怕他憋着生闷气,回头把自己的身子给气坏了。”

  向青云握了握他的手:“那你自己注意点。”

  叶佳文又回到叶世清家里,家里只有韩姨一个人在,顾尚学和朋友出去了,叶世清出门买菜。韩姨把叶佳文叫过去,有点担心地问:“小文啊,你刚才说的话,我又想了想,你……”欲言又止地看看叶佳文,“你不会是同性恋吧?”

  叶佳文心里一惊,面上却没有表露情绪:“韩姨你怎么会这么想?”

  韩姨说:“哎,都是你哥,天天给我看外国同性恋的新闻报道,去年还带我跟你爸去看了那个《蓝宇》,你知道这部电影吗?就是说两个男人谈恋爱的,惨呐,好容易要在一起了,结果让车给撞死了,看完回家我哭了三天,眼睛都是肿的,让你爸给我笑话的。我本来还想呢,你哥让我看这个,会不会因为他是同性恋?前两年他结婚的时候,我真怕他跟那个扞东一样,害了人家小姑娘,我还找他谈话来着,他千保证万保证说他喜欢女人,还说三年内肯定给我抱孙子我才相信他。你刚才跟我说,你想找个人过日子,又不想结婚,我就想,你该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叶佳文轻声道:“韩姨,如果我说我是,你会看不起我吗?”

  韩姨大吃一惊,往后退了一步,花容失色:“什么?你真的是?!”

  叶佳文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是。尚学哥早就知道了,他是为了我,才给你们看那些的。”

  韩姨自己猜测是一回事,听叶佳文亲口承认又是一回事,吃惊的嘴都合不上,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哎,你怎么真是,哎呀,你不是跟我开玩笑的吧?”

  叶佳文摇摇头,认真地说:“不开玩笑,我和他已经在一起十年多了,我们是大学里认识的,你们也见过他。”

  “什么?”韩姨想了一下,惊道:“是那个小向?天呐,天呐天呐,不行,你得让我冷静一下,我一下有点接受不了。”

  于是叶佳文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韩姨又找了过来,在叶佳文身边坐下,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拍了拍,表情复杂:“你们真的在一起十年了?我不是做梦吧?”

  叶佳文说:“对,今年是第十一年了,我打算跟他过一辈子的。”

  “那周莲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陪我演戏的,她也是那个。”

  “什么?!”韩姨吃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她也是同性恋?我的天呐,我还以为同性恋很少的,全中国都没几个,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

  叶佳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不少的,每一百个人里可能就有一两个。”

  韩姨再次受惊,又走开自我消化去了。过了五分钟,她重新走回来,这次镇定多了,握住叶佳文的手说:“没事,不管你结不结婚,喜欢女人还是男人,韩姨不会看不起你的。孩子,你高兴就好!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说?”

  叶佳文说:“就今晚。”

  不一会儿,叶世清和顾尚学回来了。顾尚学一看母亲那跟梦游似的神情,再看叶佳文的表情,就猜到了大概,赶紧溜进房间里去打电脑。叶世清把买回来的菜交给韩姨,韩姨进厨房去做晚饭,叶世清把叶佳文拉到阳台上。

  “儿子啊,你刚才出门前跟我说的,我想了一下,不太明白。跟老爸说说你的打算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佳文本来打算晚饭以后再主动跟叶世清坦白的,但是现在叶世清既然开口提起了,他一狠心,决定说实话。

  房间门口小心翼翼地伸出一个脑袋,是顾尚学;厨房门口畏畏缩缩探出一双眼睛,是韩姨。

  叶佳文心一横,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声说道:“爸,我有爱人,有儿子了。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了,我儿子今年六岁,已经读小学了!”

  第七十四章

  叶世清被叶佳文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吓到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你有、有儿子了?”

  叶佳文说:“对,我儿子,但不是我亲生的。我和他认养的。”

  叶世清整个人都呆住了:“认、认养的?他是……谁?”

  叶佳文抬起头,迅速看了叶世清一眼,又低下头:“爸,你见过他,向青云,我带他回来过过年。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了。爸!我是同性恋!我现在过的很幸福!”

  叶世清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两步,在一旁看热闹的顾尚学赶紧冲出来扶住他。叶世清颤颤巍巍地说:“你、你再说一遍。”

  叶佳文有点害怕,但是他鼓足勇气又说了一遍:“爸,我是同性恋,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十年了,我们房子车子儿子都有了,我现在真的真的真的过得很幸福。”

  韩姨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站在叶世清旁边,她跟顾尚学母子俩一人搀着叶世清一条胳膊,防止他晕过去摔到地上。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叶世清除了震惊,生不出其他情绪来。他伸出一只手扶了额头一把:“等一下,你让我冷静一下。”

  于是叶佳文就跪在地砖上不动弹。顾尚学上去扶他,他不肯动,一直跪着。过了一会儿,叶世清说:“你先站起来,我们慢慢说。”

  叶佳文说:“爸,你要不原谅我我就跪着,你原谅我了,我就站起来。”

  叶世清怒道:“站起来说话!”

  叶佳文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你原谅我了?”

  叶世清的身形晃了晃,怒道:“小兔崽子,跟谁学的!”

  叶佳文赶紧爬起来,上前搀住叶世清赔笑:“爸,爸,我现在真的过得特别好,我爱他爱得不行,他特别疼我,从来不让我做饭,被子都是他铺。我儿子也特别乖特别听话,我一礼拜给他十块钱零花,他攒了一个月,请我跟向青云吃了顿麦当劳。爸,你就准了吧!”他一再强调自己过得好,故意把气氛弄的比较欢快。毕竟气氛是可以影响人的心情的,如果他先摆出一张苦兮兮的脸和懦弱怕事的样子,把氛围弄的很沉重,那么在这个氛围里的人的心情也会跟着沉重起来。他这副态度,反倒让叶世清发不出火来。

  韩姨也跟着劝:“小文要是真的觉得喜欢,那也没办法,让他去吧。”

  顾尚学趁热打铁:“是啊,同性恋这种事是天性,改不过来的。”

  叶世清憋了老半天,憋的脸都红了,转头瞪着顾尚学和韩姨:“你们都知道了?”

  韩姨无辜地摇头,立刻撇清关系:“我就比你早知道半小时!”

  顾尚学慢吞吞地推了推眼镜:“我跟您同时知道。”

  “放屁!”叶世清激动道:“你天天拿些同性恋的报道来给我们看,我还以为你小子是同性恋!弄半天,你是为了这兔崽子?!”

  顾尚学还是慢吞吞的:“我只是比较关注社会的另一面,这是误打误撞。”

  他们一个个都嬉皮笑脸的,这明明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但是叶世清却有种有火发不出来,被他们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说着,仿佛这也只是一件轻飘飘的事情。然而他又不能甘心事情就这样过去,于是极力做出怒发冲冠的模样:“胡闹!这怎么回事,你必须得给我说清楚了,你哪里来一个相爱十年的男人?周莲呢?你不是跟周莲谈着呢吗!”

  叶佳文说:“我跟周莲是做戏的,她也是同性恋。”

  “什么?!”叶世清晃了晃,差点晕过去,“这、这、这世界上哪里来的这么多同、同性恋!”

  “咳,”顾尚学赶紧说:“爸,其实科学研究调查的结果显示,每一百个人里,也许就有五个同性恋。只不过他们不长角也不长翅膀,平时别人也看不出来。而且很多时候他们迫于生活的压力,也会找异性搭伙过日子,所以大家就更加不知道。”

  叶佳文低着头:“爸,其实我本来确实想跟周莲假结婚的,我也真的很害怕社会的压力和异样的眼光,怕家人不理解,可是我想了很久,我想你们希望我能跟一个女人结婚,也是为了我好,希望我幸福,哪有不盼孩子好的父母?如果我假结婚,我过的不幸福,我就对不起你们。而且跟不爱的人形式婚姻,也不可能就没有压力,麻烦只会比做真实的自己更加多。所以我跟您坦白了,只求您别生气。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您的好儿子。”

  话都让叶佳文说完了,叶世清没话好说了。过了半天,他才问道:“你真的没法喜欢女人?”

  叶佳文举起双手保证:“真的!我从初中开始就喜欢男生了,除了我妈……呃,还有韩姨,我活这么大没喜欢过别的女人。我真的曾经努力过,我也不想被别人当成变态,我试着跟女生培养过感情,那除了让我难受真的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了。爸,我知道你可能不能理解,但是性向这东西差不多是天生的,让我喜欢一个女人,就跟让您喜欢一个男人一样……”

  叶世清抖了抖,想说的话硬生生又吞下去了。

  叶佳文跑到自己的包边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打照片递给叶世清:“爸,你看看,这是我儿子和我男朋友的。”他现在就要拼命地给叶世清塞信息,让他来不及消化一口气全吞下去。如果让他一点一点慢慢消化,那得走多少路才能转得过这个弯来。反正就不能让叶世清把事情给想明白了。

  叶世清迷迷糊糊地接过一打照片开始看。这些照片是叶佳文和向青云精挑细选过的,基本全部都是向晓龙的,老人家对小孩子最没抵抗力,叶世清催叶佳文催的那么急也是因为想抱孙子了。这些照片从向晓龙三岁开始一直拍摄到六岁半,还有向青云问向海蓉讨过来的向晓龙在医院里刚出生时浑身皱巴巴的照片,大多是向晓龙在笑的,有他骑旋转木马的样子,有他吃西瓜吃的满脸是汁水的样子,有他第一次穿校服时羞涩的样子;还有很多叶佳文和向晓龙的合照,父子俩亲密无间笑得欢快;加上向青云三个人的全家福照有两三张,而撇开向晓龙只有向青云和叶佳文的合照有一张,向青云单人的照片则是一张也没有。

  叶世清一张一张地看照片,一语不发。叶佳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问道:“爸,我儿子可爱不可爱?”

  叶世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行吧,跟你小时候有点像。”又问道:“他叫啥?”

  叶佳文说:“叫小龙。”

  叶世清横他一眼:“全名。”

  “……向晓龙。”

  叶世清怒了:“为啥姓向?”

  叶佳文小心翼翼地说:“这孩子是向青云他姐姐超生下来的,他们没法养,就抱给我和青云养了,所以就跟了向家的姓,我从他一岁就开始养,他跟我特别亲,我当他亲生儿子的。”

  韩姨连忙说:“那你们再抱一个吧,抱个女孩,一起养,姓叶。”

  叶佳文哭笑不得:“我有一个儿子就够啦。爸,韩姨,他以后肯定把你们当爷爷奶奶来孝顺,我保证,他就是你们的亲孙子。”

  “臭小子!”叶世清把一打照片仔细和合拢,然后举起来拍打在叶佳文身上,“你连儿子都养到这么大了再来跟我说,你是吃准了我不答应也不成了是吧!”

  “不是的,爸。”叶佳文收回照片,诚恳地握住他的手,“我不敢跟您说,特别怕您不理解,我不怕您生我的气,但我怕您难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真的过得特别好,这才是我的生活,如果我被迫去娶一个女人,我只会活得很痛苦。求您理解我。”

  叶世清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地挥挥手:“你们先让我静一静,让我好好想想。”说完,步伐沉重地跺进房间,把房间们关上了。

  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顾尚学走上来拍了拍叶佳文的肩膀,走开了;韩姨上来抱了抱叶佳文,柔声安慰道:“没事,你爸会想通的,你好,他就开心。”叶佳文也反手抱了抱她:“谢谢你,韩姨。”韩姨摸摸他的头,进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叶世清还没从屋里出来,叶佳文怕他把自己闷出事来,就开门走进了房间。只见叶世清正坐在床上,床边摊了一堆照片,都是叶佳文小时候的。打头的那一张照片上的叶佳文大概也没比向晓龙现在大多少,骑在叶世清的脖子上笑得灿烂,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站在叶世清身边,牵着叶世清的手——那是叶佳文的生母。

  叶佳文低声叫道:“爸。”

  叶世清抬手擦了擦脸,叶佳文走上前,才发现他满脸都是眼泪,眼睛都哭肿了。

  叶世清用力吸了吸鼻涕,抬袖抹了把脸,拉着叶佳文坐下,拍着他的手道:“你妈去的早,爸小时候没照顾好你,对不起你。”

  叶佳文心里难受极了,俯身给了叶世清一个拥抱:“没有,爸你做得很好。”

  叶世清问道:“你现在真的过得好吗?”

  叶佳文拼命点头:“我很幸福,真的。”

  叶世清拍拍他的背:“好,好,你幸福就好,爸不强迫你,你幸福,爸就幸福。”

  然后父子俩都流着眼泪笑了。

  叶佳文说:“爸,周莲还没跟她家里坦白,她不敢,所以我们的事,你先别跟她父母说好么,给她点缓冲的时间。如果她家人问起来,你还跟以前一样。”

  叶世清点点头:“唉,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

  叶佳文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说:“那,还有件事啊,爸,其实我儿子跟向青云都来H市了,我把他们在外面搁着。你要是……明晚我叫他们一起来吃年夜饭呗。”

  叶世清怒道:“臭小子,你得寸进尺!”顿了顿,吼道,“孙子可以,男人滚蛋!”

  第七十五章

  结果真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叶世清还是把向青云放进门了。饭桌上大家都很尴尬,叶世清心里想想或许能接受,可真看见向青云坐在叶佳文旁边又觉得难受,怎么看怎么违和,连饭都没有胃口吃;向青云也很忐忑,几乎不敢举筷子;就连向晓龙,骤然见到这么多陌生人也怕怕的,乖巧的不敢说话。于是叶佳文、顾尚学和韩姨三个人充当起了润滑剂,不停地说些有趣的事活跃气氛。

  叶佳文摸摸向晓龙的耳朵,指着叶世清说:“乖,叫爷爷。”

  向晓龙有些迷惑,但是他很听话,叶佳文让叫他就乖乖地叫:“爷爷。”

  叶尚学紧绷的脸这才放松了一些,夹了一枚油面筋包肉放进向晓龙的怀里:“乖,多吃点。”一转脸,看到向青云,脸又绷住了。

  这大概是一家人吃的最不自在的一顿年夜饭,席上向青云基本没怎么动筷,叶佳文看着心疼,又不敢多给他夹菜。

  男人都是酒桌上的动物,顾尚学从冰箱里拿了几扎啤酒出来,向青云总算壮着胆子敬了叶世清一杯酒。叶世清虽说不高兴,但这点面子还是给的,跟他碰了杯,就算是最大的让步了。

  向青云憨憨地笑道:“叶叔叔。”

  叶世清哼了一声,把酒干了。

  吃完年夜饭,大家相看两相厌,向青云也不敢在屋里呆了,能上桌一起吃年夜饭就是莫大的恩惠了,他赶紧地带着向晓龙下楼去放烟火。叶佳文没下去,留在屋里陪叶世清看春晚。不过他不怎么看喜欢春晚,尤其往年还看过,所以时不时便借着抽烟的借口跑到阳台上,看楼下正在玩耍的向青云和向晓龙。

  当叶佳文第三次抽烟的时候,叶世清黑着张脸气哼哼地说:“滚蛋吧,今晚别住这了,去你哥家住去。”停了两秒,又说,“小孩可以留下。”

  叶佳文笑道:“爸,你喜欢我儿子吗?”

  叶世清翻翻白眼:“还成吧。不过他怎么叫你叶叔叔,不是你儿子么,该改口叫爸了!”

  叶佳文的神色瞬间黯淡了:“嗯……我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小孩在外人面前叫爸爸,外人问起来,不太好解释……而且,我希望等他年纪再长大一点,懂事了,自己改口叫我爸。”

  叶世清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叶佳文的肩膀:“行了,你走吧,很晚了,小孩该睡觉了。”

  叶佳文没在家守到零点,于是临走前给叶世清塞了一封红包。叶世清这回没拒绝,收了红包以后给叶佳文说:“你这些年,给我跟你韩姨的钱,我们都帮你存着,得有十万了。我们不缺钱,本来我是想拿这笔钱给你当聘礼,办个好看点的婚礼,现在事情这样了,这钱你说你想干啥吧,我们存着也就放银行吃点利息钱。”

  叶佳文笑了笑,说:“趁着房还便宜,你们自己再贴点,凑个首付钱,买房吧。”

  叶世清咋舌:“房价这两年都涨翻天啦,现在都得四千一平,这还便宜?”

  叶佳文眨眨眼:“再过个十年,你会觉得现在的房都给白捡似的。”

  叶世清说:“唉,我们家都好几套房了,还买啊?”

  叶佳文说:“那就拿这钱,跟韩姨出国旅游去,好好玩玩。十万块,欧洲走一遍,省着点也够。爸,你把我拉巴大不容易,这是我给你的孝敬钱,你辛苦一辈子,该好好享受了,我能挣,我现在挣得多着呢,我跟向青云计划着趁日本地震前赶紧带小龙去日本玩玩。”

  “啥?日本要地震了?”

  叶佳文心知说漏嘴了,笑着吐了吐舌头:“猜的。”

  临走前,叶佳文用力地抱了抱叶世清:“爸,我爱你。”男孩的情感表达总是比较内敛,叶佳文活了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昭然地将“我爱你”三个字说出来。

  叶世清的眼眶又红了,用力拍拍他的肩:“好好过!”说罢擦着眼睛进屋去了。

  向晓龙放了半天烟火,果真困了。他已经七岁了,半大的孩子,向青云把他抱在怀里都觉得沉甸甸,想像小时候那样让他趴在自己怀里睡已有些别扭,于是转而将他背了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睡觉,一家三口慢慢地在夜色中行走。

  回到顾尚学家里,向晓龙已经睡熟了,他的爸爸们不忍心再叫醒他洗漱,直接把他抱上床让他睡了。

  叶佳文和向青云草草洗漱了一下,也并肩躺上了床,听着窗外的烟火声,全无睡意。过了十二点,鞭炮声骤然响了许多倍,噼噼啪啪,势要把作恶多端的“年”怪给吓跑。叶佳文翻了个身,面对着向青云,将手搭在他胸口:“新年了。”

  向青云伸出胳膊搂住他,亲亲他的发髻:“新年快乐。”

  叶佳文用额角亲昵地蹭着他的肩头:“新年要好好过,一年要比一年好。”

  向青云轻声道:“是啊,好好过。”

  回了S市以后,叶佳文到银行还完了最后一笔贷款,两本房产证上的抵押备注项被划去,房子的产权终于完全到他自己手里了。他把属于自己的那本在银行里开了个保险柜存好,拿着写向青云名字的那套回家去,高高兴兴地给向青云看。向青云也很高兴,他们的第一套房的房贷和车贷都还完了,虽然现在手里还剩一套房子的贷款要还,但至少车和房的产权都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了。

  向晓龙学东西学的很快,没过多久,老师开始让他写日记了。

  每天叶佳文回到家,就看见向晓龙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算术题写语文作业,还要练字,每天至少要写一个小时的作业。向晓龙很认真,甚至是比其他小孩更认真,老师布置抄两页字帖,他会抄三页,没有人要求,他自己主动做。叶佳文知道,幼年时候的遭遇在他心里还是有阴影的,他一直都比别的小孩要听话,他比谁都害怕被抛弃。

  这天下午两三点,叶佳文正在工作,向青云来了个电话。他说:“佳文,我现在有点事,可能今天不能去接小龙了,你等会有空吗,有空的话放学你去接一下。”

  叶佳文说:“小龙他们四点三刻就放学了啊,我五点半才下班。”

  向青云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还是我去接吧。没事了。”

  叶佳文赶紧问道:“你有什么事?很要紧的话,我跟陆清请个假,我去接孩子。”

  向青云说:“我弟来S市,五点的火车,让我去火车站接他。你要走不开,我先接了孩子再去接他。我来不及做晚饭了,你带小龙出去吃晚饭吧。”

  叶佳文有一会儿的愣神。他已经很久没跟向青天这人有什么牵扯了,自从经过海平那事,向青天消停了不少,因为专心在家跟媳妇闹呢,怎么突然就又跑过来了?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他不太高兴地说:“告诉你弟地址,让他自己打个车来不行?这么大人了,又不会被人贩子拐走。”

  向青云说:“那行吧,我让他自己来,我接小龙,你忙工作吧。”

  挂了电话以后,叶佳文做不进工作了,开始思考刚才那通电话。其实自从出了他拿私房钱买房被向青云发现的事之后,即使向青云不说什么,他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太好。毕竟在向青云的心里是不记得上辈子那些事的,这辈子他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做起了铁公鸡,没让向青天他们占走多少便宜,于是这样一来,在向青云心目中,他是不是太过自私自利了呢?从过年跟叶世清和韩姨出柜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得出向青云的努力和决心,他在努力的跟自己的家人把关系变的融洽,也许自己也可以适当的让上一步。这一步,绝不是说从此以后又回到被向青天他们压榨的老路上,而是大节无亏,无关紧要处可以适当的体现自己有融洽共处的心意。毕竟那些人再怎么不好,他们也是向青云的血亲,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可以不供,但是不能不认。

  于是叶佳文又给向青云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会请假去接向晓龙放学,让向青云自行安排。

  四点半,叶佳文离开公司,打了个辆车去向晓龙的学校。他们虽然有车了,但是因为平时都是向青云接送向晓龙上下学,所以车是向青云在开,叶佳文一般自己坐地铁,他们商量着攒半年钱到下半年再买辆好点的车,两人就都有车开。

  快五点的时候叶佳文才赶到学校,向晓龙乖乖巧巧地站在校门边上,引颈盼望着。叶佳文摇下车窗对他招手,他看见了,有些吃惊地跑过来:“叶叔叔,今天为什么是你来借我?”

