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重生之路》——— 九月一(专一强攻 深情温润受 温馨)

缘分这事儿有时候跟蹭饭是一个道理

  早了晚了都不如巧了

  炮灰江同志上辈子显然是迟到了

  那重新来过的这辈子呢?

  难道……又太早了?

  内容标签:重生 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亦凡,江溪 ┃ 配角:童欢,童乐 ┃

  其它:心理创伤攻VS坚韧执着受
第一章:一九九六

  江溪在他“活得憋屈”的第二十七个年头,终以“死得窝囊”来终结了这种憋屈。

  细数他人生的各种憋屈中,最为极致的莫过于死前不久参加的那场婚礼了。常去的gay吧里,他偷偷喜欢着的男人跟人家的男人结婚了,虽然法律上不承认,但形式上,人家确实是结婚了。

  勇敢地去参加了婚礼,看他们接吻的时候他跟着圈里的其他朋友麻木地鼓掌,鼓得他的掌、他的心都生疼生疼的。举杯,祝福,说替他们开心,开心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然而眼泪真的掉下来时,是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他把脸扭向大开着的车窗外,遒劲的夜风很快风干了泪痕。

  其实钟亦凡真要能幸福了他或许也不会觉得这么不甘心,可就在昨天,他从公司茶水间的窗口还看到婚礼的另一主角童乐从他们老板公子的车里钻出来……江溪不知道钟亦凡知不知道这些,但他是因为童乐这个同事才认识钟亦凡这个老乡的,为此甚至不能让钟亦凡发现他的心意,也就更加不能出于暗恋的目的去破坏他们的婚礼。

  上次一起吃饭时钟亦凡曾说,童乐十八岁就跟了他,他有责任更包容一点。江溪只能偷着幻想一下,如果他没有那么早离开老家,也许,自己也会在十八岁甚至更早之前就先遇到钟亦凡。

  不甘归不甘,但既然这是钟亦凡自己的选择,他能做的,也只有祝福了。对着镜子勉力苦笑了一下,进而给自己做了一个从遗忘到振作的近期规划。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进行实际操作,就挂了,挂在了一碗泡面之下。

  空腹喝多了难受,到家后他给自己烧水泡面。可能是太过心不在焉,烧溢的水浇熄了燃气灶,而他,忘记了关燃气阀。等对着空面碗发了两个小时呆后,指尖夹着将要吸完的烟把碗送回厨房,在打开紧闭房门的那一秒,一切都结束了……

  人生何其苦逼?不只在人家的爱情里做了次炮灰,在生活中被炮灰的更彻底。大抵唯一能算作幸运的就是,死亡的痛苦来得太痛快,反倒没有感觉到痛。

  呃……或许也不是完全不痛,至少耳朵还是有痛感的。

  “啊!妈!”惊悚地从一片黑暗中张开眼睛,江溪看到了他妈倒着的一张脸,脸上隐隐有着不满。

  这是什么状况?江溪混乱了。

  “还不起床?今天不是期末考试吗?你要是成绩掉出前三名,妈可没脸给你开家长会去!”江妈把手从儿子耳朵上移开,拿过旁边椅子上的棉袄棉裤就堆到了江溪枕头旁边,又把贴身穿的秋衣秋裤塞进了他的被窝里:“捂暖和了赶快穿上,饭马上好了。”

  江妈的脸从视线上方一移开,江溪一下子看到了老家熟悉的屋顶。再一扭头,呃,是那面更熟悉的火墙,他果然是睡在老家的热炕头上。

  彻底懵了,他这是没炸死梦回故乡了?可他妈塞进被窝里的秋衣秋裤带着的凉气货真价实地冰着他的光胳膊,他有不论冬夏只穿内裤睡觉的习惯,这触感也实在太真实了点。

  糊里糊涂地把衣裤拿出来看了一眼,衣服竟然依稀还有点印象,但这会不会太小了点?

  一发现这个问题,随即发现不止衣服小,他拎着衣服的手也不大,还有麻杆一样的细胳膊。这让江溪“蹭”地一下坐了起来,紧张不已地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胯下的那一团。

  猫了个咪的,他缩水了!他竟然被炸得整个人都缩水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江家传出来,把正在门口买油条的江妈吓了一跳,端着六根油条就奔了回来。

  江溪就穿了条小裤衩站在结婚时他爸自己做的皮革沙发上,抱着怀里的月份牌,人已经进入了疯癫状态。

  “你这孩子作死啊!”江妈把油条往桌子上一放,抄起儿子就给塞回了被窝里。虽然屋里有火墙火炕这些东西可以取暖,但北大荒腊月的天气,温度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下江溪是彻底清醒了,他妈竟然能够抱动他,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的确是回到了日历牌上标示的年份啊!

  而这个年份是:一九九六年一月,江溪十一岁又两个月。

  在江溪的记忆里,这个时间段是他人生的分水岭,童年的幸福转由苦逼二字代替,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更加不值得他重新来过再活一遍!

  江溪出生的这个地方是个介于城市和农村之间的矿区——红旗煤矿。煤矿属于一九六八年出于“屯垦戍边”战略构想,由主席亲自批示建立的北大荒某建设兵团的。因为是先探测到地下有煤炭资源才就近建成了煤矿家属区,所以地点上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上世纪九十年代,也就是江溪现在处身的这个年份,被改革春风吹遍的中华大地出现了一个失业不叫失业的新名词——下岗工人。国有以及集体企业开始“减员增效”之后,江溪的双亲也被迫成为了“停薪留职”大军中的一份子。

  这是段人心惶惶的时期,工资已经被“白条”代替了许久,虽然可以用来在矿区的国营粮店买粮食吃,以及可以直接用来交学费等,但那毕竟不是钱,出了矿区就没人承认了。这种背景下,矿领导开始鼓励职工们买断工龄自谋生路,次年就有了刘欢那首为下岗工人录制的公益歌曲——《从头再来》。

  只是,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当然矿区尚不至于绝情到硬赶人走的地步,也还是承诺不走的职工会分流另行安排。不过新工作地点都是在一百七十公里外的建设兵团农场,矿区的医院、学校、幼儿园什么的都是要撤掉的。这样一来,有人准备死扛到底去农场里其他单位上班,但更多的人是像江溪父母这样,无奈地打算自谋生路。因为据说,农场里各个单位的经济效益也都不大好,比如江溪爸爸如果留下会被分去的造纸厂,听说也压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了,随时可能像煤矿一样关门大吉。与其去了也是等着单位倒闭,还不如买断工龄早走一步,趁着还能干得动去外面闯一闯。

  矿区的小学会坚持到七月份再撤销,至少把最后一届六年级的小学毕业生送走。而江溪当初因为二月份过完春节就随父母做了北漂一族,所以这是他在老家参加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

  坐在考场里,江溪还跟做梦似的,刚才没人指点的话他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班头班头,一会儿照顾一下啊!”同桌挤眉弄眼地笑。

  班头这称呼多少年没听过了,江溪盯着同桌看了半天,才想起对方的名字来:“刘震?”

  这不赖江溪的记性太差,主要是十五六年没见了,再加上刘震是上一届的留级生,接触的时间本来就短。班主任当初是本着先进带动后进的原则,把这孩子分给了身为班长的他做同桌。

  刘震正想再托付两句,两位教副科的监考老师就开始发试卷了,说了一句安静,孩子们立刻都闭了嘴。那个年纪,还是把老师话当圣旨的年纪。

  第一科是考语文,试卷发下来,看着第一题的看拼音、写词语,江溪有点哭笑不得。

  打开文具盒,拿出支钢笔唰唰两下填好了空,江溪立刻意识到了点什么。他的人重生回十一岁的身体里,记忆、智商都还保持二十七岁的样子也就罢了,想不到连字也是,因此留在试卷上的字是小学生绝对写不出的漂亮行书体。

  头痛在文具盒里找出了一只小瓶子,就是叫涂改液或者修正液的东西。这东西据说人体接触有危害,江溪初中以后已经不再用它了。

  把填过的空都用修正液遮盖起来,等着修正液干的功夫,江溪努力把字写丑,将后面的题目先做了。大抵来说除了他已经忘光了的课文默写部分,其他的还算顺利。

  见他做的差不多了,刘震开始用胳膊肘撞他。不着痕迹地把卷子往同桌那边挪了挪,江溪表现的十足够哥们。对如今的他来说,眼睛里看到的这些同学,都还只是一群小孩子。

  刘震也算仗义,课本里除了唐诗以外的所有默写断落都被他提前抄在了桌子上,找到试卷里考的那段抄完后,就把试卷推给了江溪,示意他抄。这个时候就算考一万分对江溪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不过终归是人家一番好意,他就故意留了两个错别字给抄上了。

  当天下午的数学和第二天上午的英语考完,班主任李老师告诉大家三天后来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女生再每人带一块抹布来大扫除。

  大扫除是每学期期末的例行公事,不过江溪却没参加劳动,而是在成绩公布之后被老师叫进了办公室。理由是他的同桌考了全班第二,这完全违背常理,并且第二名跟他这个第一名考卷雷同到英语试卷上造句用的人名都是李雷跟韩梅梅。

  江溪这才想起,李雷跟韩梅梅这对青梅竹马是他上初中以后英文课本里才出现的人物。前几年,呃,确切地说是他重生前的前几年,听了徐誉滕的那首《李雷和韩梅梅》还觉得伤感不已,李雷跟韩梅梅最后竟然谁也没能成为谁的谁。年轻的班主任还在说教中,江溪已经走神想到了英文课本里那只叫Polly的鹦鹉……

  “江溪,老师知道你马上就要转学了,最后时间不想破坏跟同学的友谊,这一次我就不追究了。但老师希望你明白,这样不是帮助同学,反而是害了他,帮助是应该在平时,而不是在考场上……”

  面对老师的谆谆教导,江溪只有在心底苦笑的份。搬家,转学,一切按部就班的重来一次,一直再到遇到童乐认识钟亦凡么?重生的意义,就在于让所有的痛苦和无奈都重新再品尝一次?

  带着这种心情,即使拿着第一名的考卷回到家,江溪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真正高兴的是江妈和江爸,这种人心惶惶的日子口,江溪的学习成绩是他们唯一的安慰了。

  为了奖励儿子,江爸特意买了条儿子最喜欢吃的大鲤鱼让江妈给红烧上。两口子一块做饭的时候,还有些忧心地叨咕不知道转了学后,会不会影响江溪的学习成绩。

  这话被走到碗橱边准备拿碗筷布置饭桌的江溪听到,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严格说,被影响的不是学习成绩,而是求学的机会。

  跟着父母漂到B市借读的第二年江溪才知道,原来没有本市的户口是不能考高中的。江溪一直记得初中班主任委婉的解释,大意是连续三年的三好生中考可以有六分的加分,老师之前忽略了他不是本市人,现在已经知道他用不到加分了,三好生的名额有限,还是留给用得到的同学比较好。这事刺痛了江溪敏感的自尊,他当时故意不在乎地笑着说无所谓,回到家里却狠狠地剪碎了初一时的三好生证书。

  作为一个心思敏感的小北漂,江溪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卑二字有了种较深刻的领悟。

  当时他很闹了一阵子要回老家到大舅那去上学,可父母出于怕给亲戚添麻烦的考虑没有同意。江爸说高中可以继续给他交高价的借读费,等到高考时再回去考也是一样。江溪妥协了,可惜造物弄人,一九九九年他参加完中考的第二天,在出租房里陪着江妈看《还珠格格》的时候,吃完晚饭去加班的江爸被车给撞了。

  头上缝了不少针,江爸出院后在家躺了将近两个月,虽然最后江爸没事慢慢好起来了,但当时确实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这种情况下,不算其他费用,仅借读费一学期就是八千多的高中让江溪犹豫了。

  江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刚到B市的第一年跟江妈一起做过各种各样的小生意,卖猪肉、卖熟食、卖水果、卖包子……最后无一不以赔本告终。靠死工资和买断工龄辛苦攒下的几万块钱全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江爸是那种眼瞅着别人给了花不出去的缺角残币都不好意思说换一张的老实人,根本不适合做生意。最后一位比他们家先一步到B市讨生活的老邻居搭桥,幼年就学下了一身木匠手艺的江爸去了个家具厂打工,才算有了每月三四千元的稳定收入。而江妈拜了个会蘸糖葫芦的大娘为师,学会了蘸糖葫芦,就买了冰柜和三轮车,开始了夏天在繁华路口卖冷饮,冬天蹬着三轮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日子。那时一到冬天江溪总是放学写完作业就帮着江妈给洗好的山楂一颗一颗去核,从没在晚上十一点以前睡过觉,即使他凌晨四点半就会起床用功温书也是一样。只是辛苦倒也不怕,但每天跟城管打着游击讨生活的日子是异常艰难的,江妈不止一次被城管把江爸给做的装糖葫芦的玻璃罩收走哭着回家。

  当时鉴于江爸的车祸,江溪深思熟虑了一番后才告诉父母,不读高中了,去上中专学点技术,也好早点工作。江妈一听就哭了,江爸更是坚决反对,但江溪坚持了。

  江爸指着儿子的鼻子说你迟早会后悔的,事实上,单冲着学校而言,江溪去上中专的第二天就后悔了。但是,因为学校够烂所以学费也确实便宜,便宜到三年的学费还没有如果继续读高中一学期的借读费贵。这么一想心理就平衡了,也就没什么可悔的了。

  虽然当时没能继续求学的遗憾在心头徘徊了许久,但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目前对江溪来说最重要得是,若没了高昂借读费的压力,父母以后的生活应该可以稍微轻松一些……

  不仅仅如此,如果当时没有跟父母一起走,或许他有机会比童乐更早认识同是农场子弟的老乡钟亦凡吧?

  “爸,妈。”在碗橱前想了许久,江溪突然转过身,语气坚定地开口:“我不想跟您们去B市了,让我去场部大舅那里上学吧!还有半学期读完小学,我初中就可以住校了,保证不给大舅添麻烦。”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就让他在这个人生的十字路口重新选择一次吧!

  第二章:崭新生活

  屋里的火炕上,江妈把刚卖了房子的四千块钱仔细地收好。

  矿上的家属区是一排一排户型大小全一样的整齐平房,前面有院儿后面有园儿,是七零年代末矿职工集体盖的,也归集体所有。因为鼓励职工自谋生路却又连欠着的工资都发不出实在太说不过去了,矿领导最后决定把房子抵工资折价卖给职工,收回他们手中的白条。附近一些农村的村民很看好矿区的房子盖得整齐明亮,就趁着这如同大溃退一般的集体搬迁纷纷来买房。江妈用四千块钱的白条从矿上买下了自家房子,又将房子原价卖给了村民,换得了四千块钱的现金。

  江溪活过一遍已经知道了,多亏他们家卖得早,后期卖房的人越来越多了,买房的人便都抱着打秋风的心态来压价,同样的房子很多人家竟然一千多就卖了,还要庆幸能够尽快脱手卖出去不耽误搬家谋生就算不错了。这个价位不要说在十几年后不可想象,就算此刻在这个经营不善、职工四五百元的月基本工资都发不出的矿区来说,也几乎跟白捡一样了。可是没有办法,矿区地处偏避,除了较近的一些村民外,不会有人能看上这里,是以很多家中人口较多的村民两三套地往回“捡”。

  交了钱,新房主立马收了钥匙,江溪随父母在大伯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搭车去了一百七十公里以外的大舅家。

  大舅跟江溪父母都属于农垦系统的职工,只不过大舅是在场部上班。如果用树来比喻的话,大舅是在树干的位置,而江爸江妈是处于树梢的位置,当养料匮乏时,先枯死的肯定是树枝,所以身为畜牧科科长的大舅目前处境还算良好。

  留在大舅家过了一个格外特殊的春节,虽然是喜庆的日子,却掩不住离愁。大舅依然如江溪记忆里的一般,拉着全家人到处去拍照留念。

  北大荒的冬天永远不缺少天然的雪景,放眼望去一片铺天盖地的白,掩盖了年近四十岁的人生却要重头再来的辛酸和无奈,也掩盖了江爸江妈青春和汗水曾在这片黑土地上留下的痕迹……

  天然的树挂很漂亮,名副其实的玉树琼花,大舅给江溪跟父母特意在树下多拍了几张。一家三口分别在即,用大舅的话说,多带点儿照片给江爸江妈做个念想儿。

  努力地去微笑,多少也带了点对新生活的期许,可江溪的内心毕竟已经是二十七岁的成年人了,很难做到像当年那样没心没肺地笑。

  所有人都把他的少言寡语当成了就要跟父母分开的离愁。只有江溪自己知道,不跟去B市,少了高昂学费的压力,父母的负担会少很多,所以他的内心是相对平静的。

  四下无人的时候,江溪装作不经意地跟他妈说,陪小舅妈多聊聊天吧,难得姑嫂感情那么好。江溪有两个舅舅,自然也就有两个舅妈,江妈跟两个嫂子的感情好得超过跟哥哥的感情,一家人的关系处得分外融洽。之所以特意让母亲多跟小舅妈聊聊,是因为江溪知道,小舅妈死于乳腺癌,姑嫂的这次分别,将是母亲跟小舅妈的永别。

  就这样,一九九六的新年在大舅相机的“咔嚓”声中过去了。

  送爸妈坐长途车去火车站的那个早上,是二月底,依然还是天寒地冻的温度。江妈搂着他不停地嘱咐,说话时哈出的都是白色的雾气。

  “妈,别哭了,脸该皴了。”抬手给江妈抹了把眼泪,江溪忽然觉得母亲这时候还是挺年轻的,至少比到B市后皮肤细嫩得多,毕竟现在没有风吹日晒的在街上跟城管打游击。“你跟爸多保重身体,到了B市在姑姑家落了脚就去找杨叔吧,让他帮爸找个能干木匠活的地方,先安顿下来。”杨叔就是后来帮江爸找了家具厂打工的老邻居,此刻的江溪也算是个“先知”了。

  “行了,这些你就别操心了,好好上学,听舅舅舅妈的话,写信就往你姑姑家邮,地址记好了吧?”

  “嗯,都记下了。”江溪的爷爷解放前娶过两个妻子,江溪的亲奶奶是他爷爷死了大太太后的续弦,小了他爷爷二十多岁。江爷一共有九个子女,江爸是最小一个,兄弟姐妹的年纪相差颇多,距离的原因感情也较为疏离,加之老人早已过世,兄弟姐们之间走动得的确不多。江溪在B市的这个姑姑是江爸的四姐,大了江爸十九岁,姑父则就更年长一些,是当年参加过尾期抗日战争和整个解放战争的离休老干部,五个子女都过得不错。

  要说亲,这关系也算蛮亲的,毕竟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弟。奈何中国有句俗话叫做“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世上常见的是锦上添花,少见的是雪中送炭,救急不救穷也是老理儿了。江爸江妈本来又是脸皮薄怕给人家添麻烦的性子,再苦再难也都是自己扛。比起几个姑姑伯伯,江溪家的家境很一般,可他从八三年就开始瘫痪的奶奶直到九四年过世,都是江爸江妈省吃俭用的服侍照料的。这一次,江溪很清楚父母过去那边后什么都要靠自己的。

  “妈,这个你拿着,我用不着。”背着人,江溪把手里的有零有整的五百块钱塞到了江妈手里,用力握住母亲的手把钱给攥住了。

  “傻孩子,爸妈走这么远,你在亲戚家住,能不给你留点钱应急么?”江妈发现是钱,又要往回塞。

  “您说过,穷家富路,这么远的道儿,多带着点防身没坏处。”跟爸妈吃过一次那种苦,江溪重生十次都忘不了。在亲戚家再怎么不方便,也不会像到B市第一年父母干什么赔什么沦落到全家吃馒头蘸酱油的地步。更何况,母亲娘家人这边都待他很好,更兼大舅家境尚可,又从小就拿他当亲儿子看,绝对亏不着他。

  “不行,你这么大了,别说买个本儿买个笔的没钱不方便,就是买个裤衩儿买个袜子的也要用钱啊!”

  “我不是留下一百了么?再说我会自己想办法的。”毕竟二十七了不是?江溪觉得即使养活不了自己,他也应该可以找到办法赚点零花钱吧?更何况这还是娃娃头的小雪人雪糕只卖三毛钱一根的年代。

  “胡说!”听儿子这么一说,江妈立刻板起了脸:“小溪啊,妈可告诉你,正当用钱的地方就跟你舅舅舅妈说,他们先给你,回头妈给你还。可不敢走歪门邪道去偷啊抢啊的,我跟你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出去奔为得也都是你,你要是不争气了,我跟你爸还忙个什么劲?”

  知道母亲想歪了,江溪住了嘴,但在钱的事情上没有让步,最后江妈争不过他,到底拿了三百。

  “爸,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江爸不擅言谈,只在发车前抱了抱儿子,眼角噙着点泪花,被他装着背过身咳嗽的时候飞快地抹掉了。

  望着大巴的尾气跟晨雾混为一体再也看不清楚了,江溪的手被大舅握住,牵着他跟亲戚们一起回家。

  走到场部最繁华的商店街时,大舅妈特意打发走了其他人,直接把他带进了商店里。

  “大舅妈,我不要,衣服我有。”大舅妈给他看上的是一身厚牛仔的童装,在这个地方穿很压风很暖和,但以江溪二十七岁的心态很难坦然接受这种来自长辈的关爱。就像他前两天感冒了,护校毕业已经实习了的大表姐扒了裤子给他打针,二表姐守在炕边给他讲故事一样,都让他觉得羞赧。毕竟始终忘不了,分别大了他十一岁和六岁的姐姐此刻来说都没有他目前的心理年龄大。

  可是没办法,大姐实习住单位,二姐中专学财会住校,江溪成了大舅家唯一的孩子,备受呵护是事实。而他本人,只想快点小学毕业好能够中学住校,以减少给家人增添的麻烦。

  三月一号,场部小学正式开学,因为是要毕业才转来的插班生,江溪只被分到了六年七班,属于慢班。

  没想到在班级里还发现了一个煤矿小学的旧同学,父母跟他父母的情况相同,也是外出打工把她寄养在亲戚家。不过那是个女生,江溪整个学生时代除非必要的情况,比如主持联欢会一定要有女生帮忙一起主持之类,否则是基本不同女生说话的。只是那女生见到他却觉得很亲切,主动跑来跟他说长说短。江溪能理解那种勉强也算“他乡遇故知”的心态,所以尽力虚应着。不过已近而立之年的“怪蜀黍”跟个十一二岁的“小萝莉”能聊的实在太有限了,他常常因为被邀请去参加丢沙包、跳皮筋之类的游戏而头痛不已。

  小学里大都是女生学习成绩比较好,女生分在快班的也比较多,物以稀为贵的缘故,使得女生在慢班相对受欢迎了许多。跟他一样的插班生周晓攸是个地道的小美人胚子,人缘比他在班里好得多,因为跟他走得比较近,让他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全班男生的公敌,而后顺理成章的被孤立了。

  不过这对江溪来说倒未尝不是件好事,如果可以,他只希望有机会可以遇到钟亦凡,其他人还是免打扰得好。

  可惜当初他没跟钟亦凡熟悉到可以刨根问底儿打听人家的成长史的地步,因此除了知道钟亦凡是大了自己两三岁的老乡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这种平静无波的生活很快持续到小学毕业,六年级一共有九个班,江溪毫不意外的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进场部中学。这不仅让远在B市艰难谋生的父母心花怒放,连带着舅舅舅妈跟邻居们聊天时的声音都更大了,说到他的话题就先笑开了花。

  大姐实习回来给他卖回了新书包,二姐送了新钢笔,江溪在一片赞许声中上了初中,没有悬念地进了初一(一)班,那是成绩极优秀的学生才可以进的种子班。

  因为入学成绩的关系,新学期一开学他就被指定做了班长,巧得是那个小学旧同学周晓攸也进了种子班,就坐在他前面。

  这里的教学条件比江溪小学的要好得多,已经没有同桌了,都是单人单桌。不过孩子们喜欢在书桌上乱写乱画的陋习跟小学生倒是相差无几,江溪开学第一天竟然就在他的课桌上看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的名字。

  桌子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刻着六个字:钟亦凡,我爱你。

  不管在十几岁的小孩子口中说出的“我爱你”有多么幼稚,但那三个却实实在在的是江溪自己的心声!重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激动,这说明,偌大的农垦系统,如果这个钟亦凡不是同名同姓的话,那他真的有缘跟钟亦凡在同一所学校了!

  第三章:擦肩而过

  短暂的兴奋之后,剩下的更多是沮丧。学校比较大,初中部和高中部每个年级都有几十个班,每个班至少五十人以上,江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要一下找到钟亦凡又谈何容易?

  有心想要拜托原场部的子弟帮忙打听一下,可当初作为插班生,他跟那些同学的关系并不算十分融洽。而唯一熟悉到每天要跟他一起去食堂一起走到宿舍楼下才分手的周晓攸,也是个跟他一样的插班生,指望不上的。

  “江溪,这里!”食堂里,周晓攸占好了两人的位置,挥手叫端着餐盘正找位置的江溪。

  能容纳几百人同时就餐的一号食堂人头攒动,明显桌椅紧张,江溪不得不接受周晓攸的好意,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谢谢。”礼貌地道了声谢,出于友好,江溪笑了一下。他忙着低头吃饭,不知道自己这一笑让对面的小姑娘绯红了脸颊。

  “你最喜欢吃的红烧鱼块,人太多没有打到吧?我帮你打了一份。”周晓攸说着,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鱼块夹到了江溪盘子里。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这样的示好太明显了,江溪要看不出女孩那点小心思他之前的那二十七年就算白活了。

  “我小时候被鱼刺卡到过喉咙,从那以后就不敢吃鱼了。”把红烧鱼一块不剩的夹给了江溪后,周晓攸开始低头吃她的米饭就香菇青菜。

  “那我给你饭票。”这种事,江溪认为他还是算清楚点的好,否则让小姑娘误会了,遗祸无穷。常吃的几个菜每份多少钱这几天他基本已经摸清了,就准备拿饭票。

  “不用不用。”周晓攸忙抬手制止:“饭票在校园里跟钱一样流通,上面肯定也不少细菌呢,吃一半饭拿它多不卫生啊。”

  “那我吃完给你拿。”江溪觉得自己拒绝的姿态还是挺坚决的。

  “你一定要给的话,下了晚自习请我吃麻辣烫吧!”

  这是一个以还钱为目的的请客,江溪若拒绝就显得他不是真心要还钱了。突然有种掉套里的感觉,江溪从餐盘上抬眼看过去,觉得眼前的这丫头还真有点人小心不小的意思。

  正发育的年纪容易饿,晚自习后不少学生到食堂吃东西,江溪果然给周晓攸买了超过红烧鱼块价钱的麻辣烫。说是麻辣烫,配合学生的口味,既不麻也不辣,江溪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你不吃么?”拿起一串豆腐皮周晓攸问他。

  “你吃吧,我不喜欢吃这个。”如果可以,他倒是想吸支烟。

  坐在周晓攸对面陪着,江溪的眼睛却扫视着在各个窗口买宵夜的学生们,习惯性地去寻找钟亦凡的身影,当然也一如既往的没有找到。

  其实,江溪也没有把握钟亦凡就算现在在他面前出现,他是否就一定能够认出对方。毕竟不光女大十八变,十几年的时间,男生长成男人也会变化很大的。

  “咳咳……咳咳咳……”周晓攸突然咳得脸都红了:“好辣……”

  这种程度也算辣?明明不能吃,何苦非要自己请吃麻辣烫呢?无奈地让她等着,江溪快步跑到食堂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可乐拿了回来。

  “喝点水。”江溪拧开盖子才把水递过去,他都可以用看待女儿的心态看待周晓攸了,这样体贴的动作完全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周晓攸大口喝了两三口才好,已经一副眼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模样了。

  “不能吃就别吃了,走吧,我送你回宿舍。”剩得也不多了,江溪不想看小姑娘再硬撑了。

  从食堂到女生宿舍楼有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走,两个人用了七八分钟的时间。到了楼下周晓攸又扭扭捏捏地不想上楼,就东拉西扯地跟他聊起了学校马上要举行的作文、绘画、书法等一系列比赛的事情,问他想参加哪个。

  “哪个也不参加。”江溪实在没有兴趣跟她在女生宿舍楼下面长谈,只想尽快结束话题。

  “为什么啊?你小学报的兴趣班不就是书法么?为什么不参加啊?”

  真难为周晓攸还记得这些,江溪自己都已经忘记了。他小学四、五年级时参加过整个农垦系统的小学组毛笔字大赛,凭借“天高任鸟飞”几个字得过三等奖,奖品好像是面镜子还是什么来的。

  “很久没写过了,已经不会拿笔了。”这是实话,他已经十几年没有摸过毛笔了,到了B市以后,就把什么都丢下了。

  “报名参加吧!你有基础,反正还有时间,练一练一定行的,我相信你!”

  江溪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件事,结果第二天下午一进教室,就在他的书桌里发现了一瓶墨汁、一支毛笔和一叠宣纸。虽然都是学校小卖部里买到的普通货色,但周晓攸也确实有心了。

  看他盯着书桌里的东西发愣,周晓攸回头抿唇笑了一下。转回去的时候马尾辫扫过他的文具盒,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可爱。

  年轻,真好。

  可惜自己年轻的仅仅只是身体而已,沧桑的心态已经不可能回得去了。

  下课后,班主任也找到了他,说班干部应该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各种活动,问他有没有意向参加哪项比赛。如果没有其他专长,就帮他报名参加作文比赛了,教语文的赵老师说他的作文写得不错。

  “陈老师,我报书法比赛吧。”班主任陈老师教数学,是已经退休又被学校返聘回来的特级教师,一个相当和蔼可亲的小老太太。

  听他这么说,陈老师很满意,又嘱咐了两句让他督促宣传委员把第一期的黑板报尽快出了后,就放他回去了。

  出了教学楼,江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家乡九月中旬的天气就已经这么冷了,他都快忘记了。

  宣传委员于秉彦跟江溪是一个寝室的,是个画画很好的安静男生,也是八个人的寝室里跟江溪关系算是最好的一个,大概是因为两人的性格都属于沉默寡言型的。

  “才回来?”于秉彦端着饭盆正要往外走,看见江溪进来就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停了下来。

  “嗯。”江溪点了下头:“没跟他们一起去吃饭啊?”

  “没,他们下课直接过去了,我先去打了壶水,食堂肯定没位置了,准备打回来吃。”于秉彦看了看江溪:“你也没吃呢吧?一起去打饭?还是……有人给你送?”

  说着这话,于秉彦自己脸先红了一下。江溪知道他的意思,周晓攸是帮他打饭让同学带上来过,不过他明白于秉彦没有打趣他的意思,这个男孩是真的害羞。

  “哪有人送啊,我跟你一起去。”拿起自己的饭盆,江溪跟于秉彦并肩下了楼,顺便说了老师让他把国庆主题的黑板报尽快出了的事。

  “那个内容我都准备好了,可是一个人画太慢了,你能帮我跟周晓攸说一下,请她帮忙一起出黑板报么?”周晓攸也画得一手好画。

  “你自己可以跟她说啊!”被人一定要把他跟个小丫头扯在一起,江溪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就像在玩过家家,有一种被迫跟所有人做游戏的感觉。

  “……”于秉彦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觉得应该先跟你说一声比较好,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再去跟她说。”

  “我没意见。”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江溪觉得跟这个唯一能聊上两句的“同学”也无法就这个话题继续对话下去了。

  两个人走到食堂和教学楼的交叉路口时,一个男生握着几页稿纸飞奔着从他们旁边超过。男生跑得很快,擦过江溪衣袖的时候都带着风。抬头随便瞄了一眼,结果只看了对方三分之一个侧脸,然后就剩后脑了。

  不过那侧脸的样子却让江溪心中一动,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很像是小了一号的钟亦凡。其实江溪连百分之三十的把握都没有,毕竟随便就能碰上的几率太低了,但他还是在原地怔了一下。

  “怎么了?”于秉彦走了两步发现江溪没有跟上,就停下来问了一句。

  对着男生的背影瞧了又瞧,江溪不报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那个男生你认识么?”

  推了下眼镜仔细看了一眼,于秉彦不出江溪所料地摇了摇头:“校服是高中部的,不认识。”

  学校要求周一到周五必须穿校服,初中部的校服是天蓝色的,高中部的是紫蓝色的,很好区分。

  没抱什么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听于秉彦这么说,江溪也没再多说什么,跟他径直去了离宿舍楼最近的一号食堂。

  来得有点晚了,很多受欢迎的菜都见了底,江溪就打了二两米饭,一份地三鲜。

  两个人正端着饭盆离开窗口准备回宿舍的时候,突然被两个小姑娘给拦住了。当然,小姑娘是江溪眼中的看法,实际上虽然两个女生也是穿着初中部的校服,不过看起来至少是高了他们一届的二年级学生。

  指了指别在胸口的工作证,两个女生先问了他们是不是初一的新生,然后介绍自己是校广播站采访组的记者,这次是随机采访新生对学校食堂的伙食是否满意,有没有什么意见或建议之类的。

  真算两个小记者采访对人了,江溪跟于秉彦都是同女生没什么话讲的闷葫芦,两个人一共回答了六个字,分别是“还可以”跟“没意见”。

  这明显让女孩们有点失望,也就放弃他们去寻找其他采访目标了。

  两个人出了食堂,校广播站的播音还在继续。平时江溪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不过刚被那两个广播站的小记者采访过,就稍微留意听了一下。一听之下,让他觉得那个正在读着新闻稿的声音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今天的《校园风景线》时间到此结束,我是钟亦凡,明天同一时间再见。”

  结束语中主持人惯例的自报家门让江溪瞬间石化在原地,足有一分钟没能回过神来。

  直觉告诉他,对方一定就是他要找的那个钟亦凡!不会有错!

  “江溪,你没事吧?”走得好好的人突然一脸激动的模样,端着饭盆手都发颤,让于秉彦差点以为江溪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病。

  “知道广播站在哪么?”

  于秉彦被江溪的激动有点吓到了,木讷地摇了摇头:“高中部新教学楼那边吧,具体不太清楚。”

  “帮我把饭盆先拿回去,我有点事。”把饭盆塞到于秉彦手里,江溪转身就跑向了一号食堂,他要去找那两个广播站的小记者问一下。

  可惜老天往往就是这么作弄人,江溪一路飞奔回去,却连那两个女孩的影子都没找到。沮丧了三分钟后,他突然爆发了,开始不管不顾地逢人就问,终于给他打听到了广播站在高中部新楼五零六室,也就是五楼楼梯右手边第一间。

  但等他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全天第三次播音已经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晚自习就要开始了,广播室也已人去屋空锁了门。

  颓丧地靠在门上,跑出的满头大汗开始慢慢退去,江溪也渐渐冷静下来,这才想起了一个问题。就算现在找到钟亦凡又能做什么?难道要直接扑上去抱住对方说,不要认识童乐,来跟自己交往么?

  突然觉得,自己还真是个傻瓜呢……要想接近,就必须先要找到可以接近的理由啊!

  第四章:相识契机

  离开广播站心不在焉地往宿舍走,路过贴了各种信息的布告栏时,也就是无意中扫到的一眼,却让江溪两眼放出了光芒。

  比较醒目的地方张贴着一则校广播站的招聘启示,大意是校广播站需要填充新鲜血液,采访组、编辑组、播音组都敞开大门欢迎新入学的学弟学妹们来加入。觉得好像突然见到了一道曙光,在广播站敞开的大门之后,仿佛还有钟亦凡敞开的怀抱。

  加入广播站,加入钟亦凡所在的播音组,明天就行动!江溪握了握拳,对明天与钟亦凡的初次会面格外期待。

  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江溪回宿舍急忙吃完饭后晚自习迟到了。因为住校生被强制要求晚上七点到九点上两个小时的晚自习,他被正查晚自习出勤率查到他们班的值周生逮了个正着,顿时成了给集体抹黑的坏分子。

  面对集体荣誉感异常强烈的学习委员等人那不友好的眼神,江溪森森地觉得,他初中生涯的人缘又不会太好……

  倒是班主任陈老师不但没批评他,反而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声关心了一下他迟到的原因,江溪只好被迫撒谎说拉肚子了。

  “严重么?批你假到医务室拿点药去吧!”

  “谢谢老师,我吃过药了。”

  江溪有些抱歉的拒绝了陈老师的好意,不过如果他知道现在去医务室会遇到谁,一定会为错失这次机会把肠子都悔青了的。

  钟亦凡下课后把要用的广播稿给忘在教室了,等他吃完饭准备去广播室的时候才想起播音稿没带。教室在高中部老楼那边,离新楼还挺远的,按规定他必须在上一个节目播音结束前十分钟到播音室准备,作为播音组组长他有责任以身作则。结果一路飞奔取了稿子之后三步并作两步的上楼,跑太快一个不留神在楼梯上把脚给崴了。等他忍着痛做完节目脚踝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被其他组员找了辆自行车给送推到了医务室,一直待到下了晚自习才直接回寝室。

  因为这样,第二天江溪利用课间操之后比较长的课间休息时间找到广播站招聘面试的地点表示想要加入播音组时,被告知组长这两天请病假休息无法面试,要他留下姓名和班级,稍后可以面试时再通知他。

  等待的心情,绝对是种煎熬。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江溪终于重新拿起了毛笔。宿舍里乱糟糟的没地方写字,正巧于秉彦跟周晓攸在教室出黑板报,他就在教室的书桌上临摹起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圣王羲之的字帖。

  “江溪,我们弄好了,你走不走?”室友帮忙打了水,周晓攸急着赶回去洗头。

  “你们先走吧,我再写一会儿。”把自己跟周晓攸的课桌拼在一起才完全铺展了宣纸,江溪打算直接练到晚自习开始,就不回寝室了。

  “那我们先走了。”于秉彦也跟江溪打了声招呼,和周晓攸两人一起离开了教室。

  想要心无旁念地写下去似乎也不是件容易事,有人在的时候还需要掩饰一下,现在旁边没人,真想点上一根烟坐下来好好地走一会儿神。不过所有人都知道,未成年人的校园是禁烟的,江溪重生后这八个多月都没有碰过烟了。

  残留在记忆最深处的那支烟,不是葬送了性命的那支,反倒是酒吧里钟亦凡给点上的那支,算是他跟童乐的喜烟吧……

  很快六点四十校广播站全天第三次播音又结束了,这意味着还有二十分钟又要开始晚自习了。江溪收了笔,把周晓攸的课桌放回去。准备将透过宣纸印到桌面上的墨迹擦干净时才发现,虽然字帖翻到的是楷书《黄庭经》那页,可他留在宣纸上的却是密密麻麻的“钟亦凡”三个字的行书体。

  真是……走火入魔了。

  把纸折了两下胡乱地塞进书桌,草草地收拾好笔墨,他把周晓攸的桌子放回了原位。等最先来上自习的一拨同学进教室时,看到的刚好是他给周晓攸擦桌子,这让每个人脸上都带出了点或暧昧或鄙夷的表情。

  “班长,把英语单元测试的卷子借我看看呗,上午对卷子有两道题没记下来。”英语老师让把所有拼错的单词和做错的题目重新抄写五遍加深记忆,坐在江溪斜后方的南斐问考满分的江溪借卷子用用。

  “在我书桌里,你自己拿吧。”江溪正把抹布放回教室最后面的卫生角去,就随口说了一句。不过放下抹布他立刻就后悔了,刚想起书桌里还放着他无意间写满了钟亦凡名字的宣纸。“那个,还是我给你找吧,书桌里东西乱。”

  在南斐把手伸进他书桌前,江溪快一步赶了回来。这不是他速度快,而是南斐的动作一向都比较迟缓。作为一个体重严重超标的小胖子,南斐是货真价实的“难飞”,每次体育课热身跑的那两圈四百米都跟要他命似的。

  从堆了很多书本的桌斗里翻出那张满分的卷子,江溪递了过去,南斐接过卷子客气地道了声谢后马上忙回到座位上用功去了。

  场部中学每个年级的一班都被定为种子班,固定是入学考试的前五十名。虽然人数是固定的,但人员却未必是固定的。一班之外的班级不再分快慢班,每个学年结束的期末考试如果在年级大排名里可以进入到前五十名,那新学年就可以升入一班。相应的,没有进入前五十名的学生就要离开一班,所以像南斐这样在一班名次比较靠后的学生其实压力还是挺大的。

  跟大家一样把当天的功课做完,江溪翻出信纸给远在B市的父母写信,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报喜不报忧。不过眼前他的生活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忧的,至少比起当初跟父母一起到B市的情况要好得多。而从父母的回信和偶尔打到大舅家的电话中他得知,父母的近况如他预料中的一样,在没有他拖累的情况下,也比重生前的日子轻松了许多。

  他重生后的选择,是正确的。

  只是,广播站的事情,一直都还没有消息。

  坐卧不安地等了一周后,江溪渐渐开始有些失望了。广播站每天播音的时间他基本都已经摸清了,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十分,转播中央台的早间新闻加音乐;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周一到周五每天的节目都不同,时政、娱乐什么都有;晚上的播音时间是六点到六点四十,主要是学校一天的新闻和学生们的点歌节目。江溪还记得钟亦凡主持的那个节目叫《校园风景线》,可他从那天后再没听到过钟亦凡的声音,那个节目也换了一个女生来主持。

  连参加书法比赛的作品都写好交上去了,广播站的事情却仍旧音讯渺茫,江溪终于由失望进化到了绝望。就在他打算另辟途径去想办法找到可以接近钟亦凡的机会时,总算在某天中午的播音中听到了自己和另外几个学生的名字,让他们下午放学后去一趟广播室。

  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整个下午的课江溪根本没听进去。最后一节课是当天物理老师有事临时调换的体育课,后半节课让自由活动,江溪忙跑进厕所洗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展示出朝气蓬勃的少年状态来。

  这个校园里,他可以把所有人都当孩子,但没办法当钟亦凡是孩子。对方的男人形象在脑海里已经太深刻了,几乎无法想象那个唇角似乎总有着不到位浅笑的表情在十几岁的钟亦凡脸上是什么模样。

  江溪总能记得他对自己说应该多包容童乐一些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种欲言又止的复杂。当时他只以为对方是多少知道了一些关于童乐的传闻,但婚礼那天钟亦凡跟童乐过来敬酒,他举杯说百年好合时,钟亦凡再次对他投以了那种眼光。江溪恍惚觉得,钟亦凡其实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如果允许他更自恋一些去想的话,他甚至觉得那眼神中多多少少包含了一点“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意思。

  江溪曾经暗示过童乐,说钟亦凡这样的男人应该好好珍惜。可童乐多喝了几杯后却说,钟亦凡是个有前科的人,有过很多情人,并曾玩弄过他堂哥童欢的感情,最后害得童欢酗酒驾车出了意外,死得很惨,遗体拼都拼不完整。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表示,钟亦凡这种男人怎么对他都不过分,是他自找的。

  虽然江溪相信凭钟亦凡的外貌和身家确实有“玩”的资本,但他所看到的钟亦凡却是个专一体贴的好情人,而且在他眼中童乐本身就是个品格有问题的人,所以他并不信童乐的话。

  不过钟亦凡婚礼上的那个眼神,却让他心底的某根弦被触动了。碰杯时四目相接的那短暂一刻,钟亦凡的眼神复杂的让人心疼。那像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给自己搭了一座祭台的眼神,从此把灵魂和肉体拿去做祭品,作为某种有自虐意味的仪式,抑或,某种惩罚?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江溪恍惚觉得,钟亦凡知道童乐背着他做的所有事,但他心甘情愿当一个被玩弄的傻子,以完成某种形式上的自我救赎。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要做这样的自我惩罚?曾经的钟亦凡,到底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第五章:意外偶遇

  新楼五零六室是盖教学楼时就预备出做广播室用的了,里面是一大一小的两个房间。外面大些的有两套老师那种办公桌椅,是给编辑组的成员写稿子用的,另外几把零散的学生椅子就是广播站全体成员开会时坐的了。里面的小套间才是真正的播音室,所有的播音设备,以及CD碟片磁带稿件等都在里面。

  江溪站在广播室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刻他确实是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样,紧张得手心都微微有些冒汗。

  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要见到了……

  然而江溪所有的期待在开门进去后的一瞬间就落空了。虽然里面挤挤挨挨的有二三十人之多,但一眼扫过去,就已经知道钟亦凡不在里面了。没有人如他一样是为了见钟亦凡而来,也就不会有人如他这样失望,所以由高二年级担任广播站正副站长的两名女生给大家面试就足够了。

  想见一面怎么就这么难呢?江溪不知道,钟亦凡脚好了之后原本真的打算直接负责播音组的面试的,但同时身为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的他被临时指派带着宣传部的干事布置书法、绘画竞赛的展览会场,此刻正忙着把所有的参赛作品往墙上固定。

  面试最重要的一环是试读一则新闻稿,主要是测试一下普通话是否标准,语速快慢是否适当等问题,这些对江溪来说自然是小儿科的。更主要的是,看不见钟亦凡,那种扮家家酒的感觉就又回来了,坐在一群小鬼中间,好像自己在哄着一群孩子玩一样。

  好想,吸支烟啊……

  面试结果会在下周通知,江溪离开高中部新楼回寝室路过开学典礼时进去过一次的多功能礼堂,里面现在开着灯,好像有人在忙着什么。早已经过了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而窗子里面,有人正拿着一副书法作品跟钟亦凡交流着。

  “今年初一的新生中人才不少嘛!这幅字放在高中部里比也绝对会胜出!”