  叶佳文示意他上车:“向叔叔有事,晚上我带你出去吃,想吃什么?”

  向晓龙高兴地笑道:“必胜客!”

  陪向晓龙吃完晚饭回家,向青云还没回来,叶佳文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陪着他弟在外面吃东西。再过一会儿,向晓龙做完了作业,抱着活力板下楼去玩耍。叶佳文正收拾东西,外面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向青云和向青天走了进来。

  向青天看见叶佳文,表情有点古怪。他已经听父母说了叶佳文和向青云是同性恋情侣的事,他还生了好一场气,因为回忆以前叶佳文做的那些事,他终于知道了叶佳文一直是在演戏!说什么向青云欠他钱,其实就是为了把他向青天逼到走投无路!叶佳文是何等的心计,也许海平就是让他给忽悠过来的,还得他们夫妻感情破裂家产败尽,还让一直温顺体贴的大哥变得冷漠自私。他多么想冲上去狠狠揍叶佳文一顿,把这些年他吃的苦都还给叶佳文,但是他也知道他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向青云跟叶佳文解释道:“青天来S市找工作,他今晚现在这住一晚,明天再出去找宾馆。”

  叶佳文忍住了皱眉的冲动,疑惑的目光看向向青天:“找工作?”

  向青天勉强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讪笑。自从那事以后,他跟刘莎虽然还在一块儿过日子,但是已经面和心不合了,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十天一次大打出手。刘莎把儿子也拉拢了过去,在家里成天排挤他没本事,向青天被说急了就问她怎么着才算本事,刘莎手指往门外一指,喊道:“你看你大哥啊,在S市房也买了车也买了,人家那叫本事,大城市里过的如鱼得水,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狗德行,成天就会在我跟儿子面前耍横!有本事你也去S市赚大钱去!”向青天一急,吼道:“去就去!”然后被打包了行李,塞一张火车票推上火车,赶过来了。

  向青云发觉气氛有些尴尬,打起了圆场:“小龙呢?”

  叶佳文说:“在下面玩呢。”

  向青云说:“今晚让小龙跟我们挤一挤,让青天睡小龙那吧。”

  叶佳文还没说话,向青天赶紧客气道:“没事没事,我跟小龙睡,不嫌挤。”

  叶佳文哪里放心他和向晓龙睡。就向青天那张嘴,一晚上都能跟向晓龙说些啥?但是让小龙跟他们睡也不妥,他们两个毕竟不是寻常夫妻。他有些不满,想让向青天打地铺自己睡,但是现在他们已经把议题定在睡哪张床上了,哪好意思再让人睡地,于是只好缄口不言。

  这时候向晓龙抱着滑板回来了,向青天赶紧跟他示好,蹲在地上笑嘻嘻地说:“小龙,还记不记得小舅舅?”

  向晓龙困惑地眨眨大眼睛,看看叶佳文,看看向青云,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向青天脸上挂不住,呵呵讪笑了两声:“我是你小舅舅啊。”

  向晓龙乖巧地点点头:“小舅舅好。”

  向青云问他:“小龙,晚上小舅舅要在我们家住一晚上,你晚上想跟谁睡?跟我和叶叔叔挤一挤,还是跟你小舅舅挤一挤?”

  向晓龙还没说话,向青天就说:“没事没事,我不嫌挤,你们把床让给我我哪好意思,就让小龙跟我睡好了。”

  向晓龙很乖,就不说话了。

  于是当天晚上,向晓龙和向青天一起睡一张床。

  第七十六章

  向晓龙年纪很小,晚上九点钟就要睡觉了,所以向青天也跟着早早上了床。他平时没有这么早睡觉,所以到了床上全无睡意,便跟向晓龙聊起天来。

  “小龙啊,小舅舅小时候还请你吃过糖,你不记得啦?”

  向晓龙轻轻摇头。

  向青天说:“小没良心的!”

  向晓龙鼓了鼓包子脸,没说话。

  向青云又问了一堆问题,比如小龙现在成绩好不好,向青云每个礼拜给他多少零花钱之类的,向晓龙挺困了,还但是强打精神回答着。

  向青天又问向晓龙:“叶佳文对你好不好?”

  向晓龙说:“叶叔叔对我很好。”

  向青天啧啧摇头,自以为是的生出不少同情心来,摸摸小龙的脑袋:“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向晓龙很迷茫,包子脸皱的更厉害了:“可怜?”

  向青天欲言又止地想了半天,说:“算了,你还是小孩子,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向晓龙十分莫名其妙,他想向青天既然不想说那也就不问了,况且他也已然十分困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叶佳文主动提出送向晓龙去上学,让向青云去管他弟弟向青天的事。上学路上,叶佳文问向晓龙:“昨天晚上你小舅舅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向晓龙乖乖地答道:“小舅舅说我可怜。”

  叶佳文立刻怒火中烧,压着怒火问道:“为什么说你可怜?”

  向晓龙摇摇头:“他没有说。”

  叶佳文气坏了,把向晓龙送到小学的一路上都黑着脸,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察觉到叶佳文的情绪,就变得更加乖巧,一路一句话都没有。到了校门口,向晓龙主动拉了拉叶佳文的手:“叶叔叔对我很好。”

  叶佳文问他:“你小舅舅说我对你不好了?”

  向晓龙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他问我叶叔叔对我好不好。”

  叶佳文缓和下脸色,摸了摸他的脑袋,拍拍他的书包,让他进去上课了。

  晚上叶佳文回到家,只见向青云和向青天都在。向青云跟叶佳文商量:“我今天带他去看了下附近的宾馆,就算是青年旅社的通铺都要好几十一晚上。他是要长留的,总得找个地方住,跟我们住也不好。他又还没找到工作,总住宾馆也不是办法。我们不是有个房子在出租么,我想先让他先住过去。”

  叶佳文说:“可那房子已经租给一对情侣了啊,你要把人赶出去?”

  向青云说:“明天我去跟人家人家商量一下。那房不是两室一厅吗,他们是一对情侣,我看能不能商量着请他们让一间房给青天,租金给他们减一半左右。他们要同意就好解决了,不同意我就再想想其他办法。”

  叶佳文不高兴,但是他也不能把向青天赶出去。他把向青云拉到一边,问他:“那他找到工作以后呢?”

  向青云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也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现在人来了,他又是我弟弟,我们家有多的房,不管怎么说,我不能不管他吧。”

  叶佳文直接跟向青云说:“今天早上小龙告诉我,昨晚睡觉的时候向青天说他很可怜!”

  向青云皱了皱眉头,也有些不满,低声道:“所以我不能让他跟我们住。但我是他哥,我总不能甩手不管吧。”

  叶佳文跟他说:“我就实话跟你说了,我不是不喜欢你的兄弟姐妹,你姐姐就是个很好的人。但是你弟的人品不好,你要帮他,确实是应该的,但我希望你有原则。”

  向青云说:“我会的。”

  到了晚上,向青云就带着向青天出去了,先给他找了处宾馆住下。向青云不愿向青云留下,怕他跟向晓龙说什么不好的话,向青天自己也不愿留下,一想到屋里有两个同性恋,他就觉得空气里弥漫满了奇诡的病毒,浑身不自在。

  向青云把向青天送到宾馆,向青天跟他说:“哥,你先借我两千块呗。”

  向青云问他:“你要两千块干什么?”

  向青天一愣,说:“我现在没有工作,吃喝都要花钱。”

  向青云又问他:“你自己带了多少钱过来?”

  向青天没想到向青云居然会问这么多,无措地说:“这,我只带了一千。”

  向青云说:“你来S市打工,是想挣钱养你老婆孩子,你就得省着点花,想办法多挣钱。你有一千块,有什么紧急情况应该够应付了,有什么困难再来找我。我给你提供住的地方,但你也这么大人了,凡事得靠自己。”想了想,又说,“你找工作,不能嫌累嫌苦,大家都是这么干起来的,要靠自己努力,才能做到上面。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帮助你的。”

  向青天被他说得目瞪口呆。他知道他大哥变了,没想到他大哥变的这么彻底,这么不近人情,简直让人寒心。

  第二天,向青云真的去找了租客,跟那对小情侣商量让出一间房来。小情侣两个人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本来负担房租就有些吃力了,正想着要不要找人合租,房东一说他们没多挣扎就同意了,但是讨价还价的很厉害,本来1800一个月的房租还到了800块才肯让出一半房。向青云这也算是做生意时临时变卦,本来就该吃点亏,只好同意了。

  向青天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性情被磨练,其实比之前两年已经改变了不少。再加上向青云不肯惯着他,他就只能靠自己。人一旦失去了依靠,才能真正成长,所以向青天还真找了份餐馆里的工作干了起来。只不过其实他这份工作还是有向青云的帮忙,他自己找就能找到一些小饭馆,向青云托朋友给他找了个在大饭店做侍应生的工作。帮人端端盘子点点菜,一个月底薪一千七,干得好还有奖金加。向青天的住向青云包了,吃饭餐馆包了,他没剩多少要花钱的地方,这钱算是净挣,倒也不错。

  向青天找到了工作,又有地方住了,也就不怎么上门来给叶佳文添堵。叶佳文虽说因为他一个月少了一千块的收入,不过好歹大财产还牢牢的把持在自己手里,眼不见心不烦,就当这钱拿去做慈善了。一时间,大家居然也算相安无事。

  向青天来了对叶佳文来说算件晦气事,但是坏事一来,好事也跟着来了。叶佳文接到了一个等待已久的电话,可以说是巨大的馅饼砸在脸上了,比起这事,向青天那里简直可以算是让人忽略的芝麻!

  这事是这样的,市里的房屋征收部门的办事人员找到叶佳文,要跟他谈拆迁补偿的事。他用私房钱攒下的那套房的原址要造新的地铁线路,所以老房子要拆迁了,拆迁办的人得给产权持有者补偿。这拆迁可是一件大好事,叶佳文买这套房也是特意选过址的,他知道差不多这两年这地方就该造地铁了,才故意买在这里。

  拆迁办的人跟叶佳文提出补偿有两种,一种是货币补偿,一种是产权置换,置换的新房的面积比他现在这屋还大十来个平米,地段也比这好。叶佳文没答应,吊着他们的人,打算再拖一阵时间再说。这拆迁,拖到越后头就越是能坐地起价,也不一定非拖到做钉子户的份上,反正再捱一捱,这价钱还能往上涨。

  向青天老老实实干了一个月,一千七的工资拿到手,还有一百多块钱的奖金。他拿了钱,就叫向青云出去喝酒,义薄云天地说:“哥,这次我请你!”

  向青云也很高兴,他长这么大,都快三十岁了,还是第一次听向青天说要请他的客。他知道以前的向青天不好,但是这一次向青天来确实有点让他刮目相看了,要知道前些年的向青天是不可能愿意干端盘子这种事情的!更不可能主动跟他说要请客!于是他下了班就去了,给叶佳文拨了个电话让他带着向晓龙自己出去吃晚饭。

  向青天请向青云去了家还不赖的川菜馆,向青云到了餐馆门口有些吃惊:“你才挣几个钱,找个小摊就成了,这里消费不便宜啊,两个人吃得上百。”

  向青天豪气地说:“没事,吃一顿饭能花几个钱,哥你别给我省,只管放开了吃喝!我天天在那饭馆里吃,那本帮菜甜的都给我腻坏了,今天该换换口味了!”

  进门坐下,向青天拿过菜单没翻开就往向青云手里塞:“哥你点,喜欢什么点什么。”

  向青云哭笑不得。这饭馆说便宜不便宜,说贵倒也不是很贵,平均三四十块一个菜色,向青天这阵仗倒像是请吃鲍鱼海参似的。不过弟弟能请客,他已经很高兴了,挑便宜的点了两素一荤,又要了两碗米饭。向青天嫌他点的少,又多叫了个水煮鱼。他跟服务员说:“再拿来四瓶冰纯来!”

  服务员说:“不好意思,我们这没有冰纯,只有青岛和百威。”

  向青天说:“那就拿青岛,先拿四瓶上来!”

  不一会儿,菜和酒都送了上来,向青天先给向青云倒满了一杯酒,再给自己倒上,举杯:“大哥,我敬你。”

  向青云忙不迭拿了杯子起来同他碰杯,向青天很是豪爽,菜还没吃,先把一杯酒给干了。向青云见他干掉,也不好意思显得没诚意,连忙跟着干了。

  干完杯,向青云问他:“你这一个月,拿了多少工钱?”

  向青天说:“妈的,你不说我还不生气,我们馆子的老板抠的跟周扒皮似的,我跟个畜生一样给他干了一个月,勤勤恳恳一天没少干,他给我算钱的时候才给我一百五十块奖金!两个女的每天站在那说笑,客人叫都不理,他给开三百奖金!什么屁人!”

  向青云说:“好啦,不要管别人,管好自己就行。你在县城里一个月挣多少?”

  向青天说:“一个月两千块吧。”

  向青云叹气:“其实吧,你都这个年纪了,老婆孩子都有了,我也不明白你为啥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要来S市打工。你在县城里是做文员的吧,你在这,没学历没户口,又没什么特长,就只能干这些端盘子的累活。你在那两千块,你在这两千都不到,县城里的消费又比这低不是一点两点的,你何必呢?”

  向青天忿忿地说:“还不是我家那个操蛋娘们!那女人忒不是东西,我是宁愿在这里吃苦,都不想回去看她脸色了!”

  向青云微微皱眉:“你们毕竟是夫妻,如果是因为吵架,你跑到这来就更不对了。有矛盾要沟通,要解决,你难道一辈子不回去了?你孩子还小,刘莎一个人照顾多辛苦。”

  向青天颓然地摆摆手:“不提了,那娘俩一路货色,小兔崽子在家里只听他娘的,根本没把我放眼里,我跟他说话,他敢跟我顶嘴,还敢吼我!我跟他娘打架,他帮他娘拿家里的扫把抽我!操!我都怀疑这兔崽子是不是我的种!”

  向青云有些吃惊:“你还跟刘莎动手?你怎么好打女人?”

  向青天啐道:“我打个屁,是她打我!那娘们爪子跟老虎似的,伸手一爪我脸上就是五道血印子!女人都不是东西!”

  向青云只好劝他,劝他想办法弥补,孩子都有了,日子总得往下过,躲避是没用的。

  向青天又喝了不少酒,吃点小菜,突然压低了声音问向青云:“大哥,你是怎么会突然就跟男人那个啥的?”

  向青云淡淡地笑了笑:“也不是突然。我以前读中学的时候就对男同学比较有好感,后来遇到叶佳文,就……这是天生的,没办法。”举起杯子抿了口酒。

  向青天说:“大哥,不是我说,你们两个男人怎么过日子?有个女的,在家还能操持操持家务,两个大男人,家里谁说了算?钱归谁管?要是有一天,叶佳文拿了钱跟别人跑了,你们两个连婚都不用离,你还要一个人带小孩,小孩还不是亲生的……”

  向青云说:“不是亲生的我也当他是亲生的。叶佳文不是这种人,我们没必要非得听谁的,过日子,就是商量着过。再说,你刚才不还说,女人都不是东西么?”

  向青云吃了个瘪,瘪瘪嘴,一副担忧的模样:“大哥,你从小脾气都好,你要找个女人也就算了,你找了个男人过日子……你说不能喜欢女人,那也没办法,可是那个叶佳文一看就是厉害角色,你不吃他亏?”

  向青云说:“一起过日子,有什么吃亏不吃亏的,我现在不是过得挺好么?”

  向青天皱着鼻子一副不认同的样子:“你人真老实,你就是太老实,所以在外头一直被人欺负,老是吃亏。你老实,叶佳文也这么老实?你们这房谁买的?他要是不跟你过了咋办?”

  向青云很不高兴了。他知道他的感情他家人不能够理解,不理解也就算了,只要不干涉,但是向青天显然想干涉,不光跟向晓龙说些有的没的,现在跟他说这些,难道是在挑拨离间?

  向青云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水煮鱼:“好了,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自己有数。吃菜吃菜。”

  向青天见向青云不肯谈这个话题,有些悻悻的,几次把话题拽回来,又被向青云轻描淡写地转开了。

  吃完饭,向青天豪迈地叫道:“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把账单送过来,向青天一看,两个人居然吃了快两百。他们一开始叫了四瓶啤酒,后来又多叫了三瓶,一瓶啤酒就要十块钱,光酒就喝了七十块。

  向青天顿时拉长了张脸:“一瓶青岛十块钱?我们那就两三块,这S市的东西卖的太离谱了吧!”

  向青云看他的脸色不好看,便道:“算了,今天我买单吧,下次你再请我,吃点便宜的就成。”

  向青天说:“那哪成啊,我说了请客,就我来!”向青云已经把手伸进裤兜里掏钱了,向青天也把手伸进兜里,喊着:“我来我来!”掏了半天没掏出东西来。

  向青云拿出钱包,抽出两百块钱,向青天空空如也的手从口袋里拔出来,去推向青云的手:“哎,收回去收回去,那哪成,说好我请你。”

  向青云笑道:“好了,谢谢你的心意,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看得出来。这顿我付吧,下次你再请。”

  向青天没推过他,最后这顿饭还是向青云请了。

  第七十七章

  那之后向青云又请向青天吃了几顿好的,有一次去逛商店的时候还顺手给他买了套衣服。他看到弟弟自己努力觉得很开心,他先前拒绝弟弟的过分要求并不是想要恩断义绝,只是对方的要求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正常生活,并且他们这些理所应当的、不拿他当一回事的态度让他觉得心寒了而已。

  向青天受了些小恩小惠,发觉他大哥对他还是不错的。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从前向青云对他们夫妻实在太好,向青天反而责怪他为什么不满足自己所有的要求,恨不得大哥能变成一头不吃草料的骡子,光给他们干活就行。后来向青云变了,要钱不给,要房不给,于是向青天几乎跟他反目成仇。一反目,也就不必再开口要钱了。如今向青云对他态度不错,他惊喜之余,心思又活络起来,开始积极地和向青云修补关系,希望能回到以前的状态。

  于是,向青天来S市的第一个月,因为心里膈应向青云和叶佳文的关系,几乎没上过门,第二个月开始上门的次数渐渐多了。叶佳文固然烦他,但是不能赶他走,而且伸手不打笑脸人,向青天的态度很是殷勤,对他也笑眯眯的,一口一个叶哥又叫了起来,叶佳文总不能跟他翻脸。于是他每次登门,叶佳文就让向晓龙进屋做作业或者自己下楼去玩,反正不让他跟向晓龙接触。

  不过向青天也只是面上友善,实际上他背地里没少跟向青云挑拨离间,只是向青云懒得理他而已。在向青天心里,男同性恋是非常恶心的,所以叶佳文恶心,而向青云身为他大哥,不如叶佳文这么讨人厌,但也是有些恶心的。

  这天向青天又来了,他这天正好休息,工作的餐馆不包饭,于是他就来向青云家里蹭饭。

  向青云烧好饭,叶佳文负责开饭,他把四个人的餐盘放好,筷子勺子拿出来,向青天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于是叶佳文把筷勺递到他手里。向青天接筷子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当叶佳文去端汤的时候,向晓龙跑进了厨房里,很奇怪地说:“叶叔叔,你给小舅舅的筷子是脏的吗?”