  “叫什么名字?”钟亦凡边说着边打量作品落款:“江溪?名字挺中性的,你猜是男是女?”

  “希望是女生,我喜欢写字漂亮的女生。”

  “你就稍微正经点吧!”笑着拿过那幅署名江溪的书法作品,钟亦凡轻声读出了上面的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字写得倒是不错,不过比赛选《越人歌》里的这句话恐怕有点吃亏。”亲手用双面胶将江溪的字固定了在了墙上,钟亦凡说得倒是实话,比起“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又或者“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那些来讲,江溪写得这个明显有点跟学生的身份不搭了。

  “不怕,咱们蒋校长是出了名的开明,诗词而已嘛,又不是黄段子。”

  “那到也是。”点了下头算是认同。钟亦凡固定好作品正要叫人看看正不正的时候,从外面刚被美女副部长抓壮丁揪来帮忙俩学生一边喘着一边说下雨了。

  一听这话,钟亦凡忙趴在玻璃上仔细往外瞧了瞧,果然是掉起雨点来了:“完蛋了!怎么突然下起雨来了,我被子还在楼顶晒着没收呢!”

  面临着晚上没被子盖的严重问题,钟亦凡跟大家简单交代了一句,就冲出礼堂就往寝室楼方向奔了过去。

  场部中学因为学生比较多,校园面积有限,因此把宿舍楼的楼顶都利用了起来。楼顶周围围起了三米高的铁丝网,在上面拉起一根根的铁丝用来给学生们晾晒衣服用。

  江溪也是上来收衣服的,虽然舅舅让他每周末把穿脏的衣服什么的拿回去让舅妈或姐姐给他洗就行了,但以江溪的年纪而言,实在没办法坦然接受这种好意。自己能做的,他都努力自己去做,尽可能的少给别人添麻烦。

  男生寝室楼同女生寝室楼遥遥相对,距离比较远,比起女生楼顶永远晾晒得满满当当的状况,男生这边大多数时间都是很空的。毕竟男孩子大多比较懒,读书的年纪大部分拆拆洗洗的活还是由家长包办的。江溪上来的时候,楼顶上了除了他的内衣跟袜子以外,就只剩下斜右方还晾着一床被子了。已经开始掉雨点了,再不收的话就要淋湿了,江溪犹豫着要不要忙把被子收到宿管老师那里时就已经走到了被子跟前。

  他刚伸出手,被子后面就传来“嗵嗵嗵”地脚步声,来人一把先从被子另一侧给收下来抱住了。

  钟亦凡高了江溪一头之多,收完才看见江溪保持着一个想要收被子的姿势楞在那里。

  “哎?这是你的被子么?”难道是自己收错了?学校的床单被罩都是统一发的,一般大家都会在被罩上做个自己的标记,只是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看不清楚弄错也很正常。不过这楼顶就剩一床被子了,如果真是弄错了那自己的被子跑哪去了?

  天已经渐渐黑透了,又下着雨,江溪根本不能百分百地看清前面人的样子。可是,他就是能够确定那是钟亦凡,相当地肯定。

  这样突然的相遇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来不及做出正常的反应,只是木讷迟钝地直着眼机械性的缓慢摇了下头。说实话,这种表情动作在已经完全黑下来的空旷楼顶还显得挺诡异的。

  知道自己没错拿别人的被子,钟亦凡就转身快步往回走了。雨点越来越密集,再站一会儿被子真要淋湿了。

  江溪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钟亦凡离开的背影,脑子里混乱地翻滚着前尘往事。

  钟亦凡接童乐下班殷勤拉开车门的姿态,钟亦凡吃饭时为童乐挑出鱼刺的细心,钟亦凡婚礼上跟童乐的那个吻,钟亦凡最后给自己点上那支烟时看过来的眼神……

  盯着钟亦凡的背影,感觉这一盯有万年那么久,久得像患上了差时症,而事实上钟亦凡还没有走到下楼的门口。

  竟然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就这么看着人走掉了。心里疯狂呐喊着钟亦凡的名字,然而,却开不了口叫不出声,直到——大力的“咣当”一声响彻楼顶,是下楼的那扇门关上了。

  那不是钟亦凡的关门声,是门自己关上了。

  抱着被子怎么也打不开门,钟亦凡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被关在楼顶了!这扇厚实的门很沉重,根本不是被风就能轻易吹得关起来的。每天只有在晚上宿管查寝室查到最顶层才会顺便上来锁门,而在晚自习前这个时候突然被人关上,理由只有一个,有人故意要整自己或者整那个小学弟,把他们关在楼顶淋雨。

  想到小学弟,钟亦凡才回了回头,结果发现江溪还一个人淋在雨里。

  “喂!楞在那儿干嘛呢?过来呀!”

  好半天才消化了钟亦凡的话,江溪这才尽量把自己调整到这个年纪该有的正常状态,一路小跑到了钟亦凡的身边。

  “不知道哪个混蛋整我们,把门给锁上了,我们下不去了。”钟亦凡又奋力砸了一通门,沉重的大门只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嗯?”下不去了?跟钟亦凡一起在楼顶下不去了?江溪又用了好半天才领会了这话的意思,整个人显得无比迟钝。

  “怎么傻呼呼的?”两个人挤在门上方那顶多一平方米的檐子下避雨,钟亦凡真不知道这个小学弟怎么还能这么镇定。“帮我抱一下被子。”

  不客气的把被子塞到江溪手里,钟亦凡顶着又见加大的雨冲到了楼顶的围栏边,试图呼叫下面的人来帮忙开门。可惜下着这么大的雨,校园里人少得可怜,偶尔有从食堂刚跑出来的学生也都是行色匆匆的一路飞奔,慢条斯理走着的都打着伞,根本不会往乌漆麻黑的宿舍楼顶上瞧。而且广播站的播音还没有结束,基本也不存在有任何人听得见他呼救声的可能性。

  “看来要等到晚自习老师发现缺勤来找我们了。”跑回门檐下,钟亦凡的语气里多少有点沮丧。

  然而江溪的回答是一个喷嚏。

  “冷了吧?”把还让江溪抱着的被子拿过来,钟亦凡展开来往他身上一裹,把江溪包成了个粽子:“现在好点了吧?”

  钟亦凡的举动比被子本身带来的温暖更甚,虽然清楚那只是学长对学弟的一种单纯关怀完全没有其它含义在里面,可江溪还是觉得心跳急剧加速。

  “这么内向啊?”百无聊赖似地往门上一靠,钟亦凡觉得即使这孩子不爱说话,他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也只能跟对方闲聊了:“家是哪个连队的啊?”

  当初建设兵团的农场都是以生产连队来划分的,一直也还保留着这种叫法。

  “就是场部的。”终于能勉强让自己开始流利的讲话了,江溪的声音里都带着激动的颤音。

  “就是场部的还住校?”如果是自己回家住那么近的话,才不会选择住校呢!那样就绝不会发生被人恶意关在楼顶这种事了。

  “我住亲戚那,家原来是煤矿的。”

  “哦……”钟亦凡拖着长音,表示明白了。他家是造纸厂的,他也听父母说过农场的煤矿倒闭了,很多职工分流到农场里的各个单位,造纸厂也分去了一批。“那你父母都分到哪里了?”

  “他们买断工龄去外地自谋出路了。”

  江溪这么一说,他在钟亦凡脑海中的形象立刻被幻化成了父母外出讨生活,他被寄养在亲戚家经常要看人冷眼的小猫。再加上江溪那双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湿漉漉的大眼睛,越发像被人遗弃的流浪猫了,让钟亦凡认定这就是他性格有些内向的根源。

  江溪也没料到自己给钟亦凡留下的第一印象会是这样。可能面对他跟面对别人时的心态相差太多,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待人接物有礼而疏远,是不易亲近的冷淡型。大概,只有钟亦凡在这个雨夜的傍晚误读了他眼神的含义……

  第六章:尴尬插曲

  晚自习开始后,钟江二人的老师果然发现他们不在,不过因为钟亦凡是学生会成员,活动多的时候的确是会占用晚自习时间开会,他的老师并没有深究。倒是江溪的班主任陈老师见他缺勤后派人去宿舍找了一趟,发现没人后有些不安地去找了年级组长。

  管理多严格的学校也没办法百分百杜绝个别学生的违规现象,比如翻院墙潜出学校去游戏机厅之类的事。可那种情况多发生在晚上熄灯之后,还没出现过旷晚自习跑出去的。而且年级组长一听是种子班的学生还是班长后也更加怀疑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不过最后还是叫了体育组的两个男老师,一起打上手电冒雨去学校周围的几个黑游戏机室找人去了。

  被锁在楼顶上的两个人此刻心情迥然不同,钟亦凡度日如年地坐在门檐下的那一小块台阶上频频看表,江溪则裹着被子站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才刚过了十分钟,不累么?坐下歇会儿。”

  “不了,会把你被子弄脏。”

  “反正也淋到雨了,怎么都要拆洗的。没事,坐吧!”

  小心翼翼地坐下,江溪把被子都裹在上半身,努力不弄脏被子。不成想钟亦凡使劲往他这边靠了靠,把被子扯过去一半,自己也裹了进来。

  “还真冷。”说着话,钟亦凡抬手搭上江溪的肩头,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一瞬间江溪觉得自己血液都燃烧起来了!

  多少次,他远远地看着钟亦凡拥着童乐的臂弯,幻想被拥在怀里的那个人可以是自己……

  而现在,扭头看着那只自自然然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虽然那还只是一只男孩的手,却已经让他激动地想要落泪了。

  喜欢,尤其是暗恋,是一种相当微妙的感情。明明没有哪里做错,却可以因为喜欢而让自己变得渺小,进而整个人在面对那个人时都无缘无故地卑微起来。

  “还这么冷啊?你在发抖呢!”钟亦凡说着话把拥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没有,只是饿了,我没吃晚饭。”找着借口,江溪努力想要掩饰自己激动的情绪。

  “这么惨?行了,咱们也算难兄难弟了,一会下了晚自习我请你去吃麻辣烫暖和暖和。”钟亦凡说着收回手在校服口袋里摸出了口香糖来,五条装的里面刚好还剩下两个,就给了江溪一个:“嚼着骗骗嘴吧!”

  江溪接口香糖的动作跟慢镜头似的,曾经种亦凡也给过他口香糖,不过是瓶装的而已。他还记得,钟亦凡对薄荷味的口香糖情有独钟。

  “对了,还没互相认识一下呢!我叫钟亦凡,你叫什么?”

  “江溪。”还真是忽略了这个问题呢,江溪苦笑着报上名字。不管他的感情有多么深沉浓烈,对方,才只刚认识他而已。

  “你就是江溪?”字写得很漂亮的一年级新生?写“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个?

  “嗯?你知道我?”江溪转头诧异道。一瞬间想象力爆棚,竟然产生了对方是不是也是重生回来的念头。

  两个人都转头看对方,距离太近,钟亦凡吃了个头儿高一些的亏,献吻亲上了江溪的额头。

  其实就那么潦草的一下子,与其说亲不如说是撞,但还是给江溪带来了燃烧的感觉。被钟亦凡触碰过的地方蔓延出了相当惊人的热度,一种要沸腾的心情炙烤着他的感官,脸都被烧烫了。

  门檐下那盏灯的光线并不算很明亮,不过裹在一床被子里,实在离得太近了,彼此的一个小动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江溪确定自己失态了,他的眼神中绝对流露出了某些不得体的情愫。甚至,还溢出了超过他现在这个年纪才可能产生的欲望,这让他下意识地并了下双腿。

  可能是身为同类人的敏感,钟亦凡的确从江溪眼中阅读到了什么内容,虽然不至于深入到发现他下半身的变化,不过也已经足够多了。

  钟亦凡突然不说话了,这让江溪莫名觉得难堪。可能更多的是产生了一种自我鄙视的心情,他没办法忘记自己已经二十七岁的事实,所以很不能原谅自己的“情不自禁”。

  雨仍然在下着,两个人之间却安静了下来,耳边只有雨水滴落的沙沙声。

  江溪懊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喜欢了太久的人,这么近的距离坐着,对他来说根本就是考验,藏在身体里的灵魂对于钟亦凡的渴望根本压抑不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但钟亦凡却不动声色地收了原本搭在江溪肩头的手臂,把头转一边,尽量不让眼光再跟江溪有接触。

  时间就在这种尴尬中慢慢流逝,在那之后的谈话变得极为断续,有点上句接不上下句。不幸得是宿管老师比钟亦凡预期会来的时间还要晚,最后总算在熄灯后检查楼顶的门是否上锁时才发现了他们。这个时间去吃麻辣烫什么的已经不可能了,食堂已经关门了,钟亦凡还要去处理被子,请吃麻辣烫的承诺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个异常不美好的开始让江溪的心情很复杂,回寝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想了很多种关于钟亦凡这种态度的可能性,最后暗自揣测会不会是钟亦凡此刻还没有确认他自己的性向,所以被吓到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江溪天快亮了才不踏实的睡着,第二天上课时免不了想要打盹。班主任陈老师在课间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对昨晚的事进行了一个大概了解,最后安慰了他两句。

  江溪是尝过人情冷暖的人,故而对陈老师一直都心存感激。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留守儿童这个词,但他明白老师是因为他父母都不在身边,所以对他格外关心了一些。

  “江溪,你唱歌怎么样?”

  “唱歌么?”不清楚陈老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过江溪还是选择了个比较谦虚的说法:“一般吧。”

  “那报名参加学校的十一国庆歌赛吧,得不得奖没有关系,重在参与嘛!”

  陈老师是一番好意,江溪在功课上得心应手,就是平时人太安静了点,也不大合群。陈老师是希望他在不耽误成绩的情况下能够通过多参加些学校组织的活动,锻炼得性格开朗些。

  无法拒绝陈老师的好意,江溪被迫去报名参加国庆歌赛。刚从音乐老师那里回来,就接到了校广播站的通知,说他被播音组录取了,要他下午放学后去广播站。

  前天楼顶上跟钟亦凡那样别扭地分开后,江溪对进播音组的事突然不敢那么期待了,大概是怕被看到更多不完美的心态作祟吧。

  心情,有点复杂。

  跟钟亦凡的再次见面,是在明亮的广播站里,这一次更加让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怕自己泄露太多心事,江溪开始不自然地躲闪起钟亦凡的眼神来。

  所幸,对于播音组唯一录取的新成员,钟亦凡公事公办,先给了他一叠关于广播站的管理细则,让他熟悉一下,然后带他进播音室,告诉他简单的播音设备都怎么操作。

  “早上能起早么?我先带带你转播早间新闻,早上的工作比较简单,等下周熟悉一些后,再安排你尝试其他时段的节目。”钟亦凡还是挺和善的,但江溪敏感地察觉出对方的和善带上了距离感,不再像楼顶初见时可以轻易的勾肩搭背了。

  果然,是吓到他了啊!

  想想也是,隐藏在十一二岁孩子身体里的二十七岁的汹涌感情抑不住,在那刻满溢出来造成了泄漏,被吓到也是正常现象吧!

  不过江溪并没有气馁,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退去毛头小子的急躁,他有得是耐心循序渐进地慢慢来。

  “对了,说起来我还该跟你道个歉呢。”钟亦凡突然的道歉弄得江溪一头雾水:“前天晚上连累你一起挨冻淋雨了。”

  “嗯?”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吧?”钟亦凡不甚在意地一笑:“那晚是因为有人想要报复我,故意把我关在楼顶淋雨,不幸让你跟着吃了瓜落儿。”

  “得罪人了么?”本能的,江溪的询问无意间就带出了超出组长和组员关系的关心。

  “怎么说呢,算是吧!”看江溪认真地想要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加之对方也算当事人之一,钟亦凡就做了简单的解释。

  遭到报复的原因,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学校最近吸烟现象又见抬头,学生会组成了稽查小组,每天在诸如厕所等学生容易躲着吸烟的场所进行抽查。多次被抓住的学生将被记过和通过广播站全校点名通报批评,钟亦凡作为禁烟稽查组的成员不但参与检查,又是广播组的组长直接播报过对吸烟学生的警告处分,很容易遭人记恨。

  说这些的时候,钟亦凡没有胆怯也没有愤怒,就是简单地叙述给江溪听,晶晶亮的眸子里多少还带了一点无所谓的笑意,让江溪觉得他那份淡然从容的讲话神态都分外迷人。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即使对少年时代的钟亦凡是那么陌生,也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欣赏。

  “那学校,已经给那人处分了么?”

  “嗯,听说已经决定要给了。”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运动手表,钟亦凡站了起来:“都这么晚了,先去食堂吃饭吧,别又跟昨晚似的害你饿肚子。”

  把钟亦凡那句饿肚子的话下意识地就理解成了关心,让江溪难得食欲都格外得好了,刚好又打到了喜欢吃的红烧鱼块,吃了分外满足的一餐。

  想到明天一早去广播站可以看到钟亦凡,新一天的生活要从跟钟亦凡的见面开始,不免又兴奋得失眠了。

  第七章:瞬间幻灭

  广播站早间播音是从六点半开始,江溪四点半就辗转反侧的在床上耗时间了。

  为了给习惯早间预习或者早锻炼的学生提供方便,宿管老师每天五点半准时开寝室楼门。于秉彦每天这个时候起来背单词,江溪不想表现得太特殊,好容易挨到五点半才找到合理借口似地跟着一块儿起了床。

  说实话江溪二十七岁突然回炉重新住校真是有点不适应,男生寝室的味道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某寝室不堪忍受室友杀伤力极强的球鞋,暂时给驱除到了楼道里荼毒大众,江溪同于秉彦一起下楼路过时不得不虚掩了一下鼻子,那味儿实在太冲了。

  不过这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好心情,虽然表面上看,看不出他的情绪有丝毫亢奋的迹象。

  跟于秉彦在通往操场和教学楼的岔路上分了手,江溪把玩着校服口袋里的钥匙串,脚步轻快的往广播站方向走。因为要参与今天一早的播音,昨天钟亦凡特意留给他了一把广播站的钥匙,他将钥匙串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现在已经通过手感就能辨识出那把钥匙了。

  进了新教学楼,都上了几步台阶了,江溪忽而想到这么早钟亦凡肯定还没有到,不免又笑叹了下自己的傻。

  转身又折返下楼,径直去了食堂。

  打了两人份的包子外加两个茶叶蛋,江溪拎着早点一路脚步小跑地回了广播站,他想早到一步等钟亦凡过来。心中甜蜜,连掏钥匙的动作都带着笑,早点倒到一只手里拎着,江溪满心雀跃地打开了门。

  正确地讲,应该说刚打开了一条门缝,他的手就定格在那里动不了了。

  北方日出得早,晨曦透过薄雾穿过窗子洒在窗前的两个人身上,勾勒出一个柔和暧昧的光圈。江溪站在尚还昏暗的楼道里透过门缝逆光看过去,那身高相仿的两个男生拥吻的画面美得失真……

  即使逆光看不真切面容,江溪也百分百确定主角之一是钟亦凡不会错。可惜,另一个,不是自己……

  还以为,重生是老天给了他一次机会,他跃跃欲试地想要早恋一把,结果还是迟了。

  君子有成人之美,不管心是不是再一次碎成了豆腐渣,江溪还是尽可能轻地把门慢慢带上拔出钥匙。轻到应该不足以惊动窗前吻得投入的两人的一声微响后,门再度被重新锁好,江溪连给自己苦笑的力气都没有,虚弱地靠在了门边的墙上。

  “啪嗒”一声,失去力气的指尖没能勾住那个装着俩茶叶蛋的塑料袋,两个蛋连袋子一起下坠,怕被听到声音江溪手忙脚乱的就去接,袋子抓回来了,却还是有东西掉了。那串金属钥匙的落地声比茶叶蛋要大得多,在空无一人的清晨楼道里都起了回声了。

  稍微楞了一下,江溪忙蹲下身捡钥匙,可还没等他直起腰来,广播站的门已经打开了。

  钟亦凡跟那个没见过却莫名觉得有点眼熟的男孩一前一后站在门口,江溪抓着钥匙慢慢站起身来。

  “早,组长。刚要开门把钥匙掉了。”江溪尽量自然地解释着自己蹲在门口干嘛呢。

  听了他这话,那个同样也穿着高中部校服的男孩明显缓和了略显紧张的脸色,转头对钟亦凡说了句“先走了”就径直下了楼。

  离六点半还有些时间,对此刻的江溪来说却突然难捱起来。

  钟亦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他在想是不是刚才关门的时候其实已经惊动了钟亦凡。

  虽然是买了两人份的包子,江溪却不好开口说请钟亦凡吃了。

  独自食不知味地坐在桌边拿起第三只小笼包刚咬了一口时,肩头突然搭上了一只手。现在广播室就他跟钟亦凡两个人,江溪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心却因为钟亦凡的突然靠近而漏跳了一拍。

  慢慢转回头去,角度不到位,江溪只看到了一只左手的指尖。曾经很细致地看过钟亦凡的手,在他悉心给童乐布菜的时候。

  修长的手指,匀称的骨节,偏长的甲床上覆盖着修剪得干净漂亮的圆润指甲。那只手在江溪的肩头微微向脖颈处移动了些许,而后,江溪感到耳根被拇指轻轻摩挲过的一股弱电。

  窗上,倒映着钟亦凡慢慢俯下身贴近耳边的慢动作。虽然穿着面口袋一样毫无美感可言的运动装校服,江溪余光还是对着窗上那渐渐靠近的影像出了神。

  如果,把这样的靠近放到重生前,多好……

  钟亦凡的鼻息停在了可以被江溪轻易感受到位置,轻轻地,带着几分魅惑的语气:“这么多包子,吃得了么?”

  这种话,完全不需要这样的方式说出来,江溪正微微诧异钟亦凡要做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从后面探过身来,耳朵擦过他的面颊,目标似乎是要咬他举着的已经咬过一口的包子。

  钟亦凡每一次的靠近都好像带着要将江溪融化的巨大热度,即使知道这一切是如此突然如此不合情理,江溪却还是凝聚不出推开他的勇气。

  蓦地,钟亦凡转过脸来,唇角贴着他的唇角顿住,那只原本搭在肩上的手却突然急速下滑,相当不客气地抵达了腰部以下。

  那只是一试真假的轻轻一碰,不过真相都已经在宽大的天蓝色校服裤子下面了。江溪此刻已经可以确定,他是被钟亦凡色诱了,紊乱的呼吸已经彻底得出卖了他自己。

  果然,得到了想要的结论的钟亦凡毫不留恋地撤离了江溪的身边,伸手拉过了一把椅子椅背朝前跨坐在了小学弟的对面。

  并未带着准备摊牌的征兆,甚至钟亦凡脸上还有着些许笑意,可出口的话却隐隐暗含了小小的威胁味道:“现在,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我们两个都忘记对方的事好不好?”

  原来刚才,钟亦凡果然已经发现自己看到他跟那个男孩拥吻了。

  那是一副哄小孩子的口气,让已经清醒过来的江溪不自觉的就扯出了一个跟此刻年龄不相符的苦笑来。

  钟亦凡正低头看手上的运动腕表,没有留意到江溪的那个笑,见他没有做声,只当他默认了。

  “好好学习吧,广播站的工作其实挺耽误时间的,有那功夫多背两个单词也是好的,明天就不要过来了。”

  这话让江溪猛得抬起头来,钟亦凡拒之千里的姿态是那么绝决。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或者那晚被关在寝室的楼顶时,钟亦凡不仅隐约地觉察到了自己性向,甚至已经多多少少还发现了自己对他有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倒可以理解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心情了。毕竟在这时候的校园里,同性恋还是个想都想不到的禁忌词汇,况且对方又已经有了情投意合的恋人,自然该跟知情者更兼暗恋者保持越远越好的距离。

  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或者说,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丢脸到家了!江溪霍地起身,径直奔向门的方向。

  “江溪!”突然被钟亦凡由后面叫住了,心瞬间因为这声呼唤而希翼得到一点慈悲的怜悯,但钟亦凡后面的话却直接毁灭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你的早点,还有,广播站的钥匙留下来吧。”

  再遭打击后短暂一愣,江溪难堪得匆匆地返回身,拿出那把已经同宿舍及班级钥匙拴在一起的钥匙,用一种无法言语的凄凉心情把那枚钥匙拆下来放在眼前的桌子上,而后一把抓过包子和茶叶蛋,一字未发地离开了广播站。

  希望来得太快,破灭的更快,原来即使抢在了童乐前面,也依然还是没有机会。

  马上就要进入十月了,北方这个早上气温低得超出了江溪的记忆,即使阳光明媚,却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清晨苏睡醒过来的校园已经逐渐热闹起来了,穿着或天蓝色或紫兰色校服的孩子们开始往食堂聚集,江溪能想到食堂窗口前举着饭票人头攒动的景象,但他却只想把手里的早点给扔掉。

  实在,没有胃口了。

  手已经伸向校园小径边张着大嘴的绿青蛙垃圾桶前了,但最终并没有放手。不论身体是属于那个年纪的,二十七岁的男人实在不该再孩子气地拿食物泄愤了。更何况,父母在B市赚钱那么辛苦,那作为一个心理年龄奔三的“啃老族”已经够惭愧了,这些包子虽然冷了但并不会坏掉,中午还可以用来做午饭。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有个喜欢拖堂小考的习惯,每每到了她的英语课赶上中午或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保证在下课前五分钟发下一张至少十分钟才能答完的单元测试卷。

  江溪照例是第一个交了卷子,路过周晓攸座位时,女孩悄悄从桌边递过来一个饭盆,盆盖上放着张包着东西的纸巾,里面包着的是饭票和写了两样菜的小纸条。

  本来想着有早上剩下的包子不打算去食堂的,不过既然接下了人家的饭盆,免不了还要跑一次去帮忙打饭。

  江溪在食堂门口碰巧遇到了负责国庆歌赛报名的音乐老师,小艾老师对他报名参赛时试唱的曲目印象特别深刻,还友善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看好他。江溪被弄得这份尴尬,小艾老师是音乐教育系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姑娘,心理上觉得被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大姑娘摸头很难为情。

  礼貌地跟老师打过招呼后,江溪一转头,整看见了让他又想见又怕见的人。钟亦凡可能是刚吃完,嘴上还带着油光,跟身边早晨见过的那个男孩有说有笑的一起往外走。男孩拿出包纸巾抽出两张递给了钟亦凡一张,让他擦嘴。

  虽然这大厅广众的,不可能有早上两人在广播站那种特别亲密的举动,但细微之处的眼神交流还是多少能看出点两人关系的不同。

  走到江溪旁边时,钟亦凡无意中的一瞥,算是注意到了这个矮他许多的小学弟。稍稍楞了一下,不过随即,他用仅仅是对认识的人打个招呼的态度冲江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就跟那个男生一起擦着江溪的肩膀走了过去。

  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钟亦凡走远,远到周晓攸都交了考卷找来了,大呼小叫地问他怎么还没进食堂的时候,江溪才回过神来。

  第八章:国庆歌赛

  又是一个不眠的长夜,整个寝室里充斥着室友熟睡后的各种声音,磨牙、放屁、嘎巴嘴,还有体育委员李聪忽高忽低的不规律鼾声。

  再度邂逅钟亦凡后,失眠几乎已经成了惯性,脑子里还在不断重播着广播站里钟亦凡同那个男孩拥吻的一幕。

  没有嫉妒,没有恨,只有羡慕……这样的心情并不陌生。

  钟亦凡不是这世上唯一的男人,却是这世上所有男人里他唯一喜欢的一个。江溪也弄不懂自己干嘛这么死心眼,可好像感情线早就被开大了玩笑的老天打上了个死结,系在了钟亦凡身上解不开。

  用转移法吧!江溪开始强迫自己投入地去找歌练歌,准备十一国庆歌赛。

  一遍一遍唱着张智成的那首《暗恋》,唱到最后那句“那是我的底线,继续将你暗恋”时,不知不觉鼻子就开始发酸了。

  决赛前要正式提交参赛曲目跟伴奏带,江溪被小艾老师给问傻了,这才迟钝地想起,《暗恋》是二零零九发行的歌曲,在此刻这个一九九六年的十一前夕,他根本没地方弄伴奏带去。

  算了,换歌吧。

  可能是暗恋的心情唱得太心酸了,想到前一世自己至死都是个不敢把感情宣之于口的懦夫,突然就有了一种想坦荡地把喜欢的心情唱给对方听的欲望。不管钟亦凡是不是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如果能够说出来,至少遗憾会少一点。

  不期待会改变什么,只想如果敢明确的把心声唱出来可以让自己好过些。带着这一点希翼少留一些遗憾的心情,江溪参加比赛那天的状态还算不错。

  多功能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一片的蓝色。天蓝在前,紫蓝在后。个人组的比赛是放在后面的,最先比的是以年组为单位的大合唱,呼啦啦几十上百号孩子,光上个台没个十分钟八分钟的都站不好队。

  江溪庆幸自己因为被陈老师逼着报名参加个人比赛而不用参加大合唱。

  从中午吃完饭开始,初一年组的几位年轻女老师就开始组成临时的化妆小组,流水线作业,你负责粉底她负责腮红的开始给参加大合唱的学生化妆。女孩子们都还好,本来对化妆就没什么抗拒,再加上女生的合唱服装是不知道哪位老师帮忙统一租来的水手服,小姑娘们终于可以不用穿着面口袋校服而换上可爱的裙子,自然都很配合。可男生们就不行了,被描眉画眼时已经是百般抗拒了,等画好在楼道里遇到不参加合唱的同学被指着鼻子哈哈一嘲笑就更挂不住了,都不约而同地钻进厕所里把脸给洗了。这使得化妆流水线上的老师们极度不满起来,找来了体育组的两个男老师帮忙,把那些试图躲在厕所里不出来以躲避化妆的男生全部都“囚禁”在了一个空教室里,抓着挨个重新补妆完毕后直接拉到多功能礼堂去候场了,反正初一年组要第一个上台。

  江溪因为要参加个人组比赛而没有穿统一的校服,学校怕往台下拍照时显得不够整齐,就让十几个参加个人比赛的学生也在礼堂的后台呆着。

  作为宣传部部长的钟亦凡跟广播站的那个女生副站长一起主持国庆歌赛,江溪对此一点都不意外,钟亦凡的声音实在很好听,如果哪一天奇迹降临能够听到他在耳边说上一句情话,再死一次也值了。所以此刻即使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在后面听着钟亦凡清亮干净的声音用标准的普通话宣布歌赛正式开始,江溪也能够想像出他举手投足间的迷人之处。

  初一年组大合唱的第一首歌是《今天是你的生日》,开始演唱之后,钟亦凡同那个给江溪面试过的广播站副站长一起在后台靠近台口处对串场词。

  视线一直落在钟亦凡身上,很轻易就发现了对方对完词的空暇之余眼光频频飘向一个角落。江溪顺着那目光看过去,靠近最后一扇窗边的一隅,那个跟钟亦凡在一起的男生,穿着这个时代非常流行的黑色亮皮小马甲,戴着同质地的无指手套,一个人在稍远处摆弄着手里的吉他似乎在轻声哼唱着什么。瞬间明白了,男孩也是参加个人组比赛的选手。

  即使后台人不少,男孩依然极为抢眼,低头看看自己中规中矩的白衬衫黑长裤,还有老师强行给他戴上的黑色领结,怎么看都像服务生的装扮。想到两个人将依次出现在钟亦凡的视线里,江溪多多少少是有一点自惭形秽的。明显那个男孩已经是美少年一枚了,可自己还在正太的蜕变过程中,眼角眉梢的稚气真是吃亏不少。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现在这个年龄段,如果他是钟亦凡大概都不会选自己吧,又没有恋童癖。

  江溪走神胡思乱想的空儿,大家都在各自练着各自的歌。钟亦凡上上下下很忙,江溪大多数时候只能看到他匆忙进出的背景,始终连个正脸都没见到,更别提有什么视线上的交集了。

  冗长的大合唱时间终于过去了,每个年组三首歌,再加上一大群人上台下台的时间,着实耽误了不少功夫。其实学生们真正想看的也不是大合唱的部分,那些诸如《歌唱祖国》、《我们走在大路上》之类的歌曲绝对不是学生们晚上躺在床上塞上耳机会听的歌儿。

  江溪正期待着个人比赛时可以跟报幕的钟亦凡有个近距离接近的机会,结果却失望的发现主持人换人了!钟亦凡竟然作为学生代表之一,坐到下面的评委席上去跟另外九个老师加学生当比赛评委去了。

  算了,当评委也好,评委席就在下面的第一排,也还是可以看到的。而且,当评委不会窝在后台,钟亦凡必定也要全程看完自己唱歌,只要不至于闭上眼睛的话。

  这么想着,江溪又有点跃跃欲试了。可惜之前抽签的结果他是倒数第二个上场,复赛后每个年组只留下了两个学生参加决赛,十二个人每人按照五分钟算得话,他见到钟亦凡大概也还要等一个小时。

  主持人宣布个人比赛开始,整个礼堂的气氛一下子不一样起来。到现在,恍惚才是真是唱到了高潮的副歌部分,被大合唱唱得昏昏欲睡的学生们都精神了。

  江溪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好像后台的人大都跑到前面去看比赛了,只有紧跟着要上台比赛的学生不方便过去,但也站在台口扒着点幕帘往上瞅着。想了想,江溪也溜出了后台,从礼堂靠前的侧门溜了进去,贴墙边找了个看评委席比看舞台更清楚的地方站定。

  去厕所错过了听主持人报比赛选手的年级姓名以及要唱的曲目,原来那个黑马甲是第一个,抱着吉他一上来,下面立刻掌声哄叫声四起,足见男生的高人气。

  有为歌赛服务的学生会成员帮忙拿了一把椅子上来,调整好了麦的高度后,就把舞台让给了黑马甲。

  用江溪活过一次的过来人眼光来看,黑马甲是很有点明星范儿的,从从容容地抱着吉他坐下后,丝毫没有受到台下超高人气的叫好声影响。江溪注意到他只是往台下扫了一眼,而接收那视线的无疑是坐在评委席上的钟亦凡,两个之间有过一个短暂的会心笑容,笑得江溪鼻子都发酸。

  歌赛规定参赛学生都要自己提前找好了所唱歌曲的伴奏带交上去,但明显黑马甲不是,他是要自弹自唱。

  其实发现《暗恋》不能唱,江溪重新选歌还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他能想到的歌,几乎没有一首是九六年以前的了。就像黑马甲现在弹唱的这首九二年发行的《爱与哀愁》,江溪想了半天才依稀想起好像是童安格唱的。

  不可否认的是,黑马甲唱得跟他长得一样出色,也难怪评委里的女生清一色地给了十分的满分。江溪注意到只有高中部的两位音乐老师给了比较客观并为之后唱得更好的学生留有了余地分数外,钟亦凡也打了非常露骨的十分。

  还以为,他多少会掩饰的避点儿嫌呢……不过其实也没有必要,江溪相信,除了自己,在偌大的校园里,应该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比赛的分数是采取比较正规的扣掉一个最高分和一个最低分后算出平均分的算法,在下一个选手唱完后公布上一个选手的分数。

  黑马甲,得了超高的九点七五分!然而,让江溪震惊的不是那个几乎让后面选手无法超越的分数,而是,主持人报出黑马甲得分时说出了他的名字——童欢!

  尚还清楚地记得,童乐曾说过,钟亦凡是有前科的,玩弄过他堂哥童欢的感情,并间接导致童欢酒驾发生了意外。

  原来,这个童欢,真的存在。那么,关于童乐说的钟亦凡玩弄感情那番话,又有多少是真的?

  第九章:意外树敌

  失魂落魄地想到了很多该想的不该想的,直到主持的女生报出了他的班级姓名以及比赛歌曲时,江溪才发现自己还傻站在礼堂里而没有去后台准备。

  这个时候显然再去后面以及来不及了,幸而多功能的礼堂也经常举行各种颁奖典礼,舞台的两侧都从正面留有领奖者上下台走的台阶。

  作为唯一一个不是从后面登台的比赛选手,他与众不同的上场方式引起了把热情差不多在之前的比赛中耗尽的学生们的一片哗然。报完幕的女生一直站在那里盯着上场的台口方向,想同之前那样交接手里的麦克风,结果导致对于已经站到了她旁边的江溪浑然未觉。不得以,江溪只好碰了碰她,示意自己已经在这了,女生猛一转身,显然对江溪是从哪来冒出来的很是不解,吓了一大跳。台上出的小状况把台下的学生们逗得够呛,一下子爆发出了哄堂大笑。

  这么提神的开场,可是江溪始料未及的。

  从钟亦凡那张也忍俊不禁的脸上移开视线后,江溪微微鞠了个躬,半真半假地讲之前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唱得太好了,他听得走了神,忘记去后台准备,只好从前面上来了。

  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后,江溪终于听到了自己拿去的伴奏带响起了前奏。

  可能童欢确实存在并正跟钟亦凡交往这件事多少有些刺激到他了,江溪突然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了的想法。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钟亦凡唱了起来。

  所选的歌,是邰正宵的《心要让你听见》。

  缘份让你我擦肩

  没开口却有感觉

  爱情最害怕犹豫

  再回头只能怀念

  寂寞因你而强烈

  熬不过漫长午夜

  天涯挡不住思念

  渴望着他年他月再相见

  到那天绝不再让你走过我身边

  沉默的习惯愿为你改变

  心要让你听见 爱要让你看见

  不怕承认对你有多眷恋

  ……

  或许永远都没机会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藉着歌词全部淋漓尽致地唱出来了。

  可能是词曲间融入了太多真切的感情,江溪那远远超出了表面年纪的情感渲染让整个礼堂在他唱到一半等间奏时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分数的事,江溪其实并不关心,但不能不说,钟亦凡虽然发现自己只对着他唱后就躲开了目光,可最后依然给出来满分这个事实还是让江溪那颗二十七岁的心脏也忍不住小小雀跃了一下。

  就这么赤裸地看着钟亦凡唱完整首歌,不管别人是不是当他紧张得连头都不会转了,江溪自己是觉得,他跟钟亦凡两个人现在应该可以说是心照不宣了。

  瞬间有了种死也可以瞑目了的释然心情,积蓄了一辈子的遗憾,虽然一辈子只有短暂二十七年,但此刻他终于让对方明确的知道了。不可能被接受的认知早就已经有了,此刻只是觉得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愿,无憾了。

  等后一位同学唱完之后,江溪的分数出来了,九点七五分,跟童欢分数持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是并列第一名。

  虽然是一样的分数,但他们两个人在钟亦凡心上的分量却是天与地、云与泥的差别,实在不值得欣喜。

  在后台,江溪看见了对他投以审视目光的童欢。两个人的视线接触上后,童欢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很快就不屑地转过头去。

  无所谓的笑笑,无意中又带出了超出年龄的那种成熟来。江溪深知童欢的不友好与感情的事无关,自己唱歌时他一直在后台,不可能看到自己投给钟亦凡的深情目光,那只是单纯的不能接受他第一的地位被挑战而已。

  到底,还是孩子呢!

  一直以来,江溪都是一个道德感极重的人,他一向固执地认为爱情也该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是以不管承受着多痛苦的暗恋煎熬,也没敢主动靠近过钟亦凡一步。这一次,亦然。既然他们此刻是两情相悦的,那他还是做个沉默的观望者吧。

  只要,钟亦凡觉得幸福就好。

  果不其然,最终的比赛结果是童欢跟江溪并列第一,因为没有准备两个第一名的奖品,两个人意外地被告知要再多比一首,等于踢平了两只球队进入加时赛。

  江溪想唱给钟亦凡听的歌已经唱完,真心不想再比了。而且稍后还要连不久前书法绘画的颁奖礼一块举行,江溪也不想再耽误大家时间了,就主动跟教音乐的小艾老师说想要放弃,甘居第二。哪知童欢坚决不肯接受,甚至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拿着吉他就拉着他一起回到了舞台上。

  一首动感十足的《红日》把全场的气氛推上了巅峰,俨然跟开个人演唱会似的,虽然童欢的粤语不见得多标准,但下面跟着哼唱的学生更不标准,关键是气氛实在够high。

  看着童欢是真心想要分出个高下,江溪根本没准备第二首歌,一时根本想不起要唱什么。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握着麦清唱了没两句,台下已经笑翻了。

  看出江溪是故意敷衍,童欢忍无可忍似地压低了他的麦,在他耳边轻声威胁了一句“找削吧?欠拾掇放了学甭走!”

  下面还笑着呢,江溪错愕不已地看了童欢一眼。他记忆中的钟亦凡是个谦谦君子,实在没有想到他喜欢的人会说出这种话。

  也就楞了三秒钟,江溪突然把麦举回嘴边,大声道:“刚才是跟大家开个玩笑。”说完转身看着童欢的吉他,问能借用一下么。

  稍微一愣,童欢真没想到眼前这个矮他那么多的小萝卜头也会弹吉他,就把吉他摘下来递了过去。

  这一次童欢是站着唱的,但江溪的身高站着抱着吉他弹唱有些吃力,就拜托学生会的学长帮忙拿了把椅子过来。自己把麦的高低调好坐下,熟练地扫弦后,台下安静了。

  介绍了自己要唱的歌跟童欢的是一首,只是对方唱得是李克勤九二年重新填词翻唱的《红日》,而他要唱得是日文原版的《それが大事》。

  让童欢出乎意料的结局出现了,大概日文版的听起来更新鲜一些,虽然其他人给两个人打的分数不相上下,但初中部的音乐老师明显给江溪打了更高的分数。而且江溪那完全不是出于恶搞目的的两只老虎意外的给他带来了很高的夺冠呼声,最后,到底是他得了这次国庆歌赛个人组的第一名。

  歌赛第一名的奖品是一部便携式CD机,江溪拿到奖品的瞬间又感受了一把时光的倒流。MP3、4、5不断推陈出新的时代,CD机大都停产了。连同书法比赛初中组的第一名,这个下午的江溪算是出尽了风头。

  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大舅家过十一,江溪拿着两个第一的奖品摆弄着看了看,随手塞进了书包里。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有点幼稚,竟然真的会去跟还是孩子的童欢一较高下,还抢了他的第一名。

  其实童欢也不差了,他跟钟亦凡两个一起得了绘画组的第一,看他们俩同时上台领奖,江溪真心羡慕,羡慕得愿意拿所有东西去换一次跟钟亦凡并肩的机会。看得出童欢是个凡事都想拔尖的主儿,歌赛这事怕是要忌恨上自己了,估计在钟亦凡面前也说不了什么好听的,可能自己连带着都会被钟亦凡更讨厌了也说不定。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想让钟亦凡知道的都已经唱出来了,没有遗憾了。至于痛不痛苦,那是自己的一个人的事,就交给时间去冲淡吧。

  收拾的时候比较慢,寝室里其他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江溪下了楼,竟意外看见周晓攸推着自行车在男生寝室楼下不远处等着他。

  “我就知道你还没走!”很开心自己猜中了,周晓攸甜笑着迎了上来:“江溪,唱得真好!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啊?咱俩一个小学那么多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得意忘形难免留下各种各样的后遗症。

  日语是上班以后工作上有需要去自修的,上辈子因为父亲的意外没能继续求学,虽然工作后能力比学历更加重要,但学历无疑是块敲门砖,江溪在这方面吃了很大的亏。起点就比别人低了,只能不断的充实自己,用能力证明实力,所以就在工作后自学了很多的东西,包括通过了自考等等,拿下日语一级只是其中之一。

  “跟我表姐的磁带上学的,乱唱的。”江溪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到底有没有日本大事MAN乐队的卡带卖,纯粹就是随口胡说了。

  “真历害。”幸而周晓攸也没深究,只是推着自行车跟江溪并肩往校门口走着,步子迈得很小,有点故意拖延时间的嫌疑:“你今天挺不一样的,唱两只老虎的时候吓了我大跳,真没想到你还这么搞笑。”

  “……”江溪真不是为了搞笑夺眼球才那样的,他只是想糊弄糊弄赶快完事而已。只是现在也没什么必要解释,附和地笑了笑算是回答。

  “你舅舅家在动物园那边吧,我带你一段好了。”

  “不用不用,我走得快,一会儿就到了。天都黑了,你先走吧!”江溪怎么好意思一个大叔让个萝莉骑自行车带着呢!