  叶佳文很奇怪,探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向青天不在座位上。

  向晓龙说:“小舅舅拿着筷子和勺子去卫生间洗了。”

  叶佳文听完以后心里很不高兴,但是没说什么,拍了拍向晓龙:“乖,去坐好,要吃饭了,别去问你小舅舅。”

  吃完饭以后,向青天要走了,叶佳文借口倒垃圾跟了下去,在楼下,他递给向青天一瓶巴氏消毒液:“送给你的。”

  向青天接过以后很莫名。

  叶佳文似笑非笑地说:“你哥的每一分钱每一样东西都经过过我的手,你拿了这么多年。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你哥给你买的时候我也试穿过。回去好好洗洗,全身都洗一遍。”

  向青天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你说啥呢你!”

  叶佳文把巴氏消毒液塞进他怀里,冷笑:“我说什么你自己明白!”说罢转身上楼去了,留下向青云一个人在楼下气的张脸跟霓虹灯似的五颜六色的变,最后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拿上消毒液走了——正好他缺这个,留着洗洗东西也不错。

  第二天向青天就找到向青云告状了。向青天说:“哥,你是我亲哥,你跟个男人谈恋爱,别人看不起你们也就算了,我一直都在努力接受,我也试着跟叶哥搞好关系,这段时间我做的努力你也都看到了。但是叶哥却容不下我,说我老拿你钱,还拿消毒液让我洗手!我哪里拿过你的钱,我上次问你借两千块,你不借我,我自己想办法省吃俭用也过下来了,生病我都没敢去医院,他却这样埋汰我,我心里实在是难过!”

  向青云听了双眉紧锁:“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说你拿我钱?为什么拿消毒液让你洗手?”

  向青天说:“我怎么知道,叶哥就是看我不顺眼呗。”

  向青云说:“叶佳文不是这种人,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他生气了?好端端的,他干什么给你消毒液洗手?”

  向青天气急败坏地说:“哥,我是你亲弟吧,别说叶佳文不是你媳妇,就是你媳妇你也不能这样啊!我跟你可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向青云只好安抚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向青云回去以后问叶佳文昨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叶佳文听了轻描淡写地一笑:“我要真想跟他过不去我会让他进门?给他消毒液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同性恋是有病的,我给他拿筷子,他当着我和小龙的面马上拿去洗了以后才敢用,我说你要是嫌脏我就给你巴氏消毒液,他就拿了。”

  向青云一听,得,根本不是叶佳文看不顺眼向青天,是向青天看不起他们同性恋,还做出这些侮辱人的事来。向青云自己也是同性恋,他对这些事情比较敏感,自己的弟弟这样鄙视同性恋,他也很不高兴。

  以后向青天再来跟向青云说些有的没的,向青云被他说烦了,就告诉他:“既然你跟叶佳文处不来,以后你就别过来了,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再来找我。”

  向青天气坏了,没想到向青云为了一个男人居然这样对他,于是打电话回家跟刘莎抱怨。要是摆在几年前,刘莎肯定是跟他站在同一阵线上的,势要把向青云和叶佳文掏干了才罢休,但是现在刘莎跟向青天早就夫妻不和了,在电话里痛骂向青天没本事,一点事情都搞不定,骂了向青天十句,再骂一句叶佳文和向青云是恶心的同性恋。

  向青天本来在S市呆的不舒服,都想回去了,结果跟刘莎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以后,他宁愿端盘子也不想回去看自己老婆的嘴脸,天天被老婆孩子埋汰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他哥虽然不向着他,至少看到他还是好声好气的,于是他又继续留下了。

  有了拆迁这事以后,叶佳文心里高兴,就把买新车的事情提上了议程。因为说好了新车是叶佳文开,所以向青云让他自己选喜欢什么样的车型就买什么样的,叶佳文这回眼界高了,什么大众别克都看不上,虽说离兰博基尼还远着,但是他要买奥迪,反正贷款买,首付的钱出得起,还贷的钱手里几套房的房租就能填上。

  他带着向晓龙去看,让向晓龙挑喜欢的,结果向晓龙小小年纪也知道比较价钱,看了好几个车型以后,挑中了比较便宜的奥迪A3车。叶佳文自己试了试,奥迪的车果然开着比别克和大众的感觉都还好些,跟向青云打了声招呼,就把车给买下了。

  他们家买新车的事情很快就被向青天知道了,向青天过来,试着开了开奥迪的新车,很是喜欢,爱不释手地摸着方向盘赞叹道:“这好车开着就是好,比桑塔纳感觉好多了!”他又跟向青云说:“哥,你们家都两辆车了,借我一辆开开呗。我每天上下班挤公交一个多小时,我回到家都快凌晨了,有时候公交末班车都赶不上!”

  向青云说:“一辆车是我的,一辆车是叶佳文的,我们都有用。”

  向青天继续纠缠:“你们俩住一块,一辆车还不够?你们上班路一块儿走呗,我以前也每天把刘莎送去公司上班我自己才去上班。新车你们开,旧车借我开开。”

  向青云还是不同意:“我跟佳文是两个方向,我早上还要送向晓龙上学,车有用,不能借你。”

  向青天的脸垮了下来:“大哥,你这人咋那么小气呢?你们从前也就一辆车,不照样开了这么多年?我一个外地人在这,我每天遭人白眼,挤公交人看我是外地的都排挤我,不让我坐位子,我每天累的跟狗似的,你好房子好车子,我也没求你别的啥,借辆车我开开咋了?你要是到我们县城里去住,我就一辆车我也得先借你开!何况你有两辆。”

  向青云跟他没话好说,只能重复地说:“不行,我一辆,叶佳文一辆,都有用,偶尔借你开开可以,借你开走不行。”

  向青天感觉自己真是委屈到天上去了。这向青云从小到大,什么好的不得让给他,他是习惯了,一直将自己的大哥当做一个比较的对象,而且也习惯了从大哥手里抢东西。他根本见不得向青云过的比他好,就算他自己过得不好,只要向青云比他更不好,他也能舒坦一点。以前向青云来大城市过日子,他留在小县城,他心里就不舒服,97年末带着刘莎来生孩子的时候,看到向青云跟一个男人挤在这么小的房子里,过的是苦日子,根本没他在县城里舒坦,他心里就畅快了。后来听说向青云买新房子了,他就不高兴,刘莎撺掇他让向青云给他也买一套,其实他更希望向青云直接把房子让给他,所以向青云不同意买,他跟刘莎就撺掇爹妈上阵游说。现在他虎落平阳被犬欺,过的是这种苦日子,家里又有个凶婆娘和没良心的白眼狼儿子,每天都过的不高兴,向青云却有房有车有孩子,而且那孩子明明不是他亲生的,却跟他比自己亲儿子对自己还亲,凭什么?!向青云明明不如他,怎么可以过的比他好?!

  小时候向青云跟向青天吵架,都是向青云主动求和,不然向青天去告诉爹妈,他就要挨一顿好揍。向青天觉得自己已经积压了太久委屈了太久,前些年海平的事情他都不计较了,大哥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不帮忙他也大人大量地算了,这几年的事他都能当没发生过,甚至为了跟大哥弥补关系,他主动腆着脸来打亲和牌,结果向青云居然冷言冷语还不买他的帐!

  向青天把一切归结起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都怪向青云是个同性恋!就因为他同性恋,违背伦常跟个男人好,做人的根本都丧失了,所以他忘恩负义了,爹妈的话也不听了,连家里人的生死都不管不顾了,就知道围着一个臭男人转!

  向青天和刘莎不同,刘莎城府深,会拐着弯耍心机给自己谋好处,她知道这是不该自己得的,所以要想方设法抢过来;而向青天则比较头脑简单,他只是理直气壮地觉得他才是有理的一方,向青云天生就低他一等,就连他们的爹妈都是这么认为的,他从小被灌输的就是这个观念;所以他这么想,就这么骂了出来:“我他妈受够了,我居然会有你这种大哥,你搞同性恋,你跟一个男人插X,简直恶心透顶!你插男人插的本都忘了,爹妈也不要了!我辛辛苦苦在这里受苦受累,我为了谁?我给向家传宗接代,都是为了养大向家的独苗苗。你呢?你就为了供一个男人!你猪狗不如!你……”

  向青云气的脸色发白,吼道:“你够了没有?!”

  向青天继续骂骂咧咧:“没够!你狼心狗肺!我们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向青云气的揪住他的领子照着他面门就是一拳,吼道:“你把我当大哥看待过吗?向青天,我没哪里对不起你的,你没资格骂我!”

  向青天气坏了,因为爹妈偏心,从小都是他欺负向青云,现在被向青云走一拳他就觉得这天反了,扑上去就拳打脚踢。以前向青云还让他,这回也不让了。他天天跑步健身,还练空手道,向青天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一把就把向青天掀翻在地上,一边出拳揍他一边说:“我小时候就该教教你什么事做弟弟的本分!”

  向青天拼了命的挣扎,但他打不过向青云,最后他落在向青云身上的拳脚没多少,向青云却把他给揍趴下了。

  打完一架,向青云气喘吁吁地掏出三百块钱塞在他手里:“去医院看看吧。车我不会借你的,想过好日子,靠自己的双手去奋斗。”

  向青天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阴鸷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向青云,你给我等着!”

  第七十八章

  向青云即使跟向青天吵架了,他顶多就是不再理睬向青天,向青天还住着他的房子,他做不出把弟弟赶出去这种事。而向青天一回家,气的肝疼肺疼无一不疼,立刻给乡下的老妈打了个电话。

  向青天情绪激动地跟老妈痛陈兄长的不是,说向青云不管他的死活,帮着叶佳文一起埋汰欺负他,他病了没钱去医院,问向青云借两千,向青云不肯借;他问向青云借车,向青云还不肯借,并且动手打了他,把他打的头破血流。总之事情在向青天眼里看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全是向青云不可理喻,而他自己只是陈述事实,完全没有任何夸张和不实。

  向母听了以后简直气血逆流。自从向青云出柜以后,她一直很生大儿子的气,家里老头子犯了犟脾气,不肯认这个儿子,一定要断绝关系,但是她对于断绝关系的处理是不同意的。断绝关系以后,向青云不给他们钱了,跟个男人买房买车养她外孙,怎么反而日子过得更滋润了呢?她把几个这孩子养这么大,轮到孩子们报答她了,怎么她最疼的孩子过得日子最苦,反而是个违背伦常的儿子过的最好?这道理就不对!

  向母把这事跟向父说了,向父气的骂了两声畜生,向母要他出面给儿子主持公道,他不肯,说:“我早就跟那个畜生断绝关系了!我不认他!我不管他的事!”

  向母恨丈夫死脑筋,她自己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丈夫不出面,她就只有自己出面了,隔着一条电话线骂一通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她直接买了火车票,上S市亲自坐镇去。

  向母赶到S市,马上去找小儿子,到了小儿子的住处,发现向青天跟别人住在一起,向青天说这房子是向青云的,向青云有两套房,向母立马就生气了:“他两套房,不拿一套房子给你住,居然让你跟其他男女住在一起?他缺这钱?你是他亲弟弟!他把这套房送给你都是应该的!我以前让他给你套房他说没钱,现在他自己都有两套房了!”

  于是向母做主,等到那对合租的小情侣回来,对他们说:“我是向青云的妈,这房子不租给你们了,你们走吧,另外找地方住去!”

  那小情侣傻眼了,不想理这个乡下老太太,结果没想到老太太彪悍的很,拦着他们不让他们进屋,还把他们的包丢到门外去。小情侣花钱租房子,房东硬塞个亲戚进来就算了,居然又来了亲戚要把他们赶走,他们气坏了,立刻给向青云打电话讨公道。

  向青云一听,大吃一惊,赶紧开车赶过来。结果他在楼底下遇到了同样下班就立刻赶过来的叶佳文——小情侣也给叶佳文打了电话。

  向青云和叶佳文一起上楼,就瞧见老太太和向青天霸着门,老太太一见叶佳文,立刻怒火中烧,指着叶佳文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还敢来!”

  叶佳文冷冷道:“我的房子,我为什么不敢来?我倒是想请问你们,在我的房子里逞什么威风?”

  向母骂道:“你的房子?这是向青云的房子!你让向青云自己过来说,他的房子给他弟弟住有什么问题!”

  向青天也跟着帮腔:“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哥的名字!”

  叶佳文按捺这怒火,道:“就算是向青云的房子也跟你们没关系,我出钱我有份我做主!你们我要不要拿付款证明给你们看这是谁的房子?我给你们半小时,要么滚蛋,要么我打电话报警,自己选!”

  向青云见局势闹成了这样,一个头两个大,只好赶紧上来打圆场。他问自己的母亲:“妈,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

  向母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紧接着对着他的脸又是一通乱抓乱挠:“你打你弟!我让你打你弟!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

  叶佳文看直了眼,没想到这当妈的又是一见面就动手,还没完没了了,拿出手机就要拨110,向青天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走了他手机,喝道:“想干什么你!”

  叶佳文怒道:“你想干什么?抢手机还要抢房子?”

  向青天推搡了他一下,叶佳文不甘示弱用力推他,他的背脊重重撞在墙上。向青天怒了,扑上来要打架,在旁边候着的小情侣中的男人一看也冲上来帮叶佳文,顿时局势又是一片混乱。

  女生大声尖叫,掏出手机拨打110报警。

  向青天太过分的时候向青云可以吼他可以骂他可以赶他走,但是现在老娘来了,老娘刨他,他也只能躲只能挡,绝对不能还手,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他抓着老娘的手,拼命叫着住手,但是没有人理他,整个乱成了一团,楼上楼下的邻居听见了响动已经聚集到楼道里看热闹了。他心里一片悲凉绝望,恨不得冲上阳台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是他又不甘心。好容易过上好日子,平平稳稳的日子,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呢?他这些父母兄弟,能不能讲一点道理,能不能稍稍为他想一想?他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向母被向青云抓住了双手,向青天被叶佳文和小情侣压到墙角,女生大叫警察要来了,大家总算消停了下来。

  叶佳文气喘吁吁地跟向青云说:“你自己解决,你觉得解决不了,我们找警察解决。”

  向青云问向母:“你为什么把他们赶出来?”

  向母说:“你自己有两套房子,你弟跑过来,你给他一套房子住是应该的,你居然让他跟其他男女住在一起?让他们一起洗澡一起吃饭?这成何体统!”

  向青云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这套房子我早就租给他们了,我们签了协议的,有法律效益,在这期间房子的使用权应该是归他们的。青天来了,本来是要让他住宾馆的,但是宾馆太贵了,他挣两个钱不容易,所以我跟他们商量了一下,这房子两间房,他们让一间房给青天,我给他们减租金。”

  向母说:“我不听你胡扯!反正房子是你的你做主,你说给青天住就能给青天住,钱退给他们让他们走!”

  叶佳文冷冷道:“让他们走可以,您听清楚刚才向青云的话了吗?我们签的协议有法律效应,让他们走,要赔违约金,这钱您和向青天出,我们立刻让他们收拾包袱走人。”

  向母骂道:“放屁!我不管,向青云的房子,我现在做主了,给青天住!其他人滚蛋。”

  向青云对于蛮横的母亲简直无语,叶佳文却不用给他面子,威胁道:“那行,等警察来解决,向青天私闯民宅,等着拘留吧。”

  向母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警察来了她也不怕,但是听叶佳文说要抓向青天,神色就有些犹豫了,气势没刚才那么凶狠。

  向青云说:“好了好了,我们静下心慢慢谈好不好?妈,我这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青天才来的,在我租出去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青天要来!我怕他住宾馆太花钱,所以让他住这,一分房租没要他的……”

  向母高声打断道:“你还想收你弟钱?”

  向青云忍着脾气闭了闭眼睛,说:“不是。但是我们讲讲道理好吗,人家半年前就住进来了,青天刚来两个月。”

  向母不打算跟她讲道理,只认自己的理,一味胡搅蛮缠,就是要向青云把这房给向青天住。

  没多久,警察来了,这爿地区的片警还是两年前的人,看一眼就把向青云和向母认了出来:“怎么又是你们?你们怎么又吵架了?”

  向青云和叶佳文都觉得羞臊了,向母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这是她的家务事,警察管不着,她的儿子就得听她这个当妈的。

  片警来了也不好干别的,这里没杀人没放火的,就是吵架打架,他们主要是以调解为主。他们的调解没费多少力气,因为小情侣主动提出要搬走了,他们也害怕跟这样的极品纠缠上,只要向青云退给他们钱,他们立刻就搬。向青云也没别的办法了,当场退了他们半年的房租,低声下气地跟他们赔了不是,小情侣进屋收拾收拾行李,立马就撤走了。

  其他的事片警也不好插手管了,反正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一人劝两句,警告他们不准动手打架,完了就收队走了。

  房子的事算是向母和向青天胜利了,但他们并不见好就收,向母接着为小儿子争取利益:“你有两辆车,为什么不给青天一辆?”

  向青云只好把跟向青天解释过的话再解释一遍:“一辆我的,一辆叶佳文的。”

  向母一脸嫌弃的样:“你们两个不是在一起乱搞吗?还要两辆车?”

  叶佳文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多了,他再也不想跟这家人纠缠下去了,手伸进向青云口袋里拿走了他的车钥匙和其他钥匙,说:“小龙还没吃晚饭,你慢慢解决,我先回家了。”

  向家母子看他手里拿了一串钥匙,以为是家里的,没看到夹在里面的车钥匙,就没管他。叶佳文甩甩手,眼不见心不烦,走了。

  第七十九章

  向青云跟母亲和弟弟纠缠到十点多钟才回家,一回家就累的瘫倒在沙发上。叶佳文问他怎么样,他说:“那套房子先让他们住着吧,车我不给,还要用。受不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叶佳文说:“你狠点心吧。他们这是吃定了你,你给了,他们嫌你给的不够多,恨不得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们,还要去把能借的都借来。我们有小龙了,无论如何,你不能让步。”

  向青云喃喃道:“我不让步,他们就这样一直纠缠,一天舒心的日子都没有……他是我妈,我能对她怎么样呢?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当初把我生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由心而生一种恐惧,这是他活到这么大第一次对他的家人产生恐惧感。他们像茧一样缠着他,束缚他,盘剥他,如果这种日子要过一辈子,那该多么的恐怖呵!

  叶佳文说:“你要是狠得下心,我们搬家!把房子卖了,搬到H市去,把小龙转学过去。以后你别跟他们联系,你要想尽孝,可以匿名给他们寄钱,还是按每个月给孝敬钱。”

  向青云把脸埋在掌心里。叶佳文的建议听起来是多么的疯狂,拷打着他的良心。从此以后切断跟老家的联络?只给钱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再也不顺着他们的心意去做?太过疯狂,太挑战他的传统道德观念,然而他又是真的受不了这样的母亲和弟弟了。他想在要保留自己的底线和原则的情况下做个好儿子好哥哥,但是对方不给他保留的可能。

  他说:“你让我想想,如果能平和地解决是最好的。”

  叶佳文冷笑:平和解决?向青云也太看得起他的家人了。

  第二天是周末,大早上的向母又闹上门来了。老人家醒得早,在乡下都是鸡鸣就起,所以六点多就上门了,拍门声震天响,一家三口都在睡觉,向青云先被吵醒了,爬起来去开门,从猫眼里看到外面的人是母亲,心就凉了。但是他不能不开门,别说他不能把母亲关在门外,就向母这个叫门的阵仗,再不开就是扰邻。

  向母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我昨晚跟你说的你想清楚没有!”

  向青云关上门,叹气:“妈,我说了,车是我一辆叶佳文一辆,我没有两辆车。”

  向母说:“叶佳文的不是你的?你的就是你弟的!”

  向青云一哽,道:“妈,那房子就让青天先住着,反正别人也搬走了。但是你让我把车给青天,我怎么办?我上班路途比他还远,而且我还要接送小龙啊。要不然这样,我帮青天另外租个房子,离他工作的地方近一点。”

  向母瞪圆了眼睛:“他除了上班,他不出行啦?在县城里他都是有车的,S市比县城大这么多,他又刚来,他比你更需要车!晓龙上学你让姓叶的送!你把车让给他!”

  “操。”向青云忍不住骂了一句,隐忍地闭上眼睛不说话。

  叶佳文和向晓龙也被吵醒出来了,向晓龙一看到坐在客厅里的外婆,就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向母看到他,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向晓龙犹豫了一下,乖乖过去了。

  向母抓着向晓龙指着叶佳文说:“小龙,你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吗?啊?”