  “哎呀,别客气了,来吧,我骑车很稳的。”

  周晓攸在校门口固执的坚持让江溪上车,实在推脱不过,江溪又绝对不能同意让小女孩带着他,最后只好变成了他骑单车带上了周晓攸。

  第十章:他的生日

  九六年还没有十一长假,周六周日串休后加上十一当天也就休息三天而已,江溪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做完了假期作业。

  吃过午饭,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照例又是百般的叮咛嘱咐。告诉母亲自己一切都好,也关心了一下父母在B市的情况。江妈声音里透着喜色告诉他江爸被老板升为了家具厂的带班,带班费加了,还给他们在厂里安排了宿舍,省去了租房的钱,最主要的是手里有了给大家分配活儿的权利,可以多多少少留些甜活儿给自己。江妈现在也去了这个家具厂上班,做库管员,工作很轻松,现生活上没有问题让他不用惦记。

  面对如此容易知足的母亲,江溪只能在电话这头无奈的笑笑,不过知足常乐,幸福不幸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心态。

  挂了电话,大舅妈要洗衣服,就到他的房间里来找有没有脏衣服。江溪的衣服自己在学校都洗了,他从没打算过麻烦舅舅舅妈。

  见没有要洗的,急性子的大舅妈就转身边说着话边往外走,没留神撞在了挂在门边的吉他上。

  江溪住得这间卧室原来是大表姐的,因为他的到来两个表姐才住进了一个房间给他让出了一间卧室,吉他以及墙上贴着的什么四大天王的海报都是性格外向的大表姐的。大舅妈被撞了一下后也像其他妈妈一样,唠叨孩子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摆着没用光占地方。

  等舅妈叨咕着出去后,江溪的目光落到了那把吉他上。

  下午,动物园正门售票处对过儿不远的地方,一个盘腿坐在地上的小男生抱着把快把他挡起来的吉他,拨片在手指的操控下熟练地拨动琴弦,淡然地自弹自唱。

  起初围观的人很多,大概是没见到唱歌的男生有任何行乞或卖唱的迹象,是以都只是驻足听着。直到不知道人群中哪里伸出了一只手,第一个在男生面前打开拉链的吉他包里扔下了张一块钱的纸币,男生短暂地停下了歌声说了句谢谢后,其他人好像才明白过来一样,纷纷往吉他包里放下一些零钱。

  人来来去去,时多时少,甚至也有全部走光的时候,江溪除了在别人放下钱的那一刻说声谢谢外,一直都在旁若无人的唱着,直唱到天近黄昏。

  动物园要关门了,售票处也已经关了窗口停止售票。江溪将杂乱的零钱收拾了一下,很多的毛票,没有细数,大概有二三十块吧,省着点用够几天的饭钱了。

  换做以前,江溪没办法想象自己这个年纪会用这种方法给自己赚饭钱,被同学看到肯定会羞得想死。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种顾虑了,就算是同学递钱过来,他一样能从容地接过说谢谢。不偷不抢,自食其力,这是他目前仅能想到的替父母减轻些负担的方法。

  站起来的时候,江溪趔趄了一下,差点把表姐的吉他给摔了。坐得太久,脚都麻了。

  华灯初上的街头,行人渐稀,橘色的暖光从一家家的窗口透出来,用力呼吸一下,空气中似乎还有饭菜的香气。

  背起吉他,江溪开始慢慢向舅舅家的方向踱过去。被街灯拉长的身影,带着跟身高不相称的落落寡欢。其实不是刻意去不快乐,只是真的没什么能特别打起精神的事。尤其在昨天让钟亦凡明白了那首歌是唱给他听的之后,好像重生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嘿!前面那小X崽子!”摩托车的引擎声很大,江溪听到这句叫骂的时候声音还在身后,等抬头时,机车已经横在了眼前挡住了去路。

  驾驶摩托出言不逊的男生江溪没见过,但坐在后面还拿着个篮球的那位可就眼熟得很了,童欢还是用昨天那副鄙夷不屑的表情看着他。

  骑车的男生年纪虽然不大,但痞子气十足,怎么看也像是已经不读书的社会青年了。他冲江溪叫得是“小X崽子”,江溪绝不会承认自己是那种东西,故而没有主动说话,只是试图绕过摩托继续走他自己的。

  “嘿,叫你没听见啊!”

  摩托往前一顶,前轱辘已经蹭上了江溪的左小腿右侧,印上了个印子。

  不用说,这一定是童欢还在忌恨昨天自己抢了他冠军的事,今天跟这个辍了学的小流氓打完球碰上自己刚好可以找茬了。

  弯腰掸了掸裤子上蹭到的灰尘,江溪站直后没看那男生,而对着坐在后面的童欢笑了一下,笑容里带了点儿无奈的怜悯。

  到底还是小孩子啊,这点小事也看得这么重。

  “你叫江溪是吧?昨天下晚儿就是你送晓攸回家的?”痞子没容江溪说话,就自顾自的威胁了起来:“周晓攸是我老妹儿,给老子麻利儿地滚远点,再敢招她削死你!”

  心情本就低落着,遇到这样的找茬理由又实在是始料未及的,江溪先是露出来一点错愕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了。

  对自己苦笑了一下,江溪没说话,垂着眼点了下头,好像对生活的这种讽刺有了点儿认命的感觉。

  不然他又能说什么呢?面对两个小毛孩子,怎样的回应都会显得自己很无聊。再说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忍不了过不去的事呢?或者会被打几拳踹几脚给童欢出口气吧,上辈子比这难捱得多的事情也捱过了,江溪倒也不觉得怕,这点小事儿,总不至于打出人命的。

  这场小风波里童欢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不过江溪清楚,始作俑者必定是他。

  昨晚自己送周晓攸回家的时候正巧碰到童欢,才知道他跟周晓攸的亲戚家住邻居,这也就很好的解释了晓攸的痞子表哥是怎么知道自己送他妹妹回家的事了。

  天色暗,江溪逆着路灯被堵在那里,车上的小痞子见他一直没说话,以为他害怕了。加上童欢也不开口,可能自己都觉得欺负个才上初一小孩太没意思,男生又骂骂咧咧了两句就拧把给油开走了。

  空气中留下了汽油味,江溪静静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没有挨打,已经比想象中的状况要好了。

  这个小插曲没对江溪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只是对童欢的气量狭小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认知。

  其实生命再来一次这种事,如果不是提前知晓,记下几期彩票头奖号码,还真没什么太值得惊喜的地方。至少,对江溪来说是这样的。

  他的生活依然还是在一片黯淡中继续。中规中矩的上课,周末在一些人流多的地方唱唱歌,爸妈那有了座机后,不再半个月一封信而改成每周末通上几分钟的电话。

  一切都是这样平淡无奇的按部就班着。

  时间来到十一月,北方偏低的温度已经很难坚持长时间的在露天的地方唱太久的歌了。

  这个周末江溪来到了场部最大的超市外面,其实这里购物的人乱糟糟的进进出出,真的不太适合唱歌,江溪会选择来这里只是因为这可以让他唱两首歌就进商场里暖暖冻僵的指尖。

  其实倒也不是缺钱,只是这个周末特别不想回家。

  今天,是他的生日。

  忙于生计的父母早忙得忘记了他的生日一点都不奇怪,而他也不想让舅舅舅妈知道。早就不是期待礼物的心理年纪了,更不存在顾影自怜、自怨自艾的心态,江溪唯一有些纠结的只是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过二十八岁生日,还是十二岁生日。

  一首郑智化的《你的生日》,江溪没注意到自己唱了好几遍,里面有几句歌词,像自己跟自己说话一样。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他流浪在街头

  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却没人祝他生日快乐

  如果把里面的“他”全部换成“我”的话,似乎对今天的自己来说格外的应时应景。

  垂低了视线有些寂寥地唱着,脚下的吉他包里突然被放下了一张印有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头像的绿色纸钞,那是第四套人民币五十元的大面额。江溪唱了这么久,一毛两毛的见得多了,这么大面值的还真没见过。他的视线不由得顺着吉他包前的那双运动鞋看了上去,歌尾的声音却降了下来。

  钟亦凡在两个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有那么点尴尬。早在那个雨夜从宿舍楼顶第一次见到江溪,他就认定这个小学弟因为父母下岗导致家庭经济状况不那么乐观,只是同时他还知道了别的一些什么,让他不能纵容江溪接近自己。

  “天儿这么冷,早点回家吧!”给了江溪五十,这个月剩下的日子钟亦凡自己的生活费也要压缩了,幸好饭票还比较富裕。

  “钟亦凡!”叫住那个说完就转身准备进超市的背影,江溪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就叫了出来。

  半转过身来,钟亦凡打量了江溪两眼:“还有事?”

  抿了下唇,江溪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轻轻摇了摇头。

  “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吧!”钟亦凡又嘱咐了一遍。

  “谢谢。”江溪指得是那五十块钱。这个年纪早就没有了年少气盛的那种无谓的自尊了,即使是怜悯,只要是来自钟亦凡给予的温暖,他也会倍加珍惜。

  今天是我生日,这句话,到底没说出口。其实,如果钟亦凡能对他说句生日快乐,他就真的就可以很快乐了。

  钟亦凡曾在他跟童乐举行婚礼的那个Gay Bar给童乐办过生日party,那时的钟亦凡周身都散发着痴情王子的暖色光晕,当时的江溪就觉得,如果钟亦凡肯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对自己说次生日快乐,让他立刻粉身碎骨消失掉都无憾了。讽刺的是,他确实粉身碎骨消失掉了,但那简单的四个字却没能从钟亦凡那里听到。

  暗恋果真是种可以让人卑微到把自尊埋入泥土的情感……

  收起吉他背好,江溪没有急着离开,悄悄站在拐角处,他只想等钟亦凡从超市出来时再多看他一眼。

  第十一章:失心疯了

  这个生日江溪到底没有回舅舅家,而是以准备单元测验为名给舅妈打了电话,在离开超市后返回了学校。

  校外的小卖部门口,江溪停住了脚,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就当做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让他抽根烟吧!

  要了一盒红河,老板看着比柜台高不了多少江溪稍微有点犹豫。卖烟给未成年人肯定是不对的,不过在学校斜对过儿卖烟,这种事肯定是常发生的,所以犹豫了没有三秒,老板就收了钱给江溪拿了烟。

  拿着烟低着头刚走出小卖部,突然手上一空,再抬头时,前面一群挑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痞子已经夺过了他手上的烟。

  “小子,借点钱用用。”说话的这个混混江溪见过,周晓攸借宿亲戚家的那个表哥,不过对方显然已经记不起没穿校服的他了。

  学校里的孩子被社会上的小痞子劫钱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看着眼前三个小混混,江溪除了乖乖掏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就这点儿?”今天天气太冷,没有几个人听歌,除了钟亦凡给的再扣除买烟后的,就只有五六块钱了。之所以会这么听话的给钱,是因为江溪绝对不会把钟亦凡给的那五十块钱交出来。不是要钱不要命,只是单纯的珍惜,幸好因为宝贝从那钱上散发出的暖意,事先贴身收好了。

  不满这么点儿钱,两个人开始上下其手的翻了江溪的衣兜,确实没找到其他的后,推推搡搡地让他滚。

  “哎,给我留根烟吧!”对着拿了他烟的那小子,江溪索要自己的“生日礼物”。

  已经转身要走的混混们有些诧异,同伙间又相互对视了一眼,大概对这个小毛孩的胆大觉得新奇,竟然噗嗤都笑了。

  “哥今天心情好,还你了。”周晓攸的那位表哥说着话把烟隔空给江溪扔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怀中。

  把吉他放回宿舍,江溪揣着烟就上了楼顶。走到最远的角落里,拿出跟烟一起买的一次性打火机熟练的点燃,怀念般地深吸了一口。

  楼顶风大,这个时间绝对不会有人上来,安静异常。对面女生宿舍稀稀落落地亮着灯,江溪微微眯起些眼,吐出一口略带苦味的烟雾。

  烟确实是男人的好兄弟,你失意落寞的时候,它燃烧自己,焚烧你的烦忧。

  一支烟行将吸尽时,通往楼顶的那扇门“嗵”的一声被什么撞了一下,江溪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心里第一反应是该不会那么倒霉又被关在楼顶了吧?

  不是,是有人上楼了。

  扔掉手里的烟蒂踩熄,距离远,那边有灯光,拉扯纠缠的两个人站在灯光下,江溪同他们属于敌明我暗的状态。加上对方似乎正在起争执,他只要在这方黑暗的角落里不动,那两个人应该注意不到他。

  “滚,不是叫你他妈别来学校找我了么?”

  尚未完全长足身量的男生一开口,江溪就打了个激灵,是童欢。

  几乎马上就能确定那个对童欢半搂半抱的人不是钟亦凡,看那肩宽背厚的身材绝对是个成年人了,甚至比周晓攸那个痞子表哥还要更年长些,随即那人一开口也证实了他的猜测无误。

  “我这不想你么,谁让你周末都不回家的。”

  “滚犊子,你他妈整个一种马,老子再不陪你玩了。”

  “你舍得么?”男人明显把种马当成了赞美,嘿嘿乐了两声就把童欢往后面推了几步压在了墙上,俯头吻了下去。

  象征性地挥拳捶了男人两下,童欢半推半就的就跟男人亲了起来。

  江溪看得下巴好悬没掉下来,很快又蹙紧了跟表面年纪完全不相称的眉头。

  他这是造什么孽了?怎么老是让他看到这种事?钟亦凡又是造了什么孽了?怎么老是喜欢上这种人?

  作为观众他已经忍无可忍了,幸好演员也似乎忍耐不了。男人伏在童欢耳边隐隐约约的低声说着些什么,风吹过来一些断续的字句,江溪就听清了“反正家里没人”这句。虽然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男人,童欢还是半推半就地让男人揽着肩头一起下了楼。

  江溪站在楼顶久久没有动,等他发完呆转过身从楼顶向学校大门方向远眺时,正看到那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过透出明亮灯光的门卫室。

  莫名觉得残留在口腔内的香烟味道苦涩异常,靠近舌根部感受苦味的味蕾把那味道一直传送到心底,苦得他直想哭。

  蓦地涌上一股冲动,江溪飞快地冲下楼顶,直奔了高一年组住宿生集中的六楼。学生宿舍为了方便宿管老师查寝每扇寝室门上都贴着寝室成员的名单,找到钟亦凡的宿舍并不会很难。而且江溪确定一件事,钟亦凡这周肯定不回家。他们家在造纸厂,离场部很远,要走就得早走,绝对不会天快黑了还去超市买东西的。

  位于阳面的六二四寝室,江溪找到那扇贴了钟亦凡名字的房门后,没给自己时间犹豫就敲了下去。

  “谁呀?”伴随着一声询问,还穿着刚才外出购物那身衣服的钟亦凡打开了寝室门:“你?有事?”

  透过钟亦身边的空隙,江溪迅速打量了一下寝室,八人间的寝室只有钟亦凡一个人在。

  “我能进去么?”

  犹豫了一下,钟亦凡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道了谢,江溪从不大情愿的钟亦凡旁边挤了过去。

  “有什么事么?”甚至没有让江溪坐下,钟亦凡不准备长谈的态度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今天,是我生日。”其实,江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明显楞了一下,钟亦凡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生日快乐”来,不过随即又犹豫着问道:“这个……有什么必要特意来告诉我么?”

  “有。”大概是刺激受大了,江溪真的是豁出去了:“我喜欢你,想在生日这天听到你的祝福。”

  “……”江溪喜欢自己这事儿他想他早已经知道了。不经意间露出了一副伤脑筋的表情,钟亦凡斟酌了半天措辞:“那你现在已经听到了。”

  “不能再慷慨点么?”这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会出口的话,江溪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期待也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他已经不想管那么多了,就这样任性一次吧!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江溪,钟亦凡试探性地开口:“江溪,如果是那五十块钱让你有什么误会的话,我可以解释……”

  “没有误会,我知道那是出于你单纯的善意。”江溪不想听他扯别的:“看在今天是我生日的份上,把投在童欢身上的视线,分给我一些吧!”

  “……”这个小鬼突然固执的让他不知道该说句什么才好:“我跟童欢初一同班时就认识了,也已经好了一年多了。”

  “时间长也不代表你们就合适。”想到刚才在楼顶看到的那一幕,这话简直是发自肺腑的忠告,他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想看到钟亦凡受伤害!只是受限于奔三的心理年纪,无法让自己像告密一样背后讲别人是非。

  “那你觉得我们就合适么?”几乎有些失笑地用修长漂亮的手指在自己跟对面的小男生之间来回的比了几下,钟亦凡有点哭笑不得:“你才见过我几回?除了名字之外你几乎对我一无所知。小小年纪,还是好好读书吧!”

  无比憎恨这种身高上的差距,无比憎恨眼前这该死的年龄,江溪突然踮起脚尖,仰头吻了上去。

  太过吃惊,钟亦凡往后一退,腿绊在后面那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没能彻底避开江溪印在他唇上那个略带着烟草味的吻。

  “你给我出去!”反应过来的钟亦凡立刻沉下了脸,一把推开江溪,不客气地站起来指着房门的方向下了逐客令。

  被像脏东西似地往外赶,江溪难堪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没像这样把自尊丢进阴沟里去索取过什么,他想他今天是疯了。

  既然已经疯了,就疯个彻底吧,反正这辈子可能再也凝聚不出这样疯一场的勇气了!

  贸然的出手,将钟亦凡重新推倒在了那种椅子上,在后者以为他准备打架的恼怒表情中,江溪再度想要强吻下去。将心底那个不耻地骂着自己不要脸的声音压下去,江溪只要想要对方明白他的感情有多真多炙热。

  然而刚触及唇畔,钟亦凡已经毫不手软地推在了他的肩上,江溪没站稳,狼狈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钟亦凡简直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个大胆的小男生真的是才读初一的学弟!?

  眼中的羞愤一闪而过,江溪只觉得血往脑袋上冲,严重制约了他的思考能力,只剩下野兽一样的行动力。

  一撑地爬起来,江溪眼睛都红了:“为什么我就不行?”

  “小疯子!”忍无可忍一样,钟亦凡直接站起来将人拖到了门口,扭开门锁一把推了出去,“嘭”的一下关上了门。

  “开门!”江溪恐怕是真的疯了,额头上青筋暴跳着,狠狠一拳砸在了门上。

  他用力喜欢到肝胆俱碎的人,却总是要看着他被其他人糟蹋心意,为什么他想捧在掌心当成宝的人总是要在别人那里做根可以肆意被践踏的草?

  痛到绝望的心情,让江溪那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几乎撕裂了声带。整层楼留在寝室里没有回家的学生都被这一声大吼给吓了一跳,钟亦凡亦然。

  没等江溪用准备拆门的力道再砸下凶狠的第二拳,钟亦凡已经飞快地打开门把人又拉了进来。一把掩住江溪的嘴压在了墙上,随手关上了门并熄灭寝室的灯。楼道里随后传出了其他寝室陆续开门出来查看的声音,还有人不满地骂骂咧咧问谁在鬼吼鬼叫的。

  “江溪你真疯了是不是?”贴着江溪的耳边,钟亦凡又气又急地压低了声音:“我们这种人叫什么你懂不懂?玻璃!兔子!你是不是想弄得全学校都知道,然后咱们全被退学才满意?”

  被压在墙上喘着粗气,江溪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吧,或者更长,他混沌一片的脑子对时间都已经没有概念了,才被钟亦凡松开了捂着嘴的手。

  稍稍冷静下来后,江溪意识到自己是太莽撞了。

  童欢的背叛是钟亦凡不知道的事,童乐的背叛更是还远远没有发生的事,对钟亦凡来讲,只有自己此刻的冒失才是他看到的事。

  “打搅了。”把钟亦凡推开一点,江溪撑起背站直。即使鲁莽了,失态了,他依然不想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江溪?你没事吧?”看江溪僵着身体扭开门锁准备出去,钟亦凡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刚才那个发飙的男孩就跟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一样,不可思议。

  “我不会放弃的,永远……”永远有多远江溪不知道,但至少是在钟亦凡得到真正的幸福以前。

  第十二章:祸不单行

  江溪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钟亦凡的心还在狂跳不止。不是因为最后那句话,是江溪刚才砸门的疯狂模样真有点吓到他了。男生喜欢男生这种事真要传扬出去,他怕自己再也没脸面对父母了。

  胡乱地擦了把冷汗涔涔的额头,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时,宿舍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心里想着应该是童欢在家里给自己打来的,钟亦凡接起了电话。

  不是童欢,电话是母亲从外面的公用电话打来的。

  钟妈妈可不知道儿子在等谁的电话,心急火燎地上来就说让钟亦凡赶快到场部医院来。

  “出什么事了妈?您哪不舒服啊?”听着母亲语气很急,钟亦凡不禁也跟着慌了起来。

  “不是我,是虎子。”

  虎子是钟亦凡才读小学六年级的弟弟,属于计划生育政策出台后超生的孩子,为此当初家里几乎被罚了个倾家荡产。听说当时姥姥姥爷是拿着敌敌畏瓶子跟上吊的绳子去跪求的一位很有威望的老领导,最后总算侥幸只撤了父车间副主任的职务降成普通工人,跟母亲保住了工作,不过两个人的工资在连降三级的基础上三年不准上调。

  “虎子怎么了?”虎子人如其名,平时壮实得跟头儿小老虎似的,钟亦凡实在想不出弟弟会得什么在造纸厂医院看不了的病,要大老远到场部医院来看。

  “哎呀,也不是虎子,我太着急说不清楚了,总之你先到医院来帮妈一把,过来再细说。”

  放下电话,钟亦凡套上羽绒服,抓着围巾边走边围就一路小跑着出了学校。

  虎子跟钟亦凡不同,是个淘起来没边的孩子,可能是小儿子的缘故,钟亦凡觉得父母,尤其是父亲特别偏袒小弟。好多次他看到虎子胡闹的不像话想在他屁股上拍几巴掌,都被父母轻描淡写的就给拦下了。

  这次,虎子把祸终于闯大了。

  放学的路上跟同学一路拿着弹弓打闹着往家走,打中了一个同学的左眼,钟家忙把那孩子送到了造纸厂医院。值班的实习医生检查后说情况可能挺严重的,局限于小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让把人送到场部医院治疗。

  就这样钟妈妈带着人家孩子打了个车匆忙赶到场部医院,钟爸爸则去造纸厂车间找那孩子还在上中班的父母。

  惹了祸的虎子一改以往小霸王的模样,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见到钟亦凡来了也只是怯生生地叫了句哥。钟妈妈带着人家孩子去做检查,就把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儿子交给了大儿子看着。

  忍不住伸手在小弟脑门儿上戳了一下,可再看到虎子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又强忍住的模样,也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哥,要是乔旭瞎了,会不会抓我去蹲监狱啊?”

  “不会瞎的,肯定不会的。”把小弟的头揽到自己怀里,钟亦凡在虎子短短的寸头上摸了两下,安慰着弟弟,也安慰着自己。

  两兄弟在这里忐忑的时候,钟爸爸陪着心急火燎的乔旭家长也赶到了医院,刚好医院眼科的权威医生刚做完了检查。乔旭脉络膜脱离,晶状体脱位,视网膜脱出,玻璃体积血,外伤性白内障,医生说马上得做眼球缝合手术。

  乔旭的母亲的一听到这种情况立刻就歇斯底里起来,哭倒在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医生去做术前准备了,这边还是人仰马翻的状态,钟爸看着乔旭妈哭瘫在地的模样,真是又气又难堪,忍不住拽过虎子照着屁股就狠狠给了一脚。

  钟亦凡长这么大是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先是被这一脚给踢呆了,随即看到父亲不分要害的劈头盖脸下死手打起来,忙冲上去拦在了中间。

  “爸,事儿已经出了,现在打死虎子也无事无补,还是先给乔旭看病要紧。”搂过被吓得都已经不会哭的小弟,钟亦凡低声在父亲耳边劝道。

  钟爸爸的脑子现在也已经彻底乱了,被大儿子把他跟钟妈拉到一起,商量起现在应该怎么做来。

  不用说,医药费肯定自家要承担的,钟亦凡让母亲先回去准备钱,他自己则准备去趟在场部医院工作的表姑家。虽然姑姑是儿科医生,但毕竟是同事,钟亦凡觉得让表姑帮忙问问给乔旭手术的医生最坏的结果会怎样也好有个心理准备。而且也顺便让弟弟今晚先住在那里,免得父亲看着虎子生气。

  从表姑那里回来,时间已经相当晚了,他被表姑强留下吃了饭,又给父亲带了一份回来。

  天黑想要抄近路,奈何场部的路钟亦凡并不是很熟,有些路段很黑,又忘记从姑姑家拿个手电出来,结果深一脚浅一脚的竟然迷了路。

  没想到今儿晚上迷路的人还不只他一个,他正贴着马路边往前走呢,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

  回头瞅过去,逆着光看不清是什么车,钟亦凡抬手挡在了眼睛上面,停了下来。

  车慢慢滑到他旁边停下,车窗降下去,司机位置操着标准普通话的男人伸出头来跟钟亦凡打听路。

  “造纸厂啊,我知道。”

  那是钟亦凡的家,算是这个司机黑灯瞎火地问对人了。帮忙给指大致方向的时候,车子后座上的车窗也降了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神情疲惫地探出头来,客气地向钟亦凡也道了谢。

  车开走了,钟亦凡才注意到车标是辆大奔,这个小地方这样的车不大多见的。

  不过怎么都没想到,他第二天又见到了这辆车,更没想到他母亲竟然会从这辆车上下来。母亲似乎跟那个中年男人有些什么争执,轰苍蝇似地想要赶走他。钟亦凡从医院楼道的窗户向下看到的这一幕真是诧异不已,刚想下楼去帮母亲解围,母亲已经摆脱了那个男人上来了。

  本来是想问问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结果早上一来上班就去询问了乔旭主刀医生的表姑正巧从医生那里出来,拉了钟爸爸走到楼梯拐角的窗边来说细节。爸爸跟表姑都在场,钟亦凡也不好问刚上来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先听表姑说乔旭的情况。

  乔旭眼睛的状况很不乐观,本地的眼科专家会诊完认为患者视力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倒是以后眼球萎缩的可能性很大。到目前为止医疗技术尚无法做眼球的移植手术,如果日后真萎缩了的话连为了保持美观保留眼球都不行了,只能摘除掉安装义眼。

  钟妈妈一听到这话腿就先软了,被钟亦凡一把从后面扶住。表姑忙把家里钥匙拿了出来,让钟亦凡陪着母亲到她家里去休息一下。

  都是为人父母的,钟爸钟妈很清楚乔旭父母知道这个结果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然而不幸已经酿成,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从经济上补偿人家。但是,都是造纸厂的职工,吃死工资的,又能有多少钱呢?钟亦凡姥姥姥爷退休后开了个小卖店贴补家用,经常给他跟虎子一些零用钱,这才让他们家表面上看起来多少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人家,可到底禁不住遇上这种事啊!

  “赔!将心比心,那是人家孩子的一只眼啊,砸锅卖铁也得赔!”就在医院的窗下,钟爸爸做了这样的决定。

  钟亦凡认为父亲这样的决定是很有担当的行为,毕竟是虎子惹的祸,他们家赔偿人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料到这样一来必定要向表姑等亲戚家借款赔偿,钟亦凡立刻跟父亲表态等他毕业后会帮着家里一起努力赚钱还债的。

  三口人刚商量定,楼梯上响起了皮鞋的脚步声,声音有些迟疑地在钟家三口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建设,好久不见了。”

  钟建设,钟亦凡父亲的名字,对方熟稔的语气让一家三口同时转过了头去。

  是昨晚向钟亦凡打听过路的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虽然神态疲惫,但看得出当年绝对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只是现如今这钟家三口人看着男人的表情格外的迥然不同。

  钟亦凡是完全的疑惑,尤其在刚才看到母亲跟这个男人在楼下争执过什么之后。钟妈妈的表情则复杂得多,怨恨、不甘、委屈,更多的还是害怕的慌乱,紧紧地按住了儿子扶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几乎不敢多看男人一眼。

  “是你?”反应最大的显然是钟建设,黝黑的一张脸由吃惊到愤怒,扭曲得几乎变了形状。瘦小的身材虽然矮了男人一头之多,还是怒发冲冠地往前迈了一步,瞪起努力睁大也像没睡醒一样的小眼睛,挡在了年近不惑却依然可见当年美貌的妻子前面:“你回来干什么?”

  父亲的这种表现绝对不像是见到好朋友的样子,钟亦凡不友善地盯视着对方,语带厌恶地问道:“爸,他是谁?”

  “你就是凡凡吧?都长这么大了……”男人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就是昨晚帮他指路的男孩。虽然钟亦凡的眼神很冷淡,但他看向钟亦凡的眼神却是热切无比的。

  钟亦凡刚要接话,乔旭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原本儿子手术拆线后才准备告诉她的情况,哭着就扑到了钟妈妈的身上,不依不饶地揪着人让还他们家旭旭的眼睛。

  紧跟着乔家七大姑八大姨的男女老少来了一堆,把钟家三口就给围在了中间讨说法,西装革履的男人被挤到了人群外面,一时谁都顾不上他了。

  尽管钟爸钟妈再三的表示绝对会承担相应的责任,乔旭妈妈还是不依不饶地问他们要儿子的眼睛,直到因为他们太吵,被医生“请”到了外面去商议。

  “五十万!一分也不能少,要不就把你们虎子的眼也打瞎一只以眼抵眼。”吵闹了一番后,乔旭的舅舅最后撂下了这样的狠话。

  诚然,不要说五十万,就是五百万,也买不回人家孩子的一只眼睛了,这是多少钱都挽回不了的大错。但五十万,对此刻的钟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即使有心给,也是真的拿不出。

  “有事说事,不要动手动脚的。”正在钟亦凡护着母亲不要被推搡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挤了进来,拦在了乔旭两个跳得最高的姨妈前面,差点被女人的长指甲戳到鼻子:“是私了还是走法律途径,你们协商好了两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钱不是问题。可是如果你们再推搡打人或者恐吓威胁,钟家将保留追究你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男人言谈举止很有气派,一下子就镇住了乔家这群乱糟糟嚷成一团的亲戚。五十万都说不是问题,财大果然气都粗些,登时一堆人都傻了眼,连钟家三口都说不出话来了。

  然而钟妈妈很清楚一件事,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被儿子扶住的身体忍不住又打起颤来……

  第十三章:那年那事

  上山下乡,是个很具有时代感的词汇。对没有经历过的人而言可能只是简单的四个字,但对那个特定时代真正上过山下过乡的学生们来讲,这四个简单的字却可能改变了整个人生。

  钟亦凡的母亲本名蔡淑芳,是当年垦区农场土生土长的一支花,甩着一条过腰长的乌黑麻花辫不知迷倒了多少上山下乡到农场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城市学生。然而红颜常常都是同薄命这个词连用的,漂亮姑娘的命运往往更加一波三折,蔡淑芳也不例外。

  这群下乡的知青里面,获得姑娘芳心的是一位叫程志远的男生。高大英俊的外形条件加上能诗善画的“内秀”,程志远在爱情的市场上无疑是畅销品,更何况他还是个很体贴细心的男生。有一次蔡淑芳跟他们那帮知青一起在冰冻了的湖边上给造纸厂割芦苇做打纸浆的原料,刚冰冻不久的湖水没有冻结实,蔡淑芳的脚踩穿冰面,掉进了水里。虽然水并不深,只到脚脖子,但自家做的条绒面棉布鞋却立刻进了水。北方冬季的气温是绝对不能小觑的,穿着这样的灌满冰水的湿鞋袜时间长了是会把脚趾冻得坏死的。让蔡淑芳脱下鞋袜,程志远用自己的手绢把她的脚擦干后又用围巾给包了个严实,骑着借来的自行车一口气蹬了十几里地把人送回了家,从此也把自己送进了姑娘的心里。

  然而爱情的愉悦最终抵挡不了现实环境的艰苦,“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等口号不再能够给这帮知识青年曾沸腾的血液加温后,开始有大批的知青通过请愿、罢工、绝食、乃至卧轨自杀等抗争手段要求返城。

  七零年代末期,大批的知青开始返城了。在程志远面前,却面临着一个是走还是留的艰难抉择。这个抉择一拖就是一年多没有下定最后决心,可见程志远当年也是真的纠结过。然而最后的最后,当爱情的新鲜感渐渐褪色,而城市相对舒适安逸的生活又在向他招手时,心中的那杆天平终于有了倾斜。

  远在B市的父母给他寄来的家书里夹着一张圆脸姑娘的黑白照片,姑娘手持毛主席语录摆着红卫兵的经典造型,背景是天安门城楼。坦白说姑娘长得实在太过一般,一般到程志远根本想不起这个对他情有独钟的姑娘跟他做过两年的同学。但姑娘的父亲却是不一般的,文革时期在B市市革委会任要职,七九年五届人代会二次会议通过了修改宪法的若干规定的议案后,革委会改组为各级人民政府,姑娘的父亲又荣升为政府要员。在那个大批知青返城,多数人回去后就业困难的时代,信中可以给程志远谋个不错职位的暗示无疑是极有吸引力的。

  察觉到恋人蠢蠢欲动的心,蔡淑芳慌了,早在许久前,她就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这个男人,她是从心底不想失去程志远的。

  长久以来一直在艰难抉择的男人因为没有下定最后是否留下的决心,一直不曾提及婚嫁之事,用孩子拴住男人,就成了这个笨笨的傻女人此刻唯一能够想到的手段。月夜下,麦秆堆旁某次刻意不做措施的欢好后,蔡淑芳出现了怀孕的呕吐反应。当她心情雀跃地跑去程志远的住处想要告诉他这个可以把他留下的理由时,却意外的发现,程志远不见了。

  程志远返城了,在前一天的傍晚悄悄地走的,只给蔡淑芳留下了一封写满了歉意的信。

  读完那封信,蔡淑芳已经连捏着信笺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是一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

  失去爱人的打击,未婚先孕又被抛弃的恐慌,始乱终弃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足以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茫然地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机械性的不停移动着双脚。曾经一起割过芦苇的湖边,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已经麻木到没有了痛楚感的心脏……

  蔡淑芳最终没有死成,她被一直暗恋她多年的一个黑瘦矮小的小眼睛男生救了起来。这个同样是从B市来的知青跟程志远是同学,也跟程志远一样很早就喜欢她了,只是在白马王子一样的程志远面前,自惭形秽的男生根本不敢表白,只能把感情深埋在心底。可就是这个之前从未引起过蔡淑芳注意的男生,为了她,选择落户在了造纸厂,永远放弃了返回繁华大城市的机会。

  就这样,不久后她带着腹中别人的骨肉嫁给了丈夫钟建设。七个月后,他们的大儿子钟亦凡出生。这个集父母优点于一身的漂亮孩子长得没有一处像钟建设,每每看到丈夫看着儿子时那暗自神伤的眼神,蔡淑芳就无可抑制地涌上内疚。这种内疚最终变成了一种宁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失去工作回家务农也要为丈夫生一个孩子的动力,虎子就是在这种混合着内疚的复杂感情下的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

  十几年的时间转眼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当年多么炙热的感情也在岁月的长河中被洗刷殆尽了。蔡淑芳怀着感恩的心跟钟建设相敬如宾十几载,程志远这三个字渐渐成为了一个已经被埋葬在记忆废墟里的符号。

  如果,不是昨天半夜三更他突然找上门来正撞上回家筹钱的自己,蔡淑芳觉得这辈子她都不会再主动想起这个男人来了。

  然而她更想不到的是,程志远回来是问她要人的,问她要他们的儿子!

  “胡说八道!这里……这里哪有你的儿子?”太突然了,蔡淑芳只能慌乱的矢口否认。

  “淑芳,你别瞒我了,我知道你生了我们的儿子,还知道他叫凡凡。”

  程志远的口气是如此肯定,肯定到蔡淑芳无法再那么坚定地否认。

  “你……你怎么会知道?”

  “小童回来探亲后跟我说的。”

  小童也是当年一起上山下乡的知青,当时在知青尚未大批返城前,程志远曾跟他争过一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自从一九六六年那场大运动开始取消了高考起,到一九七八年恢复高考前,经过组织推荐领导批准去当工农兵大学生就成为了这些知青们梦寐以求的返城途径之一。当年这个名额原本十有八九是要落在程志远头上的,可当时他正在热烈地追求着蔡淑芳,爱情让他放弃了那个机会。小童去读大学后,他的亲哥哥大童因为作风上的一些问题永远失去了返城的机会,索性早早就在当地结了婚,小童隔两年就会回农场看看哥哥。

  “他有一次回来玩看到你去托儿所接凡凡放学,说孩子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稍微顿了一下,程志远面有惭色地开口:“而且,几个留下的同学都知道凡凡出生的日期不大会是你跟建设的儿子……”

  “不,不是那样的!凡凡是我生的,是建设养大的,你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来说你是他爸爸?”一向脾气温和的蔡淑芳少有这种语气跟人讲话,语气与其说是在责怪程志远,倒不如说是想要掩饰自己的恐惧。

  如果是小童告诉了他凡凡的存在的话,那么他应该很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但他竟然可以装作一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没有痛,甚至都没有了感觉,蔡淑芳只是觉得冷,觉得眼前这个曾深深爱过的男人让自己害怕。一个男人,一旦绝情起来,原来是可以冷漠到这种程度的……

  没有说话,程志远只是低着头,难堪地沉默了。

  “既然你当初根本没想过要见这个孩子,为什么现在要来?”这才是此刻蔡淑芳最害怕的事。她只是个平凡的小女人,没有头脑没有手腕,十几年前那场噩梦已经让她死过一次了,现在她只想平平静静地守着丈夫和两个儿子过点安稳日子,永远不让凡凡知道他那不堪的身世真相。

  “如果不是逼于无奈,我不会来打搅你们的。”一次又一次,程志远的卑劣总是远远超出蔡淑芳可以想象的底线!“淑芳,我需要凡凡救命!”

  程志远跟他妻子所生的儿子患有遗传疾病,先天性肾病综合症,肾功能损伤严重。靠化疗维持着恶化得还是相当快,如今面临肾衰竭危及性命,急需找到合适的肾源进行肾脏移植手术。

  然而器官缺乏是世界性的难题,全世界移植专业在面临这个问题时都没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中国是个有逝者为尊的传统观念的国家,愿意在去世后还要开膛破肚死无全尸地捐赠出有用器官来拯救他人的捐赠者并不多。程志远夫妻在全国各大医院遍寻不着匹配肾源的情况下,决定采用活体移植,用他们自己的肾救儿子。为了杜绝器官买卖,活体移植只限于亲属间的自愿捐赠,亲属之间有一定的相同基因,组织配型的情况要优于非亲属。可程志远夫妻的配型结果却打击了这两口子,程志远妻子跟儿子血型不符不能移植,他本人因为下海多年贪杯嗜酒无规律作息导致肾脏已不适合给儿子移植。

  这种情况下,程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丈夫在当年的生产建设兵团可能还有一个儿子的事情,就把主意打到了跟她儿子同父异母的哥哥身上。一个身为母亲的女人到了这时候早就顾得不上什么仪态了,撒泼打滚地逼着丈夫用那个孩子的肾来救儿子的命。未成年人是不准活体捐献器官用于移植的,可程妻娘家甚至连为丈夫大儿子改年龄的路都铺好了,真是万事俱备就等肾脏了。

  “程志远……程志远你不是人!你不是人!”这番话让蔡淑芳捂住了心口的位置,那里疼得像被生生撕裂了一样。

  这个男人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年的感情了,不过这一点她也认了,可,虎毒不食子啊!他怎么能够忍心……

  把人轰出门外,蔡淑芳在床上哆嗦了一整夜没有合眼。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拿着筹来的钱准备赶去医院的时候,程志远跟司机在门外的车上等了她一整夜,又上来纠缠想要认回儿子。

  要赶着去医院,蔡淑芳在车站焦急地等早班车往场部赶,程志远就趁机游说她上车送她去目的地,遭到拒绝后干脆直接下来拉人。

  怎么说蔡淑芳也是当年建设兵团出了名的一枝花,跟程志远的事情也有不少人知道,看着周围不少已经露出异样神色的等车人,实在怕被人说闲话,不得已被程志远拖上了车。

  到医院后蔡淑芳考虑到丈夫和儿子都在,坚决不肯让程志远再跟着她上楼,这才有了钟亦凡在窗口看到的中年男人纠缠母亲的一幕。

  第十四章:手心手背

  此时此刻,场部最高档的饭店雅间里,关系纠结的两男一女三个成年人坐在了一起,钟亦凡则被支开去了表姑家照看虎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个人围着圆桌坐成了个等边三角形,彼此间都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蔡淑芳盯着眼前的茶杯发愣,服务员倒过一次茶水后就关上门出去了,现在那杯茶已经没有了温度。

  钟建设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常年吸烟过量已经在他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的皮肤上留下了泛黄的痕迹。

  沉默维持了一段足够久的时间,久到三个人都已经把十几年前的往事又再三反刍咀嚼了若干遍,连空气中都流动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遗留下来的苦涩味道。

  最终,还是程志远先开了口。

  “建设,我这次来不是想要拆散你们家庭的,这十几年,我很感谢你替我照顾凡凡,说不到报答吧,就是一点小小的补偿,我希望你们收下。”

  程志远想让钟建设收下的,是放在桌子中间的一只黑色密码箱。现在,箱子的密码锁已经被打开,程志远把它转向钟建设,那里面装得是印有四大伟人头像的百元大钞,整整一箱子。

  一百万,在钟家确实需要钱的此刻,一百万的吸引力,足够巨大。

  烟雾缭绕中,钟建设那张黝黑的脸上更加看不出表情,依然一口紧似一口地吸着烟,坐在一旁的蔡淑芳身子却明显摇晃了一下。

  “你拿走!我们不要!凡凡跟你没关系,我跟建设绝不会让你带走他的!”刻意把话说得这么肯定,是因为丈夫一言不发的态度让蔡淑芳觉得非常不安。

  “淑芳,事到如今,凡凡是我儿子的事,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程志远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家还出了别的事,这些钱算是凡凡这十几年的抚养费,我会再拿五十万出来,帮你们解决了那孩子眼睛的问题。”

  “这不是钱的事!”像一头母兽想要守护自己的小兽一样,一向性格软弱的女人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财大气粗的男人嘶吼道。太过激烈的情绪刺激着她的神经,身体都禁不住在颤抖,蔡淑芳不得不用双手撑住桌缘,才勉励让自己不倒下去。“程志远……程志远我求求你好不好?就当你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求你不要打凡凡的主意了,好不好?”

  “淑芳……”痛苦地叹了一声,程志远戳着自己的心窝开口:“如果不是被逼到这个境地,我死都没脸再来见你的!现在不是你求我,是我求你!凡凡也是我的儿子,虽然我没能看着他出生看着他成长,但母子连心父子天性,他到底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又怎么会存心害他呢?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淑芳……小烨还不满十四岁,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啊!”

  “那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凡凡被抢走一个肾?你的小烨就比我凡凡的命更金贵些?”

  “我敢过来跟你提这个要求,是咨询过医生只要有一侧健康的肾脏,维持代谢功就没有问题,完全可以正常生活。而且我会补偿凡凡的,将来他跟在我身边,我会连这十五年所亏欠的一起补偿给他。没有谁比谁金贵的问题,都是我的儿子,都是我的心头肉啊!”

  “心头肉?”蔡淑芳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那如果是凡凡生了病,你会不会让你的小烨捐出一个肾来?”

  “会!只要我能说服他妈妈,我一定会!”这句话,或者是程志远的肺腑之言,但蔡淑芳还是听到了弦外之音。

  “那就是说不可能了,这天底下哪会有母亲心甘情愿地用自己儿子的器官去救不相干的人?”

  “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淑芳,他们是兄弟。”就因为是兄弟,有血缘关系,配型更容易成功他才会来到这里的。

  “小芳。”一直在沉默着吸烟的钟建设突然开了口,把两个争执不下的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他身上。

  一辈子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第一次在这种三足鼎立的时刻可以有机会发挥能够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关键作用,钟建设一时还颇有些不能适应这个角色。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钟建设故意不让眼光落在那一箱钱上,也有些不敢正视自己那相濡以沫十几年的老婆。

  “按说,凡凡的事,我不该多说什么,可眼下虎子这祸闯得实在太大了,他那个舅舅又是出了名的混混……”

  “建设,你……你想说什么?”打断了丈夫的话,蔡淑芳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小芳,乔旭那个舅舅是三进宫的人了,最近这次因为砍人从大狱里放出来才没几天你也知道,要是给不上钱,他真要咱虎子一只眼……”钟建设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妻子,眼中带出了十几年夫妻完全能够读懂的恳求:“小芳,凡凡是你儿子,虎子也是你儿子,这手心手背可都是肉啊!”

  “……”蔡淑芳说不出话来了。

  五十万或许有点狮子大开口了,可就算打官司法院没判那么多,减一半他们也还是拿不出的。说是砸锅卖铁去凑,但一口破锅能卖几斤铁?一斤铁又能卖多少钱?乔旭那个舅舅可确实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上次听说跟人打架把人家脚筋给砍断了判了五年半刚放出来,这要是真对虎子下手……蔡淑芳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面是大儿子的一个肾,一面是小儿子的一只眼,非要让当妈的在这二者里面选其一,这简直是要把人活活难死……

  “建设,话不是这么说,不管你们肯不肯让凡凡跟我走,钱我都会给你们留下。我不是用钱来买儿子的,我是来求你们的。”程志远说着话又转向了蔡淑芳:“淑芳,手心手背都是肉,凡凡跟虎子对你来说是这样,凡凡跟小烨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啊!而且即使有血缘关系,配型也不一定就会成功,坦白说带凡凡走我也还有自己的私心,如果……如果小烨真的救不了,至少,让我拥有凡凡吧!算我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了!”

  看着当年心目中太阳神一般的男子如今眼眶含泪真在自己脚边跪了下来,蔡淑芳心中五味杂陈,咬着唇噙着泪不知该怎么办好,只能别过脸不去看他。

  “志远,有话慢慢商量,你不要这样。”见程志远跪在地上许久妻子也没有反应,钟建设只好过来扶起人来打圆场:“小芳,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对凡凡的你也看到了,我姓钟的敢拍着良心说自己这个父亲是当得问心无愧的,我绝对不会故意推凡凡进火坑。这事依我看,虎毒不食子,如果志远都说一个肾也能正常生活的话,凡凡应该不会有事的。更何况,还不一定能配型成功呢是不是?”

  钟建设话是说得响当当的,但要说一点私心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虎子才是他的亲生儿子,儿子总是自己得好。

  这十几年他跟淑芳夫妻俩相敬如宾过得还算不错,他也努力想要忘记老婆从前的过往。可,说到底他不是真有那么大度量的男人,尤其是凡凡的存在,让他总是能够想起自己只能躲在一边用目光追随老婆跟程志远相依相偎时的情景。这两年,凡凡开始拉开身条长个儿之后,一年的时间就高过了他一头,那五官轮廓更是越来越多的笼罩上了程志远当年的影子,出众的小模样映衬得他这个便宜老爸越发自惭形秽起来,让他无论怎样努力,也忽视不了凡凡不是他亲生儿子的这个事实。

  如果凡凡让程志远带走了,那么剩下他跟淑芳还有虎子不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么?更何况,虽然程志远说无论怎样都会给他们钱帮他们忙,但真要是不把人家儿子还回去,他们又怎么好意思收那钱呢?不收那钱,虎子的事又怎么解决呢?

  这厢,养父与生父意外地站到同一战壕里。那厢,在表姑家给虎子和小表妹辅导功课的钟亦凡完全不知道饭店里发生了什么,更加不知道他的人生处在了一个价值一百五十万的拐点上。

  有些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只是,钟亦凡的幸福终结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依然还是店里的那个雅间,依然还是三个人,只是被打电话从姑姑家叫来的钟亦凡取代了钟建设,桌上的凉茶和那一箱子的钱也被满桌的丰盛佳肴所替代。

  “妈?”服务员还在不断的上菜,母亲却是一副隐忍着想要落泪的模样,钟亦凡真是一百二十万分的不解。终于在有边塞三珍之称的翘嘴红鲌也端上来后,钟亦凡把视线在奶白色的汤汁上停留了几秒,再度转向了母亲,投以询问的目光。

  “来,凡凡,肚子饿了吧?先吃饭,吃完再说。”之前没有机会仔细看清楚,如今同儿子隔着一臂的距离,程志远的眼睛几乎一直粘在儿子身上,见菜上齐了,就先亲昵地帮着布菜。

  很遗憾,钟亦凡已经不是给颗糖就能哄得咧嘴笑的年纪了。对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示好,他除了不解外,还有种本能的敌意,大概是受之前父母对这个男人的态度所影响。

  寒着脸道了声谢,钟亦凡的眼神戒备,并没有动筷子,他隐隐觉得男人的出现让他们家在眼下这个不顺的时候更加动荡不安了。

  “妈,爸哪去了?您特意把我叫过来,就是因为这位叔叔请吃饭么?”

  钟亦凡当然不清楚,接下来给了他生命的两个人将要告诉他的事,并不方便作为养父的钟建设在场。

  “凡凡,别难为你妈妈了,我来告诉你。”儿子比他想的要来得倔强,程志远也只好放下筷子,先来解释原委。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十几岁的年轻学生跟一群和他一样分不清韭菜同麦苗区别的城市学生响应“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口号来到了北大荒,高唱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同时,用拿笔的手握起了锄头。繁重的体力劳动,单调的娱乐生活,在那段最为特殊的日子里,年轻学生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谈了一场有始无终的不负责任的恋爱……

  没有丝毫为自己开脱的成分,程志远用忏悔的语调把那些不堪的过往全部摊开在了十五岁的儿子面前。

  像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伤口上的痂,原来即使已经愈合多年,再次被掀开还是会让人痛不欲生。没有办法抚慰震惊受伤的儿子,亦无法面对再次回忆那些痛苦的过去,蔡淑芳把脸埋进掌心,眼泪不断溢出指缝。

  一滴滴的泪水没入蓝色裤子的膝头,在上面晕染出一个一个深蓝色的圆圈。圈,再连成片……

  第十五章:再戳一刀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饭店里冲出来的了,钟亦凡无法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可中年男人那句“凡凡,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却震耳发聩的响彻在耳边。

  嘴里说着不可能,但母亲的哭声却似乎是在证实这件事一样,那悲伤的程度让他根本没有去坚持不信的余地。

  他更难以接受的是,亲生父亲找到自己,竟然是为了想要自己捐出一颗肾脏去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对于亲生父亲的意义,竟然只是这样……而母亲,竟然也默许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他亲生父母的两个人刚才是这样跟他说的。虽然母亲悲切的泣不成声同那个“父亲”的恳求谅解在语气上有所不同,但宝贝的东西都是捧在手心里的不是么?不会有人用手背去托着珍视在乎的东西吧?所以,虎子是母亲的手心肉,那个叫什么小烨的是那个男人的手心肉,而他,只是两个人手背的肉。

  是从听到哪一句开始泪流满面的,根本不记得了,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奔跑,不停地奔跑,最好跑到倒下,跑到死掉,跑到彻底消失了才好!

  反正,这个世界,他本就不该来的!对给了他生命的那两个人来说,他的存在只是一场错误的见证,根本就是多余的……

  “凡凡!”安抚住想要追出去的蔡淑芳,程志远循着儿子的脚步一头扎入夜色里,心急火燎地大声呼唤着。

  儿子眉眼间烙印着他年轻时的模样,让他的愧疚与亏欠莫名又加深了几分。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至少有超过十年的时间了,要不要认回儿子的问题,也纠结了他十年。

  那年不辞而别返城后,程志远年底就跟父母信里照片上的那个圆脸姑娘结了婚,也很顺利地去了政府机关工作,次年就有了儿子小烨。老婆不是他所中意的那类女人,但岳父平步青云的仕途之路日益通达,老丈人家是得罪不起的。看人脸色的他对于凡凡存在的这件事根本不敢提及,更遑论接走儿子抚养了。

  一九八八年海南建省,成立了中国第五个经济特区——海南经济特区。一时海南淘金热来势汹汹,当时号称“十万大军下海南”。有心想要远离妻子的程志远也从中看到商机,毅然决定辞职下海。凭借通过岳父的关系轻易拿到的批文,跟大多数饱尝海水咸涩的“闯海人”不同,程志远人生的第一桶金来之颇易,短短几年的时间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可以不再那么依赖妻子娘家之后,他曾认真地想过去看看从未见过面的儿子,可对蔡淑芳的愧疚又让他不敢去面对昔日被自己无情抛下的可怜女人。小童每次看望他哥回来带来的一点消息都是说她们母子过得还不错,程志远甚至怀疑钟建设根本就以为凡凡是他亲生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自己贸然前去认亲肯定会破坏他们的家庭,他已经对不起淑芳一次了,不能再对不起她第二次。

  存着这样的心情,他一直没敢做任何行动,如果不是小烨的病恶化到这种地步,他又被妻子拉整个娘家来施压的话……

  钟亦凡听到后面的呼唤,这让他跑得更快,直到把那喊声彻底甩在了听不见的地方,才稍稍慢下了些脚步。

  并不是想要停下,是真的跑不动了。

  起了风,十一月的天实在够冷了,忘记穿外套就冲了出来,起初竟然完全没有察觉。钟亦凡嗤笑了自己一声,原来心已经比身体冻得更僵了。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街上聊聊可数的几条人影,各个都是行色匆匆,只有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无意识地把自己隐进了路旁的树影里,机械地移动着步子。

  急什么呢?反正,他根本没有方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又能去哪儿。

  由远而近传来少女哼唱孟庭苇《真的还是假的》的歌声,只是本能地将迟钝的视线转过去了一些,路灯下一个小男生背着个女孩走过,两人重叠的影子被灯光拖得很长。

  是江溪,他背着女孩,女孩帮他背着那把吉他。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震撼了,钟亦凡已经完全没力气去记起昨晚这个才初中一年级的小学弟对他强硬告白的事了。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逆着灯光的树阴影里听着女孩在江溪背上哼唱着“我的心很怕痛你要疼我”渐行渐远。

  原来即使再漫无目的地走,最后也还是会走到某个终点。

  钟亦凡停下来时,发现他站在童欢家门外。但他不知道,童欢家长不在,里面正在进行着两个人的狂欢。

  随着一声不耐烦的“谁啊”,童欢打开了门。胡乱披了件外套的领口,能够看到锁骨上星星点点暧昧的痕迹。

  钟亦凡的大脑很迟钝,迟钝到根本没有领悟对方见到他时那个吃惊目光的含义,只是不请自入的麻木着走了进去。

  他不是第一次来童家。

  童爸爸是个颇为花心的男人,作为农场第一批下海经商的领头羊,他在包二奶养小蜜一事上也是走在时代前列的。童妈妈一怒之下来了个夫唱妇随,你出轨我出墙。发展到现在,两个人的婚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离婚问题因为财产分割未能协商好而暂时搁浅,但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各自相好的那里住着,童欢也习惯了大把零用钱代替父母陪伴的日子。

  什么都没多想,钟亦凡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进了童欢的房间。房间里尚还弥漫着雄性荷尔蒙分泌的味道,而床上,一个盖着被子露出半裸上身的男人正靠在床头抽着事后烟。

  就是这样,钟亦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如此清晰地看到童欢的背叛。

  床上叼着烟的男人在他突然出现后从慌乱、讶异,再到惊艳、玩味变幻着脸色,可钟亦凡像是服用了迟钝剂,许久都没办法从男人脸上看懂那些表情。

  久到不能再久后,连童欢都已经从被撞破背叛的惊慌失措中镇定下来了,钟亦凡才后知后觉般地把脸转向卧室门边的恋人。

  “他……是谁?”没有半分责备的语气,好像纯然在打听一个陌生人一样。

  “你不是都看到了么?”绕过钟亦凡,童欢破罐子破摔似地回到床边,靠着男人的胸膛一屁股坐了下去,拿过那人夹在指间的烟叼进了嘴里,流里流气地吸了一口。

  “你跟他……那个了?”这是标准明知故问的废话,是钟亦凡理智接近崩溃时的混乱产物。

  不待童欢作答,床上的男人先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毫不掩饰地咬着怀里人耳垂用钟亦凡也能听到的声音问童欢:“这就是你学校的那个?够纯的啊!”

  这话让童欢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完全无视了他的笑对此刻的钟亦凡来说何其残忍。

  忽视了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钟亦凡只是把眼光没什么力气地投在童欢脸上,像麻木的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我们还没有做过。”

  这话一出口立刻跟点了那个男人的笑穴一样,抱着肚子乐得在床上滚成了一团。

  “第一次见你妈这么纯的小雏儿,来来来,让哥好好教你两招。”

  男人在床上冲钟亦凡招手,而钟亦凡只是看着童欢,却又不见丝毫想要发脾气的意思。

  “要不一起?我不介意偶尔来点刺激的。”童欢不甚在意地吐了口烟:“李哥技术不错,给你当老师绝对可以胜任。”

  “不做,不是不会,是珍惜你。”钟亦凡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或许,哀莫大于心死那句话是真的。

  “啧啧啧,我看到情圣了。”男人就着童欢的手又吸了口烟,轻薄地向着钟亦凡吐了口烟雾。

  “珍惜?”童欢也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人生得意须尽欢,花开堪折直须折。珍惜什么的这种酸话有屁用啊,你该不是以为我们这种关系可以将来领证结婚过日子吧?再说就算结了婚就真能过一辈子?从一而终”真要能那样,此刻他们家三口人就不会分别在三个地方过夜了,爱情那种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一分钟能说一百二十遍的东西哪能当真呢!

  好像明白了,钟亦凡点了点头。是啊,原来最傻的那个一直是自己,如果连父亲都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不能是假的呢?爱情,还是同性之间的爱,果然会想到永恒的自己才是彻头彻尾的傻瓜吧?

  那么,对不起,打搅了。

  一点不潇洒地转身,比来时更呆滞的离开,身后有男人悄声询问童欢他是不是脑子有病的声音。

  有病么?或许吧,要不怎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得那个反倒是自己呢?近到来到童欢家,远到来到这个世界,统统都错了……

  有病就有病吧,一切,无所谓了。

  第十六章:失控本垒

  江溪站在校门口频频看着手表,他刚磨了看门的大爷稍等一下再锁校门,总有种预感:钟亦凡不会在童欢那里过夜,他会回来。

  今天下午去公园门口唱歌时碰到了周晓攸,那丫头一直陪着他唱完,帮他收好了零钱才肯答应回家。好容易肯走了,却那么倒霉一脚踩在马路牙子上,把脚给扭了。不得已他只好把人给背着送回了家,但万没想到会在回来时遇到钟亦凡。两个人堪堪擦肩而过,然而钟亦凡目光呆滞竟然没有注意到他。还记得童欢跟周晓攸寄住的亲戚家是邻居,江溪几乎立刻就确定了对方是去找童欢的。

  多少该有些吃醋妒忌的情绪才对吧,可江溪不知道自己是打哪里来的这种异常情绪,第六感就是告诉他钟亦凡不会在童欢那里过夜。

  拖着校门口值班室的大爷先别锁校门,江溪佯称同学去买东西了,马上就回来,让大爷再宽容几分钟。

  “最后三分钟啊!”大爷表示这都超过锁门时间十分钟了。

  在大爷下了最后通牒的话音未落之际,江溪终于如愿看到了他想要等的人。

  钟亦凡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钟亦凡的形体的回来了。他跟个被法师拘走了三魂七魄的空壳一样,目光没有焦点地“游荡”着回来了,只差不是悬浮状态的。

  大爷不满的数落声钟亦凡充耳不闻,江溪再三地道了歉又道了谢之后,自作主张地跟了上去,硬是陪着人到了六楼钟亦凡自己的宿舍前。

  直愣着眼神,钟亦凡目光空洞地把钥匙往锁的方向捅,纯机械性的,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对准钥匙孔。江溪只得夺过钥匙,打开门把人扶了进去。

  幸好今天是周六,大家都在明天晚上才会返校。

  根本不知道钟亦凡住哪张床,江溪随便把人扶到了最靠窗右边的下铺坐下,只是因为那个位置离热水瓶近,方便他给对方倒杯水喝,却碰巧让钟亦凡坐的就是他自己的床。

  没有灵魂的木偶不会有自己的意识,江溪暂时充作了那根隐形的线,帮忙让钟亦凡握住了热水杯暖暖已经被冻僵的手指。拉开被子由后面给他披在身上,江溪又晃了下热水瓶,里面水不多了。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宿舍,取回了自己的暖水瓶。拿了个盆忙进忙出地往返于宿舍跟水房间,直到兑好了冷热适中的洗脚水,他才蹲下去脱下了钟亦凡的鞋袜,把那双比手暖不了多少的脚放进了洗脚盆里。

  可能微烫的水由脚底让全身温热了起来,钟亦凡一直无法聚焦的空洞眼神终于落在了手中水杯上,进而看到了蹲在地上专注地帮他洗脚的江溪的发旋。

  “你……怎么在这儿?”回魂之后的钟亦凡记忆出现了些许断档,依稀能够记起自己离开了童欢家,却想不起怎么会坐到寝室的床上。

  扬头,发现钟亦凡的瞳孔中终于有了自己的映像,江溪小小欣慰了一下。

  “我会一直在这儿,在你身边。”单纯的以为钟亦凡只是在童欢那里受了刺激,江溪语带双关的再度表白心意。

  “呵!”不知道怎么会发出这样不屑的笑声,可能被扔在雪地上冻僵的心骤然被放进开水里化冻的方式太过极端,骤冷骤热更加刺激到了钟亦凡。突然说出这种让独单到绝望的他如此“受宠若惊”的话,真的会消化不良想要反胃呕吐的。

  把模糊的记忆倒带,钟亦凡似乎能想起不久前江溪背着个女孩,女孩开心的在他背上哼着歌的片段。

  母亲骗他,童欢骗他,连这个小不点的学弟也来骗他,他注定就长了副欠骗的白痴相对么?

  “吃饭了吗?我这有卤蛋,鸭脖子跟方便面。”倒了洗脚水,打开跟开水一起拎过来的塑料袋,江溪递到钟亦凡面前,准备他要说没吃,就给他泡面当主食。

  “你真这么喜欢我?”钟亦凡笑了,但要仔细看得话,他其实笑得很冷。

  只是江溪并没有抬头,借忙着剥卤蛋外面塑料包装袋的动作,不让钟亦凡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应该不仅仅是喜欢,喜欢多半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考虑的一种感情,所以单纯喜欢的心情是欢喜的。深刻一点来说,是爱,深爱了,才更多的会从对方的角度考虑,把让对方幸福作为凌驾在自己幸福之上的最高行事准则。

  不过到底是一把年纪的了,想到昨晚的疯狂告白多少都会有些不淡定的,江溪没好意思接话,只把剥好的蛋递到钟亦凡手中。

  “先吃个蛋吧!”

  看着钟亦凡接过去咬了一口,江溪转身刚要把手中的包装袋扔掉,就被拉住了衣袖。

  钟亦凡把咬了一半的蛋递到他的唇边,江溪一下楞住了。

  这是,准备接受自己的意思么?分享一颗卤蛋?

  巨大的惊喜撞击着江溪那颗加速跳动的心脏,几秒钟的愣神之后,他就着钟亦凡的手一口吞掉了剩下的半颗蛋,差点被噎到。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混乱,混乱到他措手不及的被拉倒,在钟亦凡那张下铺上承受了床铺主人令他始料未及的侵入。

  虽然家境不好,但家教一向良好,江溪前世从一个自律性很强的男孩长成一个洁身自爱的男人。纵然多少也会出入一些圈内人常去的场合,但基本都是单纯地去喝杯东西,置身于同类中可以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孤单。至于感情,他的整颗心都为钟亦凡保留了下来,不曾对任何人打开身体。

  说得直接一点,在这件事上,江溪集两世的记忆,全部经验也还是为零。仅有的不过是G片上看到一些理论知识,实际操作经验全无,他甚至不知道哪个姿势可以让自己承受起来能够稍微轻松一点。

  而显然,对方也不知道。

  零经验的江溪第一次做了零,所得到的全部身体感受一个字就可以总结:疼。

  在床上呈跪趴状膝盖吃重的地方让硬硬的床板硌得疼;后背位被搂握住的腰身让不懂控制力度的手掐得疼;过程中被翻过来换姿势时没有调整好位置头撞在床头的铁杆上磕得疼。最疼的,当然还是被贯穿的部位,被钝器打磨得疼。

  公平点说,钟亦凡算不上十分野蛮,并没有给江溪造成实质性伤口就是最佳说明了。

  促成这次事件发生的因素之一,大概也是江溪半推半就了。

  这件事上,江溪不知道该怎么定位他跟钟亦凡的关系,但他并不想为这事纠结。腔子里跳着的到底是颗奔三的心,从那个酒吧里可以随便找个看得顺眼的人过夜的时代走过一遭,二十七岁的人了不会连这种事都看不开。更兼,钟亦凡不是随便什么人,那是他心甘情愿为对方做任何事的人,早已经深深爱到了种能够因对方痛而痛的境界。

  调节到自我修复功能后,恢复情绪倒也不算困难。扪心自问,即使事先知道钟亦凡会推倒自己,他可能还是会选择来照顾对方。那到底是他长久以来唯一倾慕的对象,爱这种感情没道理好讲的,他只是坚信只要给他机会陪在对方身边,一定可以抚平钟亦凡的伤口。

  无奈很多事情都怕“然而”这个转折,江溪尽管自信心很强大,还是很快遭遇了这个“然而”。他可以强迫失忆不去回想那场与爱无关的床上运动,可他没办法接受钟亦凡至此从他生命里消失掉的事实。

  钟亦凡,转学了。

  打听了所有能够问到的人,甚至硬着头皮去找了童欢,结果仍旧不过是“转学了”三个字。似乎,大家都不知道钟亦凡突然转走的原因。

  为什么转学了,江溪找不到答案。

  钟亦凡不见了,日子还要继续。

  道理等同于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铁打的学校送走了又一界流水的毕业生后,钟亦凡这个名字也渐渐不再被老师跟同学们遗憾的提起了。

  女生寝室卧谈会开始讨论新一轮的校草评选,江溪因为经过了一个暑假之后个子蹿高了一截而入围提名,不少人期待着他今年十一国庆歌赛再有惊人表现。

  江溪的确还在唱歌,周六周日的公园外,广场边,哪里人多就在哪里唱,学校很多人都知道,更有女生为了捧他场专门周末过去听。只是听众们不清楚,他唱歌不再是因为喜欢,亦不单纯是为了赚些零钱。唱歌,成了他发泄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隐晦情愫的唯一途径。

  所以当陈老师表示希望他再度报名新一季国庆歌赛的时候,他拒绝了。不是惧怕了磨拳霍霍想要一血前耻的童欢,而是,台下再没有让他想透过歌声告诉对方些什么的人了。

  不仅如此,江溪还请求辞去班长的职务。学校重视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他是难得的全面开花的好学生,今天弄个农垦系统初中组朗诵比赛,明天来个局内子弟三千米长跑,每次老师一说班干部要起带头作用,他就要被硬赶鸭子上架。自从退队入团后,团委学生会又想吸收他加入。坦白说,应付初中的课程他游刃有余,拒绝再担任一切职务以及不再参加任何活动,只是因为,没心情。他只要读好书,对父母有一个交代就够了。

  至于感情一事,说万念俱灰或许有些夸张,心如止水绝对是有了。可能还要更过一些,冻成大冰坨子了,别说投块石子,就是扔个C4过去,只要引爆的人不是钟亦凡,恐怕人炸碎了心还没解冻。

  前一世,他以为自己迟到了,可现在才发现,原来早到也不行。

  感情的领域里,想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第十七章:街头重逢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

  一九九九年,澳门回归。

  二零零一年,B市申奥成功。同年底,江溪父母让他来B市过年。

  通过几年省吃俭用的积累,省下过年回老家的钱和免受春运之苦的罪,付出了马上转过二零零二春节就六年不见儿子的代价,在B市的房价还没有飞涨得那么夸张的时候,江爸江妈终于在B市南城买下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虽然加上堵车的因素,可能这里到H省比到B市市区还要快些,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让漂泊了多年的两口子再度拥有了自己的家。或许对于很多的高薪北漂族来说这太微不足道了,但对纯靠江爸木匠手艺打工,一个子儿一个子儿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江家人来说,那本写了江爸名字的房产证绝对是件值得小小欣慰一下的东西了。

  江家买房的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起先看好的是南城这边某村的一个农家的小院,因为牵涉到需要村支书点头的某些问题,江家托本村的一位中间人光饭就请人家吃了好几顿。谁知最后到了带着五万诚意金跟房主商议购房合同具体条款时,房主突然变卦不卖了。原来当时有消息说B市地铁南城某线要经过那个村子,那里要被征用,消息一出村民们都开始加班加点的在院子里多盖房子准备多拿点补偿款。知道这个后江家人自己都苦笑了,这时候卖房可不是傻子么?搭出的饭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只在帮忙搭桥的中间人那里落了个江家人厚道好说话的名声。房主家后来的情况不详,但照中间人家四五百万的征地补偿款来看,也能料到大概了。

  江溪听江爸用自嘲的口吻讲这些的时候,就想到他那山沟沟里的出生地,同样是房子,盖得地方不一样,差别就是这样天与地的悬殊。不过对于这套老小区的二手房江溪也还是安慰了父亲一番,作为一个“过来人”,他知道很多父母所不知道的东西。之前说过的那条地铁线零七年底开工,一零年通车试运行,终点站离这父母这里很近,交通方便。而且二零一二年要在京廊交界建新机场,建成后将成为全球最大的机场,那就不用再像以前工作出差总愁老板每次给订的都一大早或半夜三更的打折机票,害他次次赶飞机或回南城这边的父母租住地都赶得像逃命似的。

  父母讲了许多后,江溪也简单的讲了讲农场现在的情况。这几年农场发展得也很快,到处也都是在拆迁建新小区。最让人意外的是当年江爸以为会倒闭而没有去的造纸厂竟然奇迹般的红火了起来,效益上去后又新建了二分厂,并改制重组为了农场纸业集团。真应了那句“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如果早知道造纸厂的效益会变好,大概当初就不会买断工龄出来吃这么多苦头了。不过江家人容易满足,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当初预想得要好了,为了让父母少交些社保并延长些工龄退休后多拿点养老金,大舅托人把原本已经买断工龄的江爸的工作关系弄成了某生产连队的在职职工,甚至钱都是先帮着垫付的。在江家众多的亲戚里,江溪觉得母亲的这个大哥真是没话说了。

  快六年没见了,但江溪今年要高考,寒假被压缩的只有十天,江妈拉着儿子恨不得把一天当成四十八小时来用,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儿子时间紧迫,全家人一起讨论得最多的还是高考报考哪所大学的事。对现在的江溪来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哪所大学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活过一次,所谓知识改变命运这话不可能还会相信了。毕业即失业,在拼爹的时代没有李刚们那样的父亲是决不能奢望公务员考试会给你安排“萝卜招聘”的,真正握着简历汗流浃背地挤在职介大厅里才赫然发现自己原来在跟中学没毕业的邻家叔伯竞争同一个职位的毕业生不在少数。

  不过学历到底还是敲门砖,依然拿考公务员为例,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条独木桥有多窄,绝大多数人都会被挤下来,但少那一纸文凭你就连往桥上挤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即使在上一世,江溪也不得不完成在所有成人考试中含金量较高的自学考试获取本科文凭。

  不管信不信,反正有人信了;不管能不能接受,反正都得接受。这就是现实。

  趁着过年打拜年电话时,一直关心江溪这个问题的大舅也跟江爸江妈商量起来,最后暂时商议出第一志愿就报哈市工程大学。理由有二:一为江溪二舅家的表姐新晋嫁了个齐市姐夫,男方家好像挺有路子,在哈市给小两口买了婚房,并且给两个人都安排进了银行工作,江溪过去上学表姐跟姐夫在生活上可以照料一下。二是大舅认识哈市某位副职领导的夫人,该夫人的娘家曾在场部,将来找工作,必要时或者可以辗转作为寻求帮助的途径。

  江溪看着这些,在无奈之上又涌上了久违的暖意。人常常会不满足,大概就是因为更多的时候只忙着去在意失去的东西,而忘记了感恩自己所拥有的。虽然父母都是草根百姓,亲戚们中也没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可所有人都已经努力为他创造最好的环境了。能力固然有大小,肯定连黑领阶层的一颗小袖扣都比不上,但那份关心和爱已经足够了。

  事情就暂时这么口头订了下来,江爸江妈开始提议带儿子去市里转转。其实来了B市这么多年,他们两口子除了刚来时去过一次故宫外,哪里也没舍得去玩过。江妈勤俭到出门坐公交宁可多等半小时也绝不坐空调车的地步,更兼她还晕车晕得厉害。

  婉拒了父母的好意,前一世在这所城市生活了那么久,已经没什么让江溪特别向往的地方了,更何况他也不想让父母因为他破费。可是作父母的却觉得快六年没见儿子了,难得来一趟哪里也不带着去玩玩太对不起孩子,拗不过爸妈,江溪最后决定去图书大厦买两本书。

  坚决婉拒了父母的陪同,江溪相信对于市区他比父母要熟悉得多。

  坐上到N礼士路的九三七路公交车,江溪想到了老郭那个坐这趟车去逛夜店的段子,忍不住对着车窗无意识地露出了一点笑来。

  将近一小时后到站下车,江溪看都没看就随便上了一辆继续往东开的公交。他要去的图书大厦在这里随便上一辆往东开的车都能到,重生带来唯一的便利就是即使是这辈子第一次来,依然还是轻车熟路的。

  并没有什么真心想要买的书,江溪打算逛逛地下一层,随便淘两本外文原版书,不过到了门口才想起来,现在是二零零二年,原版书专区是零四年才开设的。

  随便上了二楼,江溪在书法类的架子前停了下来。这么多年,除了唱歌,闲暇时的消遣就是写写字了。总觉得拿起毛笔写上几张更容易静下心来,也会变得平心静气许多。

  二层有很多少儿读物,小朋友很多,大多有家长陪着,多少有点拥挤。转了一圈想要离开时,江溪一脚踩上了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部手机。

  弯身捡起来,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哪个人在找手机的样子。

  这次来父母这里过年,作为新年礼物,江爸坚持买了一部摩托罗拉手机给他,但因为不会在B市长留,江溪是准备回老家再买本地SIM卡的。

  前世他也丢过手机,当时因为联系不上客户还差点惹出大麻烦。以己度人,江溪觉得搞不好丢手机也会影响到机主的工作,就想赶快还回去。找了个相对人少些的安静角落翻看了一下失主手机里的电话薄,他是想如果有失主家人号码的话,就打过去让他们告诉失主自己在这里等他取回电话。

  很遗憾,号码簿里并没有类似家或亲属类的电话记载,江溪翻看了一下,最近通话最多的是一个没有名字,只存为“F”的手机号码。

  这么频繁的通话的记录,不是亲属也是挚友了,江溪就给那个“F”拨了过去。

  好半天,那边才接通,只是颇为冷淡地“喂”了一声。

  “您好,请问您是我现在打给您的这部手机主人的朋友吧?”这话还真有些拗口,得亏江溪一向逻辑思维清晰:“我在图书大厦二层捡到了这部手机,您看是否方便通知您的朋友来取一下手机,我可以在大厦门口等他。”

  拾金不昧还甘愿在门口等失主,江溪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连对方道谢自己要说什么都想好了,结果那头却出人意料地冒出了很不耐烦的一句:“除了这个电话我不知道怎么联系机主。”

  “……”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语气会这么不近人情,江溪稍楞了一下才不报什么希望地问道:“那您方便过来替他取一下吗?”

  听之前那口气估计也不会“方便”了,江溪开始觉得自己还真是多事。

  “出门往西,横二条进去,X单大街派出所门口,到了打给我。”稍微顿了一下,电话那头冷淡地说。

  “喂?”不能江溪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挂断了。

  这真是嗑瓜子咳出了个臭虫来,什么人都有!

  多少有些来气,江溪真有心一走了之,不过转而又想到派出所离这没有几分钟的路,就跑一趟吧,也许人家是警察在忙着办事没有时间呢?更主要的是就当消磨时间了,回去的太早父母觉得他没玩好大概又要觉得内疚了。

  左右自己也是没事,几步路而已,江溪就赶了过去。

  派出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哪个也不像在等他的样子,更没有穿制服的警察在那。左顾右盼了一圈,江溪拿出捡到的手机,打算拨电话。

  电话刚接通,滴滴两声车门解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江溪才回头看了眼这辆不知道是S系的哪款车,电话里便说看见他了,还确定似地说了句“站车边上呢吧”。

  握着手机转回头来,同样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男生也正走到这辆车边,两个人就这样突兀地打了个照面。

  男生大概感冒了,正拿着张纸巾擦鼻子,这也是江溪完全没有听出他那变了调的声音的原因。

  这一碰眼神的功夫,江溪登时脑袋里“轰”的一声,握着手机慢慢由耳边放下来,周围什么声音都被脑子里冒出来的“钟亦凡”三个字给过滤干净了。

  第十八章:小鸡断魂

  这一刻,江溪忘记自己是来还手机的。

  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微妙情绪蔓延出身体,太多想问出口的话,太多想了解的事,一瞬间涌上心头后,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没有开口去探求什么答案的立场。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

  眼前的钟亦凡,比六年前给江溪带来的触动更大。这个年纪的他,外形上更贴近于前世记忆里的模样。

  把那些千回百转仍不能出口的思念压抑下去,江溪只能克制着,用尽可能自然的表情打个招呼。

  一句“好久不见”艰难出口后,对面人只是困惑地皱了下眉?

  “你是?”钟亦凡应该是有些吃惊的,但又不大敢确定真的是他想到的那个人。

  “……”这种不确定让江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就算初中发育晚,钟亦凡离开时自己一百四十九公分的身高同现在一百七十九公分的身高差了三十公分之多;就算那时还是一张未褪尽稚气的正太脸;就算六年的时间足够把从前的记忆推远,但对方已经认不出自己,还是会忍不住让从心底翻涌而上的酸楚味道弥漫口腔。

  “江溪。”报出自己的名字,江溪已经完全没了钟亦凡会对这个名字有记忆的信心。

  并非真的没有认出,只是难以相信会以这种方式在街头偶遇。老家的那些人与事被钟亦凡有意识的尘封进了心底,是痛到不愿不敢再想起的过往。会在多年之后这么意外地碰到江溪,钟亦凡其实心情复杂得根本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变了很多。”这句话带着点不易觉察的尴尬,随后旋即又变作了无所谓的调侃口气:“难怪觉得有点儿眼熟。”

  “……”原来,仅仅是有点眼熟而已。好像突然再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江溪几次张了张口,最后却只是把捡到的手机递了过去:“你朋友掉的手机。”

  ……

  钟亦凡驱车在Y泉营路段上了J开高速后,江溪总算多少平复了些情绪。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钟亦凡的车,就跟听到口令了似的,对方问了句住哪儿后让他上车,他就上来了。

  既然上都已经上了,总该说点什么,江溪试图找个话题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当初,怎么会突然转学?”本以为这是个最安全的话题,却不知道,自己正戳在了钟亦凡的伤口上。

  意味不明地自嘲一笑,钟亦凡单手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半盒软中华,熟练的一弹盒底,叼出了一根,接着把烟扔到江溪怀里。

  “吸吧?”问着话,钟亦凡已经拽出点烟器给自己点上了。

  “感冒就别抽了,咳嗽。”江溪的确吸烟,但偏现在不想,他心里堵得慌。

  “呵,还敢关心我啊?”说这句话的时候,钟亦凡的表情有种邪恶的堕落。

  “……”

  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活生生的在眼前出现了,可江溪却忽而有了种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的感觉。明明人还是这个人,但谈吐举止却怎么样也无法和记忆中的模样衔接起来,有种不协调的陌生感。

  刚才看钟亦凡拿烟时他随意瞟了眼储物箱,那里面除了烟跟口香糖外,还大咧咧地放着安全套。

  这个发现,真的让心很不舒服,虽然知道自己没立场没资格去在意任何事,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你走以后,我找过你,但没人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转学了。”稍微顿了一下,江溪转头看了过去:“这几年,过得好么?”

  对于钟亦凡的身份,江溪一直没有搞懂。前一世他只知道钟亦凡家境很好,并且当初也是农场子弟,仅此而已。

  “你呢?怎么也突然到B市来了?”

  显然这是钟亦凡有意回避了,见他不愿多谈,江溪也不再勉强,只顺着他的话说了说自己的情况。

  全中国读中学的日子都大同小异没什么特别的,江溪甚至不知道钟亦凡是不是真的在听,可他自己倒是说得挺认真。其实他平时是个话不多的人,大概人就是这种奇怪的动物吧,即使不太爱讲话,也可能会为了某个人变成话唠。

  所以等他住嘴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自家小区附近了。

  “不嫌弃的话,上来喝杯茶吧?”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把他从城里送到六环外了,即使知道钟亦凡绝对不会上来,礼貌上的客气话也还是该说的。更何况,他也是真心希望可以跟钟亦凡多相处一会儿。

  在小区门口,停了车,没熄火。

  钟亦凡视线只停留在方向盘上,笑了一下,没抬头:“不了,你家人在,不给他们添麻烦了。”

  这样的拒绝让江溪识趣地点了下头,手已经伸过去准备开车门了,内心却还是有个不识趣的声音不吐不快。

  “那个……以后,可以跟你保持联系么?”

  “你很想跟我保持联系么?”语气忽而又轻佻起来,钟亦凡转过脸来,笑得有点耐人寻味。

  “……”江溪真的很不适应这样的钟亦凡,不禁再次语塞。

  又拿出支烟点上,钟亦凡深吸了一口,重新别开了头。

  暗淡下来的目光从指间的香烟上慢慢掠过去,视线在氤氲开来的烟雾中变得悠远起来,好像透过身边江溪的存在依稀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昨天。

  “那次的事,当你倒霉被狗咬了吧!至于联系,最好不要,以后再不小心遇到我,躲着点儿走倒是真的。”现在的他,没资格谈感情。

  很多事,发生了,就抹不掉了。钟亦凡觉得自己已经从里往外的溃烂了,再怎么糟蹋无非都只是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皮囊而已。可说到底,江溪并没亏欠他什么,在那个人生彻底变色的晚上,他确实不该那么对还是孩子的江溪。

  “你……到底怎么了?”那件事情,江溪并没有太刻意的让自己去记住,他知道那不是钟亦凡的本性。没有记恨过,也就无所谓什么原谅不原谅。只是现在觉得钟亦凡变得这么不一样,肯定是经历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事。

  “别问了,下车吧!”

  “真的就这么讨厌见到我么?”挫败感从骨缝里冒出来,原来仅仅是关心,都这么被排斥。

  像是没听见一样,一直到这支烟吸完,钟亦凡才再度把视线投到江溪脸上,唇角也噙上了一个轻薄的浅笑。

  “你真不下车?”视线交织,钟亦凡唇角的笑意越浓,眼里的自我厌弃就越深:“你再不走,小心会走不了。”

  没能走得了的,是钟亦凡本人。

  江溪一脚车上一脚车下正要走的时候,江妈碰巧从小区对面的超市回来。开始以为是儿子进了趟城就认识了新朋友,江妈凑过来打招呼,结果一听钟亦凡也是农场的小老乡,又特意把儿子从城里大老远给送回来,就不由分说地非让人到自己家吃了饭再走。

  “阿姨给你整咱地道的东北家常菜吃!就是做得不好,别嫌弃啊!”

  看自己母亲热情得过头了,江溪怕钟亦凡为难,也怕他一脚油门就走给母亲难堪,就想帮忙打个圆场替他说没空。

  “那我就不跟阿姨客气了,确实好久没吃过地道的东北菜了呢。”

  江溪正要拦着盛情难却的母亲,结果正主这一答应,倒把他给噎住了。

  听钟亦凡承诺停好了车就上去,江妈这才先走一步。小区太旧也没有停车场,都是楼前的空地上随便停的,钟亦凡停好车后打开了后备箱,拿出里面的一盒普洱熟茶饼的精品礼盒装递给江溪。那是程志远年前从云南带回来给他的,不过如同以往一样,他并不领情就对了。

  “你爸妈喝茶吧?这盒是三十年的自然熟,据说口感还可以。”普洱熟茶性温暖胃,冬天喝正合适。

  尽管钟亦凡说得轻描淡写,江溪还是给吓了一跳。普洱素有“能喝的古董”之称,越陈越值钱,而且这种东西不是专业人士还真不好估价,江溪直觉感到便宜不了。当下回绝不收,奈何钟亦凡坚持过年不能空手拜年,最后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

  其实,会答应到江溪家吃饭钟亦凡自己也挺意外的。心里有一个潜藏的声音,他一直不愿意去正视,可在看见江妈的那一刻,那个声音清晰得呼之欲出。

  不愿承认,他,很想母亲。

  “你妈妈,好像走路有点……”钟亦凡注意到江妈走路多多少少有一点不自然。

  “生我的时候又要照顾瘫痪在床的奶奶,坐下了月子病,年轻的时候没当回事,这次我过来才发现好像比从前严重了。”这次过来,他坚持天天晚上帮母亲洗脚按摩脚踝,只可惜手法不专业,似乎也没太大效果。说着话,江溪把人引到了自家门前:“去医院拍了片子,说不是风湿也不是类风湿,怎么都找不出究竟什么毛病。”

  听到江溪说起母亲时带出的关心语调,钟亦凡盯着他拿钥匙开门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一丝失落……

  两居室的旧楼面积本就很小,钟亦凡一米八六的身高往里面一站,登时让客厅的空间都显得局促起来。

  江爸是不善言谈的老实人,见儿子出去这么一会儿竟带回了位客人来,让烟让茶之后,就上厨房帮江妈做饭去了。

  忙活了好一阵子,端上桌的真是地道的东北菜。

  酸菜白肉血肠、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

  “小钟是吧?来尝尝这个蘑菇,这是小溪带过来的咱正经的东北榛蘑。”

  饭桌上就江妈不停的招呼着客人,江爸只会满脸含笑地说“多吃点”。

  “谢谢阿姨。”端碗接过江妈不断夹过来的菜,钟亦凡没有纠正江妈“小钟”的叫法,尽管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已经是“程亦凡”了。“这酸菜渍得真地道,您自己弄得吗?”

  “地道吗?我在阳台上渍了一大坛子,爱吃拿两颗回家吃吧!”