  叶佳文愣了一下,顿时怒火中烧,要冲过去抢孩子,向母却紧紧抓着向晓龙的肩膀说道:“他不是好人,我把你给你大舅,是你大舅骗我说他有毛病!结果他居然找了个男人养你!”叶佳文和向青云气急败坏地让她住嘴,但是她偏不,大嗓门接着嚷道,“他跟你大舅乱搞关系,他管天管地管你大舅!挑拨你大舅跟你小舅,拿着你大舅的车和房不让他给你小舅!他不是个东西!”

  叶佳文气的浑身发抖,用力把她推开,把向晓龙抱进怀里。他快要气疯了,别的什么都可以,他不介意一次次参观这家人的底限然后跟他们见招拆招,但是事关孩子的,就叫人无法忍受!

  向青云也气到了极点。有了孩子的人往往是把孩子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的,父母也比不上孩子。他大吼道:“妈!你够了没有!”

  向母被叶佳文一推,又被向青云一吼,顿时觉得反了天了,跳起来就要撒泼。向晓龙方才被她抓着的时候就已经憋着了,此刻憋不住了,放开嗓子哇的大哭起来,倒是将向母吓了一跳,气势憋回去不少。

  叶佳文抱着向晓龙心疼的不行。向青云已经被这两个老家伙毁够了,他们又要来毁向晓龙,这让他怎么允许?他此刻恨不能冲进厨房拿菜刀把向母给砍了,是怀中的向晓龙让他愤怒,也是怀中的向晓龙让他理智,他知道自己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他还要把向晓龙健健康康的养大。

  向青云示意叶佳文赶紧把向晓龙带走,别再跟自己的母亲接触了,向母要动手要骂人,他不想让孩子看到这一幕,这是他的母亲,他只能继续周旋,来稳住她。

  叶佳文带着向晓龙逃也似的出了门。这大清早的肯德基麦当劳都没开门,叶佳文只好带着还在小声抽噎的向晓龙慢慢走着,走到菜市场附近,看到一家小馄饨店已经开了,于是他们进去吃早饭。

  向晓龙已经哭累了,只是止不住的抽噎,他一边抽噎一边握住了叶佳文的手,反倒安慰起叶佳文来:“叶叔叔,我知道,你对我好。”

  叶佳文心中稍慰,摸了摸向晓龙的小脑袋,拿起一张餐巾纸帮他擤掉鼻涕:“叶叔叔爱你。”

  不一会儿,热乎乎的小馄饨端了上来,向晓龙哭饿了,拿起勺子舀了就往嘴里送,烫到了舌头,不禁又哭又笑地乱叫。

  叶佳文连忙给他叫了杯凉开水,哄道:“小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两只眼睛开大炮。”

  向晓龙直呼呼,好容易好些了,僵着舌头说:“我不哭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掉眼泪!”

  叶佳文欣慰地给他擦擦嘴:“好孩子。”

  这时叶佳文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拿起来一起,是陆清打过来的。陆清大约是有些着急,一拿起电话就直接用命令的口吻下达任务:“H市一个工程处了点问题,你立刻赶过去处理一下。”

  叶佳文微微一愣:“立刻?”

  陆清说:“对,你自己开车过去或者我叫车接你过去,你收拾一下东西马上走。”

  叶佳文迟疑了几秒,说:“好,你给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处理一些事情,马上赶过去。”

  陆清催促道:“尽快。”

  叶佳文挂了电话以后对向晓龙说:“小龙,你不是跟张小立关系很好吗?叶叔叔送你过去,你周末就在张小立家住一下,先别回家了,好不好?”

  向晓龙很懂事地点点头:“好的,张小立早就邀请我跟他一起去玩仙剑奇侠传了,你们不用担心我。”

  于是叶佳文开车先把向晓龙送到了张小立家里,跟张家的家长交代了一下,说小龙家里有事,请他们代为照顾一个周末。张家的家人很通融,立刻答应周末一定好好照顾向晓龙。叶佳文这才走了,回到家里。

  他一进门,看见老太太还坐在屋中央,掏出车钥匙往他身上一丢:“车在楼下,拿了就滚蛋。”

  向母接了钥匙,茫然地看着他。向青云则吃惊地看着他。叶佳文一脸漠然:反正他这几天要出差,一时半会儿用不到车。这么闹下去老太太是不会消停的,先把车钥匙给他,让向青天开几天。向母是不会长留的,等他一走,叶佳文就报警,说向青天偷车,不管能不能把他抓起来,总归给他一个教训,告诉他别人的车不是那么好开的。车跟钱不一样,实名制的东西,拿了钥匙也不是主人。给自己的车,是因为自己和向青天无故无亲,要是给向青云的车,亲兄弟两个警察不一定能管。

  丢了车钥匙,叶佳文进屋收拾行李,向青云紧张地跟进去问道:“你……”

  叶佳文压低声音说:“我出差。这几天那你好好想想吧,反正这种日子我是吃不消了,你要是不肯走,我就自己一个人走了。他们根本就没拿你当个人看待,你做到这份上,仁至义尽了。”

  向青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叶佳文收拾好行李就走了,向家老太跟在他后面下了楼——车也拿到了,先回去拿给向青天再说。

  到了小区门口,叶佳文看见马路边上停着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跑车里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他看到叶佳文,高兴地对他招了招手:“叶佳文!”

  叶佳文认出那是王老板。

  王老板对他喊道:“真巧啊,你出门?”

  叶佳文说:“出差。”

  王老板笑说:“辛苦辛苦。向青云在家不,我正好路过这一块儿,周末没事做,找他打网球去。”向青云这几年和王老板处的还不错,王老板偶尔回来找他去打打网球或者是高尔夫球。

  叶佳文颌首:“在的。不过他很忙,大概没时间去打网球。”

  王老板有些可惜地做了个瘪嘴的表情,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就不再管叶佳文,接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向母走上来,眼睛一直盯着那辆红色跑车看,问叶佳文:“这人也是向青云朋友?”

  叶佳文漠然地看了她一眼:“你管不着。”顿了顿,微微蹙眉,冷嘲热讽道,“一个放高利贷的,离他远的,省得他把你们母子卖了。”

  向母有些吃惊:“又是高利贷?”

  叶佳文急着出差,不再理睬她,走到路边拦了辆的士。他上车以后,看到向母走近了王老板的红色跑车,弯下腰跟王老板说话。叶佳文很诧异,然而他没有时间去管了,对的士司机报上目的地,扬长而去。

  第八十章

  向青天把新奥迪A3拿到手,简直喜出望外。他叫母亲来,本意只是要出一口恶气,没想到效果比他自己预料的还要好,房子和车子全都拿到手了。他原本来S市只是想躲避刘莎无穷无尽的指责和嘲讽,如今车和房一到手,这生活比他在县城里的好了太多,他立刻就膨胀了,甚至不想再回到那个不美满的家庭里,动了把儿子接过来踢走刘莎的念头。

  他满怀得意和恶意地给刘莎打了个电话,炫耀自己现在手里有房有车,想听刘莎为自己的目无远见而后悔的跟他道歉,没想到刘莎却毫不留情地讽刺道:“那房和车是你的?证上写了你的名字?还不是你哥的,你哥什么时候说要拿走,你照样屁都没有!你要是有本事,让这车和房跟你姓,我每天跪在地上服侍你!”然后又把向青天的无能讽刺了一通。

  向青天气坏了,说这房和车虽然暂时产权不归他,但是只要他要用一天,他哥就没法收回去。他一直住着,住一辈子,这房就一辈子是他的。刘莎如此刻薄,向青天跟坚定了不要她的意念,提出让她把儿子送过来玩玩,住住大城市里的大房子,打算等儿子一来就把儿子扣下再也不让他回去了,让刘莎一个人单过去。这一点刘莎倒是没拒绝,说等儿子放假再说。

  叶佳文去出差了,向青云自己一个人在家,越想越窝火。他去找到向青天,让他把车钥匙还回来,向青天刚被刘莎一顿训,向青云这时候过来正踩到他的痛脚!他跟向青云又是一顿大吵。向青云不肯让步,一定要他还车,向青天车都到手了,懒得跟他纠缠,又把母亲给叫了出来。

  向母一出来,看到向青云居然还没过一天就赶来要车,勃然大怒,大骂道:“你这畜生,车是你弟的了,你又想来干嘛!”

  向青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这车是叶佳文的。”

  向母出手又要扇他耳光,向青云躲开了,抓住她的手道:“妈,你讲讲道理!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自己想想!你到底是有多偏心!房子我借给青天住,每个月损失两千块的房租我都算了,可是车我要用的!”

  向母怒道:“放屁!我怀你十个月,把你养这么大,你帮帮你弟怎么了?他是你亲生弟弟,叶佳文一个狗男人,你自己的心眼子才长偏了吧!”

  向青云怒道:“他不是狗男人!青天自己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自己买车?”

  向青云坚持要他们还车,向母一看大儿子居然这么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声地指责道:“你没良心啊!狼心狗肺的不孝子!你跟男人乱搞,不孝敬爹,不孝敬娘,要把你娘赶出去睡马路啊。”

  向母扯开嗓子一哭,顿时一大堆看热闹的聚了上来。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一个能让自己的母亲都骂他不孝的人会是什么好人?必定是大大的恶人!光是不孝这一点,他就没有资格立足于这个道德社会!没有人会去弄清楚这其中缘由,只要看到这一点,向青云就已经万劫不复了,所有人都用充满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向青云只觉大脑充血,几乎要昏厥。他一刻都呆不下去了,弃甲投降,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向青天和向母回到家,越说刚才的事情越生气。向青天把跟刘莎打电话的事说了,向母怒冲冲地斥责刘莎不是个东西,自告奋勇地打电话回去责骂儿媳,但是刘莎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一听到是她的声音骂了句老泼妇就直接把电话挂了。再打过去,电话线拔了,根本接不通。

  向青天对母亲哭诉道:“我就是没房没车,所以到处遭人白眼,连媳妇和儿子都敢骑到我头上撒尿。”

  向母说:“这种坏女人不要了!让她滚蛋!你哥的房和车就是你的,你去讨个比她好一万倍的媳妇来!”

  向青天说:“对,我也想,把小立接过来跟我过。但是这房和车我哥不肯给我啊,你看到了,他刚才还打算来抢车。房子的产证也是他的名。”

  向母说:“那怎么办?”

  向青天说:“要是能去房地产交易管理部把产证的名字给改了,那这房才能算我的。”

  向母不懂这些,问小儿子:“怎么改?”

  向青天说:“这房不是我哥的名么,要改名,得要他的身份证和房产证,一般是要本人到场去改的,不过我们那儿如果房主的亲爹亲妈去,也是可以代办的,不知道这里成不成。”

  向母自告奋勇地说:“我去给你改!”

  向青天说:“可我哥不肯给房产证和身份证啊。”

  向母说:“怕什么,他不给我,我抢过来,偷过来!你放心,这事妈给你办!”

  向青天得了母亲的保证很是高兴,之后向青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还车,他威胁说如果向青云再来纠缠就让老妈到向青云的公司去闹,揭穿他是个不孝顺的同性恋的事。这世界上永远是不要脸的活的顺畅,向青云要脸,他就只能退让。

  向青天和向母的步步紧逼让向青云的心完全死了,他再也找不回一丝一毫亲情的温暖。他打了给电话给正在出差的叶佳文,说:“宝宝,我们搬家吧。”

  叶佳文问他:“你想通了?”

  向青云说:“是,我们把房子卖了,搬到H市去吧。或者天南海北,你和小龙想去哪个城市,我们就去哪。”

  叶佳文说:“等我先把这的事办完,回来我们好好商量。这事别让你弟和你妈察觉,不然闹起来更加没完没了。要搬家,还要慢慢商量,不动产要出手也要一点时间。你可以先把报纸上的售楼信息看起来了。你要真能狠得下心从此以后不管他们,这段时间软一点,别跟他们吵,别让他们察觉了。”

  向青天得了母亲的保证,心里很高兴,立马开着新到手的奥迪车去餐馆上班。以前餐馆里有个大堂经理看不起他,在他面前总是鼻孔朝天的,他就故意引那大堂经理去看他的车,好一番炫耀。看到大堂经理憋屈的脸色,他高兴的不得了,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在大城市里有房有车了,自觉已经是个成功人士,架子也端起来了,做服务生的时候对客人爱理不理,谁敢对他大呼小叫他就白眼翻回去,结果差点被人投诉,还是大堂经理出来圆场。

  凌晨下班以后,向青天又主动请了三五个同事去喝酒。请同事喝,就不能跑单了,所以他请的地方不贵,一个东北饺子馆,吃饺子喝啤酒,向青天放下豪言壮语:“大家出来打工都不容易,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罩着你们!”当然,这也是摆阔的时候说说而已,真要有人开口问他借钱,他一定第一个跑了。

  喝完了酒,同事们起哄说向青天买了新车让他帮忙送回家去,向青天算算这几个人的距离,要真挨个送回去油费都得烧掉几十上百,遂捂着肚子说:“不行了,晚上吃的不新鲜,肚子痛,下次吧,今天你们自己回去。”

  向青天喝了不少酒,已经是醉醺醺的了。出了饺子馆,摸着奥迪车,嘿嘿笑道:“宝贝,宝贝儿……”上了车,坐上座驾,前面的路有点糊,晃晃脑袋,用力看清楚了,脚下一踩油门,车开了出去。

  半夜的马路空旷无人,向青天开的特别快,他感觉愉悦极了。在县城里他开的是辆破桑塔纳,路况又不好,街道又狭窄,这大城市就不一样,车好路又好,这才真正是开车的感觉。

  一路上有很多红绿灯,向青天全都照闯不误,反正大半夜的,连个交警都没有,他开的这么高兴,速度好容易提上去,几十米一停还有什么意思呢?

  突然,“砰”!一声巨响,车子跳了一下,车速降了下来。向青天本能地踩下刹车,没有系安全带,人往前一冲,胸口撞在方向盘上,一阵剧痛。等他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刚才他好像撞到人了。

  这一撞,向青云浑浑噩噩的脑子就清醒了。他跑下车,果然看见车后面躺着一个人,满身是血,捂着肚子痛苦地哼哼。向青天吓傻了,在原地大概愣了两秒钟的时间,猛地冲回车里,把门大力一关,脚踩油门冲了出去。

  凌晨两三点钟,向青天冲回家,用力关上门,灯都不开,背靠在门上大喘气。向母被摔门的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手去按墙上的开关,客厅里的大灯亮了。

  “青天,你咋才回来?”

  向青天大吼道:“关灯!别开!”

  向母吓了一跳,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娃,你咋了?”

  向青天吼道:“关灯!!!”

  向母吓坏了,赶紧把灯关了,抹黑走过去,紧紧抓着向青天的手臂:“你别吓妈,出了啥事?”

  向青天颤声道:“妈,我开车撞人了。”

  “啥!”向母吃了一惊,“人撞死了没?”

  向青天全身都在颤抖:“我不知道,他一身都是血,估计活不成了。”

  “那咋办?”向母急坏了,“警察会不会抓你去坐牢?”

  向青天喉头一哽,喃喃着重复道:“不,我不想坐牢,我不能坐牢。”

  向母急得直跺脚,都快哭了:“咋办,咋办,咋办?”

  向青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妈,你要帮我,我不能去坐牢!”

  向母一口应承道:“帮!说啥也不能让你去坐牢!”

  第八十一章

  向青天撞人的那个凌晨叶佳文刚刚出完差回到家。他累坏了,连澡都没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六点多,就被砰砰砰的敲门声吵醒了。向青云让他继续睡,自己披上衣服起来去开门,叶佳文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传来向母的大嗓门,烦躁地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头。

  快了。他想,再忍几天,就可以解脱了。向青云也已经忍到极限了,等他们卖了房子和车,悄无声息的搬去H市,正好自己在H市有房子,立马就可以落地生根。从此以后让这些蛀虫再也找不到!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传出关门的声音。又一会儿,向青云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叶佳文睡意朦胧地问道:“你妈又来干嘛?”

  向青云一脸困惑地嘀咕道:“我也不知道,她突然说她要回老家了,临走前来看看我,看我?叫我给她倒杯茶,又没喝就走了。”又说,“我刚才去给她倒水,她没喝,她走了以后我在柜子上看到了你的车钥匙。她把车钥匙还回来了。奇怪,为什么不当面交给我?”

  叶佳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他手里的车钥匙,嘟囔道:“哦……”又闭了眼继续补眠。

  他刚刚再度进入梦乡,突然听到向青云一声惊呼:“不对!肯定出事了!”他被吵醒,难受地睁开眼睛,只见脱了一半衣服正打算上床睡回笼觉的向青云又开始利索地穿衣服,“她突然还车钥匙,还不当着我的面给我,估计是我弟开车撞了!她不好意思跟我说!我还是赶紧去看看去!”

  叶佳文也清醒了,坐起来抱着脑袋想了会儿,也翻身下床,急急地穿衣服:“有可能是他开车闯祸了,所以把车钥匙还回来想跑路!你先去找你弟,稳住他,他如果想跑你别让他跑了!我去警察局查查昨晚有没有出什么车祸!”

  向青云顿了顿,道:“好!”

  两人立刻穿衣洗漱完立刻下楼,向母虽然把车钥匙还回来了,但是楼下并没有看到开回来的车,更印证了他们的猜想。两人立刻分头行动,向青云去找向青天,叶佳文赶往警察局。

  大清早警察刚刚接到路人举报,被向青天撞的那个人清晨五点的时候被人发现,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死亡了。警察们正拿着车牌号查车主的身份呢,车主就找上门来了,车牌号一对,对上了,听了叶佳文的证词他们立刻出警去抓捕疑犯向青天。

  向青云赶到向青天那里,在楼下停车的地方也没见到叶佳文的奥迪车,更担心,赶紧上楼去找向青天。向青天倒是在家,他打着哈欠打开门的时候,向青云松了口气。家里只有向青天一个人在,向母还没回来。向母给向青天买当天返乡的火车票去了。

  昨晚上向青天第一反应是要逃,但他从来没脱离亲戚朋友一个人生活过,根本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也不知道逃了以后要怎么生活。他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了一下,因为是大半夜,马路上除了被撞的那个家伙根本就没有别人,警察未必知道是谁撞的;就算知道了,他今天就离开,S市的警察也找不到他了;如果警察马上找上门来,他就只有赖给叶佳文,反正车是叶佳文的,他打死不承认自己是撞的人。但是昨晚上他跟别人喝酒,很多人看到他开那辆奥迪车了怎么办?他就只好寄希望于那些人不记得具体时间,然后他就一口咬定出事之前把车还叶佳文了,并且向母同意给他做不在场证人,事情发生的时候是两点半左右,他告诉向母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两点就已经回家睡觉了。

  这固然是个很糟糕的主意。但一来向青天算半个法盲,二来他不愿坐牢,只能抱着侥幸心理,期望一切都能按他的设想走。

  虽说已经过去了一晚,但是向青云一进门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他皱着眉问道:“你昨晚喝酒了?”

  向青天尴尬地笑说着:“跟朋友喝了一点。大哥你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向青云开门见山地问道:“车呢?”

  向青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门来,顿时有点慌神:“什么车?”

  向青云说:“A3,你停哪了?”

  昨晚那车被撞的车头都变形了,足见撞的有多严重,车头上还沾了血,向青天大半夜把车丢在某条马路上就跑了。

  向青天故作吃惊地说:“车我还给叶哥了啊,昨晚就停在你们楼下了,你们没看到?是不是叶哥开出去了?”

  向青云观察着他的表情,皱起眉头说:“青天,你是不是闯祸了?”

  向青天脸上闪过一丝惊慌,旋即红着脸大声驳斥道:“你胡说什么呢!”

  向青云说:“你要真犯了什么事,赶紧趁着警察没上门去警察局自首,自首还能减刑。你不是真犯事了吧?你撞人了?”

  向青天气急败坏地吼道:“没有!车我昨晚就还回去了!”

  向青天演技不好,向青云越看越觉得他心里有鬼,不停地追问,问到后来向青天恼火了,推了他一下就要动手,这时候向母回来了。向母一看到向青云,大吃一惊:“你怎么来了?”

  向青云看见她手里攥着两张火车票,眼疾手快地劈手夺了过来,一看火车票上的时间是今天下午的,顿时目光如炬,厉声质问道:“青天!你到底做了什么!”

  向青天越心虚,就越大声地说话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向青云把住门口怕他逃走,劝他去自首,向母一看事情这么快就暴露了,也很慌张,冲上去骂向青云:“青天是你亲弟弟啊,你必须得帮他!”

  向青天忙喝道:“妈!”

  向母立刻看看他的脸色,立刻改口说:“青天昨晚就回来了,跟我在一块!叶佳文撞了人,想污蔑青天?做梦!”