  忙说不用了,钟亦凡心里苦笑,拿回去也没人会做:“我记得小时候最爱吃酸菜馅的饺子了。”母亲亲手包得酸菜馅饺子。

  “你也爱吃酸菜馅饺子啊?跟我们家小溪一样。冰箱里还有我上午包的,准备明天破五早上煮呢!阿姨这就给你煮点儿去。”

  江妈说着就要起来去煮,钟亦凡已经知道江妈有腿疼的老病根了,忙起身给拦住了。

  “妈,您坐着,我去煮。”江溪也赶忙站起来。

  “你陪小钟聊天吧,妈去就行了。”知道江爸不大会招呼人,江妈就想把儿子留下陪客。

  对于儿子江妈跟江爸一直觉得有点愧疚,六年没在身边,这孩子却从没问他们要过一分钱的生活费,上了高中后更是连学费都不用他们负担。常听厂里一起上班的家长提起,跟儿子大小差不多的孩子动辄就闹着要买上千块钱的名牌运动鞋什么的,气得家长在电话里大吼他们不懂体谅做父母的在外面吃得苦。而他们家每次跟江溪舅舅打电话听到的都是儿子不论周末双休还是寒暑假全没在家里休息过,难得的是学习成绩还一直名列前茅。这次江溪过来竟然还给了她跟江爸一人一万块钱,硬逼着收下,让他们别舍不得吃穿。儿子才是个读高三的应届考生,作父母的有子若此,宽慰的同时更多得是心疼。都说穷人的孩子的早当家,江妈不知道在农场那个小地方,这些钱儿子要辛苦打几份工才慢慢攒下来的。

  “您怕我煮不熟啊?保证不让客人吃生的!”笑着按下母亲,江溪还是坚持他去煮。

  “江溪,真不用麻烦了,这么多菜够吃了。”看着人家的母子关系,钟亦凡真心羡慕。

  “没事,少煮几个,我也想吃。”

  江溪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回来时,江妈正跟钟亦凡笑谈小鸡炖蘑菇这道菜在东北老家对新女婿的重要意义。

  “老话说‘姑爷进门,小鸡断魂’,在咱老家,新姑爷第一次登门,小鸡炖蘑菇是必不可少的重头菜,要是开饭发现饭桌上没有这道菜,十有八九是丈母娘啊没相中这姑爷。”江妈就是随便闲聊天,但她说者无心,听者却有了意。

  江溪听了那句姑爷进门心头就一阵燥热,莫名觉得有点臊得慌,忙把饺子放下。钟亦凡则嚼着鸡肉回味那八个字,思忖着不知当年那个男人第一次去母亲家的时候,姥姥是不是也给他做了这道菜……

  第十九章:荒芜的心

  吃得高兴不知怎么就忽略了钟亦凡是开车过来的,他自己也没提,等江溪想起来时,已经陪着钟亦凡喝第三罐啤酒了。

  钟亦凡自己并不当回事,一点啤酒对他来说就跟水一样。倒是年轻时因为酒喝多了留下头疼病根的江爸现在喝不了酒,陪着喝了一罐脸就已经红得像关公了。

  饭后江妈让江爸回卧室躺会儿,江溪让江妈也休息会儿,他去洗碗。

  虽说是妻贤子孝合家幸福的画面,其实也是挺正常的三口之家的平常生活,然而却让钟亦凡羡慕不已。吃饭时他留心注意了江妈的手,没有经过什么特殊保养,手背皮肤跟面颊一样,都留下了一些年龄的印记。可不论那和善的笑脸,还是给自己或者给江溪不停夹菜的手,带出的都是浓浓的慈爱。

  那是,一个深深爱着自己儿子的,母亲的爱。

  原以为那是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一种感情,却不知其实母爱也会变成奢侈品……

  差不多,该告辞了。

  听见钟亦凡要走,江溪立刻给拦了下来,理由是他刚喝了酒,不能开车。

  江妈经儿子这么一提醒也想起这茬儿来了,跟着一起挽留。

  “要不这样吧,反正天也要黑了,你今儿就跟小溪在他那屋一起凑合一宿儿,明早吃了破五的饺子再走。”江妈因为自己儿子在家乡受了别人六年的照顾,所以甚有同乡情。

  钟亦凡的现状连江溪都不了解,江妈自然就更不清楚了,听儿子说了句之前是一个学校的,只当是一个人早早跑出来打工,父母都还在老家。江妈一个远房表外甥也在B市给个什么公司老板开车,常来家里走动,热情好客的性情让江妈很容易就拿钟亦凡当子侄辈看待了。

  推脱不过,钟亦凡被迫留了下来。其实从心里来讲,他也确实有点留恋,留恋这种“家”的感觉,以及江妈那与母亲像极了的乡音……

  江溪的床一米五宽,虽不算大,但两个都不胖的人睡下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只是,他们并不是关系单纯的两个人,加之江溪有不论冬夏都接近于裸睡的习惯,突然之间显得有点尴尬。

  江溪是习惯性地脱到只剩内裤才意识到可能脱得这么干净不大合适,可再穿上又显得太刻意,不上不下地拎着裤子犹豫了好半天,最后趁着钟亦凡去洗漱一转身的功夫先钻进了被窝里。

  江妈给准备了两床被子,钻进去后虽然能把尴尬给藏起来,但江溪这心里头还是不停的扑通扑通打鼓。

  跟喜欢的人,还是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同床共枕,即使父母就睡在隔壁,他也不肯定自己是否有这个定性能保证不胡思乱想。

  钟亦凡回来了,穿着他的格子睡衣。那是江妈给儿子预备的,结果没想到儿子这么多年还保留着几乎裸睡的习惯,睡衣打从来了也没穿过,刚好给钟亦凡穿了。

  “家里地方小,委屈你了。”床本来就不算大,又放了两床被子,等钟亦凡也躺上来后,江溪发现纵然说不上很挤,也确实显得挺逼仄的。

  “小点儿没什么不好,有时候家再大,也不过就是个房子而已。”钟亦凡枕了条胳膊在头下,仰望着天花板。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到底真正的情商跟此刻的年龄不符,很多东西,只消几个字就可以听出弦外之音了。

  “你还真敏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钟亦凡闭起了眼睛。

  等了许久没有再听到他开口,江溪以为他睡了,伸手悄悄把床头的台灯熄灭。

  啪嗒一声轻响后,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太过静谧,连呼吸声似乎都被放大了。

  往上拉了拉被角,江溪把自己裹严,生怕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透过缝隙冒出来被对方听见。

  然而在对方听到他泄露心声前,他先听到了三个字。

  对不起,钟亦凡轻却清晰的这么说。

  ……

  江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那天,我看到你去找童欢了,之前一天,看到他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稍微顿了一下,江溪在黑暗中抿了下唇:“所以,没怪过,从没有。”

  太深刻的喜欢,像骨刺长在了骨缝间,知道它就在那里让你痛着,却无法拔除。一厢情愿的单恋最大的折磨来自于内心深处,由衷希望爱着的人可以过得幸福。

  床头闹钟的滴答声中,江溪听见钟亦凡深深吸了口气。

  “是同情我么?”

  “是喜欢。”或者更深刻一点,是爱。

  大概重生后领悟最深的就是生活充满变数这件事了。人,其实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在不伤害到其他人的前提下,勇敢的表达自己是江溪最先学会的事。

  “现在还喜欢?”其实,钟亦凡不想承认他能够感觉得到,因为更不想面对一个事实,现在的他不配被江溪这么深刻的喜欢着。

  “一直喜欢。”江溪的声音,平静、坚定。

  好半天,钟亦凡没有再讲话,就在江溪猜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的时候,才轻轻开口。

  “你知道你今天捡的手机是谁的么?”说出这些,是不想再害江溪一次了,所以他并不待身边人回答,就先给出了答案:“是童欢的。”

  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了,发不出声音,又好像还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肺,连呼吸也困难起来。

  钟亦凡当年一定目睹过童欢的背叛是江溪深信不疑的事,只是没想到原来他们竟然……自己的痴心不悔瞬间就变得廉价又好笑起来,而且刚刚还又一次表白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在一……刚才的话——”难堪又尴尬的想要解释,却被打断了。

  “我会当自己没听到。”钟亦凡的语气并不会很生硬,却把不留余地的拒绝表达得淋漓尽致。

  ……

  原来当情绪到达某种承受极限的时候,头脑里不是混乱的,而是空白的。

  江溪忽然觉得自己想不起钟亦凡此刻为什么会躺在旁边,以及他为什么会再一次告白。

  空洞的眼神看不见黑暗中的天花板,在小闹钟的嘀嗒声中分辨出只有时间是在恒古不变的流逝着的。

  五个小时,或者六个小时之后,天就要亮了。没有一夜风流的韵事,却有着相同的结尾,天亮道一声再会,然后可能再不相会。即使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还有机会再重逢,照这样的情形看,大概也只能落得个擦肩而过的结局而已。

  再汹涌的思念和爱恋,也抵不过缘分二字的无奈。

  曾经欣喜若狂的以为自己找到了想要的,回头看时却发现依然是场空。即使留在场部读书,即使跟钟亦凡有过短暂的交集,也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轻轻地下了床,胡乱套上了衣裤,江溪摸出口袋里偷藏的香烟跟打火机,一个人溜到了阳台上。

  从这里看过去,整个小区都在沉睡中,只有大门那里的保安室还亮着灯。怕惊动父母,江溪也没敢开灯,阳台上只有他香烟的微亮在指间明灭着。

  第三支烟快要吸完的时候,听到自己卧室里传来的咳嗽声。他想起,钟亦凡感冒了。

  借着微弱的小夜灯,江溪蹲到玻璃茶几前去找下面一层抽屉里的常用药。

  一手是冲好了的感冒冲剂,一手是一杯温开水,江溪把两个玻璃杯一块端进了房去。

  卧室里台灯已经被打开了,钟亦凡正探身从床头纸巾盒里抽纸巾。

  “把感冒冲剂喝了,发发汗,明天就能舒服多了。”

  看看江溪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稍微犹豫了一下,钟亦凡才伸手接了过去。

  “还这么会照顾人呵。”想起当年的那个晚上,才上初一的江溪也是这样很体贴的照顾过自己。

  “也不是对谁都这样。”这是实话,整个中学时代,江溪就是以不解风情不懂怜香惜玉着称的。感触最深的莫过于周晓攸了,文理分班那年拒绝了人家的告白,害得小姑娘情绪低落成绩差点跌出了文科种子班,江溪到现在偶尔想起时还会觉得有些内疚。

  正要低头喝药,听见这话的钟亦凡又抬起了头,盯着江溪的脸深深看了一眼。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们或许还能做哥们。”

  “那就当我不喜欢你,或者你不知道我喜欢你。”调整好心态,这话江溪是用玩笑的语气来说的。

  “别傻了。”钟亦凡还有“不想害你”这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其实突然发现生命中还有个这么珍惜自己的人,挺感动的,只是他的心缺失的部分已经太大,存不住江溪这么清澈的感情了。

  既然勉强拿过来也只是糟蹋,还是不要浪费得好。世上男子千千万,即使是同志,用心去寻找,也还是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伴的,他愿意祝福江溪。

  这都多少年没有过这种真心希望一个人过得好的心情了,钟亦凡喝完了药后突然笑了一下。多难得,他竟然发现在自己身上还残留着那么一点“高尚”。

  江溪被那个笑晃了神。

  钟亦凡的笑对他来说一直都有着致命的杀伤力。印象中钟亦凡很少会笑到露齿的地步,多半是微微弯起唇角,让笑意更多的从眼睛里流露出来,视线暖暖的,很有治愈的力量……

  喜欢一个人不是罪,但这份喜欢的心情会让人很受罪。

  “你应该多笑笑。”

  “我都快忘了该怎么去笑了……”叹息,悲凉的语气,说这话的钟亦凡仿佛已看尽沧海桑田。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江溪感觉得出,却看不透,忍不住关切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其实你喜欢我什么呢?”靠坐在床头,钟亦凡将双臂摊开在身侧,带着自讽的表情将视线从右手转移到左手扫视了一圈,才投向床边的江溪,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颓废后的自暴自弃:“我自己都找不到喜欢自己的理由……”

  第二十章:考入B市

  无疾而终的一次相遇,短暂的交集后,不惹烦恼的做法是让两人的关系再次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江溪做不到。

  等他回到农场买了本地的手机号后,就一直保持着每周两三条短信的频率发些天气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过去,不过无一不是泥牛入海毫无反应。钟亦凡是真的做到了他所说的,不给江溪靠近的机会,因此拒接电话,拒回信息。

  或者幸亏江溪的这种保持了克制的“骚扰”并不算过于频繁,否则难保那边不会直接换号了事。

  显然,寒假B市之行的那次偶遇并没有使两人的关系有哪怕前进一公分的进展,但却再一次扰乱了江溪的人生规划。

  没有报哈市的大学,江溪自作主张把志愿全部填了B市的大学,并如愿考上了第一志愿的L大。

  L大在三环里,可能市区土地寸土寸金的关系,校园面积在江溪眼里显得稍微有点小。九月金秋,办理好入学注册手续后,江溪站在校园里深深呼吸了一口这个城市的空气。

  或许在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全球城市空气质量排名中,眼下处身的这所城市排名倒数,但因为有了思念的那个人的存在,连可以跟他呼吸同一所城市的空气也觉得是种幸福。

  拿出刚换了B市号码的手机,江溪没给自己太多的考虑时间,直接拨通了钟亦凡的电话。

  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骚扰,但回农场渡过高三最后一学期的这几个月里,他反反复复回忆了许多遍前世与钟亦凡的那些事。

  童乐说过的那些话,在寒假见过了钟亦凡后,江溪好像悟出了些什么。

  一直觉得童乐的话里水分很大,因为他口中所描述的钟亦凡跟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个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童乐说钟亦凡有前科,放荡花心,游戏人间,导致童欢酒驾遭遇车祸意外过世。细细想过,江溪觉得他所认识的少年钟亦凡跟成年钟亦凡有着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上的断档。其实并不想以恶意去揣测他,只是寒假的那次见面,确实觉得钟亦凡变了。

  那么,在他所不了解的那段时间里,钟亦凡到底经历过些什么又是过着怎样生活的呢?究竟,是什么让他变得不再那么像他原本的样子?江溪能够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浓浓的消极到绝望味道。

  不知道是自己敏感了,又或者自作多情的不愿去正视现实,那次接触以后江溪再仔细回味两个人接触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最初钟亦凡正在派出所办事时接那个他用童欢手机打过去的电话的语气,得出了完全感觉不到对方跟童欢还是恋人关系的结论。

  如果不是恋人关系的话,那么……童乐说的那些会否是真的呢?

  钟亦凡跟童欢,只有身体上的关系……

  这个假设其实让江溪喜忧参半。

  或许是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自己的,电话比预料中还要快的接通了。

  既然下定决心靠近他,江溪觉得就没必要藏头露尾的,所以他很果断的先自报了家门。

  “是我,江溪,我来B市上学了。”

  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也许直接挂掉他电话也说不定,江溪已经有这个觉悟了。既然为他考到了B市,那么在对方还没有确定自己感情的最终归属前,他都不会再放弃了。毕竟,上辈子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偷偷喜欢的时间已经太久,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努力为自己争取一把。

  说完这一句,江溪才留意到那边吵杂的背景。

  好半天,背景由吵杂转为安静,江溪可以想象对方应该是刻意走到了一个安静些地方接电话。

  “恭喜。”钟亦凡有些怅然的心情中意外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温柔。

  这样的态度已经比江溪预想中的要好得太多了。

  “谢谢,可以和你见个面么?”把顾虑彻底放下,一切都豁出去以后,江溪觉得这话说出口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了。

  “……”电话那头稍微沉默了一下:“我没在市区。”

  果然是这样吧,不过在找到感情突破口以前,江溪已经做好水滴石穿的持久战准备了。既然不是一时兴起的迷恋,追爱这种事有时拼得也是耐性。

  “那改天——”

  “七点吧,我让朋友去接你。”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江溪着实受宠若惊了一把,楞了片刻后才想起答好。

  坦白说江溪真心不知道钟亦凡怎么会这么痛快地答应见自己,他原本并没敢抱什么期待,毕竟之前对方一直拒绝回复他的任何短信和电话。提早了两天过来报道,打给钟亦凡只是不甘心的尝试,早有了对方不会见自己的心理准备,如果对方不接电话,他是打算报完道先回家的。

  惊喜,总是在没有准备的时候突然而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能成为惊喜吧!

  傍晚的校门外很热闹,天色将暗不暗的朦胧着,很多学生三三俩俩的进进出出。江溪站到了街灯可以照亮的显眼处,没有喝酒,却染上了微醺的心情。

  考入L大补足了上辈子没能正式读大学的遗憾,但此刻脸上那些掩饰不住的笑意绝对跟入学无关。就考入大学这件事而言,时间这把杀猪刀早就一刀斩去了对真实心理年龄来说已然多余的激情,剩下的就是随遇而安的听天命了。让心情荡漾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很快可以见到钟亦凡这件事。

  对钟亦凡的这种渴望,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老牛企图吃嫩草了吧?

  其实江溪浅格子短袖衬衫加泛白的牛仔裤,清爽干净的标准学生配置,打薄的碎发让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气息浓厚,不满十八的外表下一点看不出内心住着位二十七加六已经三十三岁的大叔。江溪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他的年龄该怎么计算了,不过成人阅历终结在二十七岁那年,如果非让他以三十岁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或者也还真没成熟到那个地步,不然可能连对爱情的渴望都不敢这么强烈了。

  胡思乱想的功夫,一辆Bentley停在了他旁边。江溪不认识那车,就退后了一步躲开车门的位置继续等待。

  没按喇叭,司机探身打开了副驾驶这边的门,吹了声口哨引起江溪注意后,才勾了下手指。

  “你是江溪?”

  楞了一秒钟,江溪回过味来:“对,我是。”

  “上车吧,凡子让我来接你。”司机穿着深色紧身无袖T恤,裹在衣服下面的肌肉明显是健身房里专门要哪练哪的那种,隔着衣服隐约透出的腹肌形状相当完美,江溪深度怀疑他穿那么紧的T恤是故意为了秀身材的。上车坐好后,肌肉哥边发动车子边调侃道:“我还说怕认不出来你,凡子说校门口挑最帅的那个带回去准错不了,还真让他说着了。”

  第一次由外人口中听到钟亦凡对自己外貌上的肯定,绝对是有点窃喜的小虚荣在里面的,江溪笑了一下:“他说笑了。”

  “我大老远一眼就看见你了,不过停过来你反倒往后退,我还真以为认错人了呢!你不认识凡子的车么?”

  “这是他的车?”江溪确实不认识:“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开的不是这辆。”

  “哦!”了然地点点头,男生笑道:“这小子车多,时间长了就知道了,你们还没认识多长时间吧?”

  肯定比你认识他的时间长,江溪先腹诽了一句。

  “他读高一时我读初一,同校过一段时间。”

  “哎?那不短了嘛!”刚巧等红灯,男生挺诧异地扭头往这边看过来,表情大有深意。

  一把年纪的人了,不会看不懂男生眼神的含义。早在半年多前看到钟亦凡车里放着安全套时就大致能猜到他的私生活状况了,男生那种误会了什么的眼神并不会让他觉得惊讶。

  其实坚持不能放弃的理由也正是这个,接受了钟亦凡跟童欢可能只是床伴关系的事实后,他既难过又不甘心。如果对方是在认认真真地恋爱,开开心心地生活,那他会像上辈子一样,退到角落里去默默祝福就好。但现在的状况显然不是那样,寒假钟亦凡那一句“我自己都找不到喜欢自己的理由”成了扎在心上的一根刺,江溪为那句话传递出来的凄凉心境感到心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他跟钟亦凡两个人的关系能否有进一步的发展,只要存在一丝的可能,他也希望自己可以给对方一点温暖,一点信心。

  “对了,忘自我介绍了,我叫岳岩,跟凡子我们是铁磁,他多少该跟你提起过我吧?”

  “……”这个真没有:“其实我刚到考到B市,跟钟亦凡没有你想得那么熟。”

  “你们不是一个中学……”话说了一半,岳岩记忆力恢复:“对了,凡子以前在东北上的学,那敢情你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啊?”

  怎么听这口气里突然带了点偷着乐的成分?江溪扬下巴指了下前面已经起步了的银灰色吉利车:“绿灯了。”

  可能江溪不小心触发了岳岩话匣子的机关,这一路健谈得让他连插嘴问一句去哪的功夫都没有。关键是岳岩说得没有一句是他感兴趣的,对方只当他初次来B市,忙着给他介绍哪里好吃哪里好玩。

  插不上话,江溪只好在他的喋喋不休中努力拼凑跟钟亦凡有关的零星信息。等岳岩终于说得唾液都分泌不足时,车子一路往南已经驶出B市范围进入了比邻的H省境内了!

  第二十一章:泳池湿身

  紧靠B市的H省某县境内,车灯扫过路边的标示牌,江溪似乎看到了某某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的字样。车子穿过开发区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周围环境渐渐世外桃源了起来。就算有限的光源阻碍了视线,鼻子也还是可以从打开的车窗嗅到青草的诱人气息,这是钢筋水泥的都市里闻不到的大自然的气息。

  容积率极低的奢华亲水别墅区,平均几亩地之内才能看到一栋房子,附带近千平米的私家花园,是江溪再活一个二十七年也不敢肖想能拥有的房子。

  开放式庭院可能少了些许的私密性,还没等车子开到近前,江溪就已经听到灯火通明的泳池边传来的笑闹声。

  今天钟亦凡这里在开一个生日派对,不过不是他本人的生日,一个朋友借他的地方,图得就是这里属于他一个人的,玩得怎么疯都不受约束。

  不能不说,江溪的到来像个入侵者,跟这个似乎都在努力炫耀身材的男生泳装派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更没想到的是,他站在游泳池边有些茫然地搜寻钟亦凡身影而被其他人围观时,让人直接由水里握住脚踝给拉了下去。

  时值九月初,太阳落山后室外泳池的水温已经没那么宜人了。噗通一声砸起大片水花,江溪连惊带吓呛了口水,沉浮间能听到岸上断续的哄笑和尖叫声。

  好容易调整好姿势把头露出水面,刚在拖他下水的罪魁祸首也已经靠了过来。

  江溪被这恶作剧弄得不敢大意,感觉有人靠近忙回头去看,随即发现开这种不着调的过分玩笑的人竟然是钟亦凡本人!

  然而看到钟亦凡的这一瞬间,前面那些就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钟亦凡发上滴着水,上身露出水面的部分被灯光打亮,晃动的水波在他身上映出动感的光影,那种带点狂野不羁的帅气是江溪从没见过的一面。实在太过诱惑,尤其对方近在咫尺的锁骨,异常性感。

  抑制不住想流鼻血的冲动,江溪第一次发现,自己体内原来还潜藏着好色大叔的本质。

  “你——”

  一个字没有讲完,钟亦凡已经欺身靠近,单手从颈侧越过,托住他的后脑直接就吻了下去。

  太过意外,江溪根本没时间想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回事,钟亦凡略带酒味的气息就已经侵入口腔,携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捕捉到了他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舌。

  血液直冲大脑,瞬间就混沌了一切感知,不知该归功于钟亦凡的技巧太好,还是归罪于他自己的定力太差。

  泳池边还有一帮起哄架秧子看热闹的,钟亦凡一边吻着,一边对着口哨声最响的方向比了个中指,继而手臂一沉,带着江溪跟他一起隐入了水中。

  所有声音都被屏蔽了去……

  水中绵长的深吻因为钟亦凡娴熟的带动而显得意外的激烈,江溪从被动到回应,直至真实的缺氧了才被托出水面。

  他们有过一次亲密接触,接吻今天却是第一次。尽管这个吻同那场床上运动一样来得莫名其妙,但对江溪来说,触动一样很大。

  太渴望一个人,每靠近一小步都能带来巨大的喜悦,即使知道,对方可能只当这是一个玩笑。

  在岸边人的协助下,主要是岳岩的协助下,江溪被拉了上来。全身上下湿成了落汤鸡,紧跟着上来的钟亦凡圈住了他的肩头介绍给其他人认识。

  脑子还因为刚才那个吻处于当机状态,那些名字,江溪一个都没记住。被钟亦凡带进里面去洗澡时,他好像模糊地记起了人群中的一张脸。

  属于童欢的脸。

  童欢跟钟亦凡一届,所以江溪高一的时候,他已经考到B市读大学了。三年不见,江溪觉得他比印象中更瘦了,因为童欢与钟亦凡的关系,忘记他很难。

  应该是没有猜错吧,他们两个之间,只是没有感情牵绊的身体关系而已,所以钟亦凡才会当着他的面毫无顾虑地吻自己。

  那么,自己同钟亦凡的关系又是被怎样定位的呢?候补床伴?

  真是那样的话,前世今生,从炮灰到炮友,近了的只是身体上的距离,还真是够可悲的。

  地下一层地上三层的别墅,江溪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朝南的卧室,床上用品华丽整齐,没有住过的痕迹。显然,这不是钟亦凡住的主卧。

  “脱衣服啊!要我帮你洗么?”

  这是江溪今天到这里二十分钟后,钟亦凡对他说得第一句话,语调相当得不正经。

  抓着江溪的手把人带进浴室,钟亦凡嘭地一下将人按在墙上。

  湿了的衣服贴在没有温度的瓷砖上有些冷,心里的纠结却在灼热的燃烧着。钟亦凡灵活的手指代劳着解开衬衫钮扣的工作,江溪的心跳忍不住跟着对方手指的动作加快。

  这不是他想要的关系,或者说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种关系。

  “这么怕,为什么不拒绝呢?”衬衫的扣子已经全部被解开,江溪较一般男孩子而言过于白皙的皮肤暴露在浴室暖色的灯光下,年轻的身体青涩中透出种诱人的生机勃勃。

  钟亦凡的语气去除了轻佻的成分,带了几分叹息似的不忍。

  江溪眼中掠过的那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软了他的心。

  其实,从一开始,他都只是想吓吓江溪而已。

  收回作势解他裤子皮带的手,钟亦凡搭到了江溪的肩膀上,拇指有些流连地摩挲着颈子皮肤下跳动着的大动脉。

  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一个吸血鬼,至少吸血鬼一口咬下去还可能带来黑夜里的永生,而自己能带给他的只有从光明中的坠落吧。

  这半年多以来,江溪每周两三次的短信,简单几个字的嘘寒问暖,常让他在宿醉的凌晨醒来,觉得身体还有那么一点儿温度。永远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秘密,那些短信,虽然一条都没有回过,却也一条都没舍得删掉。无数个清冷的夜晚,翻看过很多遍,然后闭上眼睛静静回忆过年时江溪在身边平静而坚定的那三个字——是喜欢。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几个真心在意他的人,但江溪无疑是其中一个,太想珍惜这种温暖,所以他不忍心让江溪靠近自己溃烂掉的生活。

  今天会破例让岳岩过来的时候顺便载他一起来,其实是想让他看清楚现在的自己究竟是副什么德行。如果有必要,他想他或者可以更残忍一些直接让江溪现场观赏他为主角的床上动作片,观赏到彻底死心为止……

  “你说过还有两天才开学吧?洗个澡早点睡,明天送你回家,以后好好去上课,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把摩挲着的手指拿下来,钟亦凡重又挂回面具一样轻浮笑容,转身准备出去。

  “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放不放弃,是我的事。”惊讶于对方连自己电话里随口一提的哪天开学都记得,江溪愿意相信这是个好的预兆。

  “那你是打算一起来喽?”钟亦凡转头对他一挑眉:“接下来是成人派对时间。”

  江溪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但并没有被吓住。相反,钟亦凡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心口痛得发紧,连视线都染上了种悲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走得这么远?醒一醒回来吧!”

  回过头去,江溪此刻湿透的模样其实带着种危险的诱惑。可,不得不承认,比起身为gay面对单纯感官诱惑的刺激来说,江溪眼里的那种疼惜更让他动容。

  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要小的男生传递给他的竟然是包容、不舍、跟心疼,江溪仿佛可以透过看不见的伤口察觉到他的那种痛。

  不过越是如此,越是不该伤害不是么?糟蹋还给那些也糟蹋的自己的人就好了,何必去糟蹋这么一颗认真对待自己的心?

  “知道我下去会做什么么?溜冰,high起来靠滚床单来散冰,不分对象,随便是谁都无所谓,你真的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

  一时接不上话来,江溪曾想过他最糟的生活状态,但即使有心理准备,被当事人亲口证实,还是会觉得很难接受。更不能接受的是,高中时会因为抓吸烟同学被报复关在楼顶的禁烟稽查小组带头人,现在竟然会去吸那种东西……

  “我不想吓到你,但我生活的圈子真的不适合你。你爸爸妈妈那么在乎你,学坏了他们会心疼的。”钟亦凡还能记起饭桌上江妈给儿子夹菜的手,虽然有些粗糙,但一定很暖。

  “那你呢?你父母如果知道自己儿子……知道儿子这么糜烂的私生活,他们不会难过吗?”

  江溪的话一刀刺中钟亦凡要害。

  一瞬间产生了想要爆发的欲念,但江溪那一脸痛惜的神情又让钟亦凡冷静了下来。

  不可能总是把自己的伤用转嫁的方式来止痛,而且事实上在那个自制力极差的年纪,跟江溪曾有过的那一次,非但没能减轻他内心丝毫的痛楚,反而平添了一种叫做内疚的悔意。

  自己经历过些什么,没有人会明白,即使说出来,旁人最多也不过是同情而已。伤不在自己身上时,谁又真正能够感同身受的了解那种伤究竟痛到何种程度?

  把江溪提到的父母二字刻意忽略掉,钟亦凡转身打开了浴室的门,迈出一步后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嘱咐了一句:“房门反锁好,要是有人上来骚扰的话不用理会。”

  原来最终,还是不想让他看到那丑陋到底的一幕,既想要他死心又想保留在他心目中残余的一点美好,这种复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离开浴室,钟亦凡甩了甩头,不想去探究今天接到江溪电话,听到他说此刻身在B市时那竟有三分欢喜的心情究竟所为何来。还有让岳岩接人过来这件事,到底真的只是单纯想要对方看清自己是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还是在这之上也掺杂了少许想要见他的念头……

  不让自己再深想下去,不过还是止住了下楼的脚步。顿了一下,钟亦凡返身直接上了三楼,他想到不能让江溪洗完澡一直光着身子。

  第二十二章:拉近距离

  脱光衣服站在花洒下淋冷水,江溪扬起头,让水洒在脸上,用以掩饰在挫败感下微微发涩的眼眶。

  这种无力感让他产生了蚀骨的疼,明明知道该做些什么,明明知道对方需要他做些什么,可如果对方自己不打开那扇关上的门,他根本没有挤进去的余地。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离开过浴室,也就没有照钟亦凡的吩咐去反锁好房门,满耳都是哗哗的水声,江溪没有听到房门响。

  浴室门被打开时,他才有些木讷地看了过去。

  不请自来的是岳岩,端了一堆吃的。

  “你没事吧?”明明听到浴室有水声还硬闯进来,岳岩不想否认自己或许有点主观上的故意。但是他确实是叫了江溪两声没人应答才擅自开门的,所以闯进来至少还可以用关心当借口。

  江溪现在知道他确实应该听钟亦凡的话先把门反锁上才对,忙混乱地抓过浴巾给自己裹上点,两个人转移到浴室外面。

  岳岩不住地上下打量,确定江溪身上没留下什么不雅痕迹后,才好像松了口气。

  把用托盘端上来的东西放下,他抬手示意江溪过来:“生凡子气啦?那小子闹起来就是没轻没重的,甭跟他一般计较。来,吃点东西。”

  是他一路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把人给带过来的,车上聊过知道江溪也还没吃晚饭,本来打算一到这就先一起吃的,没成想钟亦凡先来了那么一手。

  “谢谢。”恢复到正常状态,江溪也没衣服换,就这么吃还真是有点别扭,不过想到楼下都穿成这样也就释然了。

  今天的生日派对是冷餐会式的,吃得东西都是从楼下餐桌上随便拿的,岳岩也不知道江溪喜欢吃什么,就多拿了几样。江溪被钟亦凡成人派对那番话早就噎饱了,对食物完全没有了兴趣,又不好驳人家的一番好意,就只端起菠萝汁喝了一口。

  岳岩自己干掉了一块烟熏三文鱼外加小块培根芝士三明治,抬头见江溪还是什么都没吃,就从托盘里的三四样甜点中选了起来,最后选中一块形状漂亮的抹茶慕斯递了过去。

  “我是不知道你跟凡子什么关系了,不过,你要是不想留下来玩,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接了慕斯,江溪抬头,岳岩满眼真诚。如果往更深一层去理解的话,那眼神中或许还暗含了些许鼓励他离开的意思。

  江溪觉得自己好像察觉到了点儿什么……

  其实上辈子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不过心里就钟亦凡一个,对于其他人压根连尝试一下交往的欲望都没有。在他的心里,用滥交的方法排遣寂寞是件很不理智的事,如果心灵是空虚的,那么排遣之后只会剩下更深的寂寞。

  就像现在,他承认自己单恋得很辛苦,但这并不表示接受其他人的安慰就会变得比较幸福。

  “我想留下来,有些话还没有说清楚,想说清楚了再走。”打起精神说完这话,江溪把视线从岳岩脸上移回到手里的慕斯上,咬下第一口。

  “那个,多嘴问一句啊,你跟凡子……是那种关系么?”

  那种关系指的具体是什么江溪其实并不大确定,但即使上升不到恋人关系,起码也是普通朋友以上的暗示了吧?

  “现在还不是,但我希望同他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对一个才认识几小时的陌生人说这些似乎有点奇怪,不过对方都问得这么直接了,他想他懂这问题背后的其他意思。

  岳岩盯着他把那小块慕斯吃完,好像把那句话挺认真地想了一遍,才点头一笑,笑得略有无奈:“行了,懂了。那你休息,我先出去了。”

  岳岩端起托盘刚要走,江溪随即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出现头晕、困倦、想睡的症状。看了眼旁边喝得半空的菠萝汁,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怎么了?”走了两步察觉到江溪不对,岳岩又折回来放下托盘把人扶住。

  睡意来得很凶猛,江溪已经倦得连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不过他能感觉到岳岩把他放在了床上,然后开门边下楼边大声嚷嚷。

  “操!丫哪个孙子在菠萝汁里放乖乖水啦?”

  知道这帮孙子玩得特疯,岳岩选食物的时候生怕有人恶作剧,没敢拿含酒精的饮料,特意给江溪倒了杯菠萝汁,哪知道这样还是中招。

  钟亦凡从三楼给江溪找衣服很费了一番功夫。他有太多没上过身的家居服,挑选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从颜色到质地到手感,一一摸过后才最后选定一身淡蓝色的。觉得这比天空和大海都要浅淡些的颜色就像江溪这个人,明明单纯得像没有污染过的海水那么清澈,却有着天空般能包容天下的深沉感情……

  只是钟亦凡没想到下了楼来正遇上岳岩寻真凶不果气呼呼地回来,而江溪已经脸颊略泛潮红地睡了过去,绝对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

  江溪醒过来时,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以后了。

  床头灯开着,钟亦凡穿着睡衣在他旁边,一条薄毯搭到腰际,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握着手里的红酒杯小酌了一口。

  江溪出现了短暂的记忆丧失,无论怎么努力也想不起为什么他会跟钟亦凡躺在一张床上。

  “醒了?”身边一动,惊动了钟亦凡:“有哪不舒服么?”

  “呃……”在床上不自然地扭了一下,江溪拽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有。”

  大概没以为他会这么说,钟亦凡放下红酒杯探身靠了过来:“头晕?头痛?”

  “不是,不习惯穿着衣服睡觉,别扭。”这个毛病江溪怕是这辈子都难改了。

  “……”这话让钟亦凡都不知该作何表情了。

  “你不是……滚床单去了么?”

  “这不是跟你滚过了么?”

  “是么?”江溪笑了,他的确是对睡着后的事情没有记忆,但身体是他自己的,做没做过当事人自然最清楚:“那太遗憾了,我都没感觉。”

  “你是在暗示我技术差么?”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江溪还笑得出来钟亦凡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他以为,江溪应该更懂得珍惜自己一些。

  “我只是指出你故意抹黑自己的事实。”

  掀开毯子,江溪爬过钟亦凡的上半身,拿起放在那边的红酒瓶,用钟亦凡刚放下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三分之一杯红酒。

  “我建议你喝奶。”夺过杯子,钟亦凡示意性地瞟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盒装奶,那是他特意给江溪拿过来的。

  其实该喝奶的是钟亦凡,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了。

  “酒喝太多伤身。”盒装的牛奶被插上吸管送到钟亦凡嘴边,手中的酒杯让江溪抽走了。

  “你都不问问之前怎么会突然睡着的吗?”再次把牛奶跟红酒杯同江溪强行做了交换,钟亦凡执意让他喝奶,不过自己也还是听劝地放下了酒杯,不再喝了。

  “不敢问。”握着牛奶,江溪的视线在吸管上停留了一秒后,抬头微笑着看向钟亦凡。

  “为什么?”这三个字倒是让钟亦凡有些诧异了。

  “怕问了会更喜欢你。”江溪能记得自己突然犯困想睡,而现在没有任何不适感地躺在这里,钟亦凡又陪在旁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不是么?

  “……”钟亦凡有时候很搞不懂江溪的脑子是什么样的构造,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都拿出来摆在他面前了,他还能说出这种话来。“你不了解我也就算了,现在的我什么德行你也看到了,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这个问题复杂了,江溪没有回答。

  这么多年,喜欢得太久,几乎变成了一种惯性,喜欢的理由已经无法具体到某一点上了。加之眼前的钟亦凡固然有刻意堕落的一面,但这不是真实的他,相信在这种堕落的表象下,真正痛苦着的是他自己。

  “刚才你喝得东西里有催眠水,恶作剧,不针对任何人,上或者被上只取决于他的属性。懂这意味着什么么?我身边的这些人把这种事看得跟吃饭睡觉一样轻松,你跟朋友吃个饭有多平常,在他们眼里上个床就有多平常。”钟亦凡只怕自己的这种堕落对江溪展示得还不够淋漓尽致一般:“物以类聚懂么?你确定自己喜欢这样的我?”

  “你确定这是真正的你?”江溪自信地下着结论:“你的叛逆期还真长,明明这么做不会让你从中得到乐趣,故意放纵又是何苦呢?”

  “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么?”

  “我的确不够了解,但你可以讲到我了解。就从当年突然转学开始讲起,如何?”刚才钟亦凡提起催眠水的事情,其实大大增强了江溪的信心。不管钟亦凡是出于同情或其他什么目的留在这里陪自己,这不都是他即使放纵也远不是无可救药的最佳佐证么?

  “你有时候固执得真让我惊讶。”

  “会因为受不了再把我丢出门外一次么?我还会砸门的。”江溪开着玩笑,知道对方肯定也是想到了他那个生日的强势告白。

  “随便你好了,现在我又不怕被谁发现我喜欢男生。而且如果被知道你这么‘热情’,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满足你的,岳岩应该会第一个冲过来把你扛走。”江溪刚才睡过去之后,岳岩的神情明显超出了刚认识的普通朋友该有的紧张。

  “你是打算把我推销给你的朋友么?那不是违背了你不打算让我靠近你朋友圈儿的初衷?”

  “岳岩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大参与这种活动,我们是纯哥们,虽然都喜欢男生,但他绝对属于有节操型的。如果你愿意,我觉得你们可以发展一下。”

  “你认真的?”江溪盯住钟亦凡的眼睛,目光中带有某种洞穿似的犀利。他深深地看进去,然后浅浅地笑出来:“那为什么,此时此刻,留在这陪我的,是你,不是他?”

  “……”

  钟亦凡,被问住了。

  是的,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其他人接近江溪。属于他的为数不多的温暖来源,他珍惜着不想弄脏,但绝没想过拱手让人。

  心情,莫名微妙了。

  “回来吧,回到原来生活的正轨上来,不管发生过什么,继续在不快乐的轨道上延续下去,只会离幸福越来越远而已。”

  “从哪学来的这么老气横秋的口气?”抬手在江溪头上揉了一下,揉乱了刚才他在对方昏睡时帮忙吹干的头发:“有些路,走得太远,就回不去了。”

  那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单,深刻入骨。使得不论多少狐朋狗友围在身边,喧闹过后,依然还是空虚寂寞冷。

  “因为童欢么?”江溪抿了下唇:“真的就这么喜欢他么?”为了他当年的背叛,才这么幼稚的放纵自己?

  好像没想到江溪会做这种联想,先是楞了一下,随即钟亦凡又不屑地笑了。

  “你真看得起我,我像这么痴情的么?”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江溪觉得这个的确不好说。感情的事情本就复杂,没有公式没有定律,甚至没有值不值得的问题。有些感情或许旁人看着都替为心疼,但若是当事人觉得不论爱得如何辛苦也还是坚守这份爱的心情来得比较幸福,谁又能断定他就是不幸的呢?毕竟这份感情这份心情都是他自己的,放弃是否比坚守就更幸福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做出判断。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钟亦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讲给江溪听。这个故事从他知道的那天起,就变成了心底一道不能愈合的伤口,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看着伤口化脓溃烂,连带着让他的整个人生都跟着散发出了霉变腐烂的味道。

  第二十三章:初次交心

  特定的时代背景下,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那一段遗憾收场的爱情,那一个或者不该被带到这个世上来的孩子……

  江溪十七八岁的皮囊下有着二三十岁成年人的沉稳,他可以保持着最佳听众的姿态听完之前的种种,也能隐忍克制的让自己不露出同情的神色来,可当讲到捐肾救弟时,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

  尽管钟亦凡一直在以第三人称的口吻描述整个经过,淡然得好像在讲表现别人的故事,但这种震撼不会因为换个人称去就会有所区别!

  “捐肾!?”

  本来两个人都是半靠在床头的,江溪淡定不能,“蹭”地一下坐起来,直接动手掀开了钟亦凡腰上搭着的毯子。

  凭着前世积累下来的一些阅历以及粗浅的医学知识,江溪依稀记得取肾手术分为开放式活体取肾,腹腔镜下活体取肾和经自然腔道入路取肾三种。第三种有性别要求肯定不适用于钟亦凡,前两种都会在身体不同位置留下刀口的疤痕,只是长短不同而已。

  心中一急,江溪直接过去一手掀起钟亦凡的睡衣,一手把睡裤拉到脐下去找刀口的疤痕。开放式取肾大概在腹侧第十一肋处,刀口会比较长。腹腔镜下取肾会在脐旁留下八厘米左右的刀口痕迹,如果是经后腹入路取肾刀口也有可能在后面。

  或许是受到的震撼太大,江溪手都是抖的,这一拉连内裤都给钟亦凡拉了下来。动作虽然不雅,但他本人一点都没往不纯洁的地方去想,眼睛像是扫描仪一样在眼前的这具身体上上下左右地找刀口。

  “别找了,我的肾最后没有捐出去。”好像明白江溪的意思,钟亦凡没拦着,只是语气平淡的继续说下去:“那个男人带着我往回赶的路上联系了他太太,听说小烨的情况又进一步恶化了,就催司机加快速度赶夜路。他们两个轮流开车,可能过于疲劳,在快出L省的一个偏僻路段,早上遇到大雾,他自己把车开下了路基。”

  江溪听得一惊,手指力道一松,内裤并睡裤一块弹了回去,骤然打断了钟亦凡的话。

  “后来呢?你怎么样?”显然,江溪听得太全神贯注了,根本没注意自己手上的动作。

  后来的事其实钟亦凡不知道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右腿打上了石膏,头也被包了起来,之后头晕、恶心的脑震荡的症状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才渐渐消除。司机颅内出血进行了开颅手术清血块。开车的程志远右侧断了四根肋骨,双肺挫伤,脾破裂被摘除了,头部挫裂伤至今留下了动辄就头痛的后遗症。

  当时钟亦凡是三人中伤得最轻最先醒过来的,其他两个人都在重症监护室,最可悲的是医生询问怎么联系他们家属时,钟亦凡竟然完全不知道该联系B市的谁。

  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们耽搁在了L省,程志远在重症监护室呆了好些天,偏小烨的病情在这时候急剧恶化,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好容易程志远清醒过来把车祸的事情通知了家人,但程妻忙着照顾小烨根本没办法过去,最后只有钟亦凡没见过面的小姑跟姑父一起来护理病人。本来商量着程志远稍微好一点就把他们转入B市的医院,顺便给钟亦凡和小烨做组织配型,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到转院,小烨就去了。

  其实钟亦凡当时对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不要说一个肾,就是让他把心肝脾胃跟着都捐了也没关系。那是十几岁孩子承受了巨大打击后的自我放弃,当时他甚至想,该死的那个本来就应该是他才对,反正他是作为一个多余的存在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当然不管他怎么想,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就是这个让他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同父异母的弟弟,最后别说捐肾,竟连见都没能见上一面。

  大概是丧子之痛太甚,程妻根本无法接受,情绪出现了很大的波动,最后还把这件事迁怒于程志远。说他心里还想着他那个“小芳”,舍不得用私生子的肾来救小烨的命,才故意把车开翻耽误时间的。

  失去孩子的母亲那种歇斯底里理智全无的状态让程志远又心酸又无奈,小烨也是他的儿子,他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心里的伤痛一点都不少于妻子。而且事实上即使当时没有出车祸,也未必来得及手术救小烨,更兼还不知道两个孩子的组织配型能否成功。其实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怎样苦口婆心的劝解对痛失爱子的母亲来说都无济于事,丧子之痛的打击真的会让身为母亲的女人疯狂的。

  事情越闹越大之后,程妻又七拉八扯地说起这些年丈夫根本就没爱过她、只是利用她的家庭往上爬之类的话。总之自从小烨走了,程家就是天天吵得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这种情况下,一直麻木着承受一切的钟亦凡在程家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其实当时钟亦凡看着小烨妈妈抱着儿子照片哭得撕心裂肺时,他甚至有点羡慕那个死去的弟弟。总觉得如果现在变成一捧骨灰的那个是自己,或者根本没有人会为他哭得那么悲伤那么凄惨。

  过了一段时间后,程家状况并没有好转,程志远看着儿子在这个家里实在受委屈,最后才一咬牙决定把钟亦凡重新送回农场去。

  那时的钟亦凡虽然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中,但对于母亲无疑还是抱有更深的感情的。他希望迎接他的是母亲期待他回去的怀抱,告诉他根本舍不得他被带走,告诉他自己跟虎子对母亲来说一样重要,告诉他每天都在思念他。

  带着这种心情,钟亦凡跟程志远回到了造纸厂,却随即悲哀的发现,连那小小的一点期望也落空了,养父同母亲已经辞职带着姥姥姥爷和虎子一起搬走了……

  或者是怕收了钱的乔旭家还会找麻烦,或许是因为程志远用一百五十万买回了亲生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使得钟建设在本地抬不起头来,总之这一家人是走得无影无踪了。

  钟亦凡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站在人去屋空的“家”前,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绝望……

  扑上去奋力砸着紧锁的家门,一次次甩开程志远来拉他的手,砸得整条小臂都痛到没有了知觉。拼命地对着永远不会有人回答的空家大喊“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生下我又不要我”的时候,眼泪汹涌地溢出眼眶。他发誓自己没有想去哭,只想找个人来告诉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再回到B市后,程家情况依旧,程志远想到了离婚。然而妻子无论在家里怎么闹,在外面毕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上有岳父老泰山在那压着,只要妻子不同意,这婚是无论如何也离不了的。

  看出他有离婚的意图后,程妻试图独揽财政大权,并坚决不让程亦远以钟亦凡的名义给儿子买房。不是钱的问题,可能是失去儿子的打击彻底扭曲了这位母亲的人格,内心的想法变成了我儿子得不到的,凭什么那个女人的儿子可以得到!