  向青云一听母亲的说辞,就知道向青天的的确确是犯事了,他撞了人,还想污蔑叶佳文。他这时候反倒不激动了,只觉得可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呵呵笑了两声,然后看着母亲,慢慢说道:“妈,你让青天去自首吧,这种事情躲不过的,警察一查就一清二楚。自首还能减刑。你要是包庇青天,做伪证也是犯法的,要坐牢的。”

  向青天母子慌了神,向母一口咬定人是叶佳文撞的,又骂向青云胳膊肘往外拐,甚至要他给向青天作证。向青天是他的亲弟弟,叶佳文就是个野男人,孰轻孰重,难道他分不清?到了后来,向青天看向青云如此笃定,怕他去跟警察举报自己,威胁道:“我不去自首,我绝对不会去坐牢的!你要是敢帮叶佳文害我,我就公布你是同性恋!你跟男人乱搞!你不孝顺爹妈,你坑害你弟!我让你以后都没法做人!”

  向青云心凉到了极点,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只觉得很可笑,不跟他们吵,劝他们在警察来之前快点去自首。他说:“叶佳文已经去报警了,青天,警察马上就来了,你只有趁现在赶紧去,还能算的上自首。不然你驾车撞人逃逸,会判重刑的!”

  向青天一听警察要来,吓坏了,也不再逞强,抓起钱包拔腿就往门外跑。向青云赶紧从后面抱住他:“你要去哪里?要去警局我陪你去,你不能跑!”

  向青天拳打脚踢地挣扎,向母也上来帮忙,三个人正纠缠,警察找上门来了。

  警察要带走向青天,向母冲上去又哭又闹,说警察乱抓人,他儿子是无辜的。警察一开始看她是个老太太,不跟她计较,但是向母又哭闹又打人,警察威胁她要告她妨碍司法公正她也不退缩,一定要抢回向青天。向青天口口声声叫着自己没犯事,昨晚一直跟母亲在一起,母亲是证人,于是警察就把母子一起带回警察局去了。

  死者的家属被通知了以后也到了警察局,这下一堆人都到齐了。警察调出监控录像来看,录像上一辆奥迪A3超速行驶,连闯几个红绿灯,在闯第五个红绿灯的时候把一个正常过马路的人撞了。撞了车以后驾车者下车看了看,立刻回到车上开车跑了。因为是大半夜,所以监控录像看的不是很清楚,叶佳文和向青天身形相当,监控又没有拍到当事人的脸,向青天看了录像以后还是死鸭子嘴硬,坚持人不是自己撞的。

  车祸的时间发生在凌晨两点三十五,于是警察就分别审问叶佳文和向青天当时在什么地方。叶佳文出完差是凌晨三点多回到家的,事发期间他不在家,向青云和向晓龙都没办法给他作证。而向青天说自己两点钟就回家了,母亲可以作证。果然,向母一口咬定小儿子早就回家了,还说车昨晚就还给叶佳文了。

  叶佳文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更料想不到向青天拿着他的车出了车祸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把事情栽赃到他的头上,向母还帮他做伪证。反而是他自己,昨天晚上坐出租车打车回来的,他根本不记得出租车的车牌号,怎么去找到司机给他作证?叶佳文想起昨晚下车付完钱他问司机讨了发票,但是回家他就把发票撕了扔进垃圾篓了,如果能找到发票就能找到司机来帮忙作证。但是早上他出门之前已经把垃圾拿下楼丢了,于是向青云赶紧回家,还好环卫工人还没把垃圾收走,他把早上自己丢出去的那袋垃圾捡了回来,和向晓龙一起翻垃圾袋翻出被叶佳文撕成三瓣的发票,拼在一起修补好,立刻送到警察局。

  警察拿着发票找到出租车公司,找到凌晨载叶佳文的司机,让他来认一认人,司机还认得叶佳文,愿意给叶佳文作证。警察又找到了向青天的同事,他们证明向青天凌晨两点一刻才开着肇事车辆离开饭馆,离开前还喝了三瓶啤酒。并且,警察还在向青天住的地方翻出了监控录像拍到的那件黑色夹克,又找到了被向青天遗弃的那辆车头撞扁的奥迪A3,方向盘上的指纹一验,这么多铁一般的证据,容不得向青天再抵赖。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向母还是没有死心。她找到向青云,要求向青云给他弟弟作证,证明车是叶佳文开的,向青天没有撞人。此时此时,向青云只觉得法盲母亲可悲又可笑,她提出的荒谬要求自己已然不愿理睬。

  向母哭着跟他说:“你弟要是坐牢了,我也活不下去了啊。”

  向青云悲哀地说:“坐牢几年以后出来,他还有他的生活可以过。被他撞的那个人呢?本来人家好好的走着,因为青天乱闯红灯,把人撞了,撞了以后他明明还可以活,就因为青天害怕坐牢,逃了,他是失血过多才死的!如果青天撞了人以后立刻把人送医院,被撞的人不会死,他也只要赔点钱,不一定要坐牢!”

  向母哭诉:“你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我跟你爸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就眼睁睁看着青天去坐牢?”

  向青云对她说:“妈,你把青天宠坏了。”

  第八十二章

  向青天和向母一个因为撞人后驾车逃逸一个因为涉嫌作伪证都被拘留了,一个礼拜以后得到消息的向父终于也赶到了S市,花钱把向母给保释出来了。他们固然还想保释小儿子,但是向青天已经拘留转逮捕,他的情况比较严重,想取保公安部门没同意,所以在审判之前都要一直关着。而向母固然不用被关在看守所里,但是在开庭审判之前,她不能离开本市,而且要随传随到。

  从被逮捕到开庭一般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叶佳文真恨不得法院能够立刻开庭审判,因为在这几个月里,向母都要留在S市,而且会一直来找他们闹,要他们帮向青天。

  向父和向母这下都留在了S市,住在向青云那个原本出租的房子里面。向父还在生向青云的气,一见面就摆出一副老爷面孔,恨不得向青云跪在地上磕头认错然后立刻改过向善,但是向青云已经不想再就自己的性向问题去说服他们了。不管他们接受不接受,这是他的生活,他都得这么过,所以父亲不理他,他也就不去找父亲。

  向母当了一辈子农民,在S市里没事可干,于是有的是精力跟叶佳文和向青云周旋。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向母没什么可顾忌的,她上门来闹,与她没什么损失,不给她开门她就一直守着敲门,叶佳文和向青云要是敢躲着敢不理,最后邻居都要找上门来说他们扰邻。

  这天向母前脚刚进门,王老板也跟着来了。王老板听说了叶佳文的和向青天的事情,所以主动过来帮忙的。他一进门,看见一家子人坐在客厅里,他并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便大咧咧地笑道:“阿姨也在啊?”

  向母警惕地看着他没吱声。

  王老板一屁股坐下来,就大喇喇说:“小文啊,我听远新说了你的事情了,这事情蛮棘手的啊,虽然车不是你开的,但是弄不好法院也会要你赔钱。不过这个事情是有周旋的余地的,重点看律师。我帮你介绍个好点的律师!”

  向母马上就瞪大了眼睛看着王老板。

  叶佳文连忙站起来,拉着王老板说:“我请你喝茶,我们出去说。”

  向母冲了上来,一把推开他:“出去说什么!就在这里说!”转脸抓着王老板的胳膊,哀求道:“老板,你救救我家青天吧。”

  王老板吃了一惊:“青天是谁?”张远新跟他说的时候只说了叶佳文借车给别人,驾车的把车撞了,撞死了人还逃走了,张远新却没说车是借给谁了。

  向母说:“我小儿子,青云的弟弟。”

  王老板吃惊地看向向青云,向青云却把脸转到一边去了。他不是不想帮他的弟弟,但是向青天这次实在太过分了,就因为他醉酒驾车,把人给撞了,本来被撞的人不一定会死的,可是他害怕自己负责任就逃了,害得那人丢掉了性命。这还不够,他还想推卸责任给叶佳文,让母亲给他作伪证,这简直就是杀人嫁祸!向青云一点也不想帮向青天,他甚至恨向青天和母亲,希望他们得到报应,不要再来纠缠扰乱自己的生活。

  王老板混江湖这么多年,最懂得察颜观色,一下子就差不多明白这些人的关系了,敷衍着说改天让律师来看看,还安慰了向母几句,借口有事走了,然后另找了个时间找叶佳文和向青云出来商量。

  他们把向青天的事情跟王老板说了,王老板听了以后也很生气:“这也太过分了吧?”又问向青云,“我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态度?”

  向青云苦笑着说:“王哥,这要是你亲弟弟,做了这种事,你会怎么样?”

  王老板说:“我揍死他!”

  向青云说:“我也是。我不想找人帮他,我甚至希望法院能判重一点,他都这把年纪了,做人的道理都不懂,是应该有点事情,让他自己承担自己的错误。”

  王老板帮叶佳文找了个律师,律师了解了情况以后问叶佳文:“驾驶者有驾照吗?你事前知道他会醉驾吗?”

  叶佳文摇头,把借车的具体过程给说了,而且向青天是有驾照的。律师说:“那你作为车主,是没有任何过错的。并且在事发前,你已经多次要他还车,他不肯归还,这对于减少你的赔偿责任都是有利的。”

  王老板给叶佳文找的律师很厉害,而且因为是朋友,收费也不高,只要了个友情价,他信誓旦旦的保证这件事基本可以没叶佳文什么事了。

  自从向母上一次听到了王老板说的找一个好律师能减罪以后,她跟向父又去找了王老板几次,请他给向青天帮忙。王老板都推脱了,说:“向青天这个事情吧不太好办,他这是板上钉钉的罪了,就算找个好律师,最多少判一两年,好律师的律师费动辄好几万,你们农民家庭也负担不起啊。”

  向母和向父听了王老板的说辞以后一起去找了向青云。向青云下班接了向晓龙回到家,在楼底下遇见邻居,邻居对着他直摇头,他就知道爹妈又来了。他给了向晓龙二十块钱,让向晓龙先自己去门口的麦当劳坐一会儿,点点东西垫垫胃,又给叶佳文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爹妈又来了,让他自己去麦当劳找向晓龙,然后自己唉声叹气地上楼了。

  一上楼,就瞧见向父站在门口抽大烟,向母坐在地上嗑瓜子,门口一堆瓜子壳,楼道里都是呛人的烟味。

  向父下巴一点:“开门。”

  向青云无奈地把门打开。

  向家父母进屋,在客厅里坐下,向父开门见山地说:“帮你弟请个好点的律师。”

  向青云说:“青云那个刑事案,法院会给他配律师的。”

  向父向母对看了一眼:“那法院配的能好?都是警察的人,他们不得给青云重判?王老板说了,多花钱,请个好律师,能给他减刑!”

  向青云不想管向青天这个事,于是说:“不行,他犯了法,害死了一条人命,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那是他应该付的责任,你们给他找再好的律师也没有用。”

  向母一下蹦了起来:“我让你给你弟作证你不作,我让你出钱给他请律师你还不请?!你是故意要你弟去死吧?你的心肠怎么那么黑啊!你早就想要害死你弟了吧!”

  向青云气的发抖:“你还想让我给他作伪证?妈,你就是因为给他作伪证,你自己现在也是取保候审,到时候向青云的案子一开庭,你也要被判刑的!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你们从小都没有教会他做人的道理,就是你们害得他!他死了也是你们害的!”

  向青云跟父母又是一顿大吵,吵的邻居又来敲门抗议了,向青云去开了门,低声下气地跟邻居道歉。邻居说:“小向啊,你想想办法解决啊,我们家小孩还要做功课了,你们这个礼拜天天这么吵,别人怎么吃得消,再闹我们就要去居委会告状了啊!”向青云除了对不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回到客厅里,母亲进屋去了,把房间的门关了,向父坐在客厅里,说:“你妈被你气昏了,进屋去躺着,你过来,我跟你讲!”

  向父说:“这个事情是青天不对,但是现在事情出了,青天也进去了,我跟你妈有不对,你跟叶佳文也有不对,你是他大哥,你得帮他。”

  向青云说:“你要我怎么帮?”

  向父说:“我跟你妈不懂城里这一套,我们就知道有钱好办事。你出点钱,让你弟少受点苦头。这城里的路子你熟悉,你想办法找到那个办案的法官,给他塞点钱,让他给青天判轻点。县城里的小张就是这么办的!”

  向青云无力地说:“不可能,爹,我妈已经是伪证罪在身了,你还想要我去行贿?这都是犯罪的!”

  向爹瞪着眼说:“这罪是这么好犯的?你怕我不怕,你不救你弟我还要救呢!你给我钱,帮我找到法官,我去找他!”

  向青云说什么也不同意,随他爹妈怎么骂他没良心,他也不让步。向家父母一直缠着向青云,是因为他们自己在S市里啥拳脚都伸展不开,就指着大儿子能救小儿子。大儿子试也不试就拒绝,还给他们讲一堆有的没的,拿犯罪来威胁他们,说到底,就是大儿子在推脱,大儿子狼心狗肺。没多久,向母休息好从房里出来了。他们又骂又打又求,双方都磨得精力疲竭,还是说不动向青云,只能走了。

  向家父母走了以后,向青云给叶佳文打电话,告诉他人走了,让他把向晓龙带回来。叶佳文回到家,都已经十点多了。向晓龙作业已经在外面写完了,去洗了个澡就困的上床睡了。叶佳文和向青云进屋关起门商量,叶佳文说:“咱租个房子搬出去吧,他们这样天天闹,我们受不了,小龙受不了,邻居也受不了。”

  向青云也没什么可挣扎的了,痛痛快快地说:“好,搬吧,等案子审完了,我们就离开S市。我爸妈知道我公司地址,我怕他们去我公司闹,这班也没法上了,我过两天就去把工作辞了,然后去找个房子,我们带小龙去先住着再说。”

  商量完事情,叶佳文去整理东西,突然发现抽屉好像都被人动过了。他把抽屉拉开,几个抽屉全都是一团乱,他顿时大惊,问向青云:“你爹妈翻过了?”

  向青云过去一看,也很吃惊,想到他母亲把自己在屋里关了半天,忙说:“那就是我妈翻了!我跟我爸在客厅里说话,我没注意到他!”

  两个人把东西一整理一合计,那套写着向青云名字的房产证和向青云的身份证不见了。

  第八十三章

  向母拿了向青云的房产证和身份证想去办贷款换钱捞向青天,但是户主本人不到场,办事的人员根本不给他办,即使户主的父母双方都到场,人家说不给办就是不给办。他们没办法,又去找王老板,把房产证和身份证交给王老板,请他帮忙出钱请好的律师把向青天捞出来。王老板非常的惊讶,赶紧托辞稳住安抚他们,让他们把房产证和身份证先留下来。向母比较警惕,说什么都要王老板先办事再给东西,王老板没能唬住他们,赶紧打电话通知叶佳文和向青云。

  在向青云一发现房产证和身份证丢了之后,他立刻就去挂失补遗了,并且登报通告。他原本还想去问父母讨回来,叶佳文说别去讨了,他们会拿就没那么容易还,现在躲还来不及,哪里还自己送上门去跟他们吵?反正挂失以后他们拿着两个证也做不了什么。

  办完挂失,他们立刻就找了个新房子带着小龙租出去住了,向青云完全切断跟父母的联系,实在是被他们闹怕了,但他们没工作在S市又怕他们饿死,作为儿子不能不管,所以临走之前偷偷给他们送去了两千块钱。

  向家父母找不到向青云,傻眼了,跑到向青云公司里去找人,公司说向青云前两天就辞职了,又去叶佳文公司找人,现在金星已经是大公司了,在市中心有一栋恢宏的办公大楼,他们连门都没进去,就被保安赶走了。

  虽说暂时躲过了向家人的骚扰,但是叶佳文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很生气。向青天做出这种事情,道德简直败坏到了极点,而向家父母的好赖不分更是让人瞠目结舌。他们在向青云和向海蓉身上没有体现多少父爱母爱,却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向青天,结果溺爱出了这么一个败类。如果站在向青天的角度上看,他父母的作为也许是感人的,甚至是可怜的,可以被体谅,但是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上,他们的做法根本就是令人发指的。

  叶佳文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好端端的生活被人搅的一团乱,虽说向青云已经决心脱离他们以后专心的为小家而活,但是本来他们在S市生活的好好的,就因为这些人的无理取闹,他们被逼得不得不换工作,向晓龙不得不离开小朋友们转学去别的城市生活,他就觉得不甘心。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不能被狗咬了一口也去反咬狗,他还要脸面,还要好好的生活的。

  这时候张远新找上门,给他提供了一个好机会。

  张远新前年交了一个新的男朋友,在报社里面做主编,是一个跟阿龙完全相反的成熟稳重的社会人士,张远新如今也快三十岁了,和他在一起,没有了当年和阿龙在一起的那种年少轻狂的刺激感,但是爱人稳重体贴,生活平淡温馨,这才是他现在想要的东西。

  张远新听叶佳文说房产证被向母偷走的事情以后也气坏了,于是找到男朋友问他能不能登出这篇新闻报道,好好声讨一下这家人。他的男友听说以后认为这个题材很不错,故事跌宕曲折吸引人的目光不说,还反应了某些社会现象,所以马上就派人出来取证了。

  他亲自找到叶佳文,让叶佳文好好说说这个案子。叶佳文听说要登报纸以后有些犹豫,问张远新男友:“登报会不会不太好?能确保我的隐私吗?我跟向青云的关系不会登出来吧?”

  主编跟他保证道:“你放心,我们会给当事人都使用化名,绝对会保护好你的隐私。你和向青云的事报道里不会提到的。而且还有一点,事情见了报纸,社会影响力大了,也会对法官有影响,当他认为这件事社会影响恶劣的时候,他就会判的重一点。”

  叶佳文一听说能给向青天加刑,乐了,立刻配合采访,把向青天来到S市以后的极品事迹大倒苦水,倒完了还不够,把从前向青天做过的那点事也说了,就差没把上辈子的事都给抖出来。主编跟他聊了三四个小时,记了一大堆信息,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件事情,我也很义愤填膺,我在这方面有点关系,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就是。”

  过了没过两天,张远新给叶佳文打了个电话,让他看今天新民晚报的社会版新闻。叶佳文拿起报纸一看,顿时乐了——社会版中间登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新闻,标题是《借车者撞人逃逸,竟想污蔑原车主?》。

  叶佳文赶紧全神贯注地把新闻读了一遍,报道里向青天的名字被化名为阿天,自己被化名为阿皮,报道里把向青天驾车撞人后逃逸,致被害人死亡,后又连同母亲给自己做虚假的不在场证明,导致母亲也以伪证罪被拘留的事情全部都登了出来。

  张远新说:“我男人说了,这新闻要是反响热烈,以后还有追踪报道和后续报道,向青天想不被重判都不行!”