  江溪他们现在处身的这套别墅,之所以会买在这么偏远的外省,就是这个原因了。

  当然,程志远怕钟亦凡难以接受,还给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B市受限于城市的面积,看了几处房子后对容积率都不是特别满意,远没有这里的舒适度高。再加上当年创业之初成立的一个有个玩票性质的模具公司在这附近的开发区,公司后期引进了几台大型进口数控铣机床后生意渐兴,蛐蛐小也是肉,在这买套房子偶来看看时住着也方便。

  对于被迫独立这事,钟亦凡是无所谓了。户口落在他上次去办事遇到江溪的那个派出所,高中也读那附近的,平时住校,周末愿意就回来住住,不愿意就在学校,再不济去住酒店也可以,程志远在经济上是全力支持的。

  倒是程家,即使钟亦凡已不在那住,照样还是吵闹不断。程志远因为车祸留下的头痛后遗症经常痛得死去活来,实在疲于应付,趁着二零零零年国务院提出西部大开发的策略,就把从海南转移回B市的大部分产业又挪去了西部的S省。打那以后,两三个月回来看一趟钟亦凡,跟妻子的那个家除了过年外基本是能不回就不回了。

  可能还是太年轻了,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猛然接受这么混乱的一串变故,让钟亦凡的性格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在发现母亲竟然能那么决绝地搬走的那刻起,沉默阴郁变为了心灰意冷,本就还处于叛逆期的年纪,内心荒芜一片的土壤里很自然的就开出了自暴自弃的绝望罂粟。

  没有人爱他,他也不再爱任何人。

  高中毕业后,程志远要送他出国读书,他偏要留在国内;想让他学管理,他偏去美院学艺术。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叫过程志远一声爸。

  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钟亦凡从那种不知所谓的成人游戏中能够获得的满足越来越少,可又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么一种生活方式,总得找点什么事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哪怕,只是身下人扭着腰求他冲刺时的恳求眼神,至少证明他在那一刻的存在,是被人需要的。

  钝钝的痛,像被锤子砸在胸口上,气闷得发不出声音。江溪试图说点什么来安慰,却发现词汇太单薄,语言太苍白,他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宽慰。

  原来,在他羡慕钟亦凡有这样一所大房子的时候,钟亦凡在羡慕他有一个温暖的家。

  好像,可以把什么东西串联起来了,江溪脑中,钟亦凡前生的轨迹渐渐能够连成一条较为清晰的线了。

  从阳光少年,到游戏人生,再到执念于童欢的酒驾意外,转回头重做回那个自己后来认识的温柔专情的钟亦凡,其实只是假象而已。不过是厌弃了自甘堕落的日子,却并没能真正走出内心的痛苦深渊,所以摒弃了那种荒唐生活后出于另一种近乎于自虐的目的,纵容着因为童欢的死对他颇有微词的童乐的背叛,用以洗涤那段堕落岁月的印记,其实不过是换了种形式折磨自己。

  想来,童乐应该跟童欢一样,都曾是钟亦凡众多床伴中的一个。

  理清之后江溪才恍然发现,原来前世所见的那个把自己架在自我厌弃祭坛上的温文尔雅的钟亦凡,所有的幸福都已经终结在十五岁的年纪。

  那如果,趁着童家兄弟的悲剧还没有发生前,努力纠正他们不健康的关系,是否可以避免童欢的死?是否可以改写钟亦凡以后的整个人生?

  第二十四章:再近一步

  “说这些,不是想要你同情。”钟亦凡拽了一下搭在腰上的毯子,自嘲地挑了下唇角:“只想让你知道,喜欢不喜欢的,对我来说早就没意义了,我没能力回应你的感情。”

  如果江溪真的是现在身体的真实年龄,听了这话绝对会受打击。所幸,他已经足够成熟了。

  “喜欢是种本能,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同样,如果感觉来了,你也控制不了你的。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弃的,除非你有了自己真正的感情归属。”突然觉得,或者自己的重生不单纯是因为对钟亦凡的执念太深,更是上苍怜悯这样的钟亦凡,赋予了他拯救的使命来救赎对方的。

  夜已经很深了,江溪的瞳仁比夜色还深沉,把那份坚定衬托得不容置疑。

  钟亦凡承认,他有一些被感动。

  “这双手,抱过很多人,你不会介意么?”

  这话让江溪认真地盯住钟亦凡的手,稍微思索了下:“从感情上来讲,介意,介意得要死。”

  “呵!”低估了江溪的坦白程度,那句“介意得要死”让钟亦凡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失落:“既然那么介意,还说那种话干什么?耍我?”

  “我说的介意,不是你理解的介意。”那种介意,不是嫌弃,是嫉妒和惋惜。嫉妒被他抱过的人,惋惜他在自我放逐后还承受自我厌弃的折磨。“我更介意,这双手今后会抱的是什么人。”

  比起过去,江溪更介意未来,用放纵麻痹伤口,这样的钟亦凡更多的让他感到的是心疼。

  “是什么人有差别么?”反正已经无差别地抱过那么多人了……

  “怎么会没有呢?你当年抱童欢的时候跟现在抱其他人的感觉不会一样吧?喜欢的人,和打发寂寞的人,不可能没差别。”

  这个晚上,江溪继父母问题之后,又戳了钟亦凡第二刀。

  “我第一次抱的人,是你。”像带着自残的快意欣赏江溪的那种惊讶一样,钟亦凡继续加以补充:“在我喜欢童欢的时候,没抱过他。”

  “怎么会……”这已经不像是问句了,江溪的那三个字自动在空气里消音,轻得只剩下一个口型。

  “为什么是吧?因为蠢啊!太喜欢了,想要好好珍惜,蠢到怕他会痛,蠢到不舍得去抱他。”然后,看见他跟别人上床,再然后……

  江溪不知道怎么会扑过去紧紧抱住钟亦凡的,等他发现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措手不及地被他箍在怀里了。

  这一刻,他对童欢的怨怼值标高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曾经那个又纯又痴的钟亦凡,就这么被他给毁了。

  “抱这么紧,是打算献身么?我现在可是来者不拒的。”话虽是这么说,钟亦凡其实并没有动。

  “无所谓,只要你想……”如果对方有需要的话,真的无所谓。江溪觉得,他除了不停地强调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以外,能为对方的做的真是太少太少了。不论是童欢的背叛,还是父母那段造物弄人的感情纠葛,又或者被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移植器官强行从过往健康的生活环境中摘除出来、发现没有利用价值后又安不回去这件事,既成事实的东西,无论哪一件他也不能替为修复。

  “真是笨蛋……”到底还是轻轻挣脱出了江溪的束缚,钟亦凡帮他拉了拉蹭歪的睡衣,玩笑似地道:“我多少年没试过坐怀不乱了,别考验我。”

  很久都没有出现这么一个人,让他由亏欠跟感动引发不想伤害的念头了。江溪,他这辈子唯一亏欠了的人,他不想再对这个唯一的人进行二次伤害了。

  “我很认真。”钟亦凡帮忙整理睡衣的手还放在领口的位置,指尖若有若无地接触到皮肤,江溪觉得那个位置的温度不断飙升,开始像周围进行热传递。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对面的人眼神格外温柔,气氛竟然意外的美好。江溪不由自主地倾身过去,试图吻上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唇。

  然,献吻失败。

  钟亦凡偏开了头,反倒勾过江溪的脖子按住后脑让他的下巴贴在自己肩上。这个近乎于拥抱的动作定格为互相不能够看到彼此表情的姿势,钟亦凡这才能够尽量坦白地说出下面的话。

  “在我能够确定自己今后只想抱你一个之前……”省略了半句话,用一个轻轻摇头的动作将拒绝的意思表达完整:“我不想,把你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存在。”

  时间,在感知里骤然出现了凝固。钟亦凡贴着耳边出口的话声音并不大,对江溪而言却有着极度震撼的回响。

  这等于钟亦凡亲口承认,此时此刻的自己,对他来说,是与其他人不同的。

  巨大幸福感的冲击下,江溪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是出现了幻听。

  不是幻听,是真有什么人“嗵”地一声扑到房门上,随后“啪啪啪”地拍起门来。

  气氛霎时被破坏,两个人突然都多少有了点尴尬,江溪主动退出钟亦凡的怀抱,后者则起身去开了门。

  “玩什么呢?带我一个呗!”强行不请自入的是童欢,带着喝高了的醉态,松松垮垮的浴袍没有被腰间的带子束紧,半幅滑落右肩,露出大片煽情风景。

  如果不去回忆他霸道好胜的性子以及对钟亦凡所作的残忍事,公平点来说,童欢,其实长了一张相当加分的脸。

  醉眼朦胧地爬到床上,猫一样用洗过澡尚未吹干的头发蹭了蹭江溪的颈窝,然后就着跪趴的姿势回过头去,童欢用比头发更湿漉的眼神对站在门边没动的钟亦凡做出邀请的示意。

  江溪被童欢靠着,没有动,只盯着钟亦凡的举动。

  他从没试想过这样的画面,他,童欢,钟亦凡,在一个暧昧夜晚,在同一个暧昧的房间。

  “过来!”站在门边,钟亦凡对床上招手。

  江溪一时不能会意,这到底实在叫自己,还是在叫童欢。

  “江溪,过来。”

  被点到名字,心忽地一下跌入谷底。六年前的那一幕不禁在脑中重演,难道又要再次因为童欢被丢出门去了吗?

  机械性地下床,江溪在刚刚经历了三分钟前的狂喜后,倍感受伤。这种伤,除了感情上的,也包括自尊心上的。

  大概不满意他那样温吞的步伐,钟亦凡上前两步。江溪犹疑着一顿的功夫,已然被携了手,快步拉离了房间。

  钟亦凡随手将门“嘭”地一下带上,以挟持的姿态把人带上了三楼。

  这是……什么意思?

  “童欢他?”下意识地向后看了一眼,看不见此刻房间里面的童欢作何表情。

  “他喝高了,睡会儿就好,不用管他。”语气很平静,顶多带了一点儿被无端骚扰了的不耐烦,钟亦凡直接把江溪带到了他的卧室。

  偏浅原野绿为主题色的房间,暗示了主人的内心其实更渴望过一种远离喧嚣贴近自然享受恬静的生活态度。

  夜晚的主卧带着浓郁的青草味,源于阳台的门大开着。薄纱的那层窗帘拉着半幅,被夜风吹动,让一天星子若隐若现,倒带出了种跟楼下气氛格格不入的纯净气息。

  钟亦凡从来不带人在这个房间过夜,这几乎可以说是整幢房子里面唯一没有沾染过其他人体味的房间,是他心灵能稍微休憩一下的地方。

  如果还能够找回去相信去喜欢的能力和勇气,钟亦凡愿意去为了江溪尝试,从一个至少还算干净的地方开始……

  “童欢……”不知道该怎么问,但江溪真的想知道,为什么童欢会再次出现在钟亦凡的生活里。

  “怎么会还跟他在一起是吧?”两个人都靠坐在床头,拉了一张薄毯搭在身上,这样单纯的聊天其实比起激烈的床上运动更吸引钟亦凡。对他来说,找个可以上床的人太简单了,找个能够把心里话说出来的对象,则要困难得多。“我上美院的第一天就发现他是我室友了,关系比以前还近,中学只是同班,大学开始同寝了。”

  这才真叫孽缘吧?连江溪都忍不住想要叹息,如果命运刻意做这样安排的话,渺小如人类根本没能力避开。

  “现在想想我当时见到他的表情应该是挺傻的。后来程——那个男人带我去跟他朋友一起吃饭,我才知道那个人跟童欢的父亲还有叔叔都是当年一起上山下乡的老同学。”好像意识到直接称呼父亲的名字过于别扭,钟亦凡再次把程志远替换为了那个男人。“哦对了,童欢叔叔家的堂弟好像今年也考上L大了,没准你们会是同学。”

  童乐?江溪恍然想起,前一世,童乐好像真的提过是L大毕业的。

  为什么突然有了一种今生比前世还会更为混乱的预感?

  江溪忍不住偷偷出声:“你跟童欢的堂弟……也很熟?”

  大概把这句话误解成了吃醋,钟亦凡抬手又揉了揉江溪的碎发:“就三年前吃过一次饭而已,那孩子跟你一届,那时候刚上高一吧。应试教育下高中生的压力有多大你该深有体会才是,哪有功夫熟起来?”

  那还好……钟亦凡前世那句童乐十八岁就跟了他,他有责任更包容一点的话一直令江溪如芒在背,幸好这次他总算赶在了悲剧的序幕拉开前上场,希望可以来得及阻止所有悲剧的演出。

  其实现在看来,未及十八岁就跟钟亦凡在一起的人想来应该也不止一个,前世会用那样的理由宽宥童乐的背叛只是随便敷衍的借口吧。反正付出是出于对感情的自我流放的目的,那么跟谁在一起,以及在一起的理由根本就无所谓。

  “我能问你个问题么?”难得,钟亦凡主动想要了解江溪些什么。

  “当然。”

  “你交往过几个恋人?”

  “……”江溪一个都没交往过,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全耽搁在一个男人身上了,可他想知道钟亦凡对这种事的态度:“这个,很重要么?”

  “你的小脑袋里又想什么呢?当我介意?”自嘲一笑,手指插入江溪柔软的发中,很自然地把头往他这边带了一下,让江溪靠在了他的肩上:“我哪有那个资格?只是想知道,你是喜欢男生多一点,还是喜欢女生多一点?”

  “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女生?”江溪真的惊讶了,脑袋挣脱出那只手的控制,困惑地盯住了钟亦凡的脸。

  “我好像记得,那个傍晚从饭店跑出来去童欢家的路上,看见过你背着一个女生。”女生还趴在他背上唱着什么歌。其实话一出口钟亦凡自己都诧异了一下子,这件小事,他竟然无意识地记住了这么多年。

  江溪也还记得那天的事,那个傍晚周晓攸扭伤了脚,自己背着她送回家。

  “那个女孩是我小学同学,我不否认她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子,但是对女生,我真没办法。”只对你一个人有感觉,这最后半句,在关系突然靠近了一些后,江溪反倒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了。

  第二十五章:从吃开始

  翌日清晨。

  江溪是被汽车引擎声吵醒的,大概跟他一向睡眠质量就不算太好有关。透过窗可以判断出天光已经大亮,应该是昨晚留下来玩的人中有人驱车离开了。

  歪头往旁边看了一眼,江溪发现他是靠在钟亦凡肩上睡着的,两个人竟然都没有躺下,钟亦凡也还维持着昨晚聊天靠坐在床头的姿势。

  大概是上楼以后又聊了些过去读书时的话题,最后都倦了,就这么睡着了。好在磨光麂皮绒窗帘的遮光效果不错,房间里保持着不会影响睡眠的适度昏暗。

  心情有点奇妙,钟亦凡就在旁边,这是他肖想了许多年的画面,然而此刻心中却无丝毫绮念,就是单纯地希望他可以睡得更安稳些。

  试图让人躺平睡得更舒服一点,但江溪没办法在不惊醒钟亦凡的情况下做到,只能帮忙把毯子往胸口上面拉了拉。

  就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小动作,还是把人给弄醒了。

  怔怔地看了江溪半分钟,钟亦凡好像先确认了什么之后,才轻道了声早。

  “我好久都没试过单纯和一个人睡整晚却什么都不做了。”

  “会不习惯么?”

  钟亦凡摇了摇头:“很踏实。”

  没有不洁的凌乱痕迹,没有有欲无情后的自我厌恶感。身边有一个很重视自己的人,一张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他关切的眼神,干净而温暖。

  这种感觉,真的已经暌违许久了。

  江溪的身体有些僵,一时无法适应钟亦凡这样温柔看过来的目光,好半天才压抑住心中的狂喜,稳定了狂乱的心跳。

  楼下陆续响起了几辆车接连离开的声音,应该是更多的人起来走了。钟亦凡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狂欢之后各走各路的模式。

  “能留下来住两天么,开学我送你回学校。”眼前这种感觉太过美好,即使还不能确定最后是否一定会爱上江溪,钟亦凡也还是忍不住想要多享受一会儿这种难得的静谧温馨。

  “好。”一个字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钟亦凡想要的,他都会说好。“不过先借我电话用用,我要跟家里说一声。”

  江溪的手机在昨晚被钟亦凡贸然拉入泳池后就罢了工,原本跟江妈说好报到后最迟第二天回家的,留下来他得打个电话报备一声,免得父母担心。

  湿掉的衣裤鞋袜全部不能再上身,钟亦凡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给江溪带回了全新衣服。宽松的T恤,磨白做旧的基础版仔裤,浅色的板鞋外加一部新款的手机。

  家政公司的人来打扫昨晚残局的时候,钟亦凡把江溪带去了亲水别墅区配套的休闲运动馆去玩滑板了。

  那里有一个仿SMP滑板公园的运动场地,当然规模没有专业的那么大,来玩的也多是别墅区业主里的年轻人,再有就是陪着孙子辈在这玩轮滑的老爷子了。

  每当放纵过后又陷入新一轮自我厌弃的矛盾中无法排遣的时候,钟亦凡就会一个人过来流流汗。

  像滑板这种极限运动,很少有人能仅凭着天分一蹴而就完成各种高难度动作的,都是要经过一个不断跌倒又爬起来的过程。钟亦凡只想藉此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告诉自己摔倒的人生或者也能够重新爬起来。可惜,每次挣扎着站起来后,他总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走出去的方向,不免再次跌回固有的生活模式中,依旧摔个鼻青脸肿。

  这半年多,在他完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江溪两三天一条短信的细微渗透带着一点柔软入侵的意味,让他既害怕会伤害对方又舍不得彻底断开。午夜梦回时,好像依稀有一种感觉,江溪站在了一条黑暗隧道的出口,在向自己招手。

  或者,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一点点可以证明自己也有人在乎的温度吧……

  全速前冲,蛇行过障碍,转弯,一个漂亮的豚跳跃上台阶,钟亦凡在江溪面前停住,晶亮的眸子恢复了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热情。

  “要不要试试?”单脚将板头踩得一翘一翘的,动作带上了点孩子气。

  江溪连忙摆手:“太难了,这个真不行。”

  并不勉强,钟亦凡灿然一笑,去了旁边的小U池自娱自乐。

  江溪找了个台阶坐下,远远地用目光追随。

  小U池那边还有两三个大男生也在玩,起初几个人互无交集,后来几个人被钟亦凡滑到最高处时的一个完美翻板吸引了注意力,就跟江溪一样也做起了观众。

  其中稍微瘦小一点的男生大概也是刚学没多久,看到一会儿后干脆向钟亦凡求教起带板起跳的诀窍来。

  江溪看钟亦凡做示范弄得满头大汗过来送水,结果被恶作剧似地扶上了滑板让他试试。

  “如果我学这个最大的心理障碍肯定是怕摔。”江溪真是怕摔,他都没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钟亦凡一只手没敢放开。刚才那孩子摔了好几跤,他光看着都觉得疼。

  “我刚玩的时候也没少摔跤,有一次逞能,技术不行还去玩一个三米高的碗槽,锁骨差点摔断了。”

  “真的?”江溪听得吓了一跳,重心偏后,一脚踩到板尾,滑板直接就翘了起来,让他毫无悬念地向后倒了下去。

  手上一拽,钟亦凡把人扽到怀里稳稳托住了后腰。

  真心觉得挺丢人的,又不是女生,趁着英雄救美的机会还能增进点感情。身为也快一米八的大男生江溪生怕被钟亦凡看轻嫌弃,只偷着在内心哀悼自己那几乎为零的滑板运动细胞。

  钟亦凡却满没往那上面想,贴得近了,江溪温热的气息吹到脸上,虽然很快退开了距离,但那种真实的温暖还是留了下来。在江溪身上,屡屡能够体会到那种不会过于炙热,却细水长流的温暖。对比当时脖子疼了好几天连转头都艰难却无人问津的凄凉,因为他一句话就紧张成这样的人,他没理由不去学着珍惜。

  比起在床上流汗,钟亦凡更热衷于这些,可诸如童欢那些人,他们自己不玩的话,是绝对没有兴趣坐上一个下午陪自己的。不过当寂寞变成了种习惯后,其实也就不觉得寂寞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边看着那个之前让钟亦凡指导带板起跳的男生不断的练习边闲聊。

  “吸么?”拿出烟来,钟亦凡让了一下江溪。

  接过来一支,江溪突然想到了昨晚洗澡前钟亦凡说过的话,心里不由得堵了一下。

  “昨晚说的溜冰的话,是真的么?”摆弄着指间的烟,江溪问话时没敢抬头,可能带着点怕受打击的心情吧。

  “算了,你还是别吸了。”钟亦凡转头又把烟给拿了回来,对着江溪的脑瓜顶看了两眼,抬手就揉乱了人家的发。他发现江溪的头发特别的柔顺,揉起来手感格外得好,才揉过几次就上瘾了。“听说头发柔顺的人脾气都特别好。”

  “听说转移话题的人都是故意在逃避。”吸毒这事不是小事,如果让瘾越来越大,从烫吸发展到注射纯度更高的毒品的话,那人生真是彻底的毁了。

  江溪觉得,戒毒要趁早。

  “有人在吸,我没碰过。昨天本来被怂恿着晚上一起试试的,结果你中招了,我没下去。”现在一想,或者该庆幸没有下去。

  呼……江溪由衷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在菠萝汁里放得催眠水,现在看来,也真是要谢谢那个人了。

  一激动,江溪就把那种“太好了”的表情带到了脸上,那是真心为一个人好的真情流露。

  那个表情让钟亦凡不禁有些动容,当这个世界上本该天经地义对你好的人给你带来的却是伤害时,其实反倒更会懂得珍惜身边对你好的人。

  江溪的出现,不能不说是一个契机。在钟亦凡逐渐成熟起来,又从内心已经厌倦了之前那种生活的时候。所以就像他此刻能够有所认知的那样,喜欢上江溪,或许并没有以为的那么难。就算心已荒芜,但也招架不住江溪这眼不断汩汩溢出的清泉,也许最终真会如他的名字一样,汇成溪流,滋润心田。

  “饿了吧?去吃东西。”收了滑板,钟亦凡提议。

  出来时两个人只随便吃了点面包牛奶,现在差不多早就饥肠辘辘了。

  车子穿过开发区进入市区,钟亦凡打听江溪喜欢吃什么。

  “随便,吃什么都好。”对江溪来说,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什么人一起吃。

  “你知不知道‘随便’是最让人头痛的答案?”右转的时候钟亦凡往副驾驶这边飞快扫了一眼,笑得很体贴:“给我个机会多了解你一些吧,从喜欢吃什么开始。”

  在那个计划经济时代,吃穿用度还是凭票凭本供应的童年日子里,江溪其实是个很挑食的孩子。他记得自己不吃任何一种蘑菇,不吃任何一种萝卜,只吃绿豆芽不吃黄豆芽,吃豆角不吃里面的豆,讨厌喝牛奶,不吃黄桃罐头,厌恶一切元宵之类的甜食尤其是幼儿园早餐的糖三角。

  不过挑食的毛病随着父母的下岗到B市讨生活后不知不觉就改掉了,现在江溪自己想想也觉得毛病都是惯出来的这话有它的道理。会挑剔,是因为有选择,当艰苦的生活让吃饱肚子成为最低要求的时候,也就什么都能吃下去了。

  所以说,环境绝对可以改变一个人,不管是脾气秉性,还是生活习惯。很多时候,也许不是刻意地想去改变,但境遇影响心态,许多年后可能再看从前的自己才会发现原来已经那么陌生了。

  现在,江溪只希望自己可以帮钟亦凡找回他遗失的东西,找回让他仍可以向往美好的动力。

  “想个吃什么也要想这么久啊?”见江溪久久没有回话,钟亦凡忍不住催了一句。

  “想吃咱东北的冷面了。”江溪说的东北冷面,是在朝鲜冷面的基础上改良过的,口味上更适合本地人的喜好。

  “嗯……”车速不减,钟亦凡稍微想了一想:“这个附近好像真的没有,放低一点要求是冷面就可以的话,我知道有家韩式烤肉店不错。”

  第二十六章:接近幸福

  吃完烤肉回来天差不多又黑下来了,今天一天过得似乎特别快。

  江溪熏熏然地靠在车上歪头看着钟亦凡专心驾车的侧脸,已然略有醉态。不单纯是因为他一个人喝了两小瓶烧酒的缘故,这属于地道的酒不醉人人自醉,是内心的幸福感发酵后蒸馏出的产物。

  借着酒意,让眼光放肆地黏在钟亦凡的脸上,单单只是这样看着就让江溪感慨无限了。前一世,根本连这么露骨的去看对方的机会都没有,永远只能偷偷摸摸藏起心事瞄上一眼……

  曾经只能羡慕地坐在桌子对面看着钟亦凡对童乐做的事情,如今换做了自己当主角,钟亦凡把生菜包好的烤五花肉送到他嘴边的时候,江溪简直觉得自己不争气地眼圈发热!钟亦凡那些不经意地温柔体贴像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很多时候根本没觉得他刻意想做什么,那么自然地就把贴心给流露出来了。

  知道一切不能心急,要循序渐进地慢慢来,但内心当然还是期望两个人的进展可以更快一些。

  到底是男人,面对一个喜欢了这么久的人,近在咫尺,说内心没有渴望绝对是骗人的。就像现在,借着些微酒意,他控制不住视线自己的视线往钟亦凡身上飘,从侧脸的线条,到衣架子般的天生好身材,全身没有一处不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不管内在是不是已经到了成熟老男人的地步,尚未满十八岁的年轻身体正处于需求强烈的年纪总归是事实。

  “想什么呢?听到我说话了么?”

  钟亦凡突然提高了音量,江溪这才由不纯洁的欲念中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了?”

  “来了B市,还打算像以前那样唱歌么?”钟亦凡指得是那种近乎于卖唱的方式,他对当年江溪在十一月的北方寒冷街头唱歌的行为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坦白说,他不希望在某个周末的地下通道里看见弹着吉他唱歌的江溪,与歧视无关,他想他会觉得……有点心疼。

  “应该不会了吧,有身份证了,很多兼职都可以做。”还有两个多月又是十一月了,重生后的身体也要满十八岁了。

  当初满了十六岁拿到身份证后,班主任帮忙联系,江溪周一至周五的课余时间不能出校门就一直在学校里的洗衣店打工,算勤工俭学。寒暑假在动物园旁边的一家中式快餐店当接线生,偶尔也负责送外卖。后来网吧风行了起来,又多了周末晚上去做网管的兼职,凭着前世的所学所知,让他一下成了抢手的技术性人才。所有空余的时间全部被利用了起来,又被老板推荐去了电脑城帮忙攒机子,电脑城那边售出的机子人手不足时他也负责上门做售后服务。记得有家顾客给读高中的闺女买了台电脑,一个月内就找他重装了五次系统,直到第五次他不小心听到女孩在电话里招呼闺蜜来家里参观“电脑城的那个小哥”时,才果断地拒绝了第六次的上门服务,让老板派了个托塔天王身材的胡子大叔去了。

  本地生读书学费便宜,江溪从两年前学费生活费全部都是自己赚的了,省着点花还有了五位数的小积蓄。至于初中时靠街头唱歌赚些零花钱的办法,那是因为当时年纪小,去做其他的算是童工没人敢雇佣,实在算是不得已而为之了。骨子里江溪一直是种不爱张扬的低调性格,其实并不算十分喜欢被围观的感觉。

  “那个……”对于自己当年做过的事,钟亦凡总觉得心中有愧,想要补偿。

  “别说你要雇人每周洗衣服打扫之类的,我不接受这种照顾。”一眼看出钟亦凡的心思,江溪提前用话封住了他的口。

  喜欢人跟喜欢钱是两码事,江溪不会因为对方有钱就刻意压抑喜欢,但太明显的照顾还是不能接受。这跟当初钟亦凡在他生日那天给的五十元不是一个性质,那会儿两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江溪接受对方单纯的善意。现在既然钟亦凡愿意尝试交往,那他不会接受施舍。怎么说呢,到底是男人,自尊这种东西可以为了感情暂时压抑,但不能为了钱舍弃。

  钟亦凡懂了,笑了下,没再多说什么。

  车直接开进别墅车库,江溪发现这里除了他已经见过的两部车外,还有两部座驾。岳岩说得没错,钟亦凡果然车很多。其实这是程志远为了弥补不能给儿子在B市置业的亏欠,在钟亦凡考下驾照后当生日礼物新年礼物送的。

  “嗨,你可算回来了。”一进客厅,沙发上伸起一条手臂挥了一下,宽松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截对男生来说过于纤细的胳膊。

  懒洋洋地歪在那的是童欢,连昨晚的睡袍都没有换下来,俨然根本没有过要离开的打算。只是沙发侧对着江溪他们进来的方向,躺在沙发上的人对着前面文化石镶嵌的电视墙正在看着一个关于什么悬崖峭壁上的悬棺群未解之谜的电视节目。显然童欢是听见了开门声,但根本没有回头,也就没有注意到进来人是复数。

  如此情形,江溪只是看了眼钟亦凡,没有多话。

  “你没走啊?”接收到江溪那个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含义的目光后,钟亦凡带着他走过去,一屁股在旁边一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起晚了,醒过来都下午了,连做保洁的都走了,没人带我回去。”童欢暂无驾照,目前还属于蹭车坐一族。

  电视插播广告,童欢这才撩起眼皮往旁边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刚好看见钟亦凡将江溪拉到自己大腿上坐下,特亲昵地搂着腰给抱住。童欢原本只是随性一瞥,结果看到这情景眼神一下就不对了。

  那种感觉不好形容,不像是吃醋,但肯定还是有点什么内容在里面。如果让江溪分析的话,他觉得可能有点像当年国庆歌赛时自己得了第一后童欢那种不服气的眼神。其实江溪的脸因为这一抱也红了一下子,不过喝了点酒的缘故,并不很看得出来就是了。

  钟亦凡倒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圈着江溪的腰不疾不徐地应道:“那你还真坐得住,我要直接回学校不回来了你就一直给我看家啊?”

  “看就看呗,反正你这叫外卖方便,我有的吃有的住,横竖饿不死。”童欢说着话,眼光一直在江溪脸上打转。

  感觉那眼光有点瘆得慌,江溪不管童欢是不是能坐得住,他这VIP大腿位是有点坐不住了。挣扎了两下,钟亦凡的手把他的腰扣得很紧,根本不放人。

  “成,你愿意住就住吧,回头我找童叔收房租去。”说着话钟亦凡放开了江溪,跟他一起站起来迈步准备上楼。

  “哎!我有话跟你说呢!”童欢探了探身,叫住了钟亦凡。

  “要不我先上去,你们聊。”江溪不是想败退,但凡事都得有个过程,既然决定把之前的那篇儿彻底掀过去,他得给钟亦凡去处理这些事的时间。至于处理形式上钟亦凡是拿个金盆装些清水当着之前那些常一起厮混的朋友们的面把手洗了,还是用更正常一点的方式,江溪不想过问更不想干涉。

  好像很明白江溪的意思,钟亦凡放开了手,会心一笑,颇有“千金易得,知己难求”的意思在里面。

  江溪则对着沙发上已经完全没有昨晚酒醉后媚态的人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一个人先上了楼。

  刚要跨上楼梯,又被钟亦凡给叫住了。

  “三楼等我。”一扬手,一把钥匙划着弧线落到江溪怀里。

  钟亦凡这里适逢狂欢必然把好好一幢房子搞得跟大车店一样,基本上他也随便别人干什么都不介意。就像他跟江溪说过的那样,没有家人,房子再大也只是房子而已,不是家。所以他一向也不太重视这个栖身之所,唯有昨晚跟江溪一起过夜的那个房间,被列为终极私人领地,为确保领土完整不受侵犯一直出入上锁。

  歪在沙发上目送着江溪的背影上楼消失,童欢才稍稍坐直一点,别有深意地看着钟亦凡。

  “不是不让别人入侵你的私人领地么?”

  “江溪不一样。”虽然重新坐下来,那只是因为不喜欢居高临下的对话方式,其实钟亦凡没有什么长谈的欲望。

  有爱才有恨,都没有了,童欢也只是过往床伴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坦白说童欢在重逢后主动爬到他床上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对方踹下去。不过随即想到自己已经跟对方一样肮脏了,也就无所谓在泥淖里陷得更深了……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这种感觉说了你也不会懂。”钟亦凡并不想跟童欢讨论江溪:“说吧,你有什么事?”

  “干嘛对我这种态度……”说着话,童欢赤脚下来,一步跨坐在钟亦凡大腿上,把身下人推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俯下了点身:“喜新厌旧也不需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拉下试图圈上自己脖子的那双手臂,钟亦凡扬起头,对上童欢快蹭到他鼻尖的那张脸:“再不会有旧了,今后只会喜欢他一个。”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童欢笑得腰跨乱晃,遮在睡袍下摆的东西摩擦着钟亦凡的小腹。

  “又玩情圣那一套啊?”大概是想起来从前钟亦凡的专情,童欢从睡袍下面把手伸了进去,摸索到钟亦凡的金属裤链:“还是说,他昨晚把你给榨干了?”

  抱起身上的人三百六十度一旋身,钟亦凡不算轻地把童欢给扔在了他刚坐过的位置。

  “这种事不需要我特意搞个新闻发布会声明一下吧?”把拉链系好,钟亦凡边上楼边背冲着后面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抬手摆了摆:“以后找别人玩吧!”

  “切!三天半新鲜而已,认得什么真。”童欢不屑的在背后嗤声。

  钟亦凡只当没听见,他对童欢早就彻底没感情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童欢也有他可怜的地方。

  从小父母失和,一直是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的状态,导致太早就已经不相信感情了。再加上叛逆的年龄发现自己的性取向在将来也不可能会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家,会变成这样也不难理解。

  这么一想,钟亦凡越发觉得遇到江溪是自己的幸运。如果没有一个男生这么执拗的喜欢自己这么多年,这么勇敢的表白,他可能真的没勇气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心希望自己幸福、愿意陪自己一起守望幸福的人存在了。

  第二十七章:人体模特

  正式开学后,江溪跟钟亦凡见面的机会不算太多,一则是钟亦凡也要上课,二则江溪课余时间忙着找兼职。不过室友们都注意到江溪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外,大多数时间在煲电话粥。

  江溪用得还是双向收费接打都是一分钟六毛钱的神州行号码,为此大家都特别能理解他急着找兼职的心情了,这一天的话费下来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知道江溪教育了我们什么吗?那就是一定不要找个话痨女朋友。”从食堂回来的路上,同寝室的俩哥们看江溪走着走着电话一响又掉队了,其中一个叫金世安的回头调侃道。

  笑着对两个人抬手挥了挥,江溪示意他们先走,自己则边讲电话边往安静的地方踱过去。

  他现在接的电话还真不是谈情说爱的,是那天无意在网上发现有人求做影视广告专业的毕业设计,就利用上辈子的知识遗产给自己赚了点外快。现在客户满意,告诉他钱已到账,打过来致谢的。

  交易完成,再没联系的必要,江溪删了对方的号码,看到钟亦凡的名字就在下面,想了一下就拨了过去。

  “吃了么?”电话一接通,倒是钟亦凡先问得他。

  “刚吃过,你呢?”

  “正准备去吃。”

  “那多吃点。”

  毕竟不是女孩子,更多的时候可能只是听到对方的声音就踏实了,不需要把想啊念啊的随时挂在口边上。

  江溪打来的正是时候,钟亦凡也有事情要跟他说,周五程志远会从S省回来看他,两个人这周末可能没时间见面了。

  江溪不知道对于他们父子的关系自己能说些什么,不过以他死过一回的人生态度来看,人活着,很多时候宽恕别人,就是宽恕自己。不是取决于那个人应不应该被谅解,而是取决于自己是否愿意被这种绵长的仇恨心情一直折磨下去。毕竟,恨作为跟爱一样极致的情感,要维持一直恨下去的动力,就是要一直一直不停的让自己活在对痛苦过去的回忆中。

  而江溪觉得,走不出过去,就很难赢得未来。

  人生本就苦短,更兼还有那么多数不清的意外,有生的日子,做些自己想做的事,让自己活得开心点,死的时候也可以少一点遗憾。到底,生命重来一次的纠错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不要紧,我上周末没回家,这周末怎么也要回去的。”不然一定会被母亲念到耳朵发烫。

  “那也好,周日我从H省回来正好先去你们家接你,到时送你回学校。”钟亦凡回他H省的家必须走J开高速,江溪家就在他往返的必经之路上,一点儿都不需要绕路。

  电话挂断后,江溪因为这周末的约会泡汤多少有点小失落,他正准备查查手机余额的时候,收到了一条1860的短信,告知几点几分他的手机被充了多少钱。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钟亦凡给他充的花费,要不是充值后移动公司会发一条证明充值成功的短信的话,钟亦凡是绝对不会主动说的,怕伤了自己的自尊。

  其实钟亦凡改变了的表象下,很多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比如体贴。就像此时的1860日后会变成10086一样,本质依然还是移动通讯的客服号码这点并不会发生改变。

  “哥们小心!”

  看着手机走到了足球场边上,江溪刚听到示警,就被踢飞出界的足球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脸上。

  足球掉到地上,弹了两下,呼噜噜滚开了些。

  鼻腔火辣辣的一热,江溪抬起空着的手抹了一下,鼻血沾了一手。血很快汹涌了起来,滴了两滴到胸口上,江溪忙高高地仰起头。

  “嘿,没事吧同学?”踢球的十来个人都由远而近地跑了过来,等跑到身边一看江溪这模样怎么也不像没事。

  一群小老爷们儿出汗了就拉起球衣来抹把脸,连个带纸巾的都没有,最后还是从路过的两个女生那索取了两包纸巾的赞助,七手八脚的帮忙把血给擦干。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没注意到这边有人。用手捏住鼻骨下方鼻翼两侧,捏一会儿放开一下。”一个伪医生突然插进来,边说着话边拉过江溪的手指导着捏住了他指点的那个位置:“你哪个寝的?我陪你回寝室冷敷一下。”

  罪魁祸首主动出来承担责任,江溪并没有生气,别人也不是故意的。把扬着的头放下来一些刚要答话,江溪一下子看到了说话人的脸。

  童乐?

  十八岁的童乐,可能还是热衷于在紫外线强烈的午后奔跑踢球的年纪,除了轮廓上比前一世多了几分稚气外,肤色也要更深一些,越发显得那口牙齿分外洁白。

  原来有些人如果命中注定要认识就一定会认识,重生或者可以改变故事的走向,但对于那个人的存在,抹杀不掉。

  不知道为什么,江溪总觉得童乐比童欢更像情敌,可能是上辈子钟亦凡如何对待童乐的画面印象太过深刻,导致他盯着人就愣住了。

  “嗨,哥们,走啊!”

  童乐自然无从领会江溪盯着他脸发呆的深意,半拉半扶地就带着人往寝室的方向开路了。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才一会儿功夫没见就挂彩了?”

  推门进来,江溪的寝室大部分成员都在,一见他胸前血迹尚新就先都凑上来打听怎么回事。

  上了大学后可能是被钟亦凡逐渐接受了缘故,也可能是都是成年人或至少接近于成年人的年纪,江溪同室友们的话题一多,性格也显得开朗了不少。

  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先去洗了把脸,室友们知道不是打架后也就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童乐为了突出自己的权威性介绍自己老妈是医生,帮江溪弄了条湿毛巾指导着给鼻子做冷敷。

  “对了,血迹时间长了不好洗,我帮你把衣服拿去洗衣店洗了吧。”童乐说着就动手自己来“拿”衣服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洗一把就行了。”江溪一手按着毛巾,一手抵抗童乐上来扒他衣服的手。

  “别客气了,这不都是我不小心么。”

  “真不用了,我随便洗一下就行了,又不是多值钱的衣服。”

  两人正在这儿争执不下呢,刚才打饭跟江溪走半路上分手的金世安出去一趟又开门回来了。

  “老六,帮你问的那个奶茶店招兼职的事,人家刚回话了,说只要女生。”

  寝室里一般都按年纪排个顺序,平时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是兄弟相称,江溪在寝室里心理年纪最大,生理年纪最小,就混了个老六的称号。

  “哦,知道了,谢啦五哥。”鼻子上按着毛巾,江溪说话声音有点瓮声瓮气。

  “你没跟他们说咱老六长得比小姑娘还水灵儿么?”靠门的上铺正看着本什么过期汽车杂志的哥们操着地道的B市西郊口音调侃江溪。

  “那我还真没说,要不,借条裙子让老六穿上去试试?”金世安扬头回上铺那哥们。

  “你们俩等我鼻子好了的。”要是换做上辈子,江溪可能很轻松地就可以笑骂出一句“滚你丫的”了。但现在,到底还是心理年纪大了,脏字总觉得轻易说不出口了。

  “你要找兼职啊?”刚一听别人调侃江溪外貌,童乐就停住了抢衣服的动作,特意瞅了瞅江溪的脸。

  “嗯,是有这个打算。”对童乐,江溪希望保持在一个仅仅是认识的距离就好。

  “我知道有份兼职,算时薪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呃……”江溪想说如果是童乐介绍工作的话还是算了,不过听都不听就直接拒绝似乎又显得太不近人情,就含糊地问了句什么工作。

  “就是——”刚要说,手机响了,童乐示意去门口接了电话再说。

  点头表示请便,结果童乐这一个电话接了十多分钟,江溪跟室友聊起天来,差点把他的存在给忘了。

  “对不住啊哥们,我有点事,工作的事回头周五下午我带你过去看看。你衣服要干洗的话,钱算我的,先走了啊!”

  童乐推门伸个头进来,劈里啪啦地说完门一关就走了,根本没容江溪拒绝。

  说这话是周二,估计等周五对方还记不记得这茬都两说。江溪带着对已经童乐忘了这事的美好期待,趁着周五下午没课就提早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手机有个不认识的陌生号码来电。电话双向收费,接也要钱的,以为是打错的电话,江溪就没打算接。

  不过那个号码可真够执着的,每次响到自然挂,一直持续到第三次。再怎么看也不像是打错的了,江溪这才给接了起来。

  “哥们,不是说好今天带你去看工作么?怎么走了啊?”童乐的声音好像有点不满:“刚跟你们宿舍的同学要了你的号码,没上车呢吧?我过来找你。”

  “……”

  除了相熟的朋友外,江溪不是很擅于处理人际关系,一旦碰上那种特别热情的人,就有点招架不住。

  童乐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某路公交车进站,几乎没容江溪说话,拉着他就先上了车。公交车里很挤,两个人中间还夹着好几个人,导致站了一路也没来得及细说什么。

  江溪被带到了W京的某小区,都进电梯了,童乐才在他的追问下说到重点,原来这份兼职是他读美院的堂哥找油画模特。

  堂哥?那不用说一定是童欢了。江溪第一个念头是扒开电梯门跳出去。

  大概发现他的脸色不对,童乐忙摆着手解释:“不一定就是裸模,应该穿着衣服也行。”

  问题这并不是江溪关心的重点,他压根没来得及往还要脱衣服那一层上去想。

  “我想,我不大适合这份工作。”江溪说着就伸手去按电梯,随便哪一层都好,让他先下去,他可不打算给童欢打工。

  “别啊别啊,我都跟我哥说好会带你过来了!”正说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童乐拉着江溪出来后对着几扇门开始自言自语:“到底是那家啊?”

  “你不认识?”竟然还有这种事?

  “我堂哥说今天是借朋友这边的地方,我也第一次过来。”解释完童乐直接给童欢打了个电话,不到半分钟,江溪他们正对面的一扇门就开了。

  被改成画室的公寓,没有日常生活的痕迹,到处都是绘画用具。随意摆放的静物,半成品的画作,挂在墙上的素描,江溪进来一脚差点踩在不知谁碰掉的调色盘上,弯腰给捡了起来。

  房间里支着三四个画板,显然这里经常不只一个人作画。此刻除了他和童乐之外房间里还有三个人,至少两个都见过。

  童欢自是不必说了,另一个熟人是身材好得让人不能不妒忌的岳岩。他一出现,岳岩吃惊之余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了过来。

  “哎?你怎么会上来,找凡子么?”

  “他是我堂弟帮咱们找得人体模特。”冷飕飕地在身后来了这么一句,童欢的语气里有着相当明显的优越感。

  岳岩听了这话好像挺意外,就近小声问了句凡子知道么。

  “原来你们认识啊?”最意外的是童乐,他不知道自己给老哥带了个熟人过来,本来还准备要介绍费来着。

  几个人这正七嘴八舌的乱着呢,防盗门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钟亦凡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刚进来半个身子就看见江溪扭头看过来。

  “哎?你怎么来了?”随手放下拿着的一本介绍列宾现实主义绘画的画册,钟亦凡带着三分惊奇七分惊喜迎了上来。

  “我那个……”江溪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了:“你也经常来这儿画画?”

  “是啊。”钟亦凡环视了周围一圈:“这算是我练习用的画室。”

  虽然当初程志远对妻子妥协过不给儿子在B市置业,但从把生意转去S省发展,不用再每天忍受妻子软暴力的折磨后,他还是数次提出过要给儿子在市区买房的,不过均被钟亦凡拒绝了。钟亦凡表示已经习惯了H省的那个“家”,其他的地方买了也不会住,唯有这套房子因为离美院不远,画画方便,才勉强接受当画室用的。

  第二十八章:再去江家

  岳岩他们今天注定是画不成了,因为江溪被钟亦凡拐跑了。

  “你自己是学艺术的,我以为你能以更专业的眼光来看待人体模特这个职业呢!”

  “不是专业与否的问题,只是单纯不想让他们看到你不穿衣服的样子。”钟亦凡承认自己刚才一听江溪是来当模特的时候语气不是那么好:“你知道,岳岩他……大概对你有点意思。”

  心上一暖,江溪必须承认,钟亦凡近似于变相承认吃醋的态度让他很欣慰。这么多年的期盼和等待,个中辛酸只有自己体会最深,如今看到对方终于肯回应感情的曙光了,不能不从心底笑出来。

  “我想他应该也已经知道,我只对你有意思。”

  “所以啊,我们还是别折磨人家了。”带着点坏笑,钟亦凡扭头对江溪眨了下右眼,轻快的语气昭显了目前的心情非常不错。

  那个“我们”让江溪十分受用,从“两个人”走到“我们”,这段距离跨越了时间的轮回,太多太多的遗憾和守望,让江溪对钟亦凡所说的“折磨”有着深刻的体会。从前看着他跟童乐两个人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把车停在江溪家小区门口,两个人都有点依依不舍。

  其实钟亦凡有车,两个人的学校离得相对来说也不是特别远,见个面真的不必非得等到周末。这种距离,大概是钟亦凡有意保持着。

  他一直想把江溪跟过往的那些人区别开来对待,可能太过刻意强调这点,就不免有点走极端。故意不创造那么多见面的机会,只是不想万一碰上良辰美景把持不住……虽然有过很多个床伴,但除了少不更事的年纪跟童欢那段失败的感情外,事实上他并不算真正谈过两情相悦的恋爱。因此上很怕自己掌握不好正常恋爱的节奏,怕会让江溪误解他也渴望认真交往的诚意,进而谨慎得过了头。

  “到我家吃了饭再走吧。”不然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外面随便凑合一顿。江溪没把这话说出来,一想到就觉得凄凉,这么多年来,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吧。

  “不了,万一我吃完不想走了怎么办?”可能现在钟亦凡就已经不想走了,否则只是让江溪下个车,真没必要把车子熄火的。

  “那就留下来,只要你不介意床小就行了。”感觉自己的脸热了一下,江溪有点不自然地低了低头,装作研究下面脚垫的材质。

  偏西的太阳透过半开的车窗照进来,打在江溪脸上,橙色的光线柔柔的,把那低垂着的睫毛剪影拉得很长。

  钟亦凡发现,现在他非常想去吻这夕阳下安静的江溪。

  可是,这里似乎不是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他还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附近碰上了买菜回家的江妈。

  “你上去吧。”

  这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钟亦凡说得格外低沉,江溪略略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视线随即被对方深情的目光黏住。

  交缠的眼波流转出暧昧的情愫,让一种彼此都可以心领神会的东西在车厢里燃烧起来,微风从两扇车窗中掠过,越发起到了助燃的作用。

  倾身靠向彼此的动作像是受了某种神秘物质的牵引,对江溪来说大概此刻除了多巴胺分泌过剩外,脑部控制情绪、冲动的化学物质5-羟色氨也一定偏离了正常值。否则解释不通即使知道父母应该还没下班,但毕竟是自己小区外,他怎么敢大胆的在车窗甚至都没有完全关上的情况下不受控制的去迎合钟亦凡的吻。

  手机突兀地响起,让两人的动作在距离对方的唇不足一厘米处定格住。

  少许地愣神后,江溪坐回来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掏手机来接那个不知道打来得算不算是时候的电话。

  电话是江妈打来的,告诉儿子今天家具厂要赶一批订单,仿古家具最后一环上铜件的部分因为缺人手江爸要亲自上阵,作为库管的江妈还要照看另一批要发货的订单出库,今晚要加班,太晚的话可能晚上就不回来了。三百多人的家具厂有临时宿舍可以给江爸江妈休息,加班晚了他们也经常在厂里凑合一宿。

  “冰箱里有芸豆炖猪蹄,妈昨天炖了半晚上,可烂糊了,你自己热热吃啊!记得要热透,半冷不热地吃了要闹肚子的。主食有你爸早上买的玉米面发糕,不想吃的话自己蒸点米饭,别用方便面糊弄,厨房用完了记得关火。晚上睡觉把窗子关好,可能要变天,别半夜潲雨把床淋湿了再冻着……”

  车里很安静,江妈关切的大嗓门听得格外真切。十数分钟的通话时间,江溪只来得及“嗯”了几声以及叮嘱父母也按时吃饭,其余的时间一直是在听江妈不放心地嘱咐这个嘱咐那个。

  旖旎的情绪在江妈的舐犊情深中不知不觉随着天色一起暗淡了下去,钟亦凡抽出了根烟给自己点上。把车窗完全降下来,手肘撑在窗上,丝丝缕缕的烟雾中,烧掉了些许寂寥的心情。

  “上来吃饭吧,我妈炖了芸豆猪蹄,她跟我爸今晚大概不回来了。”挂了电话,江溪看不到钟亦凡转向窗外的脸,却能感应得到他现在的心情。

  第二次来江溪家,心情同上次迥然不同,钟亦凡想去厨房帮忙洗米,被江溪以地方小为由给轰了出来。

  “我看一下你家的相册啊!”电视柜下面DVD旁边的格子里放着三本厚厚的相簿,钟亦凡给搬到沙发上看了起来。

  “你随便看吧,我再拌个东北拉皮就能吃饭了。”房子小的好处就是即使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照样不影响交流。

  钟亦凡打开最上面一本相册,哗啦一下先掉出了夹在里面的一个有些历史的牛皮纸信封来,那里装得全都是一些八零年代尺寸很小不方便入册的黑白照片。看到的第一张就江溪的百天照,瞪着又圆又大的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睛咧着没牙的小嘴在笑,大概为了突出男孩子的象征,肚兜下面特意很骄傲地露出那根小小的迷你徽征,小模样可爱到爆。钟亦凡想都没想,就用手指戳了戳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当然摸照片的手感肯定和实物想去甚远,而且现在的江溪脸上再怎么挤恐怕也挤不出那些肉肉了。

  在厨房忙活完了,就等米饭蒸熟就可以开饭了,江溪也过来跟钟亦凡一起看相册。

  好些照片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毕竟重生是在九六年以后,再之前的那些记忆都是属于上辈子的了,太过遥远,即使照片拍的是自己,印象也十分模糊了。江溪有印象的照片大概都是从父母要离开东北时大舅给拍的那些照片以后的,大舅的业余爱好就是给他们这些小辈拍照,总希望能多留住一些孩子们每个年龄段的样子。

  初中以后每年拍的照片都要给爸妈寄几张,所以相册里有几张是在场部中学拍的。

  可能多少有些触景生情,钟亦凡对其中两张以学校大门口为背景的照片看得特别仔细。现在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的大门,远远的还能看见他们曾住过的寝室楼顶,有些看似已经遥远的记忆其实可能一直都没走远……

  “好啦,该吃饭了,先不要看了!”没有忽视钟亦凡脸上一扫而过的怅然,江溪有意识地把相簿夺过去合上,拉起了钟亦凡帮他布置碗筷。

  两道菜两碗饭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家常小日子,也能挺滋润。

  经历过那种另类形式的家庭破碎,钟亦凡对生活的要求真的不高,尤其在一度放弃了希望之后。是江溪这么固执地闯入他的生活,让他有勇气再去期许一次,期许两个人可以这样相濡以沫相守到老,尽管这条路现在看起来还很漫长。

  饭后钟亦凡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江溪在旁边削苹果,一分为二的去核果肉递到手里,钟亦凡就连人带他手里的苹果一起卷进了怀中。

  依偎着躺靠在沙发上吃完了那个苹果后,江溪靠在钟亦凡怀里抽了张纸巾帮他擦净了手指。

  体育频道在介绍着西甲的一些明星球员,回放着他们职业生涯中的经典进球集锦,只是沙发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没放在电视上。

  钟亦凡曲肘撑着头从上方看江溪慢条斯理却又格外自然地帮他擦手指的动作,唇边就化开了一个恬淡的笑。

  慵懒的、闲适的氛围,就是江溪带来的那种细水长流的恒温热度,不会灼伤,也不会冷却,非常舒服。

  抽回自己被擦拭干净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移动到怀里人的腰部,从衣服的边缘伸了进去,缓缓地游弋在腰侧。江溪的皮肤光滑细腻,摸起来手感非常好。一路留恋着向上移动,直摸到胸口的位置,在左侧小小的突起上停留下来。

  轻轻揉捏了两下,那里变硬了,小果实似乎很敏感,江溪在他怀里不自然的僵硬了身体。低头凑过去,在带着清爽发香的耳后轻轻吻了吻,钟亦凡慢慢把手又滑了下去。

  单手解开皮带,那只灵活的手顺着裤子边缘探了进去,沿着内裤被撑出的轮廓,轻轻握住了那已经坚硬了的实体,缓缓给予刺激。

  其实,有国外研究人员做过关于男同志SEX方面的调查研究,在欢爱的方式上,同性间真正进入对方身体这种比例并不高。相反,更多的时候,可能两个人只是相互拥抱,亲吻,抚摸,用手或口为彼此服务。

  把江溪这样抱在怀里,钟亦凡悟出了一个道理。做爱这件事,影响他从中体验快感的原因或者不是“做”的方式,而是“做”的原由。

  为爱而做,还是为做而做,这才是关键。

  就像此刻,即使江溪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两个人仅仅用手取悦着彼此,还是从生理到心理都攀上了愉悦的顶峰。

  污了对方的手指,依然是江溪抽出了纸巾来细细地擦去。钟亦凡盯着怀中人余韵未退的侧脸,发觉释放过一次后的江溪更多了分诱人的吸引力,让他很想吻下去。

  几乎没有让自己忍耐,钟亦凡轻轻拨转了他的身体,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此刻,这一吻根本是水到渠成的事。

  嗡嗡嗡的一阵震动,江溪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在钟亦凡刚刚把唇贴上他唇的那一秒。

  果然好事多磨么?钟亦凡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坐了回去。

  可当江溪接听完这个电话后,两个人都坐不住了。

  第二十九章:江爸工伤

  随着红木仿古家具近年来在家具市场上的崛起,江爸江妈工作的家具厂最近生意非常好,最远的成品已经销到了国外。

  生意好订单多就引发了成手木工不够用的问题,不得已招收了一些年轻的小学徒工。一个小学徒工在没有师傅监督的情况下私自操作电锯电刨两用机床时发生了危险,多亏了江爸正好过去那个车间找一个水平尺用,手疾眼快地救了小学徒,代价是自己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两个指节背面的肉生生被电刨削了一层下去。

  江爸被第一时间送去了区某二甲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无名指伤到了筋了让立刻送去市里三甲的J水潭医院。这边医生给江爸做着简单的处理,江妈就忙着打电话让儿子拿了家里的银行卡送钱过来。江溪想着自己身上有卡,不用拿家里钱了,结果上下一摸才发现卡在某件外套口袋里,而那件外套被锁在学校的柜子里忘记带回来了。不得已,江溪只好去江妈说的地方找钱。

  “别翻了,我这有钱,快走吧。”江妈的东西放得很秘密,现金、存折以及银行卡什么的都塞在床垫下面,江溪四个角翻着找也没找到,被等不及钟亦凡上来给拦住了。

  事态紧急,也不来那套虚的了,江溪点点头就跟着钟亦凡上车赶到了医院。

  江爸刚被简单处理完伤口,医生询问他们是自己找车去J水潭医院还是派医院的120急救车给送过去,如果用医院的车还要稍等几分钟准备。结果自然是钟亦凡自告奋勇的充当了司机,一路把江家三口送往了医院。

  江你做惯了粗活并不娇贵,平时也算是硬汉一条了,奈何十指连心,饶是能忍,也还是咬牙硬挺着,加上失了不少血,脸色白得有点吓人。

  江妈打从年轻开始就晕车晕得厉害,这么多年状况也没有好转,不得已平时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可能的少坐车。但今天这个情况,她不去肯定又不放心,上了车的结果就是没开出去五里地,别说照顾江爸了,她自己先晕得五迷三道的。

  让钟亦凡紧急停了车,江溪跟母亲换了位置,自己坐到后面照顾江爸,江妈坐到前面后视野开阔再把窗子开大还稍微晕得轻些。

  等到了医院,江妈几乎已经快走不了路了。本来腿疼走快了就不是特别方便,方向感又差,再加上个晕车,进了医院第一件事就是先要找洗手间去吐。

  “这样,你陪着阿姨,我陪叔叔先上去,有事电话联系。”多亏有处变不惊的钟亦凡跟着帮忙,江溪才得以分|身去陪着母亲找卫生间。

  钟亦凡一边带着江爸去挂了急诊,一边给童欢打电话问童乐的手机号码。他记得童乐的母亲是这家医院的手外科医生,毕竟有熟人好办事,报上那个男人的名字,凭他们两家的私交应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代为交了将近五千远的各种费用后,江爸开始等待植皮手术。童乐的母亲今天刚好值班,知道程志远很在意这个儿子,出于想要为他们父子弥合关系的角度考虑,也很热心地给予了帮助。

  手术在晚上八点多开始做的,接近凌晨一点才完成。取了江爸小臂内侧的一块皮肤做了移植,用江爸自己的话说那三根手指用一块皮覆着,像鸭子连着的蹼。

  受伤的三根手指里鉴于无名指的韧带缺少了一部分,将来这个手指的最前面一个指节以后恐怕不能自由的弯曲了。钟亦凡从童乐妈妈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小声告诉了江溪,不巧被江爸听到了。

  “左手无名指用得也不多,何况才最前面一个指节而已,不耽误干活,再说干了一辈子的老木匠哪个还没受过点伤啊!”一向少言寡语的江爸其实有个豁然大度的好心态,在麻药的作用下疼得没那么厉害了,反倒过来安慰起了妻儿。

  忙活了半个晚上,钟亦凡又把江家三口送回了家,江妈好半天缓过晕车的劲儿来才忙着跟钟亦凡道谢。

  江家都是厚道人,这非亲非故的,人家孩子跟着跑前跑后帮了这么大忙,江爸看看时间都已经大半夜了,怕人家孩子饿着,就催着江妈去弄点吃的。

  江妈刚回卧室拿出江溪死也翻不到的钱还了钟亦凡垫付的手术费,听了江爸的话忙应了一声准备去做饭,被江溪当即给拦下说他去弄。钟亦凡饿不饿他不确定,但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爸妈可是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的,肯定饿坏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江妈照顾江爸回卧室想办法把沾了血的衣服换下来,钟亦凡就进了厨房来帮忙。

  “不用了,你忙了这么半天也累了,先歇会吧!”

  “说什么呢?叔叔阿姨跟我见外你也跟我见外么?”压低了点声音,钟亦凡话里隐隐透着点儿不满:“你拿我当你什么人了?”

  抬头深深看了钟亦凡一眼,江溪感激地点了点头:“那帮我从冰箱里拿两三个西红柿和鸡蛋出来吧,我给他们做个西红柿鸡蛋面。你想吃什么?我单给你弄。”

  “我真不饿,你照顾叔叔阿姨就行了。”说着钟亦凡转身帮忙去冰箱里拿东西。

  等做好饭打点父母吃完都快三点了,江溪帮母亲安顿好父亲上床,又把水跟止痛药全都放在父亲床头,把医生嘱咐的如果麻药退去之后手指太痛就吃半颗止痛药的话又跟父亲说了一遍,才离开江爸江妈的卧室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么晚了,钟亦凡再次被江爸江妈强行留下来过夜。今天连惊带吓的,江溪饶是年轻也多少觉出累来了,草草冲了个澡就奔向了自己的床。

  今晚事情太多,江妈忙得忘记给客人多准备一条棉被了,江溪和钟亦凡得以名正言顺地同盖一条。先他一点躺下的钟亦凡见他上来,体贴地拉起被子一角方便他进来,顺便贡献出了自己的一条臂膀。

  相当自然地靠了过去,好像经过这半个晚上的忙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又进了一点。相拥而眠的姿势不一定是最舒服的,但肯定是最温暖的。

  可能真是太乏了,这一觉江溪睡得很熟,清晨他是被客厅的座机铃声给吵起来的。

  江爸江妈为之工作的家具厂老板打来的电话,作为跟小厂子一路壮大起来的老臣子,老板以江爸一向较为器重,早上一到厂里听说出了这事,第一时间打电话来问候。接了电话的江妈一点都没往工伤索赔之类的方向想,相反厂长一主动提出来医疗费误工费全部由他来承担后,江妈感动得不行。

  江溪一直觉得父母特别容易满足,可能就是这种心态让他们即使没什么钱也还是能够不怨天尤人的乐观生活着。

  江爸有伤,早饭很清淡,清粥小菜的怕钟亦凡吃不惯,江妈特意叫过儿子来往手里塞了钱让陪着钟亦凡去外面吃。江家的家训一直有“施恩莫望报”以及“得人恩果千年记”两条,前者用于自己对别人有恩时,后者用于别人对自己有恩时。钟亦凡昨天出钱又出力的帮忙,虽然医药费昨晚一到家就还了,还是让江爸江妈觉得很过意不去。

  “阿姨,听说你煮了粥不舍得给我吃啊?”一听江溪说奉江妈之命要带自己去外面吃早点,钟亦凡就一回身自己钻进了厨房,半真半假地抗议。

  江妈自然赶忙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怕小米粥配咸菜丝怠慢了他。

  “阿姨,您看我拿您这儿都当自己家这么随便了,您要老是这么见外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太自来熟以后都不好意思登(Men)了。”钟亦凡这话说得心挺诚的,他一直觉得江妈的乡音格外亲切,就算没跟江溪的这一层关系,他也愿意江妈不要对自己这么见外。

  江妈打从第一次见钟亦凡就挺喜欢这孩子实诚不做假的性子,当即把手里的碗塞到钟亦凡手里。

  “成,那阿姨也不跟你客气了,以后这就是自己家。你跟小溪盛粥,我去帮淹你叔叔洗脸去。”

  江溪其实挺佩服钟亦凡这功力的,两句话就奠定了在自己家的地位。

  “对了,你今天要去接……”接过最后一碗粥,江溪想到了钟亦凡说过这周末程志远要回来的事,结果到了口边的话一下又顿住了,他不知道“你爸爸”这三个字钟亦凡能否接受,最后硬生生地替换掉了那三个字:“你今天要去接……程叔叔吧?”

  可能是听到江溪提到了那个男人,钟亦凡把锅盖盖了回去,语气显出了冷淡:“不用我接,他从来都是自己回去的。”

  “其实——”其实,到底血浓于水,尤其经过了昨晚江爸手碰伤之后的这一番忙碌,江溪对这一点更加深有体会。

  “汤匙在哪里?叔叔用那个方便点吧?”飞速打断了江溪的话,显然这是钟亦凡的禁忌话题。

  心领神会地默了声,江溪把手里的粥碗递给对方端出去,示意自己来找。

  无意为程志远说话,毕竟他不是当事人,即使深爱着对方,他也不可能完全了解钟亦凡到底被这件事伤到何种程度。江溪想的,只是不希望对方再被这件事折磨得更久。不过现在看来,可能是时间还不够,钟亦凡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平复那种痛。

  早饭后,江妈要回一趟家具厂交接一下出库入库的单据,以及暂时把库房的几把钥匙给临时接手人。一早厂长打电话来不光给江爸非常弹性的工伤假,还特别放了江妈的大假,让她在家安心照顾江爸,什么时候完全好了,两个人再一起回来上班,是以江妈吃完饭就先走了。

  江爸手痛,吃了半片止痛药后也先回房休息了。

  江溪收拾完桌子就催着钟亦凡先去忙他的事,到底程志远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不想耽误他们父子俩的见面时间。

  “那行,后天我来接叔叔去换药。”看看现在在这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钟亦凡就决定接受江溪建议。

  “不用不用,后天周一,你也要上课呢,我陪我爸打车过去就行了。”周一要去复查加换药是医生吩咐过的,江溪已经决定自己请假陪父亲去了,指望晕车严重的母亲根本不行,江妈去了反倒要多个人照顾她,还不如留在家里也可以少遭些晕车的罪。

  “大四了哪还有那么多课啊。”再说即使满课的时候他想翘课也是照翘不误的。

  “那再说吧。”江溪敷衍着送客。

  “那等我电话。”路过江爸开着门的卧室,钟亦凡压低了声音用口形说道。

  心上一暖,江溪轻轻点了下头。钟亦凡扬声跟江爸的了招呼,才下楼驱车回家去见程志远。

  第三十章:心中死结

  可能是心中有愧,程志远这几年老了许多,才四十多岁的人,两鬓都见白了。

  他没指望儿子会和颜悦色地在家等着自己,坦白说回来没看到那群魔乱舞的一堆年轻人在胡闹他已经知足了。

  “凡凡,你回来了?”程志远也是刚到,去楼上找了钟亦凡一圈没找到人后,才在客厅里坐下来等。

  “嗯。”每次看见程志远,钟亦凡的心情都很复杂。故作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后,径自换起了鞋,没再主动多说一个字。

  “昨晚……听说你朋友的家人出事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今天程志远一下飞机就接到了小童的电话,知道他回来要为他洗尘,顺便就说起了昨晚钟亦凡找自己太太帮忙的事。

  做父亲做到他这个份上也实在够悲哀的了,想知道自己儿子的消息反到要通过别人的转述。程志远有时候也在想,如果当年选择留下来,在农场的造纸厂做一名普通工人,过着一家三口妻贤子孝的平凡日子,会不会更幸福一些。思量的结果是,他愿意用现在的全部身家去换取当年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尤其在看到儿子的性情大逆转之后。奈何,人生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可吃,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需要,能帮的我就可以帮了。”知道这是程志远的示好,钟亦凡还是没办法让自己的口气好一些。

  尽管对于母亲决绝地一走了之六年没有音讯不能接受,但更不能原谅一手导演了这场悲剧的程志远。其实他清楚这六年来,程志远一直想努力扮演好一个父亲的角色,至少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想要努力做得更好一点。

  只是太纠结于他认回自己的目的是因为小烨的病,如果没有这个原因呢?他根本不会想要承认自己这个儿子吧?心里那个死结,到底解不开……

  “那个,你别怪……我多事,只是想问一句,你跟昨晚那个孩子……关系很好?”程志远原本想说“别怪爸爸多事”,可他怕引起儿子的情绪反弹,甚至不敢把那两个代表了父子关系的称谓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不用拐弯抹角的。”把钥匙扔在茶几上,钟亦凡一屁股坐下来,一派谈判的架势。

  “凡凡,我知道你怪我,我也不敢要求你原谅,但我到底是……是你的爸爸,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拼命糟蹋自己。”

  自从发现儿子竟然跟一群男孩子胡闹后,程志远心都要碎了。他记得当初去场部中学给儿子办转学手续时,所接触到老师及校领导哪一个不是对儿子交口称赞?那一刻,身为父亲的他真是有着溢于言表的骄傲。

  可他,用父亲这个身份,亲手毁掉了那些原本让他骄傲的东西。

  最初把儿子带回B市的半年里,复杂的家庭状况让孩子基本处于自己太太的冷暴力之下,甚至连家里的小阿姨都受太太影响对儿子眼神异样。

  儿子上学以外的时间基本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经常能十天半个月不说一句话。太太除了偶尔歇斯底里的跟自己争吵外,倒是完全漠视这个孩子的存在。后来程志远才知道在他忙生意不能准时回家的那些时候,三餐甚至没人主动去叫儿子来吃,而儿子基本不怎么同他讲话,更从未说起过在家里遭受的待遇。

  失去了小烨,又看着这个儿子一点一点的消沉下去,他真的是又痛又悔。

  身为一个父亲,面对这种非金钱因素而导致儿子饥一顿饱一顿的可悲状况,他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忍着极大的不舍,一狠心决定把儿子重新送回他妈妈身边。孩子健康成长需要的始终是亲情,既然凡凡不接受他这个父亲的爱,他想还是把儿子还给他妈妈会好一些。

  只是,没想到那边竟然已人去屋空……

  再回来后虽然他不再勉强凡凡跟他们住在一起,安排了儿子去住校,周末也会有专人负责生活起居。可是,孩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好像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程志远永远没办法忘记第一次看到儿子跟男生裸着身子纠缠一气的画面。就好像是个一直不能醒过来的噩梦一样,当时儿子在他一声喝斥后只是回头嘲讽地笑了一下,转过头去又继续的时候,他知道,这是儿子对自己的报复。

  用毁了自己,来报复他这个不负责的父亲。

  “谢谢关心,我觉得自己现在挺好。”程志远可能有一点理解错了,钟亦凡并非单纯是在报复谁,他只是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排遣方法而已。

  当然,那样的生活在江溪出现后,正在渐渐变得不一样。只是,程志远并不清楚。

  “凡凡,就算你再怎么恨我也犯不着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听爸爸一句话,不要再跟男孩子胡闹下去了,找个好女孩交往,认真过以后的生活,你的未来还很长……”认定儿子是故意离经叛道到用跟男人交欢来刺激自己,程志远越发不能原谅自己用父亲的这个身份给儿子留下的伤害。

  不知怎么,钟亦凡突然很想笑。

  这就是他们的父子关系,这么多年,他的这位父亲其实根本没有试图去真正了解过自己,只是在忏悔中说教,让自己没办法同他交心。他的爱一直悬浮在表面,深入不到灵魂,所以这么多年了,他才会以为自己跟男生在一起仅仅是因为想要气他。

  天生就是同性恋,就是喜欢男生的这种话忽然并不想对这个男人说出口了。

  “这次回来就是专门为了说教的么?如果是的话,那么对不起,你整整晚了二十一年,太迟了。”这种不欢而散的对话不是第一次了,钟亦凡站起身,准备上楼。

  “凡凡!”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程志远也站了起来,身高略矮了儿子一点,但基本还是可以保持近乎平视的姿态,程志远痛心地开口:“不管你相不相信,如果当初我知道你妈妈怀了你的话,就算有人拿刀逼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们的!”

  “呵!”冷笑了一声,钟亦凡不屑地摇了摇头:“我应该为这句话感激涕零么?你会为了我留下来,那我妈妈呢?那个年代始乱终弃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严重你不会不懂,如果没有……没有钟叔叔的话,我跟妈妈早就烂在湖里喂鱼了!”

  “是,我是对不起你妈妈,就是因为我对不起她,才更不能看着你在这条岔路上越走越远!”程志远说到动情处不自觉地红了眼眶:“让你妈妈怀了你又抛弃了你们,是我这辈子犯得第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因为小烨而不得已把你从你妈妈身边抢走,是第二个不能弥补的错误。就是因为我已经错得太多太离谱,所以才更有责任矫正这些错误带来的不幸后果,更有责任让你过上健康正常的生活!”

  “那真是太感激了!但你放心,就算我的生活再怎么不健康不正常,至少不会在始乱终弃后留下一条无辜的小生命去面对自己残忍的身世真相!”

  “你……你……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跟男生在一起的?”程志远被儿子的话噎得都开始结巴了,他无法想象儿子竟然是因为不会有怀孕的麻烦才选择跟男生在一起……

  “是又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样比较不会有麻烦么?”恶意地笑着,笑容狰狞,钟亦凡能想象出自己此刻面目可憎的模样。都说相由心生,每当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上留下的伤痕丑陋不堪。

  再没力气握住儿子的小臂,程志远颓然垂下了手,倒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地面,好像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当年太自私了……”喃喃自语般,程志远慢慢仰起头看向儿子:“凡凡,你告诉我,究竟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的恨少一点?让你学着多爱惜自己一点?”

  ……

  这个问题,钟亦凡也不知道答案。

  失去的那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来了,他想要的或者只是一早醒来母亲喊他洗漱吃饭时的那声亲切的催促,就像江妈对江溪做的那些一样。但显然,这点简单的心愿已经永远不会达成了。

  “你可以考虑像最初那十五年一样,当我不存在,这样大家或者都能好过一点儿。”爱的背面不是恨,恨从来都是爱的衍生品,爱的反面是淡漠跟无视。如果这个男人能够彻底放弃他,那么他也可以漠然地看待对方的存在,不再有恨,也就不会纠结了。

  “凡凡……”程志远的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起来,他不得不妥协着暂时结束这个话题:“我们先不说这个了,晚上我约了小童全家吃饭,你陪我一起去吧?”

  “再说吧。”没表示去或者不去,钟亦凡转身上了楼。

  其实,今天真的没有想吵架,如果不是那个人提起了性取向这个话题来,他是打算至少在相对和谐一些的气氛下两个人一起吃顿饭的。

  心情疲惫地回到三楼卧室,刚关上门手机就响了,是江溪问他到家了没有。

  “到了一会儿了。”连架都吵了一通了。

  “这么快?你又开快车了吧?我这边掐着时间打的电话。”

  江溪的关心带上了小小不满,钟亦凡却觉得很受用。拉开门踱上阳台,钟亦凡背靠在漆成白色的栏杆上久久不愿结束这通电话。

  两个人从江爸为了分散对手指疼痛的注意力在看武侠小说聊到钟亦凡同寝的哥们在床上抽烟差点把被子烧着的事,明明才分开没多久,却还是奇怪的有那么多话聊。

  “你又在吸烟吧?”江溪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你也能感应得到?”弹了下指间的香烟,烟灰悠悠落下,钟亦凡笑问。

  “如果我把烟戒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戒?”江溪已经记不起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了,但好像是在认识了钟亦凡之后,想借烟燃去那求而不得的寂寞。现在想要戒,也是发现钟亦凡,发现他吸烟吸得很凶,抽得太凶,终归对身体不好。

  “这算是做你男朋友的硬性要求么?”漾出一抹笑,同样都是关心,来自江溪的就会觉得特别暖。

  可能是血浓于水那四个字太重要了,恰恰因为父母的爱本该是天经地义的,才会更无法原谅那种爱的缺失吧?

  钟亦凡在阳台上的话,被出来透口气的程志远断断续续地听进耳里。尽管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聊,还是让他这个父亲深深震惊了。

  他不知道儿子也会用这种轻松愉悦的语气说话,几乎,都已经忘记了儿子本该是会笑的这个事实。

  第三十一章:刺激游戏

  原本订好晚上跟小童全家一起吃饭的事因为程志远头痛得太严重临时取消了,钟亦凡准备叫外卖随便吃点儿就算了,不成想童乐全家自备了烤肉的食材驱车两个多小时跑他们这里来BBQ渡周末来了。

  作为侄子的童欢昨天是跟童乐一起回的叔叔家,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程志远当然是很感动的,老朋友全家来看他,还特意用这种可以自己动手的家庭聚餐方式想帮忙拉近他们的父子的关系,让他觉得头似乎都痛得轻一点了。

  钟亦凡有礼而疏远的帮忙搬椅子准备烤架,仅仅说得几句话也只是对童乐母亲表达对昨晚江爸事情的谢意。

  跟父辈的人没有太多的话题可聊,和童乐又不大熟,钟亦凡能聊几句的自然就是童欢了。不过可惜,他跟童欢更没什么想说的,故而一个人埋头烤东西。

  在儿子面前刻意避开当年上山下乡的话题后,程志远还是挺健谈的,从金融股市到国际形势,中间还不忘把烤好的鸡翅膀殷切地递给儿子。

  偶然说到了大童,程志远还担心童欢听到会介意,没想到那孩子倒坦言他爸跟第三任新太太去渡蜜月了。

  “听说新娘子比我大了三岁,我在想要是见了面是该叫她妈呢,还是叫姐姐。”很无所谓的口气,童欢边着话边帮钟亦凡一起拿了饮料过来分,显然对这事完全漠不关心。

  他是从心里不介意这事,反正他爸在他的记忆里一直都是结婚离婚忙着折腾,而且不管结离与否也鲜少有时间陪他,久而久之父亲这个角色在他生命里也就不重要了。可能人要为自己活着的这种观念就是这么养成的,在乎自己就好,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其实这一点上,钟亦凡还真不能不“佩服”童欢,他们俩就像两种极端一样,好像一个太看得开,一个太看不开。不过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心里一旦没了这个人,这个人怎么想怎么做跟自己也就没有关系了。

  三个年轻人对陪着三个长辈一起烧烤闲聊没兴趣,正巧江溪发短信过来问钟亦凡吃饭了没有,他就去楼上打电话了。

  钟亦凡一进去,也顺便带进去了童欢童乐两条尾巴。不过他们两兄弟并没跟着上楼,童欢是因为刚才钟亦凡跟他婶婶道谢,让他想起有些关于江溪的事情要好好问问堂弟。

  其实昨天钟亦凡把江溪从画室带走时那种保护性的姿态让童欢很不爽,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单纯对钟亦凡坚决抵制他们画江溪这事不痛快。平时他们几个同学也经常轮换着做做模特,钟亦凡也好,岳岩也好,他们都画过彼此等身的人体素描,昨天的事儿让他感觉江溪在钟亦凡那莫名金贵了。

  把那种金贵往深里说一点,能引申到床上去。他不是没看过钟亦凡抱别人,事实上对钟亦凡抱的是谁他真没太在意过,在这方面他是极端享乐主义,跟钟亦凡上过床后愿意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也仅仅是因为对方技术好,让他爽到了而已。他想令他觉得别扭的或许是江溪本身。

  一直都不喜欢那小子,不喜欢被人盖过风头的那种感觉,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场国庆歌赛。在他眼里,得第二就是输。所以,他不介意江溪被钟亦凡抱,但他介意江溪在钟亦凡心里比自己的地位特别。

  都是床上打发寂寞的关系,他不觉得江溪哪里胜过自己,值得钟亦凡另眼相待。

  “你跟那个江溪很熟?”烧烤碰了油腻的东西,两兄弟共用一个卫生间洗手,童欢看着镜子里堂弟问道。

  “熟什么啊,昨天才第二次见面而已,只能算认识。”冲干净洗手液的泡沫,童欢抬头注意到镜子里堂哥审视的目光,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神秘一笑:“该不是……哥你看上他了?”

  童乐说着话用肩膀撞了童欢一下,一脸的暧昧。他们兄弟间基本没有什么秘密,只是瞒着父母罢了。

  “看上他?他配么?”童欢的语气配合着表情,十足的不屑。

  “怎么?他得罪过你?这话说得好像对他有成见啊!”童乐倒没觉得江溪有什么招人讨厌的地方。

  “得罪也谈不到,虽无过犯面目可憎吧!”

  “江溪还面目可憎?”把头往镜子前面又探了探,童乐仔细看了看镜子中自己跟堂哥的两张脸,而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哥,你该不是妒忌吧?”

  “我会妒忌他?”童欢当然抵死不会承认,转过身勾住了堂弟的脖子,把大半个身子的分量吊在童乐身上,童欢要笑不笑的试探:“哎,说实话,我要跟他站在一起,你会选谁?”

  “当然选你了!”童乐又不傻,他犯得着为个刚认识仅几天的男生得罪自己堂哥么?

  “算你识货。”作为奖励,童欢在童乐唇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他们兄弟有这种关系是从童乐今年高考后的暑假开始的。之前童乐学习忙,两个人都没什么时间和机会发现对方是同道中人,彼此还都瞒着对方,某天傍晚凑巧让童乐看见他哥跟男人在楼下拥吻后这才相互出柜。在这方面童欢是无节操型的,童乐半夜跑到他房间请教床上的技术性问题时,他索性就“言传身教”了。反正都是男人,即使是近亲,也不用担心后代问题。

  童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跟他哥以外的人做过,又是需求强烈的年纪,禁不住这样的诱惑,当即把那个吻给加深了。

  太懂堂弟心里在想什么,童欢虽然被吻得连呼吸都快顾不上了,还不忘挣扎着伸过手去把洗手间的门给反锁上。

  “哥……”眼神迷离地叫了一声,童欢已经伸手探进了童欢的衣服里。

  “想不想……玩点刺激的?”舌尖舔了下被堂弟吻痛的唇角,童欢眼神蛊惑。

  “嗯?”一时不能会意,童乐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在这方面他还是刚入门级别的菜鸟一只,童欢基本上可以说是他师傅。

  “跟我来。”神秘一笑,童欢拉了童乐去找钟亦凡。

  钟亦凡在二楼江溪曾昏睡过去的那间卧室抱着座机正跟江溪聊天,虽然到目前为止他尚不能确定自己对江溪的感情已经发展到了何种程度,但不能否认的是对方给了他所缺失的那部分感情。所以仅仅是这样隔着一条电话线聊聊天,也会觉得很满足,很惬意。

  “怎么办,现在一个人睡觉会觉得床很空。”刚才江溪说父母在客厅看电视,他把父母卧室子母机电话的子机拿到自己房间来接电话了,说话比较方便。

  “那换成单人床。”

  “我是说真的。”突然用深情渲染了语气,钟亦凡是真的喜欢抱着江溪睡的感觉。

  过去除非是喝得太多,做过以后已经起不了身就那么凑合着睡了,否则钟亦凡绝少跟床伴过夜。江溪不同,身上没有那些糜烂的气息,永远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喜欢对方身上单纯的沐浴乳和洗发水的味道。

  那就同居吧!心里有个声音这样回应,不过江溪没敢说出口。有些事欲速则不达,要循序渐进的慢慢来。钟亦凡一个人太久了,他愿意尝试让自己走进他的生活其实已经是种巨大的改变了,一次让他改掉固有的一切生活方式江溪怕对方会不大适应,毕竟做人不能太贪心的。

  大概所谓相爱容易相处难就是这么个道理,每个人都要在生活中去摸索着两个人最佳的相处模式,习惯着对方的习惯。江溪虽然知道自己愿意为钟亦凡做任何事,但不想用自己两世的感情绑架他,必须要给钟亦凡一个从了解到完全接受自己的过程。又或者,交往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自己并不适合他呢?这个世上,什么可能性都有。

  叩门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交谈,钟亦凡让江溪等一下,自己起身去开门。

  “一个人把自己关房里干嘛呢?”童欢带着堂弟一起过来,有让童乐对钟亦凡出柜的打算。

  对童乐钟亦凡是真的不熟,程志远跟童家私交甚笃,这反倒让他不愿意跟童家人亲近。不过过门就是客,如果是童欢自己上来,他直接把人关外面就是了,童乐终归没有得罪过他,不好太过失礼。

  “我在打电话,有事?”有事两个字是对着童乐问的,童欢有没有事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

  “你不是吧?又打电话?”不屑地撇撇嘴,童欢打从开学后就发现钟亦凡新添了个爱煲电话粥的喜好。“挂了挂了,有事跟你说。”

  “那就长话短——喂!你……”钟亦凡话没说完,童欢已经抢步上前,擅自对着话筒讲了句“我们有事要办”就给挂上了。

  连童乐都被童欢弄得一愣,他不知道自己堂哥要干嘛,就觉得钟亦凡的脸色不是太好看了,只得打圆场似地叫了声“凡哥”。

  把不满的情绪往下压了压,童乐在这里,钟亦凡不想多说什么。

  “行了,甭板着张脸了。”童欢上来挽着钟亦凡的手臂拖到床边坐下,凑近耳边小声问他自己堂弟怎么样。

  一瞬间就心领神会了对方的意思,钟亦凡愕然地上下打量了童乐两眼。童乐比童欢略高些,两兄弟有几分神似。

  “一起玩吧,怎么样?”家长们就在楼下,两兄弟一起陪他玩3P,够刺激了吧?他不信这么有挑战性有娱乐性的游戏钟亦凡会不动心。

  “哥?”先被吓着的是童乐,他自从知道了童欢的事后,一直能感觉他哥平时应该玩得挺疯的,不过疯到这种程度还是太出人意料了。

  推开童欢站起来,钟亦凡直接过去打开门,比了个手势引导童乐往外走:“别什么都跟你哥学,这种事不好玩。”

  “程亦凡你什么意思啊?”童欢当即就炸毛了。他知道钟亦凡一直刻意忽略自己的姓氏,连名带姓的这么叫是故意为了刺激他。

  站住,转身,走回来,钟亦凡在童欢面前站定,表情淡然,没有童欢以为会看到的那种介意。

  “你有权利选择你要走的路,但别试图把所有人都往沟儿里带成么?童乐是你亲堂弟,让他走稍微正常点的路吧。”

  “你被洗脑了还是怎么了?童乐又不是我掰弯的,他想知道我们平时都做什么我只是告诉他而已,有什么不妥?你什么变成这么可笑的卫道士了?”在童欢眼里堂弟已经满十八周岁成年了,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

  钟亦凡不想跟他吵,更不想当着童乐的面跟他吵。

  “你叔叔婶婶就在楼下,你也多少考虑一下他们心情吧!”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童欢的,倒不如说是想让童乐听的。

  他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跟童欢的价值取向完全不同,童欢当这种行为是享乐,所以他从中得到的是享受。而自己认为这是糜烂堕落,所以这种生活带给他的只有放纵后的痛苦。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差异注定让他没办法跟童欢有共同语言,他只希望童欢不要把自己的那种价值取向强加给别人,圈内人找到真爱本就不易了,这种游戏的态度会毁了相信爱寻找爱的基础,更何况对方是他的亲堂弟。

  第三十二章:重生一对

  周一一早,钟亦凡果然如约来接江爸去医院换药。

  江家人老大过意不去,江妈江爸便执意要给钟亦凡钱当接送的车资。后者当然坚辞不授,江溪就在私底下纠正了母亲对钟亦凡是客居B市的打工仔这个认知。说这些的时候免不了会带出钟亦凡过往的一些身世,太具体的江溪还没有说,就已经引得江妈母爱爆棚了。

  “以后星期六星期天叫小钟,哦,叫小程到咱家来吃饭吧!都是东北菜,最起码吃着顺口,怎么都比一个人在外面吃强多了。”临出门前,江妈小声嘱咐。

  “妈,您好像跟他很投缘嘛!”江妈的话这让江溪不免有些窃喜的心情在里面,不过还是纠正了一下母亲以后最好不要提姓氏,只叫他亦凡就行了。

  “我不管什么头圆头扁,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人家孩子这么实打实的帮忙,妈对小老乡好点还不是应该的?”