  向青云看到报纸上的报道以后,只是苦笑了一下,什么意见都没发表。

  没多久,向家父母收到了县城里来的电话,是向海娟打过来的,她发现二嫂在偷偷转移夫妻财产。刘莎知道了向青天撞人逃逸被逮捕的事情以后,她咨询了一下法律人士,知道丈夫这下是绝对要坐牢了,而且撞人逃逸致人死亡起码要判七年。她跟向青天的感情早就破裂了,不可能等他七年,而且这起交通事故向青天全责,到时候肯定要赔死者不少钱。她不愿意帮向青天赔钱,但是法律上她还是向青天的妻子,到时候她肯定跑不了,所以就要趁早做打算。向海娟发现她叫人去看房子,知道她打算卖了和向青天共同拥有的房子,所以赶紧打电话给爹妈告密。向青云爹妈一听急坏了,他们都在S市纠缠大儿子想办法救小儿子了,没想到后院失火,儿媳妇居然打算火上浇油!向母恨不能飞回去狠狠教训儿媳妇一顿,但是她不能离开S市,于是向父立刻买了张火车票回去坐镇了。

  丢了房产证确实给叶佳文和向青云增添了不少麻烦,重新办好以后,他们怕夜长梦多,立刻开始联系卖家准备把那套属于向青云名下的那套房子卖了。当初买进的时候只有十来万,现在的房价都涨到四十来万了,其实这房子再屯个六七年,还能翻四五倍,但是叶佳文实在是怕夜长梦多,准备先出手再说。王老板帮他们介绍了一个卖家,谈好价钱四十一万,但是现在向母还住在里面,不能立刻交房。幸好还有没几个月法院就要开庭了,他们跟买家商量好,等向母一离开,立刻一手交房一手交钱。

  打算好卖房的事以后,叶佳文另外一处房产拆迁的事情也谈下来了。因为叶佳文户口本上还有个向晓龙,他又动用了些业内的关系帮忙,最后选的是产权置换补偿,原本的一套房给他换了两套,一套是两室一厅的户型,另一套是三室一厅。这样一来,算上在H市的房产,叶佳文手里有五六套房了,横竖算是个小有钱人了。他把三室一厅的那套房子登记在了向晓龙的名下,新开了一个户头,把房子租出去,租金都存在新的户头里,打算拿这笔钱以后当做向晓龙的教育资金和成长资金,还给向晓龙办了几个保险产品,医疗方面的、教育方面的、分红返还型的,钱就直接从这个户头里面扣,最大程度保障向晓龙以后的生活,就算他跟向青云发生什么意外或是家中破产,也能让向晓龙好好的长大。

  在这段时间里,向青云没有出去找工作,在网上接设计的活或者是写论文写稿件赚点外快,然后在家专心复习备考。他以前就是土木工程师,但是因为工程上出了问题而落马了,大前年国家开始了注册土木工程师制度,这对向青云而言是个翻身的机会,他曾经从事过相关方面的工作,也是相关院校毕业的,所以他有资格参与考试。他在家复习了三个月的时间,顺利把岩土工程师证考下来了。岩土工程师很难考,开考三年通过率不到10%,挂靠价格非常高,向青云手里有一个岩土工程师资格,又有一个室内建筑师证,以后就算到哪里也不愁会养不活家人了。

  向青天在被逮捕关押了三个月以后,法院终于开庭审理他的案子了。

  第八十四章

  向青天酒驾开车撞人逃逸致人死亡,被抓捕后还试图狡赖推脱,让其母亲帮忙做伪证,此事已然见报,社会影响恶劣,法官判他有期徒刑十年,赔偿死者家属三十八万余元。而向母由于犯了伪证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而叶佳文事前并不知道向青天会酒驾、向青天有驾照且叶佳文的车没有任何安全隐患,故他在本案中无过错,不需要承担任何刑事责任和赔偿责任。

  法院宣判的时候,向青天和向母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向青天痛哭流涕,扒着护栏不肯离开法庭,向母差点昏过去,被公务人员连掺带拉的扯了出去。

  走出法院的时候,向青云的心情和步伐都很沉重。对于母亲和弟弟,他的感情很复杂,他一直想和他们处好关系,从小他爸妈就偏心向青天,所以为了取悦母亲,于是他也没有少讨好弟弟。当他长大了,开始自己为人父母,回首过往,只觉不堪回首。母亲和弟弟被判刑,他心里很难过,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却为这松掉的一口气感到悲哀。

  在审判结果出来之前,向父一直呆在县城里盯着刘莎,从前刘莎和向青天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现在丈夫被关起来了,换成公公上阵,继续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刘莎是决计不肯被向青天拖累的,她一听说向青天出事,立刻开始盘算着把家里的钱都转到娘家去,绝不为向青天赔一分钱,向青天一家门在她眼里都是自己死还要拖她下水的恶人;而在向家父母眼里,刘莎则是天大的恶媳妇,不遵守三从四德也就罢了,平时又不孝顺老人,还敢嫌弃自己丈夫的不是,如果不是她成天闹向青天,向青天能去S市?不去S市,能撞了人坐牢?现在丈夫要坐牢要赔钱,她不想办法帮忙,居然还想拿向青天的钱跑路?说到底,这一连串的事情最后全部都可以归咎道刘莎的头上,她还一点不愧疚,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坏的女人?

  向父怕刘莎卖房子,强行住进去,刘莎为了赶他走,闹得惊动了警察局,但是家务事警察管不了,来了教育两句又走了,刘莎没办法,只好让他住着,每天给他使绊子:要么不给他做饭吃,要么往他的饭里加石头沙子和辣椒,还让小孩往他床上撒尿、故意把他锁在门外一晚上等等。向父被恶儿媳气的没辙了就要动手打人,他一举拳头,刘莎立刻抱着儿子哭的梨花带雨的跑出去找邻居声援甚至报警,话都让她说光了,老公在S市犯了法要坐牢,公公要整死她,每天要打她骂她甚至还要对她不轨。原本公公和儿媳住在一起在舆论上就不妥,她又是个带儿子的女人,舆论总是往她这边倒。偏偏向父是个硬气的人,说什么也不搬出去,硬耗着。他想把房产证没收,可惜房产证、存折和现金全部都被刘莎给藏起来了,连每一个抽屉和衣柜都上了锁,他一个农民,除了死赖着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了。

  不止向父急,刘莎也很急。眼看法院就要开庭审判了,要是一宣判让向青天赔钱,自己没来得及转移掉的财产就要被强制执行了。她着急卖房,还特意找亲戚弄了张借条,谎称欠款三十万不得不卖房偿还以躲避法院的追款。她要卖房,就不能不让人来看房,但是向父在,就不让她卖。她一找人上门,也不管是不是买房的,向父见人就闹,还扬言谁敢买这房他就要在放火烧屋子,这谁还敢买房呢?闹到后来,他们也只能是两败俱伤,到开庭的那一天,刘莎也没能把房卖出去。

  开庭的那天向父又来S了旁听了,他让刘莎来,刘莎不肯来,恨不得早点把关系撇的干干净净的,谁愿意跟一个囚犯扯上关系?向父虽然走了,但是担心儿媳妇背着他卖房,临走前还吩咐小女儿去看着。

  等到法庭宣判后,众人离庭,向青云和叶佳文先走了,向父追出来,跑到向青云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向青云不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父亲,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父亲显然不这样认为。果然,向父一抬巴掌就是个大耳刮子抽下来,向青云赶紧向后避了一步,没来得及躲,被抽中了鼻子。他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盯着父亲看,半晌以后才说:“爸,如果青天小时候犯了错,你也抽他这一耳刮子,他就不会有今天。”说罢拉着叶佳文快步上车走了。

  虽说在法律上叶佳文和向青云并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叶佳文自己心里也没有觉得对死者有愧疚感,所有的错都是向青天的错,他不想将别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但是从道义上,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给死者家属一些补偿,向青云也该给。但是他不愿当面给,如果当面给,就仿佛自己是加害人,这笔钱的意义变成了赔偿,他不想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所以他托律师转交了四万块给死者的家属,至少先赔上丧葬费。他也知道向青天家里不会这么容易就赔钱的,死者家属要追讨回这笔赔偿,还要有的折腾,但他没有心力再去管这么多了。他只想赶快逃离,不要再和这些事情这些人牵扯上一点点的关系。

  向青天被判了刑,而缓刑要到户口所在地执行,所以向母向父就回去了,向父继续去找刘莎,让她帮向青天还钱。他们老夫妻这么多年没少补贴小儿子和儿媳妇,现在儿子出了事,儿媳妇白占了便宜想跑,哪有这么好的事?不把刘莎折腾散架了老两口是不会罢休的。果然,他们一到县城,就撞见刘莎安排人来看房子,向父冲上去破口大骂,把房客骂跑了。刘莎气的发抖,又哭又闹抓着旁人诉苦,向母也不是吃素的,比她哭的更大声更凶狠,刘莎先前说她公公欺负她,现在婆婆也来了,就被婆婆反咬一口,婆婆说她不孝顺,以前就对他们夫妻又打又骂当仆人一样吆喝,她身上的衣服首饰全是公婆让大儿子大女儿出钱给买的,现在老公在大城市里撞了人,要赔钱,她就想拿了全部的钱跑路不管老公的死活。刘莎生气,老两口也生气,都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对方这样的恶人,结果狗咬狗一嘴毛,谁都没捞着好,徒损了心力。

  向父向母一走,叶佳文和向青云立刻把房子卖给了事前谈好的买主。他们又耽搁了几个月完成交接工作,然后就带着向晓龙搬到H市去了。

  向晓龙虽然和小学里的同学们分开了很伤心,但是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其实是懂事的,所以叶佳文告诉他要搬家,他并没有反对哭闹,而是扬起小脑袋有些苦恼地问道:“叶叔叔,我们搬到H市去,外公外婆是不是就找不到我们了?”

  叶佳文弯下身将他抱起来,轻声问道:“你希望他们能找到我们吗?”

  向晓龙摇头:“外公外婆很坏,很凶,他们打向叔叔,骂你,还凶我。我不喜欢他们,我希望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叶佳文忍不住将他的头搂在怀里:“乖孩子。”

  过年之前,一家人妥妥帖帖地把家给搬完了。去年过年的时候叶世清和韩姨刚刚得知了叶佳文是同性恋还认养了个儿子的事,才过了一年,叶佳文就携家带口住过来了。他们住进了叶佳文前几年买的那套房子里,叶佳文说这房是爹妈的,但是空着也是空着,所以先给他们住。

  叶佳文的工作还是在金星,只不过是金星在H市分公司里,而向青云则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还是室内设计师,而且叶佳文给他找了个比较靠谱一点的要升资质的建筑公司,把他岩土工程师的证挂出去了,安全起见,挂证不挂章,挂靠费一年也有几万块。

  卖房拿了四十万在手里,叶佳文拿出去又贷了两套房。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有能力全款买房,但是贷款买房肯定是比全款买要划算的多。

  他们重新给向晓龙在H市找了个小学,向晓龙插班进了三年级。刚插班的时候叶佳文很担心,因为向晓龙幼儿园的时候也是由于插班导致融不进集体,几乎造成孩子心灵上的创伤。好在向晓龙小时候的口音现在已经完全被矫正了,S市和H市的方言又很相近,完全不存在排挤的问题,他去上课第一天回来,叶佳文问他怎么样,他脸红红地抱着胳膊把脸埋在书包里不肯回答。向青云拿开他的书包捏着他的鼻子逼问他,他才很不好意思地说同桌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这可把叶佳文和向青云给乐坏了,向青云送他去上学的时候借着找班主任的机会趁机去班里看了一下,果然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睫毛像扇子,脸蛋像苹果,看着就是个可人疼的孩子。

  过了没两个月,向晓龙就完全融入集体了,老师说要去春游,他高兴的不得了,缠着叶佳文给他准备零食。看到他期待班级活动,就说明他跟班上的同学相处的不错,叶佳文和向青云这才把心放了下来。

  虽说为了躲避向家人而搬家了,但是叶佳文并没有真的完全和向家人切断关系。他还是联系了向海蓉,不过只是给了她一个向青云的手机号码,告诉她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就打这个电话来,她毕竟市小龙的生母,如果她想见小龙,他们也可以想办法安排。

  向海蓉和向青云是同病相怜之苦,她很能体谅向青云的心情,而且她从小看爹妈怎么为了维护向青天和剥夺向青云的利益不少了,所以她并没有对向青云的行为提出异议。叶佳文知道自己和向青云这一走,也许向海蓉的处境会更不好,毕竟大儿子不见了,老夫妻两个唯一能盘剥的就是大女儿。他固然不愿看向海蓉受苦,然而他不是救世主,做不到拯救所有的人,要向海蓉脱离苦海,唯有她自己彻彻底底的醒悟。叶佳文让向青云给向海蓉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用平淡的口吻叙述向青云这些年来吃的苦和受到的不公平对待,又言辞恳切地写了一些现在的感悟体会,最后说道,我们谁也不是上帝,一生中能做的事情太有限,没有什么比照料好自己的生活更重要的。

  第八十五章

  房子没卖掉,刘莎一直拖着不肯给死者家属赔偿,并且找了个律师,向法院提出了离婚神情。

  对于向父向母来说,现在儿子坐牢了,媳妇还要带着孙子跑路,老两口当然不愿意。刘莎这个恶媳妇留不留倒是无所谓,但是就这么跑了他们也不甘心,一来他们想要刘莎帮向青天还债,二来他们要抢孙子。但是现在孩子的爹都坐牢了,小孩又没成年,没可能判给父方,老两口一听说可急坏了。大儿子搞同性恋搞到人都失踪了,没给他们留个孙子,宝贝小儿子虽然有个孙子,但是现在媳妇离婚还要把孙子带走,这怎么可以?他们立刻找到向海蓉,要向海蓉出钱帮他们请律师打官司抢小孙子。

  从上诉到开庭有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向家人又找刘莎闹了很多次。为了抢孩子,向父趁着孩子放学的时候守在学校门口接,打算把孩子抢走,结果向立不肯跟他走,又哭又闹,学校老师以为他是人贩子,还报了警,结果又是好一通闹,最后孩子还是让刘莎带回去了,但是那之后好几天,向立都不敢出门,刘莎也不敢让他出门,只好跟学校请了假,规划者准备转学的事。

  向父向母还跑到刘莎的公司去闹,找她老板告状,说她克扣她丈夫财产,说她不孝,把他公婆逼上绝路。百善孝为先,不管怎么样,公公婆婆闹上门对于刘莎来说都是很重的一向指责,而且公司也受不了总有人来闹影响员工工作,于是刘莎工作的单位委婉的提出了让刘莎主动辞职,刘莎不得已丢了工作。

  向父向母经常闹上门,闹得厉害了,刘莎自己或者邻居就会报警。向母本来是在缓刑期间,如果好好表现也许可以争取到减刑,一般缓刑的人大多数都不用去坐牢了,但是她为了给小儿子和孙子争取利益,不甘于寂寞,好几次被请到公安局被作调解工作,她的良好表现算是完全没有了。不过她也不在乎了,小儿子都坐牢了,她这一年的牢做不做又有什么要紧?比起争夺孙子和财产,坐牢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除了丢了工作之外,几次大的争吵可说基本都是刘莎获胜,她非常在意自己的利益,一分钱不肯让步,向父向母没法从她手里抠走东西。然而金钱上损失小,但是精神上的压力确是巨大的,在这段时间里,刘莎被闹的每天都睡不好觉,熬出了神经衰弱的毛病。

  三个月后,法院终于开庭了。

  服刑人员配偶之离婚请求通常能得到法院的支持。法院在判定夫妻感情是否确已破裂时,需要综合考虑婚姻基础、婚后感情、婚姻现状及有无和好可能等多方面因素。除了婚姻法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的四种情形外,一方被判处长期徒刑也是法官判决准予离婚的一种重要的法律依据。通常情况下,只要对方被判处有期徒刑,其配偶的离婚请求能得到法院的支持。

  所以刘莎的离婚请求得到了法院的支持。因为向青天不肯离婚,对于刘莎提出的离婚协议也不同意,所以他们不能协议离婚,只能诉讼离婚。向青天被关在S市的监狱里,为了这事刘莎已经来回跑了好几趟了,路费和律师费都花了不少,好在最后法院判了离,并且由法院来分割财产。

  在这种情况下,向海蓉出钱帮忙请的律师无力回天,想争回向立的抚养权也不可能,不过他收了钱就要帮人办事,最后也出上了力。在申请离婚前刘莎就已经转移掉除了房产外的大部分婚前财产,律师跑了好几次监狱探监,跟向青天打听清楚家庭财政情况,多番调查取证,最后把大部分刘莎转移的财产都追回了,法院分割财产的时候这些被追回的夫妻共同财产都在分割的范围里面。这时候刘莎拿出她让亲戚帮忙写的借条,借条上说欠了三十万,要算在夫妻共同债务里面,她打算靠着这借条多争取一点财产。但是因为这借条是向青天被抓进去以后刘莎为了卖房子转移财产急急找人写的,向青天的律师证明向青天根本不知情,借条也没有向青天的签名,质疑该借条的真实性。因为共同债务指的是夫妻共同生活时的生活花费,或者共同经营的费用,最后法院判决的时候这三十万算是刘莎的个人债务,而向青天撞死人要赔的四十万则是向青天自己的个人债务,都不算夫妻共同债务,对于分割财产都没有影响。判决书一下,刘莎看着她应该分给向青天的钱的数字就哭了,然而她再哭也没用,不该她的钱她一分也拿不到。

  向父向母对于判决结果很不满意,还想再上诉,但是律师费是很昂贵的,不管胜诉败诉律师费都是一笔不小的金额,向海蓉的夫家已经不肯让她再出一分钱了。如果这时候向青云在的话,向家父母肯定要让向青云出这笔钱,可惜大儿子一早就被他们吓跑了,这时候连人影都抓不到。向家父母又去找小女儿向海娟让她想办法,向海娟平时在出人力这事上还能帮帮忙,要钱时逃跑的速度不亚于向青天,各种推脱诉苦,一分钱都不肯出。十五天一过,上诉期就过了,掏不出律师费,向家父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唯有自己咽了。

  车祸撞死人需要赔偿的钱属于向青天的个人债务,虽然是在离婚前出的事,但是这件事情只要刘莎不愿意帮忙,离婚以后她就不需要帮忙负担债务,分割完夫妻财产以后向青天的那部分用来赔偿给死者家属。刘莎被公公婆婆闹怕了,一离婚就把房卖了,一半的钱是向青天的。她想赖着不给,但是死者的家属迟迟收不到钱要求法院强制执行,刘莎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把向青天的那份交了出去。

  离完了婚,刘莎一秒钟都不想再在县城里呆着了。公公婆婆天天觊觎着她的儿子和她的财产,她工作也没法找,孩子书也没法读了,于是她就开始筹备离开县城,彻底摆脱向青天和公公婆婆,带儿子到另一个地方去生活。然而她还没离开,又出了一桩令她瞠目结舌的事情,她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刘莎让亲戚帮忙伪造的那张借条在她的离婚官司中没能帮她争取到更多的钱,但是这个亲戚拿着这张实际不存在的欠条临时起了贪念,叫刘莎还这三十万块钱。刘莎当然不可能还这子虚乌有的三十万债,于是亲戚家就把刘莎告上了法庭。

  在金钱面前,弟妹和大伯能撕破脸,父母子女能情谊毁尽,兄弟阋墙,夫妻离异,何况是普通的亲戚?肯帮刘莎伪造这个债务的本身就不是什么善茬,刘莎一时情急,没考虑到这一层,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给自己下了个套,真真叫是欲哭无泪了。

  那边闹的鸡飞狗跳,这厢向青云和叶佳文的小日子倒是过的平平稳稳的。以前他们夫夫两个自己过日子,没有老人家的帮衬,照顾一个小孩子很多地方都很吃力很勉强。就说要接送向晓龙,向青云自己上下班都比孩子上学的时间更久,以至于向晓龙不得不配合他的作息,每天早上早一个小时上课,放学又要在教室里等半到一个小时才离开。现在他们和叶世清韩姨住到一个城市了,接送孩子的事老人家就能帮忙搭把手,向青云的负担减轻了,向晓龙每天还能多睡一会儿,大家都高兴;除了接送孩子的事,平时向青云和叶佳文工作忙,老人家还能帮忙带小孩出去玩,或者向青云来不及做饭,老人家也能帮衬。而且叶尚学对于叶佳文是同性恋这件事还是有点膈应的,除了小孩的事情,他们其他事情都不插手管,也不怎么给他们添麻烦。

  向青云虽然不跟父母联系了,但是他还是会通过向海蓉去了解一些父母现在的状况。听说他们过的很不好,他就匿名给他们寄些钱回去,继续尽自己的孝道,但是不敢再跟他们联络。

  转眼,向晓龙就读小学四年级了。

  这天他放学回家,一直欲言又止的,到了吃饭的时候,没怎么夹菜,叶佳文给他碗里夹菜,他突然放下碗筷,没头没脑地问道:“叶叔叔,向叔叔,你们就是同性恋,对不对?”

  第八十六章

  向晓龙突然放下碗筷,没头没脑地问道:“叶叔叔,向叔叔,你们就是同性恋,对不对?”

  叶佳文和向青云同时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的碗,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叶佳文问道:“小龙,你这是听谁说的?”他怕是有人跟向晓龙说了什么,怕向晓龙会被人歧视。

  向晓龙说:“是小兰说的。”小兰就是他那个漂亮的同桌小女孩,两人现在已经打的火热,每天晚上做完作业都要讲半天电话,或者在网络上聊天,直到叶佳文和向青云催他睡觉,向晓龙才舍得下线。叶佳文都不知道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哪里来这么多讲不完的话,每天在学校里讲不够回家还要接着讲。

  向青云微微皱着眉头:“她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向晓龙说:“她最近一直在网上看小说,叫‘耽美’小说,是两个男人谈恋爱的。”

  叶佳文和向青云相视无言。现在网络那么发达,十岁的九零后零零后都开始上网看小说玩游戏刷论坛了,获取信息的途径比他们那个时候要多的多,小孩子也早熟的厉害。想叶佳文和向青云当年,十一二的时候,大概连男生和女生谈恋爱是怎么回事都不明白,何况是同性恋呢?

  向青云倒没有很担忧,因为他知道向晓龙早晚要知道的,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早;而叶佳文的心却悬了起来,他还记得上辈子向晓龙看他们那冷漠的眼神,骂他们是恶心的同性恋时那嫌弃的模样。虽说到了最后,向晓龙这个懂事的小孩是会明白过来的,但是这个过程是很煎熬的,想想也许会再经历一次,叶佳文就觉得心痛,毕竟被自己最爱的人不理解是一件多么令人伤心绝望的时候。

  向青云对向晓龙说:“小龙,你年纪还小,好好读书,好好玩,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向晓龙撇撇嘴。

  叶佳文沉默地吃完了一顿晚饭。

  吃好晚饭,向晓龙帮忙收碗筷、洗碗,洗好碗以后还抢着下楼把垃圾倒了,向青云和叶佳文在家里对他采取奖励做家务制度,做一项家务给五块钱,扫地洗衣服擦窗都可以,向晓龙靠这种制度挣零花钱,不额外给其他的零花钱了。下个月小兰要过生日了,向晓龙想攒钱给她买生日礼物,所以格外的勤快。

  做完家务,向晓龙回房间写作业,向青云把他没洗干净的碗拿出来又重洗了一遍,然后进房间里上网。叶佳文则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向青云刷了一会儿网页,觉得身边安静的过分,回头看了一眼,见叶佳文还在发呆,于是放下鼠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慢慢摸着叶佳文的头发:“想什么呢?”

  叶佳文说:“你说小龙会嫌弃我们吗?”

  向青云笑道:“他敢!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个小兔崽子喂这么大,容易么!放心吧,小龙很懂事的,不会这么没良心。”

  叶佳文叹气:“你不懂,小孩有叛逆期,他现在是乖,到了十三四岁,进入青春期,个子长,青春痘也长,脾气更是跟着长,愤世嫉俗,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因为我们的关系,让他承受很多压力,他要是恨我们,那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向青云惊诧地问道:“怎么会?我们家小龙这么乖,怎么变成你说的那样。”

  叶佳文望着天花板:“谁知道呢。”

  向青云说:“那也跟父母的教养有关吧?孩子怎么样,还看父母怎么教,不是每个小孩都会有叛逆期的。你说的那种,要么是父母没教好,要么是环境出了问题,不然好好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变得愤世嫉俗?”

  叶佳文安静了下来,开始回忆上辈子的事。上辈子他和向青云都是第一次带小孩,也许确实因为缺乏经验,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够好。而且上辈子的轨迹和这辈子大相径庭,那时他们欠了王老板的债,向晓龙生活在一个担心受怕的环境里,脾气也受到了影响,再加上各种各样其他的因素,配以青春期荷尔蒙,就导致了他的激愤。而这一辈子,他们的幸福指数显然比上辈子高,不仅仅是经济条件更好了,也带来了一系列的良性循环,他和向青云少了很多争吵,家里的气氛更好,接触到更多温和良善的人,向晓龙未必还会走上辈子的老路。这样一想,他的心又放下来很多。现在的向晓龙软糯可爱,爱笑,一笑脸上还有浅浅的酒窝,见到生人就害羞的往他们身后躲,无法想象这样可爱的孩子会变得富有攻击性。

  过了几天,向晓龙攒够了钱,把给小兰的生日礼物买下来了。这天快递送到家里,是叶佳文收的,他看到包裹上写着向晓龙的名字,万分的诧异,没想到向晓龙小小年纪就会搞网购了。叶佳文签收下包裹,包裹封的并不严实,其实就是个塑料袋,他打开塑料袋,看见里面装的是一套书,就拿出来看了。

  书的封面上画着两个日式的男生,书的名字叫校园男孩,翻开一看,原来里面是漫画书。叶佳文翻了翻,脑子里轰的一下——这居然是一本耽美漫画书!

  等到向晓龙回来,叶佳文把书放在塑料袋里递给他,向晓龙很紧张地接过袋子,问道:“你没打开看吧?”

  叶佳文略一犹豫,摇了摇头。

  晚上向晓龙在房里做作业,叶佳文削好了水果,端进去给他,一进房间,就看到向晓龙立刻把一本书抽到下面去,拿另一本盖上了。叶佳文失笑,走上前把水果在他书桌上放下,发现他放在最上面的那本书是语文书。他把语文书揭掉,露出了下面的漫画书,严肃地看着向晓龙。

  向晓龙心虚地低着头。

  叶佳文说:“你不好好做功课,怎么看起漫画书?这什么漫画书?还校园男生,言情的吧,这种东西你少看,看了脑子会变笨的!”

  向晓龙说:“这是我买给小兰的生日礼物,是她喜欢的。我就是看看她喜欢的书里面讲的是什么……”

  叶佳文犹豫了一下,问道:“作业做完了没?”

  向晓龙点点头:“除了背课文,都做完了。”

  于是叶佳文拍拍他,示意他站起来,两个人坐到床边,摆出了谈话的架势。叶佳文说:“这种漫画书,小姑娘看可以,你不要看,不适合你,不是叶叔叔吓你,男孩子看多了这种脑子会变笨的。你喜欢看漫画,课余时间看看海贼王啊,高达啊,都可以,叶叔叔不是给你买了一套海贼王的漫画书吗?”

  向晓龙嗫嚅道:“我就是好奇。”

  叶佳文说:“你年纪小,什么言情啊耽美啊,不要去看他,有时间不如多跟小朋友出去玩玩,打打篮球多好。”

  向晓龙乖巧地点点头。

  叶佳文缓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向晓龙:“小龙啊,你虽然不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但是叶叔叔和向叔叔就是你的家长,我们跟其他小朋友的家长不太一样,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向晓龙唰一下抬起头,盯着叶佳文:“你们就是同性恋吧!”

  叶佳文一下哑然。

  向晓龙说:“我知道的,那天我看到你亲了向叔叔一下!还有爷爷奶奶骂你们的时候也说了,说你们是同性恋!我跟小兰讨论过了,叶叔叔,其实我都懂的。”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说完还笃定地点点头,仿佛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控中。

  叶佳文惊诧不已。

  向晓龙昂头挺胸地说:“小兰跟我说了,爱是不分性别的,你们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男人,爱情是伟大的!你们不应该为此遭受世俗的偏见!”

  这些东西想必都是向晓龙和小兰从所谓的耽美文化里得来的说法,叶佳文只觉得哭笑不得,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摸了摸向晓龙的头发:“你还小,现在接触这些太早,好好读书是正经的。”

  向晓龙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用拳头顶了顶叶佳文的拳头,不再是刚才那种器宇轩昂的模样,圆圆的眼睛透着亮光,真诚地看着叶佳文:“我没有爸爸妈妈,你跟向叔叔就是我爸爸。我有两个爸爸,我都知道的。我喜欢你们。”

  叶佳文无言地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然后将他搂紧怀里,亲了亲他的头顶心:“小龙乖。”

  第八十七章

  向晓龙是向青云和叶佳文的调和剂,自从有了向晓龙以后,他们会更多的为现在的家庭着想,架也不怎么吵了,有什么事坐下好好商量,能和平解决的就和平解决,大家各退一步。有事没事轻易不想着拆伙,而是想着怎么把一家人的日子过的更好。

  从前些年开始,叶佳文渐渐就不怎么管着向青云的财政事了,经过一系列的事情,向青云做事已经能让叶佳文比较放心了。不过家庭的财产大权还是把握在叶佳文手里,向青云每个月看着把工资交一部分给他贴补家用就行,而且现在叶佳文也不再慢慢往外挪钱了,而是开始把从前挪出去的私房钱以及增值的钱慢慢往家里头挪。

  一转眼,向晓龙小学毕业了。叶佳文带着他去参加了一所实验中学的面试,向晓龙运气不错,压着线过了。叶佳文为了奖励他,在网上订了一款去日本的旅游产品,正好他和向青云都刚刚结束一个工程项目有假放,而向晓龙放暑假,所以八月份的时候一家三口一起去日本旅行了。

  上辈子他们没能去成,如今钱也够了,又有个能玩的好身体,叶佳文自然是要想办法弥补上辈子未尽的遗憾的。而且,上辈子旅游时候还要挑着便宜点的看,毕竟经济也不宽裕,这辈子虽说没发大财,不过尽兴地出国旅游一趟,对家庭财政造成不了什么动摇,所以叶佳文和向青云商量了一下,定了一个北海道豪华五日游的项目,一个人一万五的团费。

  向晓龙喜欢看日本的动画片,尤其喜欢《海贼王》,一听说叔叔们要带他去日本玩,兴奋的几晚上没睡好,一早开始到处给小朋友们打电话汇报这个喜讯,问大家有什么需要代购的,想要什么礼物,还专门列出了一张清单。叶佳文拿过去看了他的清单,基本都是动漫相关的产品。

  到了出发的那天,晚上十点多钟的飞机,上午十点向晓龙就开始催着要出门去机场了。向晓龙年纪小,眼界却不小,叶佳文和向青云几乎每年都带他到处旅游,他飞机也坐了好几次了,在机场里熟门熟路地做起了小领队,主动扛着行李去办托运。

  飞机起飞以后,叶佳文因为没有休息好,有些头疼,不禁揉起太阳穴来。向晓龙挺直了背脊,体贴地拍拍自己小小的胸膛:“叶叔叔,不舒服你就靠我身上。”

  叶佳文瞧着他认真的模样,便情不自禁的想起第一次带向晓龙坐飞机去四川时的样子。那时的向晓龙小的可怜,一只手就能抱在怀里,坐飞机时又害怕又难受,想哭却不敢哭,如今,他已经长成一个可以让人依靠的小汉子了。

  叶佳文听他这样说,便不客气,靠上他的肩膀。向晓龙小小的胳膊绕过叶佳文的脑袋,开始替叶佳文揉按太阳穴,还轻轻哼唱起了摇篮曲。

  飞机飞行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向晓龙也困了,脑袋左摆右摆,怎么也睡不舒服。他们坐的是三人一排的位置,于是叶佳文将作为中间的扶手抬了起来,将头靠在向青云的肩膀上,向青云则将自己的脑袋枕着叶佳文的脑袋,而向晓龙横躺在两个叔叔的腿上,一家三口就这样相依相偎地睡了一路。

  到了北海道的第一天,他们先去了著名的度假村,那里有一个水上乐园,很适合亲子活动。向晓龙很喜欢玩水,叶佳文不想下水,就在岸边看着。向青云下去陪他玩,俩舅甥没大没小地闹成一团,叶佳文就在岸上给他们拍照,照片上两个家伙没心没肺笑得开怀,拍照的叶佳文看着也跟着他们笑,他们笑的有多开心,叶佳文笑得就有多开心。从水上乐园回到宾馆,宾馆里还有个温泉浴场,向晓龙一天之内算是把水玩腻了,心满意足。

  第二天,他们去了浪漫花海富良野。在富田的农场里有大片的薰衣草花田,湛紫湛蓝的花海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风一吹,绸缎便随风飘扬舞动,冲击人们的视觉。薰衣草花田对于叶佳文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在新疆伊犁也有许多美丽的薰衣草花田,在他曾经的生命的尾端,就有这样一段薰衣草花田相伴。那时的他眼已瞎了,看不清花田的美景;嗅觉已失灵了,闻不出香甜的气息;然而他的心是活的,漫山遍野的美景都收藏在他的心里。如今,他的眼睛看得见了,鼻子闻的出了,眼前的景象恍恍惚惚与他心中的画景重合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薰衣草像是有魔法一般,风一吹,他便有些轻飘飘的,仿佛灵魂又要被风吹走了,回到不知哪一个截点上重新开始。他回忆今生,依旧有许多做的不足的地方,若是重来一遍,或许便能避开这些不尽人意之处……然而这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这只手打破了薰衣草的魔法,将他的灵魂拽了回来。叶佳文反手握紧了那只手,脱口而出:“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向青云担忧的脸。向青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叶佳文失神地看着他,这时不远处的向晓龙站在花田里大叫道:“叔叔,过来过来,我给你们拍张照吧!”

  叶佳文微微一哂,摇了摇头,说:“我没事,过去,我给你和小龙合张照。”

  向青云从他手里接过相机:“让别人帮忙拍吧,我们三个一起照。”

  他们请带队的导游帮忙拍照,三个人一起走进薰衣草花田,把向晓龙扛起来,一半屁股坐一人的肩膀,一家三口组成一个三角形,三张明朗的笑脸印进了照相机的镜头。导游帮他们连摁了好几张照片,然后让他们自己挑选。将照相机还给他们的时候,不无羡艳地说:“你们三叔侄感情真好,就像三兄弟一样。”

  向青云笑着摸摸向晓龙的脑袋:“我们像你什么?”

  向晓龙想也不想就道:“像我爸爸!”又仰起脸讨好的笑道,“也像我哥哥!”

  向青云捏捏他的鼻子:“真乖。”

  叶佳文拿过照相机,翻看导游帮他们拍的照片。看见照片上三个大小男人灿烂的笑脸时,他心中忽有感慨。人这一辈子,总难以尽善尽美,无论怎么活,必定都会有遗憾。若非如同上辈子那样的绝境,人这一生的年轻时经历过的遗憾和缺失到了年纪大时,两人头发花白,坐在一起回忆,也不失为一桩趣事。无论再活多少次,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如今自己找到了幸福的生活,向青云找到了最重要的意义,向晓龙获得了笑脸,他便已然知足心满,并无再活一次的必要了。

  离开薰衣草花田的时候,叶佳文又回头看了一眼。花海还是那样的美丽,而他的灵魂,稳稳当当地停在他的身体里,再也没有半点晃动。

  上了车,团队继续往下一个景点开去,向晓龙拿着相机跑到后排无人的位置对着窗外的景色拍照,向青云悄悄握住叶佳文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摩挲着。他说:“宝宝,明年我们去新疆吧。大学的时候你就说过,你想去伊犁看薰衣草花田。”

  叶佳文扭头正打算问向晓龙想不想去新疆玩,向青云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的脑袋转了回来,小声道:“我们俩去,不带他玩。”

  叶佳文有些惊诧地挑了挑眉毛。

  向青云双手握住他的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就我们俩去,好不好?”

  叶佳文反手握住他的手,回头看了眼认真研究照相机的向晓龙,也温柔地笑了起来。窗外一缕阳光照了进来,打在他脸上,他不禁眯起眼睛,向青云抬起手为他挡住了刺眼的光芒。

  他无奈地,又幸福地叹了口气,说:“好吧,就我们俩去。”

  此时向晓龙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他的叔叔们计划着踢出局了,他回到前排的位置,正瞧见这一幕,立刻举起相机,记录下了这张画面。窗外的阳光太强烈,拍出来的照片并不清楚,叶佳文带着无奈的笑意绽放在一片白光中,逆光下的向青云眼神认真,笑意温柔。

  五天的游程很快结束了,向晓龙大有丰收,抱了一大堆玩具和纪念品回H市,一到家就急急忙忙给小朋友们打电话,约好时间去给他们送礼物。晚上叶佳文以第二天两个大人都要上班小孩放假没人管饭为由把向晓龙丢到叶世清和韩姨家去,请他们帮忙找看。韩姨如今已经退休了,正好在家闲的没事干,有孙子带乐开怀,拉着向晓龙哄他一个暑假都留下别走了。

  送走了向晓龙,叶佳文和向青云回到家洗了个澡,就滚上了床。这天的向青云很热情,抱着他做了许多次,叶佳文也很配合。平时向晓龙在家里,他们一两个月大概才能逮着机会做一次,这一回大有把一个月的份都补齐的势头,从床头战到床尾,直到叶佳文累的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这才作罢。

  向青云把叶佳文抱进浴室,草草清洗了一下,又换了条干净的床单,这才重新抱着叶佳文躺下。他也累到了极致,做完这些,连个身都不想翻了。

  叶佳文靠着向青云的肩膀,突然问道:“青云,你还记不记得97年6月30号那天晚上?”

  向青云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叶佳文提醒道:“第二天就是七月一号,香港回归。”

  于是向青云记得了。

  叶佳文说:“那天我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在梦里我得了脑癌,死掉了。”

  向青云搂他的胳膊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叶佳文贴着他的胸口,轻声说:“那个梦,很长,很长,我梦完了我的一辈子,几乎所有人都出场了。等我一觉醒来,我都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做了一个梦,还是重新活了一回。”

  向青云吻了吻他的额头,哑声道:“如果是重新活一回,那岂不是能把所有的遗憾都弥补?”

  叶佳文摇了摇头:“不,我还有很多遗憾。”

  向青云有些吃惊:“是什么?”

  叶佳文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你有遗憾吗?”

  向青云想了一会儿,说:“有吧,有很多,中午买的芹菜太老了,重新再来一次我肯定不买那个人的芹菜。还有在日本的时候不应该去吃那顿自助餐的,又贵又不好吃。”

  叶佳文问道:“有什么大的遗憾吗?”

  这一次向青云没有想多久,笑道:“有。”

  “那你想重来吗?”叶佳文问。

  “不想。不管是什么样的遗憾,都过去了,现在就很好。”向青云的嘴唇贴着他的鼻梁,喃喃道:“能每天这样抱着你,还有小龙,够了。”

  叶佳文也笑了:“我也有很多很多遗憾,早上喝的豆浆忘记放糖了,昨天早上袜子穿反了,上个月的工程因为相信那个物探队浪费了很多钱,上次不该带小龙去吃烧烤,吃完他就拉肚子了……但我这辈子没什么后悔的了。”他轻声道,“我知足,并且感恩。”

  他们十指交扣,在呢喃交谈中渐渐睡了过去。

  窗外,夜凉如水;屋内,心暖如春。

  ——正文完—

番外一

刘莎打完官司以后虽然法庭判她胜诉,不用还那并不存在的万巨款的债务,但是两桩官司打下来,律师费付了一大笔,房子也卖了,属于向青天的那部分被拿去还债了,她这么多年的生活精打细算过下来,最后然也没剩下多少钱。为了防止向家人继续来纠缠,她身心俱疲地逃离了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连自家亲戚们都不敢再联系,带着儿子孤儿寡母去别的城市讨生活去了。

向母并没有获得减刑,因为犯了伪证罪,在缓刑两年之后,她被执行了一年的有期徒刑。

一年以后,向母出来了,向青天还在牢中有七年的有期徒刑要服。

向家父母一共生了四个儿女,如今大儿子行踪不明,小儿子进了大牢,还有许多年才能出来,小女儿自顾不暇,不愿出钱不赡养他们,就只剩下一个大女儿向海蓉愿意照顾他们。然而这么多年下来,向海蓉的心也已经被伤透了,她愿意出于道义赡养父母,但是父女母女之间的感情已经消磨殆尽,更何况她有了自己的孩子,首先还是要把自己现在的家庭放在位的。

向父向母还是回到农村里生活,这下全村都知道他们家出了个不孝顺的怪胎大儿子,和一个罪犯小儿子。于是向父向母在村里子遭了不少白眼和闲话。小村子里人大多活得中规中矩,出了个同性恋能让人茶余饭后说上好几年,又出了个蹲大牢的囚犯,闲话几年都说不完。村里上了年纪的,仗着这么多年的情分,明里不说什么,暗里却教晚辈们避着他们走;男人们好面子,也不当面说话,只是暗里不晓得戳断他们多少根脊梁骨;最爱嚼人舌根的是那些妇女,平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剥剥毛豆晒晒玉米,嘴上说的总是向家人的事。

向父向母种家门口的桃子树每年一开花,花骨朵就被村里调皮的孩子扯光了,一个桃子都结不出来;田里的瓜果就数他们家的被偷的最厉害;家里养的鸡三不五时走丢一只,连鸡下的蛋都叫小孩子们给摸光了。这些还不算,平时向父向母在村里子走着,就会有成群的小孩结起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笑骂他们,他们被骂急了要回头揍人,小孩子们立刻就一轰而散,找上人家父母说理,各个都偏袒,或许还明里暗里讽他们几句,真叫是有理也没处说。

每过一段时间,向青云就会跟向海蓉打听一下父母的情况,虽然不愿露面,但他三不五时就会寄一笔钱回来,托向海蓉照顾父母亲。然而向家父母苦的却不是物质,如今小儿子坐了牢,儿媳妇带着孙子跑了,他们自己就够养活自己,要了钱也没处花。而他们想要的并不是钱,只可惜如今已然得不到了。

有时候,老夫妻两个闲暇对坐,也会说起几个儿女。他们总说不知自己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样的孽,明明有四个儿女,养出来却一个不如一个,没一个成器的。最爱的小儿子不在身边了,老两口有时也会反省,自己对待其他儿女是否不太公平。他们偏心,自己是知道的,但是偏心的理直气壮,偏心的理所当然,四个孩子都是他们给弄出来的,没有他们,就没有子女,他们爱谁不爱谁,也是他们的权利,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做子女的,怎么能违抗父母呢?

然而,想必终他们一生,他们也未必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人没有前世,只有今生。他们没有前世欠下的孽债,即便是有,那也是今生犯下的。

监狱里的日子不是正常人能受得了的。有很多次,向青天都恨不得当初法官给自己判的是死刑,死了倒解脱了。

在监狱里,每天的作息都有死规定,人活的都不像一个人,像一台机器,每天按时起床,重复机械的劳作,然后休息,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监狱的管理甚至比军队更严格,而军人们受训是为了光明的前途,犯人们迎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刚进监狱的时候,向青天还会思考。他悔不当初,最初就不该问叶佳文去借车,他甚至责怪叶佳文不该把车给他,也许叶佳文一借他车就是存了害他的心思。他也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初一念之差,撞了人以后要逃走,如果不逃,也许根本不会被判刑事责任,也许到时候要赔几十万块钱,但因为车是叶佳文的车,只要他人还在外面,他也不可能真的倾家荡产去赔这笔钱,到时候还是向青云和叶佳文要负担起这个责任的。千万个一念之差,最后竟然导致了这样的结局,苦果要自己咽,是悔不当初。

然而时间久了,向青天就不会再去想这些了。监狱里的生活实在太漫长,会思考的人只不过徒给自己增加悲伤而已,停止思考,才是最大的自我保护。

又过了好几年,向青天终于出狱了。他在牢里呆了近十年,早就和外面的世界脱轨了。他刚出狱的时候,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每天早上一到四五点天还没亮他就会准时醒过来,撒个尿还想跟人请示,兜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狱警,才恍惚想起自己已经出院了。他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四十岁了,他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来重新适应这个社会,才把之前十年的阴霾洗去些许。然而要真正完全洗掉实在也不可能的了。

这时候向父向母也已经是古稀老人了,小儿子刚出狱,老婆孩子跑了,房子车子也没了,他们只能负担起四十岁的小儿子的生活,让他回农村跟他们一起住,供他吃喝,还要拿出积蓄来想办法再给他讲一门亲事。

向青天在农村里住了没多久就受不了了,还是要进城。他毕竟还在壮年,十年的监狱生活也是快节奏的生活,农村里悠闲的慢节奏生活他根本受不了,而且村子里那些人的眼光和指指点点也让他受不了,所以他拿了爹妈给的钱,又跑到县城里去讨生活了。他也换了一个城市,想完全换掉自己以前的生活。

这一回向青天不会再嫌弃工作脏累差了。在监狱里他干的全是简单机械的脏活差活,要是真的让他坐办公室当白领,他反而适应不了,更何况他曾经坐过牢,一般地方还不敢要他。他跑了很多地方以后,终于在一个工厂里找到了一个干车工的活,一天工作个小时,工资微薄,工作简单机械,但好歹是个活,于是向青天开始了新的生活。

在工厂做了半年以后,他认识了工厂里一个大龄女工人小张。小张脾气很坏,十几年前有人问她借了一块钱没有还她都还记在心里,逢人就要说,一副我是债主的样子,能为了一块钱把人贬的好像十恶不赦;她长得也不好看,年轻的时候长青春痘没注意保养,结果现在三岁了一脸都是坑,连个男朋友也没有交往过。小张条件不好,向青天条件也不好,四十岁的人了,没房没车还坐过牢,他们两个互相都嫌弃,但是渐渐就凑到一起去了。因为他们都想结婚,想找个人结伴过日子,想要个孩子,但是都因为条件太差找不到别人了。向青天条件不好,但是起码他长得人模人样;小张条件不好,但是起码她是个能生孩子的女人。就冲着这个,两个人渐渐勾搭上了。

但是交往了一阵子以后,小张不同意跟向青天结婚,也不同意给向青天生孩子,因为向青天实在太穷了,就算生了小孩,不说教育不说成才,他们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向青天苦恼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向母在家里几次,送到医院去一查,然查出来肺癌晚期了。但晚也不是太晚,如果好好治疗,至少还能活半年。

向母前几年就开始经常肺疼了,但是她一直不去看毛病,想想忍着就能好,结果拖到不行的时候再去查,就已经是晚期了。发现了以后,县里的医院就立刻安排她入住了,通知家属赶紧凑钱治疗。

向海蓉马上就知道了这件事。她跟丈夫商量了一下,先垫付了八千块的费用,然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向青云和叶佳文。向海娟知道了这件事,买了几百块钱的补品送过来了,又拉着大姐的手哭了阵穷,一分钱医疗费都出不起,然后就心安理得地走了。没过多久,向青云就打了十万块钱过来,让向海蓉先拿去给妈治病,不够再说。这个时候叶佳文和向青云的年薪都已经超过三十万了,十万块钱大概也就是个年终奖的钱而已。叶佳文也支持向青云给这笔钱,毕竟他十年都没有陪伴在父母的身边,虽然事出有因,但是做人还是不能完全忘本,不能出人力,至少能出财力。

十万块到手,向海蓉就跟母亲说了,让她放心的治,向青云愿意出钱帮她治疗。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向青天的耳朵里。

母亲住院,向青天也没出钱,他也确实没这个钱,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而他也没来医院照顾母亲,因为他工厂里的活很累,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请一天假好几天都白干了。但是他一听说了这个事,马上就请假了,甚至工厂里的活辞职不干了都行,要到医院里去照顾生病的亲妈。

向母的病不发现还没什么,一发现,大概是心理作用,人一下就垮了,而且毕竟也是个岁的老人了,身体素质本来就不行,在医院里才刚做了点先期的治疗,就已经上吐下泻下不了床了。向青天一到医院,就立刻得端屎端尿的伺候起来。

照顾病人不是这么容易的事,甚至比工厂里干活还要脏累差,而且这种不愉悦的感受更重要是心理上的。每天要帮一个老太婆擦身体,给她擦漏出来的屎,喂她吃完粥漏的自己一身都是,种种之类,向青天干了一个礼拜就彻底受不了了。

他直接开门见山地跟母亲说:“妈,你这病我问过人了,绝症,治不了。医院让你治,那是骗你钱,他们连死人的钱都要榨。你在这住一天,花好几万呢,把自己弄得痛苦的不得了,还要花一堆钱,何必呢。”

向母问他:“那咋办?”

向青天说:“别治了,跟我回去,我伺候你。你活一天,我就好好伺候你一天,就算你走了,也让你高高兴兴的走。我因为点破事,耽误了十年没能好好伺候你,你让我补回来。”

向青天游说完母亲,又去游说父亲。老夫妻两个一商量,最后也都同意了。毕竟也是七十岁的人了,就算没这个病,自己知道活不了多久了,没必要为了多挣一两天把几十万都塞到别人的口袋里去,还换来一身痛苦。最后一段时日,不如好好享受一下。

向青天的目的当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他跟母亲说:“大哥不是寄来了十万块钱么?你不治了,这钱给我吧,我现在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在工厂里住集体宿舍,屁大点地方挤几十个人,一脚能踩七八个人。要伺候你们老两口,起码得有个自己的屋子。你们去跟大哥说,这钱不够治,他十几年不理你们,狼心狗肺,把爹娘都忘了,出这十万块钱就够了?让他再拿十万过来,我去买个屋给你们住。有了屋,我让小张赶紧再给你们倒腾出一个孙子来,让你们安享晚年。”

向母听了觉得有道理,一听说向青天要给他生孙子,立刻来劲了,找到向海蓉,让她叫向青云再拿万出来。向青天说十万,她开口要二十万。生了孙子,奶粉钱不是钱?哪里不要花钱?何况向青云十年的不理不睬,已经让她的心完全凉了,她知道大儿子是不可能再回来伺候她了,那要到多少钱是多少钱,起码给小儿子谋点福利。

向青云听了向海蓉转达的要钱的事以后,就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问向海蓉母亲是不是还治着?这钱到底是谁要的?向母跟向海蓉说是要的治病钱,但是向海蓉也觉得奇怪,一开口就要二十万,也没听说母亲做了什么治疗,于是就去医院查,一问医生,可给气坏了,原来向母要这笔钱不是为了治病,而是要拿给向青天的。她没想到母亲临死之前都还执迷不悟,心都已经麻木冷硬了,只恨不能把自己出的那八千块也要回来。于是她给向青云打了电话,告诉他这钱不是治病,而是给向青天拿走了。知道了这个事,向青云就没有再汇钱过来,他让向海蓉转达,如果母亲把医疗费用的账单寄过去,他买单,如果是给向青天,他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了。

没能拿到预期中的钱,也骂不到向青云,于是向青天联合父母把大姐给臭骂了一顿。向海蓉气的甩手不管了,这些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她既不出钱也不来看望了,学着小妹捞一个清静。碰上这种家伙,谁有良心谁倒霉。

向青天管不到向青云,无可奈何,好在向青云没把已经汇过来的十万块钱要回去,这十万好歹到了他手里。然而这年头物价飞涨,小县城里的房价都已经五千一平米了,十万块钱就够买个厕所间。向青天拿着这笔钱贷款买了个五十平米的二手房,但是他说房子要到手需要一段时间,就先出钱安排父母住在招待所里。

二手房交房很快,没多久房子就到手了,房产证上的是向青天一个人的名。向青天跟小张搬进去住,要求小张给他生孩子。至于父母那里,房子这么小,他当然不会让父母住进来。没多久,他停了招待所的钱,招待所就把没钱付的向家爹妈给赶出去了。

向家爹妈找到向青天,要他兑现他的承诺,结果向青天好一番哭穷诉苦,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工地外面搭的塑料棚子住,绝口不再提那十万块钱的事,也不给爹妈钱了。为了给向青天进城过日子,向家爹妈已经把积蓄全部掏空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被向青天丢到工地以后,向母病的动不了,向父为了挣口吃饭钱只好出去捡塑料瓶卖钱讨饭吃。到了这个时候,向父向母才幡然醒悟,看清被自己宠了一辈子的小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或者说,是他们究竟把向青天教成了一个怎么样的人。

向父找到向青天,破口大骂他狼心狗肺,向青天理都不理。向海蓉知道了以后也不敢把爹妈接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只过去塞了几次钱,但是这个钱都被向青天抢走了,她知道以后就再也没给过钱。而向海娟,索性玩起了失踪。

向母病死后一个月消息才传到向青云的耳朵里。那时候他刚刚烧完一桌子菜,给叶世清和顾尚学打了电话让他们晚上过来一起吃,刚挂了电话就收到向海蓉的电话。听说了母亲过失的消息以后,他趴在桌子上哭了。叶佳文在他身边陪着他静静地坐了一下午。然后,他们的生活还要再继续下去。

向母过世后,心灰意冷的向父一个人回农村里继续孤寂冷清的晚年生活去了,连路费都是他讨了几个月的饭讨回来的。

之后不久,向青天和小张吵架了。他不肯把房子给小张上名字,但是他微薄的工资还不起欠银行的贷款,所以他要求小张帮忙一起还贷,还要小张给他生孩子。小张当然不肯,别说房子不上她的名,要她给向青天生孩子,她的要求是房子的户主得给她,要是离婚了这房子就没有向青天的份,要向青天光屁股滚蛋。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闹到翻脸,上法庭打离婚官司去了。

这小张不肯帮忙还贷,向青天又要负担生活又要还房贷,根本还不起,拖欠了银行几个月的钱以后,房子叫银行给没收了,拍卖了,最后房子没归小张也没归向青天。向青天砸了十万块钱的本钱,最后房子被银行一拍卖,还到他手里的钱就只剩六万,缩水了一半。就这六万,他还得分两万给小张。闹了大半天,最后向青天手里就剩下几万块钱,房子又没了,爹妈也没了,哥哥姐妹跟他彻底断绝关系了。没有爹妈这层关系在,老好人向海蓉根本不会再给他一分钱,没让他把这多么年亏欠的钱还回去就不错了。而老好人向青云,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对他死心了。

向青天怎么也想不通,他的日子怎么会悲惨到这个地步。他想找出自己错在那里,最后归结出来的原因是自己不会带眼看人,找了个刘莎被坑惨了,又找了个小张,还是被坑惨了。而哥哥们,连亲弟弟的死活都不顾了,只怪他们心硬。

向青天可以用这些理由来安慰自己因为一团糟的生活而绝望的心情。然而这个时候,他已经真正的一无所有了。

番外二

一转眼,向晓龙中考了,考得还不错,是h市本地的重点高中。非常文学越是临近这个时间点,叶佳文就开始渐渐变得不安。虽然这一世已经和上一世的轨迹截然不同了,但上一世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让他一想起就觉得心惊胆战。

这一年的时间里叶佳文跑医院跑的十分勤快,稍稍有个头疼脑热就要去看看,不头疼不脑热,自个儿心里不舒服也要去,平均每个月就要进出一趟医院,感个冒都逼着医生给他照脑部ct。没把别人吓到,倒是把向青云吓坏了,还真以为他得了什么病,特意请假陪他去了次医院,结果主治医师一看到叶佳文,乐了:“怎么又是你?”

转脸看到陪他来的向青云,语重心长地说:“同志啊,你劝劝你朋友吧,明明什么毛病也没有,整天跑来为医院创收,我们是很感谢他的,但是这个对他身体不好。一天到晚暗示自己有毛病,万一真的生毛病了呢?”

叶佳文羞愧地低下了头。

回到家里,向青云很严肃地拉着叶佳文坐下,问他:“宝宝,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生病了?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叶佳文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嗫嚅道:“有点头疼,所以去看看。”

向青云捧起他的脸,关心地问道:“头疼的很厉害吗?那医生为什么说查不出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啊,不要胡思乱想,没毛病也被想出毛病来了。”

叶佳文考虑了一下,还是跟向青云说了实话:“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曾经梦到过自己得脑癌死掉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我怕我再得一次。这次我可不想死了。”

向青云把他抱进怀里:“好了,别胡思乱想,不会的。梦里的东西就是梦里的,我们过得怎么好,你怎么舍得死呢?最近工作太忙了,你给自己放,调整一下。马上就要端午了,端午我们好好过。”

到了端午那天,他们放假了,并没有出去玩,而是呆在家里,向青云提议自己包粽子。向晓龙没有参与包粽子的活动,他只参与吃粽子,白天的时候跟同学约好出去打球了。*.他出门,向青云和叶佳文倒也乐得有二人。

他们打算甜粽子和咸粽子都要做,了一下,最后确定做香菇马蹄腊肠粽和豆沙粽子。既然要自己做,就完全彻底自己动手,除了原料来不及自己种之外,连豆沙也打算自己磨。

他们前一天晚上就把买来的糯米和红豆浸泡上了,天一早,把红豆丢进高压锅里煮上。腊肠是过年时候做的,现在还有剩,直接可以拿来用。向青云熟练地把香菇、马蹄和腊肠切成丁,因为马蹄口感生脆,向晓龙很喜欢吃,所以他马蹄特意放多了一点,切好以后就开始炒香菇。

他先把蒜和葱切成末,再加上盐放进猪油里炒,炒成金黄色以后就把蒜末葱末都捞,剩下的葱姜油拿来炒香菇,香菇炒熟以后把腊肠和马蹄也放进去一并炒,最后端出来的香菇腊肠香喷喷油滋滋,馋的叶佳文直掉口水,忍不住拿筷子先“尝尝味道”,尝着尝着,剩下的料快不够包粽子了,他才依依不舍的放下筷子。

等到红豆煮好了,他们就把煮好的豆连带汤水一起倒进搅拌机里面,最后搅出来的东西用纱布包着挤去水分就是豆沙了。在锅里放点豆油,把做好的豆沙和白糖一起倒进去炒,叶佳文江南人,口感偏甜,他们就多放了点糖。

炒好豆沙和香菇马蹄腊肠,咸的甜的粽子馅就做好了。他们把买来的粽叶折成漏斗状,把糯米和粽子馅塞进去,把粽子扎紧煮了一个小时,再用文火煮十分钟,这才大功告成。

虽然工序并不是特别难,尤其对于厨房达人向青云来说。但是中间蒸蒸煮煮需要等待的时间很长,所以他们白天就开始做,直到晚上才把粽子做好,赶在吃晚饭前把煮熟的粽子端上桌了。端午是团圆的节日,他们就把叶世清、韩姨和顾尚学一家人都叫来一起吃晚饭。向青云做粽子的时候顺带下厨炒了七八个菜,因为一大家子人口味不一,他做菜的时候也做了几个菜系的菜,有川菜系的麻婆和辣炒毛肚,有本帮菜系的响油鳝丝、清炒河虾仁,还炖了个鱼头粉丝汤。做这么多菜挺麻烦的,但是有叶佳文帮忙打下手,所以效率加倍,下午三四点,就把菜都端上了桌。

他们在厨房里忙碌了一整天,身上都是油烟味道,趁着人还没来,赶紧进浴室洗澡。叶佳文和向青云一起进去洗的鸳鸯浴,互相帮忙搓背洗头。泡水的时候,两人各占一边泡着,向青云的脚不老实的去磨蹭叶佳文的脚,慢慢往他小腿上蹭,又蹭到大腿。蹭着蹭着,玩出火来了,两人忍不住抱在一起亲热。然而马上亲戚们就要来了,向晓龙也要回家了,他们不敢玩的太过火,用手互相抚慰了一番就从浴室出来了。

洗好澡,向青云继续回厨房做最后的工序,叶佳文开始收拾房间。到六点钟的时候,向晓龙回来了,叶世清他们也陆陆续续来了。

因为向青云做菜手艺很好,所以他们一家人逢年过节都不去饭馆里吃大餐,而是让向青云掌勺,因为饭馆里做的也许还不如向青云做的好吃,更不如向青云做的营养卫生。

向晓龙看到满桌自己喜欢吃的菜别提多高兴了,没等人都上桌,就忍不住拿起筷子要先尝尝,却被叶佳文一巴掌拍在手上:“没规矩,等人都坐好了再吃。”

叶世清哈哈大笑:“让他吃,小孩子嘛!”

向青云帮着叶佳文说:“不小了,该懂点规矩了。”

向晓龙吐了吐舌头,乖乖收回手,等到人都坐下来了,大家敬完酒致完节日辞,他才拿起筷子,筷的虾夹到叶世清碗里:“爷爷先吃。”然后又给韩姨夹,“奶奶也吃。”接着轮到向青云,“大爸辛苦了!”最后是叶佳文,“小爸也辛苦了!”

一家人都笑了,向晓龙见牙不见眼地做了个笑的鬼脸,开始拼命往自己碗里堆肉。

叶世清倒上酒,对向青云敬了一杯。向青云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将杯子凑上去。叶世清道:“青云啊,你不错,真不错。”

向青云慌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顾尚学也笑着站起来给向青云敬酒,向青云心里高兴,喝了许多杯啤酒,脸都红了,这才没人敢再灌他。

他们一共包了十个粽子,四甜六咸,一共八个人,每人吃一个,向晓龙和顾尚学的孩子吃了两个,满足的嗷嗷叫,顾尚学的孩子还撺掇父母好好跟叔叔们学怎么包粽子。

吃完晚饭,一家人聊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叶世清他们就回去了。向青云和叶佳文已经在厨房里呆了一天,向晓龙主动承包了收拾桌子洗完的活,于是把向晓龙丢在家里收拾,叶佳文和向青云先下楼散步去了。

晚上没什么人,他们手拉着手在小区里漫步,向青云问叶佳文:“心情好点没有?”

这端午节虽然过的很累,但却很充实。不一定非要出去游览山河才能放松心情,和爱人一起做做家务聊聊天,看孩子满足的脸,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叶佳文笑着点点头:“好啦。”

向青云摸摸他的头发:“不会再觉得身体不舒服了?”

叶佳文摇摇头:“没有。”这是老天爷的恩赐,重活了一世,那就把上辈子的烦恼全部抛掉,好好地享受当下的吧。

向青云笑了笑,重新牵起他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路灯的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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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青云滥好人的个性,多少间接造成他的父母和弟妹变成这么无耻的原因之一.........
向家的破事佔了太多篇幅,看的鬱闷......到是结尾结束的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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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頭疼
哪來的警世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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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妖孽的亲戚了,看得想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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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

Author: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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