  “明白明白,要知恩图报嘛!”江家一向是这么教育孩子的,钟亦凡衣食无忧,物质上他们是报答不了人家什么了,只能从精神层面给予一点关心。

  上了车,江溪多少为了避嫌,就跟父亲坐在了后面。钟亦凡很细心,知道江爸不擅交谈,怕冷了场尴尬,勉强找话题又别扭,就笑问江爸喜不喜欢听评书。

  江爸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基本都不排斥听评书。早在电视机普及之前差不多都是一家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俗称话匣子,一天忙完没事了,年轻人听个评书,老年人听个戏曲,那就是一家人全部娱乐节目了,江家也不例外。

  打开电台随便找了调频,正巧里面在播《薛丁山征西》,赶上快播完了,只听了五六分钟的尾巴就“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了。钟亦凡借着评书的话题跟江爸聊天,没想到江爸还真知道这个故事,钟亦凡一问,钟爸还能讲出后面的剧情来。说着说着关系不知不觉地又近了,江爸一路讲到医院停车场,连江溪都不由得佩服,也就钟亦凡能让他老爸说这么多话。

  挂号排队花了点时间,江爸复查换药都挺快的,医生说可以周末再过来。

  把江爸送回家后,再怎么急着返回城里也赶不上下午完整的课了。反正江溪是请过假的,钟亦凡翘课又是常态了,索性以送江溪回学校的名义拐了人去了他的画室。

  “来这里干嘛啊?”江溪真是有点摸不清钟亦凡的路数了,这要不是有台饮水机,估计连喝个水都没东西烧,怎么看也算不上约会的好地点。

  “介绍兼职给你。”说完这句,钟亦凡脱掉外套,解开衬衫的袖口往上挽了两折就开始摆布起江溪来。

  “喂!”刚抗议地叫了一声,江溪的上身已经被扒光了,随即钟亦凡动手抽掉了他卡其色休闲裤上的腰带。

  “转过去让我看看。”搓着下巴,像在挑选什么商品似的,钟亦凡三百六十度让江溪转着圈地给他上下左右全方位打量。

  “你该不是打算画我吧?”江溪觉得他猜中了。

  “你该不会拒绝让我画吧?”周五童欢他们找模特的事给了钟亦凡启发。雇用江溪当自己的人体模特,是件一举多得的事。第一,他可以练笔。第二,他可以约会。第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经济上给予江溪一定的支持,这样江溪就不用牺牲跟自己约会的时间去打工了。

  懂了他的意思,江溪转过来面对钟亦凡:“你这样帮我会让我自卑的。”

  “小脑袋里想得太复杂了吧?难道我找别人当模特不需要付钱的么?”搭上江溪的双肩,钟亦凡微微低下点头,抵住他的额头,用开玩笑的口吻问:“还是你比较贵,担心我付不起费用?”

  “当然不是。”

  “是也没关系,我确信自己还负担得起。”钟亦凡第一次跟江溪坦白自己的经济实力:“几年前开始学着小打小闹地玩玩短线,那个男人一直支持我从商,看我对股市有兴趣就给我提供了一部分资金上支持。后来不大玩了,就把本金还给了他,手里就留了一只比较看好的长线,之前赚到的大部分投给高两三届毕业的几个师兄合开的广告公司,现在公司已经开始盈利,我年底也是有分红的。”而且如果他愿意的话,几个学长都在等他毕业后正式加入广告公司。

  “……”江溪内心万马奔腾了。

  得亏钟亦凡是个男生,如果是女人要牵扯到婚姻牵扯到门当户对的问题,他恐怕真的只敢一辈子躲在角落里仰望了。

  等等,江溪突然想到了件事情。

  他重生以来发现生命中该出现的人事物怎么都会出现,顶多被打乱了出场顺序,但绝不会消失。那么,这家广告公司有没有可能是他上辈子打工的那家啊……

  “你说的那个公司是哪家啊?”

  “无界传媒。”

  果然是……无界传媒在江溪为之效命的时候已经跻身国内4A广告公司的前20强了。他也听说过公司是二零零零年左右几个刚毕业的学生一起创建的,当时其中的一个学生的父亲注资最多,就理所当然的做了大Boss,但公司的运作主要还是靠几个年轻人。只是怎么都想不到,无界还有钟亦凡的一份。

  江溪惭愧了,他还以为钟亦凡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后一蹶不振,甘心做一条私生活糜烂的纨绔米虫,只当是自己在导人向善。原来他既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钟亦凡。

  不过这么一想又有点小得意,喜欢上这样的男人,至少证明自己眼光不太差吧。

  脸上不自知地浮出点儿小骄傲的笑意来,不过坦白说在他呈半裸状态的此刻,真不适合笑得如此不设防。

  钟亦凡的手原本还是搭在他肩头的,被那笑容蛊惑,顺势就把人搂进了怀中。

  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的一吻败在了江溪的回应下,钟亦凡发现自己停不下来时,江溪的裸背已经在他摩挲爱抚的手指下滚烫了起来。

  江溪的肩背线条堪称完美,是以刚才让他转过身去时就决定画他的背了。不过眼下,显然钟亦凡已经没有了作画的心情。

  要不要……继续呢?

  绵长的深吻延缓着下定决心的时机,钟亦凡一直有个很奇怪的执念,越是在乎的,越舍不得触碰,一如当年对童欢时的心情。

  所以,他生生地拉回了处于临界点的欲望。

  还是……再等等吧……

  他的停手让江溪在错愕中生出了些许失望,略略加重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心情却先多少有些降温。

  是自己……完全让对方提不起“性趣”么?内心那个历经过沧桑的心理年龄又在作祟了,这个想法真有些打击人。江溪忽而觉得有点难堪,又不想泄露了心底的那份不自信,只能略略垂下些眼去,不让对方看清他那隐晦的“欲求不满”的心事。

  江溪有着男孩子少见的纤长睫毛,这点是百分百遗传自江妈的。西下的斜阳透过窗子,柔和的橙色余晖落在睫毛上,在颊上打出了扇形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带上了一点安静的哀伤。

  这样的江溪半裸着站在那里,倒像幅充满诗意的立体画。

  “等你……再长大一点。”一眼就洞悉了江溪的全部心事,完全而彻底,两个人之间其实已经有了相当深的默契。

  钟亦凡在江溪眉心印下虔诚一吻。

  当年对离成年还很远的那个年纪的江溪做出的那件事,成了钟亦凡一直无法原谅自己的心病。在两人重遇并且关系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后,江溪的宽容愈发让他悔恨自己当年的残忍。

  至少,等到江溪满了十八岁。他记得,江溪的生日是在秋末冬初的十一月,已经近在眼前了。

  懂了钟亦凡的意思,心瞬间温暖了。江溪所认知的那个钟亦凡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他前世是带着怎样的心态去对待童乐,至少那份温柔是真的。钟亦凡骨子里一直有着能将人化掉的温柔,这大概也是自己期许了这么多年,即使受尽单恋的苦楚也无法放弃的根由吧。

  江溪始终坚定的相信钟亦凡是个好男人,刻意让自己学着去叛逆他必然比任何人都痛苦。这一段绝对算不得很久的交往,让他想通了很多事,包括钟亦凡利用善待童乐作为终结自己过去荒唐生活的理由。

  就像钟亦凡解释那天被童欢突然挂掉自己电话的事说过的那样,如果不是自己这么执着地闯入他的生活,唤起他重新去相信去爱的能力,那么他可能真的会同时跟那两兄弟发生点什么。江溪完全可以想象,这就是钟亦凡上辈子曾经走过的路!

  童欢童乐,寻欢作乐。或者是单纯一起出去买醉,又或者酒后来了一场床上运动,总之分开后的童欢醉驾出了意外,让钟亦凡觉得荒唐的生活有罪。进而,他开始自我厌弃,自我惩罚,将自己从过往的生活中割裂出来,默许童乐来做对自己行刑的刽子手。

  江溪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没办法知道上辈子钟亦凡和童欢童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绝不想这辈子再看一次那种悲剧的发生。而且就算没看到,现在想来自己的推测也不会跟真相相去太远,钟亦凡上辈子那种另类形式的扭曲自残,只是因为他太讨厌他自己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能做坏人的,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所谓秉性难移就是真理了吧,不只外人移不动,自己也移不动。

  就想这样一直一直守护着钟亦凡,尽管守护更像是强势一方对弱势一方惯常会用到的词汇,而钟亦凡不论从身高从能力都要超越自己,可江溪还是想到了这个词。守护的不仅是人,更是这颗心,这份爱。他有前一世被艰辛生活打磨出来的强心脏,有温暖的家作为坚实后盾,而钟亦凡在这方面却只有破碎家庭带来的脆弱伤口和对感情的失望。

  江溪总觉得上天安排自己的重生不会是没有含义的,大概连老天也认为他们是互补型的一对,所以虽然没能做成天生一对,还是用重生一对来弥补他跟钟亦凡前世的遗憾。

  第三十三章:成年礼物

  做好的油画内框旁边散乱地放着些打磨抛光过的木料,这些是做内框没有用到的,江溪帮忙整理起来。他这充实的十一长假除了陪父亲复诊就是在钟亦凡这里打工了。

  裁好了宽一米二、高两米的画布后,钟亦凡让江溪帮他一起把剩下的一大卷重新卷好抬回乱得跟储藏室似的房间里放下。

  隔行如隔山这句话说得真是太对了,其实江溪主修环境艺术设计,说起来也算有一定的美术基础了,不过关于油画方面的真没怎么接触过,不帮倒忙就好不错了。看钟亦凡给画布又是刷胶又是打磨那通忙,才知道原来画前的准备工作还真是不少。其实从帮忙把画布绷到内框上后,他这个业余模特兼不合格助手基本就像监工一样看着钟亦凡干活,没什么他能插上手的。

  油画底料要刷几层,等它自然干透需要些时间。今天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时天早都黑了,钟亦凡看了一眼腕表,都快九点了。

  “都这么晚啦?”爱人作陪,干活不累,钟亦凡一直边忙着边跟江溪聊天,竟然都没注意到早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

  “不要紧,反正我是算时薪的。”江溪跟他开玩笑。

  “今天好像是我干得比较多吧?想拿时薪得补偿我的损失,我可不是那种冤大头随便给人宰的雇主。”钟亦凡偏过头,戳了戳自己的左脸:“亲一下算你补足偷懒的差额。”

  被逗得忍俊不禁,江溪摆摆手示意自己妥协了:“行了行了,今天算我当义工陪男朋友总可以了吧?”

  “那怎么好意思,我这个人占人便宜会良心不安的,要不……”钟亦凡索吻失败,带着点阴谋的坏笑一把拉过了江溪:“我把你的时薪折算成男朋友特权找给你啊!”

  看钟亦凡嘟着嘴过来,就知道他所谓的男朋友“特权”不过是由索吻变献吻而已。江溪笑着歪头用脸颊去接,结果被钟亦凡拨转过头吻在了唇上。

  号称做义工陪男朋友的江溪享受了一顿男友请的大餐后,被带去酒店开了房。

  依然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相互用手慰藉了彼此一番后,江溪先男朋友一步睡着了。

  钟亦凡循例打开笔记本看了眼他握有的那支长线股的走势。做长线只要多关注一下基本面、业绩面及成长性就差不多了,相对来说比较省心,不像早几年炒短线时要时刻关注国家政策等消息,脑子里老得绷着根弦。

  床上,大概心情甜蜜,江溪的睡容格外安详。钟亦凡关机上床后没急着睡,先是屈肘撑在旁边的枕头上看着,可看着看着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忍不住了。江溪那浓密铺开呈扇形的长睫毛,小刷子一样刷得他心里痒痒的。

  抛去欲念,钟亦凡是单纯从美学的角度来欣赏的,这样的江溪让他越看就越想画下来。

  回身将空调的温度调高,钟亦凡一点一点把江溪身上的被子往下拽,直到全部都给移开了。

  从来睡觉顶多只穿条内裤的人今晚因为被用手服务过,此刻处于全身上下一根布丝都没有的裸睡状态,着实很方便人欣赏。

  想到要画,心情立刻按捺不住了。钟亦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跟衣服扔在一起的包里找出速写本,飞快地画了起来。

  时间有限,即使把空调调高,他也不可能让江溪一直那样晾着,速战速决先画了幅速写。

  江溪对此浑然不觉,他正在不和谐梦境中跟钟亦凡共赴巫山。随意地翻了个身,下面的小兄弟像雨后拼命拔节的竹笋般,没一会儿就威风凛凛了。钟亦凡在抬头看一眼和低头落笔间有个短暂的时间差,待看到江溪那长势惊人的竹笋后,惊得嘴都闭不上了。

  刷地翻过一页,就着江溪刚翻身换了的姿势又是一张速写。

  “唔……”喉头溢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呻吟,江溪在将醒未醒的临界点上。

  其实眼睛都已经微微睁开一些了,可睡意又很汹涌,最重要的是那种销魂蚀骨的快感紧紧攥住了蓬勃的欲望,他不清楚快意的来源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被温暖润湿的环境包围住那里,连袋囊都有被精心的服务着,江溪只能顺应本能加快了呼吸的频率。

  将枪膛里的散弹全部射出后,江溪终于被那种只有男人才能体会的“爽”逼得彻底清醒了过来,然后他看到了钟亦凡从他小腹上抬起头来,宠溺一笑。

  脸刷地红成了关公,还是一个没出息到快要被感动逼红眼眶的关公。

  江溪死都不敢想象,钟亦凡会愿意用嘴帮他做,而且还是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主动去做。

  飞快地抽出之前放在床头的纸巾,江溪递给钟亦凡让他把口中的东西吐出来。

  “舒服么?”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沙哑的蛊惑,钟亦凡抬眼看过去,目光幽深。

  没有回答,江溪只用行动回应,坐起来企图推到刚为他服务过的人。

  “这种事不需要等价交换的。”制止了江溪的动作,钟亦凡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想要你舒服,是我想,明白么?”

  “我也想要你舒服……”

  “对我来说,现在最舒服的事,就是可以抱着你睡到自然醒。”胁迫性地拉着江溪躺好,钟亦凡有着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原来,心里有了一个可以去在乎,可以去想要放下一切对他好的人,竟然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一直没睡么?刚才在干什么?”相偎着躺在一起,江溪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可依旧还是心跳加速,他只能用交谈去转移自己放在刚才那件事情上的注意力。

  “哦,没什么,看看今天的收盘价。”

  “有没有考虑过买M台酒股份?长线持有。”刚巧钟亦凡说到了这个话题,江溪就想起了上次听说他炒股后就惦记着的这件事。

  对于股票的事江溪不是很懂,不过上辈子身边也有些小大小闹买着玩的朋友,赚得少的也给自己赚了辆车。当时一起吃饭在酒桌上看着价格飙升得吓人的M台酒,大家就开玩笑说如果早个十年买点现在就不开这上完各种手续不到八万块钱的车了。

  “嗯?你对这个也有兴趣?”钟亦凡偏头看过来。

  “不大懂,但如果有钱的话,我会买一些。”

  “你这么看好这支股?理由呢?”

  理由就是见证了它是怎么暴涨的,而且还送股分红。不过这话要怎么说呢?说出来只怕会被当成疯子吧。

  江溪被问得就剩下了两个字:“直觉。”

  定定地看了江溪半天,钟亦凡突然噗嗤一乐:“好吧,我相信你的直觉。”

  下床把笔记本又抱上来,钟亦凡开始动手开始查信息。

  “这支股是去年八月二十七号上市的,发行价是每股三十一块三毛九,首日开盘价三十四块五毛一……”一边重复着一些对江溪来说意义不大的数字,钟亦凡一边快速地换算着什么,最后冷不丁地一抬头:“你想买多少?”

  “啊?”江溪一下没听懂:“我哪有钱买?”

  “先买一万股吧!”钟亦凡自己替江溪做了主,钱他来付,股票算江溪买的,他来帮忙操作。“你抽个时间我陪你去证劵公司开户。”

  “等等!”开玩笑呢!一万股要几十万的本金,虽然这是稳赚的,但江溪只是想利用上辈子的经验帮钟亦凡指条轻松点的财路,自己可没想要他的钱。

  “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钟亦凡自信得一笑:“不是信不着我吧?”

  本来是要拒绝的,但江溪忽而又转了念头……

  “有纸笔吗?”稍一迟疑,江溪改了主意。

  钟亦凡疑惑地翻出包里的记事簿,上面插着笔,一起递给了江溪。

  刷刷在纸上留下几行苍劲有力的行书体,江溪的字一直都是那么漂亮。

  “借条?”

  钟亦凡拿过来就想给撕了,不过被江溪一把给按住了。

  “如果不是算你借我的,那这个户我就不去开了。”他已经在借鸡下蛋了,不能以后连鸡都不还给人家,而且日后蛋的价值本就会比这只鸡的价值高出许多了。

  这些钱可能钟亦凡并不在乎,但在将来变成七位数的时候,刨去本金剩下还是大头,足可以让辛劳了一辈子的父母安度晚年了。不为自己,也要为父母着想一下,这是他重生后的优势,如果明知道稳赚的机会都不利用的话也确实太可惜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知道江溪有他自己的倔强,钟亦凡不再跟他争了,反正他这辈子是不打算跟江溪分什么彼此的。在他心里,江溪给他的那些东西,价值远远不是钱可以衡量的,崭新的人生,是无法估价的。

  这件事一提上日程就没有拖,钟亦凡很快陪江溪去证劵行办好了开户手续,办理这些他轻车熟路,江溪好福气的做起了甩手掌柜。

  虽然要握长线,段时间内还看不出什么,但这也是江溪第一次尝到重生的好处。当然还是要托福钟亦凡,否则他再知道稳赚,没有本金也是白扯。

  江溪忙着课余时间恶补一些炒股知识时,钟亦凡正在对着他的人体速写创作一幅美男卧睡图的大型油画。

  当然这件事是秘密的,这一个多月里钟亦凡不只瞒着岳岩他们,甚至连江溪本人也给瞒住了。

  画作接近尾声时,钟亦凡去给他的画量身订制了一个高档外框。框做好后画作已经全部完成,装裱起来再看,他自己都要被这副真人等身大小的油画感动了。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欣赏过这副作品,但不知是不是画的时候融入的个人感情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钟亦凡觉得这是他学画以来最棒的一幅写实派作品。

  或许让他感动的不仅是画作本身,更是画里面的人。

  钟亦凡决定,这副画送给江溪,作为他十八岁的礼物。

  当然说是礼物,其实并不能真的送给江溪拿回去。毕竟这么大的油画不可能让江溪挂在宿舍,更不可能摆在江家客厅天天让江爸江妈观摩。

  最后钟亦凡雇了辆搬家公司的车,把画拉回了自己的家,暂时挂在了三楼他那间浅原野绿的卧室里。

  万事具备,只等江溪生日了。

  第三十四章:生日前夕

  十一月十一星期一光棍节,江溪生日到来的前一周,钟亦凡意外接到童乐的电话,说要跟他单独谈谈。

  对于童乐,钟亦凡的印象一般,谈不到喜欢也不至于讨厌,故而对他突然一本正经地约自己喝咖啡聊天比较意外。

  “怎么想起找我出来喝东西了?”

  童乐找的喝东西的地方离钟亦凡的学校不远,他今天会想找钟亦凡出来,有一部分原因是童欢撺掇的。

  上次童乐全家去看程志远,童欢提议3P被钟亦凡拒绝后心里一直不怎么舒服。对比堂哥的不快,童乐却觉得钟亦凡拒绝他哥提议的姿态挺爷们的。尤其告诫他别什么都跟他哥学的时候,童乐甚至产生了种钟亦凡才是他哥的想法,虽然他跟堂哥才有血缘关系不假,但还不至于不识好歹到分不清香臭的地步。

  可能是还存了点别的什么念头,童乐开始频频向堂哥打听钟亦凡的事,一来二去的,童欢再迟钝也听出点什么来了。

  不过童欢当时就告诫了堂弟,这世上爱谁都不如爱自己,什么沧海桑田海枯石烂的那都是笑话。做人呢,活在当下,享受此刻就好。比如他老爸跟他小妈,一个用钱买青春,一个用青春换钱,各取所需谁也不亏,日后等谁钱赚够了或者嫌青春老了,就再一拍两散换个更新鲜的。

  生活中这才是现实,爱情那是童话,童话都是故事书里骗小孩子的。

  洗脑是洗脑了,可童欢还真没硬性制止童乐对钟亦凡的向往,不为别的,单为看不惯江溪在钟亦凡心中的特别地位。或者钟亦凡喜新厌旧对自己已经没兴趣了,但童乐应该比江溪还新呢吧?

  所以,童乐今天跟钟亦凡坐到一起喝东西了。

  突然找钟亦凡出来只是单纯为了一起喝杯咖啡的话怎么看都显得太突兀了,幸而老天给了童乐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对不起啊凡哥,其实是关于程叔叔的事,我爸跟程叔叔通电话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的,觉得应该跟你说。”

  “哦?你怎么会觉得他的事应该跟我说呢?”搅匀咖啡,钟亦凡把咖啡勺拿出来,小啜了一口,视线像是不经意地从杯子上方瞟了童乐一眼。

  以程志远跟童家的关系,钟亦凡有理由相信他们的父子关系如何童乐及家人已经百分百了解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实在想不出童乐为什么要找自己说程志远的事,他应该知道自己并不想听。

  “因为,毕竟你才是程叔叔的亲生儿子啊!”好像多少有些为钟亦凡鸣不平,童乐斟酌措辞的表情带了点儿忿忿之色:“听说苏阿姨上个月让她的侄子去跟程叔叔学做生意,连我爸都看出来苏阿姨那是摆明将来想要她侄子接手程叔叔的产业,我觉得这对凡哥你太不公平了。”

  童乐口中的苏阿姨,就是程志远的太太苏慧娟。

  “这是你爸爸让你来跟我说的?”钟亦凡的眼睛弯出了一点笑,不过笑意不明。

  “不是。”童乐挠了下头:“程叔叔说过你对从商这方面没有兴趣,我爸也安慰过程叔叔很多次了。是我自己想要跟你说的,因为怎么想怎么都替你觉得不值得。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凭什么程叔叔辛苦种下的桃树,到头来要让不相干的人去摘桃子?”

  “也不算不相干的人,他们也是亲戚。”抿了一口咖啡,钟亦凡的语气更像是他在安慰童乐。

  “可到底你才是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苏阿姨做人真是太刻薄了。”作为程志远的好友,程妻刻薄这句话是童乐父母时常挂在嘴边上的。他们从自己朋友利益的角度出发去考虑,一直觉得如果当初程志远刚把钟亦凡接来B市时苏慧娟若能稍微善待些这个孩子,可能不会让两父子的关系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

  “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些。”抬手看了下腕表,钟亦凡转移了话题:“还要吃点儿甜点么?”

  看表的动作已经很好的暗示了想要结束会面的意愿,童乐也不是那么没眼色的,自然拒绝说不用了。不过临分手前,他还特别补充了一句自己父母很希望钟亦凡没事可以他们家坐坐,吃顿便饭。

  钟亦凡自然不能说绝对不会去,就敷衍着表示有机会会去叨扰。这样的回答让童乐觉得进水楼台应该是会有先得月的机会的,立马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笑得见牙不见眼。

  刚跟钟亦凡分开,童乐老爸就打电话过来说今天有朋友送了新鲜的水产,让他叫上童欢,兄弟俩一起回家吃饭。

  吃了晚饭童乐会过钟亦凡之后的亢奋劲儿还没过,他堂哥就泼冷水似地问了句有没有考虑过如果真跟钟亦凡在一起了,以后谁上谁下的问题。

  这点童乐倒是挺爽快,坦言这个不是问题,选择权在钟亦凡手里。童欢给了他个没救了的眼神,结果两兄弟这一晚破例没往一起滚。

  钟亦凡这边打发了童乐以后,直接去学校接了江溪一起吃晚饭。

  两个人吃了一半,他接到了程志远住院了的消息。

  电话是程志远的助理打过来的,虽然是高血压导致突然晕倒,但不到五十岁的人累到昏倒终归不是什么好兆头,医生说要小心脑溢血的潜在隐患。

  助理特意声明是瞒着程志远自作主张给他打的电话,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程志远非常想见他但又不敢开口的意思。

  挂了电话,钟亦凡若有所思。

  江溪伸胳膊越过桌面拍了下他按在电话上的手:“想去看他就去吧。”死过一次,更懂什么叫人生无常。

  “你觉得我应该去看他么?”

  “我不知道。”江溪摇了摇头:“但我看得出你不是完全不在乎他的,既然犹豫,就别给自己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钟亦凡被说中了心事。

  就算不喜欢自己学油画,程志远还是特意从国外空运回来国际一流品质的绘画用品给自己。大到可保持画作永不变色的高档画布,小到素描本、油画笔、松节油、调色油、上光油、固定液等等。人心到底是肉长的,被一个人这样卖力得讨好了六年,对他昏倒入院这样的事全然无动于衷也不太可能。

  这种感情很纠结,既无法原谅,又做不到完全无视,说到底还是血缘的牵绊太强大了,父子关系始终是上天给的,想不想要也不能退货还回去。

  “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去看他?还是无动于衷?

  这种感情作为外人其实是很难带入的,如果是江爸住院了,江溪插上俩翅膀也得立刻飞过去探病,但对方这种父子关系,想给一个适当的意见真的很难。

  “如果还是有一些在意的话,就去看看吧!童乐说的那些事,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么?顺便去了解一下那边到底什么状况也好。”钟亦凡现在对江溪万事报备,自然也包括吃饭前跟童乐喝了杯咖啡的事。

  “我不在乎他的钱。”这是实话,人最在乎的东西,往往是自己最缺少的东西,钟亦凡所缺的不是钱。

  “我知道,不是你的没必要去抢,但该是你的也没必要故意去让。”即使真的不想要,捐去做慈善也是好的。

  盯着江溪的眼睛看了片刻,钟亦凡忽而放松似地笑了下:“明白了,你在帮我找一个能说服自己去那边看他的理由。”

  “也不全是,你应该得到更多。”更多的什么江溪没有说出来,但肯定不只是更多金钱上的补偿,还包括程志远亏欠了儿子的父爱。只是好像目前这个父亲也找不到什么比用金钱补偿更好的办法,如果这是他仅能对儿子表达爱的方式,江溪希望钟亦凡尝试着去接受,只为可以弥补一些他心中缺失的那部分亲情。

  “我有你就足够了。”懂了江溪没说出口的那些话隐含着什么样的意思,钟亦凡目光一暗,深情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心为这句话漏跳了一拍,江溪不敢去跟他对视,怕自己忍不住在餐厅里扑上前吻下去。

  虽然很为自己此刻在钟亦凡心中的地位感到欣慰,但江溪明白自己给予的爱情永远不可能完全取代父母给予的亲情。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钟亦凡多少可以去尝试着接受一下程志远的补偿,即使这位父亲曾自私过,曾犯下过不可挽回的错误,可不能否认他这些年的爱也是真的,希望儿子活得开心些的心情也是真的。

  在希望钟亦凡可以获得幸福这一点上,江溪想他跟程志远没有冲突。

  “我永远会在这里,在你身边。”这句话,很多年前那个风云变色的晚上江溪就曾说过。这种心情,从未改变过。

  钟亦凡记得这话,只是那时的他并不相信,现在却深信不疑。

  “不吃了,结账我们走!”

  菜还没有上齐,钟亦凡突然速战速决地结了账,拉着人钻进了车里。一脚油门把车开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熄了引擎,钟亦凡一把勾过江溪,狠狠吻了下去。

  那是一扫往日温柔的一吻,带着霸道的蛮力,吸痛了江溪的舌,吻痛了他自己的唇角。

  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江溪对车震的后果已经有所觉悟了,手指主动摸索到钟亦凡腰带扣的时候,却忽然被压住了手腕。

  “我不是……这个意思。”钟亦凡的声音很压抑,但被刻意压抑住的东西明显不是欲望,是一种略带哽咽的沙哑。此刻的心情,并没有丝毫欲念的参杂。他只是,很想吻对方,很想感受对方在自己怀里的真实,非常非常想,想到一分钟都无法忍耐。“我只想这样抱着你……”

  抱紧江溪,钟亦凡把下巴垫在怀里人的肩头,真实的暖意从胸口升腾出来。抱住了这个人,就好像重新拥有了整个世界。

  六年时间,还有少不更事的年纪给予的伤害,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把那样一句话坚持下来。

  最初的最初他也曾无数次的埋怨过老天的不公,可这一刻,真心想要感恩,想要跪下来亲吻大地叩谢上苍给了他这样一个恋人。

  第三十五章:父子之间

  第二天,钟亦凡坐上了飞往S省的班机。

  临行前,他只打电话告诉了江溪,得到了江溪对他此行意义的高度认可。

  飞机降落在S省的国际机场是正午时分,钟亦凡没有跟程志远的助理说过自己会来,故而没有人接机。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边,完全陌生的地方,对出租车司机的本地口音也多少有些不适应,沟通中出了点小偏差,结果兜了个大圈赶到医院都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在医院门口犹豫着买了一束花,钟亦凡去住院部的前台打听程志远住哪间病房。态度良好的小护士认真查了一下后告诉他,病人中午前刚刚办理完出院手续离开了。

  程志远是自己坚持要出院的,他最近刚收购了市值二十六点八亿的某矿业集团百分之九十股份,这个时候他不能撂挑子。如果现在他躺下,正好给了太太派来的卧底内侄机会。而作为一名父亲,他始终想把自己奋斗了将近二十年才打下的程氏江山传给流着他程家血脉的儿子,即使儿子并不愿接受“程”这个姓氏。

  从二零零零年转战到S省以后,程志远并没有在本地置业,一直长期租住酒店套房。突然听到儿子来看自己的消息时,他正在下榻的酒店里输液,一激动差点自己把针头拔了去接儿子,幸亏被罗助理和护士及时拦住了。

  父子俩的会面就在程志远豪华套房的卧室里,钟亦凡看到对面的人靠在床头输着液,手边还放着许多的文件,心里忽而有些不是滋味。

  程志远的助理是个有心人,虽然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但跟着程志远也有五六年了,关系亲近,程志远的家事自然也不瞒他,所以罗助理很清楚他们父子关系的内幕。

  使眼色支开护士后,罗助理为了让程家爷俩儿好好沟通一下,自己也先找个借口退出去了,钟亦凡这才开口说话。

  “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你。”故意让语气淡淡的,不想显露出太多的情绪,钟亦凡其实对这次的过来探病有一点不自然的尴尬。

  “凡凡,来,坐过来。”拍了拍自己床边的位置,程志远想让钟亦凡再坐近点,他少有机会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近距离看看儿子。

  前天突然晕倒的那一下还真是吓到他自己了,在医院醒过来后,他仔细想想才发现如果就那样睡过去再没有机会醒过来的话,那他最大的遗憾或者就是没能听儿子叫他一声爸爸。

  犹豫了一下,钟亦凡还是坐了过去,可能是程志远倦怠的面容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吧。

  “你能来看爸……看我,我真的很欣慰。”程志远岂止是欣慰,他惊喜得都想落泪了。

  “听说……苏阿姨找了人来帮你,既然那么辛苦,不如分一些让别人去做。钱这个东西,赚再多可能都会觉得不够,累垮了身体就太不值了。”

  “你苏阿姨叫人过来的事儿你也知道了?”程志远摇摇头:“那孩子不行,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在商场摸爬滚打快二十年了,这点儿看人的把握还是有的。要说头脑那孩子不及你一半,这份家业是为你打下的,就算不要了,要败掉也只有你才有资格败掉。”

  “……”可能物质上真的不缺什么,钟亦凡一直觉得程志远想给的,并不是他想要的:“你又打算用这种话来困住我了。”

  “我不给你压力。”程志远盯着儿子那酷似他年轻时翻版的侧脸,目光一扫在商场上的犀利:“能干一天,我就为你打理一天,如果有一天精力实在不允许了,我会把夫妻共同财产属于我的那一半全部变现留给你,让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画画也好,投资广告公司也好,只要你生活的开心就好。”

  “你调查过我?”必须要承认程志远的话还是多少有些触动了内心柔软的部分,故而钟亦凡针对他知道自己投资广告公司的质问倒也并没有很恶劣的语气。

  “凡凡你别误会,我这么做只是出于关心。你不但有头脑,也很有商业眼光,如果你愿意接手程氏,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这件事我暂时无法答复你……”虽然无法立刻答复,但也还是入了脑子。

  学油画一半是出于爱好,一半是偏要跟程志远让他读商科赌气,现在想想,钟亦凡觉得江溪那些有意无意说给自己听的话其实蛮有道理。

  谁的人生也不可能平坦的像机场跑道,跌跤是免不了的,可能他只是跌得比别人重了一些,但既然没有摔成残废,想不想爬起来就成了能不能爬起来的关键。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可以活在怨天尤人的叛逆里。但二十一岁了呢?还继续趴在摔倒的地方一直哭下去拒绝站起来么?而且重要的是,即使再怎么不愿意接受,也不可能把时间倒带回上山下乡的那个年代,重新改写自己的身世。

  既然自怨自艾自怜自伤都是徒劳,那显然站起来,向前看往前走才是正确的选择。更何况,现在身边有那样一个少年老成的江溪,他在耳边许下的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都会陪在自己身边走完一辈子的誓言有着无尽的正能量。

  其实还没有最后决定什么,可钟亦凡单纯来探望父亲的举动还是引起了苏博闻的警觉。

  身份作为程志远的内侄,苏博闻确实是奉姑姑苏慧娟之命来监视姑父的。

  自从小烨不在了以后,他们苏家一直都对程志远意见很大。尤其是程志远的大舅子,也就是苏博闻他爸苏定国,他早在当年妹妹准备结婚的时候就不怎么看得上这个妹夫。都说小白脸没有好心眼,苏定国觉得就凭程志远这张脸将来飞黄腾达了也必定会做出对不起妹妹的事。哪知道出了小烨的事后苏家人才发现,原来长得太好了,要出事根本不必等到飞黄腾达。不过那时大家都寄予厚望在程志远那个私生子身上,希望那孩子可以挽回小烨的命,也就没有时间去计较那笔陈芝麻烂谷子的风流债了。

  小烨不在了以后,私底下苏定国这个做大哥的是劝过妹妹要实在想不通不如干脆离了算了,但苏慧娟偏偏死都不同意离。其实对苏家来说,钱并是问题,虽然前两年苏家老爷子已经退下来了,但凭着这些年的根基苏定国连同大儿子在事业上一直是顺风顺水的。苏定国知道妹妹是坚持认为程志远借助他们苏家才有了今天的一切,让他在什么都有了之后还他单身让他随便去花,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

  也就是基于这个理由,苏博闻作为苏定国出了名不争气的小儿子才会出现在程志远这里。不仅为了想要伺机窃取程氏产业,也为了帮姑姑监视姑父身边是不是有其他女人出现。

  程志远从不否认他的确是借苏家上位的这个事实,所以他一直都承认现在的程氏有一半属于妻子,尽管在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是他一个人为程氏呕心沥血在打拼。但他不理解一个女人的妒忌心为什么能强烈到这么多年了还连一个自己结婚以前就先她存在的女人都容不下,甚至迁怒凡凡。他之前没有想过把程氏全部留给儿子,可就连他自己的那一部分自由支配妻子也不同意,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如果这样,逼他彻底做妻子口中“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也是没办法事,若不是考虑到借助苏家发达起来的这个事实,他想把所有东西留给自己亲生儿子谁也拦不住。想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来掣肘他,也实在有点太瞧不起人了。

  “姑父,您最近不舒服就别太操劳了,晚上不如让我给亦凡表弟接风吧!”一听说钟亦凡到了,苏博闻就笑容可掬的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了。虽然表弟长表弟短地叫得热情,其实两个人也不是六年前钟亦凡刚到B市时在程家见过两面罢了。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博闻。”

  “姑父说得哪里话,这不是当哥哥的应该做的嘛!”苏博闻笑得伪善:“那我先去准备一下,六点过来接亦凡表弟。”

  直到目送苏博闻离开,程志远的态度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

  “答应你跟他一起吃饭,不会不高兴吧?”

  “你都答应了,还问我有什么意义呢?”钟亦凡抬头看了程志远一眼,目光中有着看透对方心思的剔透:“想要我知己知彼是么?我不介意你直接说出来。”

  程志远笑了,带着点身为父亲的骄傲。儿子很机灵,如果毕业后肯来S省帮自己,他相信程氏肯定会更上层楼。

  “咱们现在呆的X市下面勉、略、宁三县有秦巴腹地的“金三角”之称,金矿资源储量丰富。我最近收购了一个矿业集团大部分的股权,手上正好也有之前黄金部队勘探出的三条矿体的探矿权。博闻那孩子想把探矿证采矿证都拿过去,他来负责两个砂金矿的开采,这事我一直没有松口。”

  黄金部队全称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黄金部队,接受武警总部和国土资源部双重领导,主要承担国家黄金矿产勘查任务。既然是经过黄金部队勘探过证实有金矿床的存在,程志远这次的投资必然是有十足把握的。

  钟亦凡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他几乎从不过问程志远生意上的事,一直也不大关心这方面的事:“你忙归忙,还是注意身体吧。”

  有儿子一句关心的话,程志远病就好了大半了。

  “凡凡,难得来一次,会多留两天么?”对于儿子所学的专业,程志远一直都不满意,所以只要能够修满学分顺利毕业就行了,他还是觉得儿子的头脑应该用在他一手一脚辛苦创立的程氏上。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相信自己带他两年,儿子独挑大梁不成问题。

  “我还有事要办,如果你身体没什么事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要不是程志远的助理把他的情况说得那么严重,钟亦凡可能根本不会过来。

  “哦……”心中还是有些泛苦,想要挽留的话到底没有底气说出口。

  儿子肯特意跑一趟来看他就已经让程志远喜出望外了,做人不能太贪心,程志远知道自己还要慢慢来。

  第三十六章:谁的新生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江溪十八岁生日。

  上辈子的十八岁,自己好像一边忙着自考一边给一家义齿公司做销售,每天揣着一大包假牙奔走在一些医院的口腔科或者牙科小诊所之间。

  “想什么呢?”钟亦凡伸手拍在副驾驶位江溪的大腿上。

  当然不能说在想上辈子的今天自己拿着各种义齿说明资料在街头奔波的画面,江溪笑笑:“在想你明天还要上课,怎么今天突然想带我回家啊?”

  没有特别跟钟亦凡说今天是自己生日,江溪觉得他或许记得六年前的今天发过什么,但大概已经不会记得那天是自己生日了。

  本来生日赶在周一,原以为不会见到他的,没想下课后钟亦凡毫无预兆的突然出现,相当惊喜。不一定非要强调今天是自己生日,只要生日更够跟他一起过,江溪根本不在乎生日怎么过。

  “怎么?有意见?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想跟我回家?”车开上高速后,钟亦凡耍帅一样单手操控着方向盘,那只搭在江溪腿上的手就没离开过,问着话还坏心眼地往人家大腿根挪了挪。

  “……”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江溪被摸得一阵燥热:“我觉得你今天有阴谋。”

  “怕我把你卖了啊?”手又探长了一点,害江溪呼吸已经变得有些不对了。

  “开车……注意安全。”这个提醒是很有必要的,即使现在高速路上车并不多,也还是应该防患于未然。

  钟亦凡的确有阴谋,甜蜜的小阴谋,其实也很简单,他只是准备今晚下厨亲自为江溪做一顿饭。

  如果为了气氛为了情调或者可以包下间店给江溪庆生,就像他之前对很多人做过的那样,蛋糕香槟之后一堆人进行疯狂的成人游戏。但现在那种事情已经不再是他想做的了,可以想见,那也绝不会是江溪喜欢的庆生方式。

  只想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吃一顿饭,亲手做的,就像上次江爸手出事那天在江家吃的那顿一样,很有家的感觉。

  车子停进别墅车库,钟亦凡把后备箱里的食材全部拿进厨房,江溪跟进去后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里,好像没有使用过。”打量着厨房,江溪指出事实。

  “确实没有,没人在这开过火。”这里从来就不像个有人气的家,自然也就没有人间烟火了。

  “那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做饭?

  “因为今天我想自己动手给寿星煮一碗长寿面。”把东西放下,那里面有特意请星级酒店的面点师帮忙做的谷物长寿面,只有长长一根,做好后刚好可以装满一小碗。

  “你原来记得……”一句话让江溪的语调都带出了幸福的颤音。

  那掩饰不住的感动让钟亦凡心头也酸酸的,一个人喜欢他喜欢到为一碗面就动容到如此地步,觉得很窝心。

  把人搂进怀里,俯身蜻蜓点水的在唇上啄了一下:“去外面等开饭,今天厨房是我的地盘。”

  “还是我来帮忙吧!”江溪不认为钟亦凡真的会做饭,心意他领了就行了,没必要非得勉强亲自动手。

  “你这是瞧不起我,小时候父母上班,都是我给虎子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钟亦凡顿了一下,不过显然不想让不良情绪影响到江溪,很快又恢复如常了。

  心蓦地疼了一下,江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强行留在厨房里准备帮忙。

  钟亦凡开工之后,江溪才发现自己原来帮不上什么忙。很多食材已经是让酒店师傅做好的半成品,比如黑椒牛排已经腌制过,只要包上锡纸放进烤箱就可以了。

  钟厨师终究还是对自己六年没干过的工作有些心虚,怕实力不够让江溪生日挨饿,没敢全部都自己大包大揽。毕竟当年他给虎子做饭,也只限于西红柿炒鸡蛋这种难度系数比较低的菜,为了今天这顿饭他可是特意缠上个师傅现学的。

  终于还是被钟亦凡赶出了厨房,江溪刚出来就接到了江妈的电话。这一次,江爸江妈没有忘记儿子十八岁的生日,江妈特意祝他生日快乐。

  “你爸也说祝你生日快乐呢!”

  知道父亲不善于表达,让母亲代为转达这一句已经足够了。

  “妈,谢谢您和爸给了我生命,尤其谢谢您,十八年前的今天那么辛苦地生下我。儿子今天也算长大成人了,以后会好好努力上进,报答您们的养育之恩。”

  古人把生日称为“父忧母难日”,十月怀胎已经是百般辛苦了,分娩之时母亲更要承受难以言表的剧痛,父亲也会在产房外提心吊胆坐卧不宁。可能是圆了前世在爱情上巨大的遗憾,这一世江溪更多的感恩父母给了自己生命,让他可以来到这个世上,享受亲情,享受爱情。

  “傻孩子……”江妈一直是个非常容易感动的人,被儿子几句话说得声音都哽咽了:“什么谢不谢的,只要你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我跟你爸就知足了。行啦,不多说了,花费挺贵的,在学校给自己买点好的吃,下周回来把脏衣服带回来,床单什么也拿回来洗,在学校盆小搓不干净……”

  江妈每次打电话都会抱怨电话费一分钟好几毛钱太贵,但又总是这也嘱咐那也嘱咐,光一句过马路注意安全就能说上三五七遍,是以这通电话打完,钟大厨已经布置好了餐桌。

  偏西式做法的料理因为一碗长寿面的出现而中西合璧不伦不类起来,不过有时候吃的是什么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做给你吃的那个人是谁。所以这不见得是江溪有生以来吃得最好吃的一顿,但无疑是吃得最幸福的一顿。

  长寿面吃完之后江溪想帮忙洗碗,让钟亦凡拦住了,说厨房留给明天家政公司的人来清理。

  “我有东西让你看。”强拉着人上了楼,在房门开启前钟亦凡神神秘秘地一笑。

  三楼那间主卧里,江溪的等身油画终于见到了主人。

  绝对的目瞪口呆,江溪站在画前足有三分钟张着嘴合不拢。这段时间虽然说是给钟亦凡做模特,但顶多只画过几张半身素描以及不大的油画肖像。眼前这么大一副人体油画要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是钟亦凡什么时候画的。

  而且……而且……

  好吧,他在钟亦凡的画室混得久了,裸画见多了也能学着用艺术的眼光去看待人体了,可主角是自己的话……江溪不知道自己脸颊上能煎蛋的热度是不是因为多少还是觉得有点害羞。

  “画是属于你的,暂时归我保管。”从身后圈住江溪,脸贴着脸跟他一起看那幅画作,钟亦凡一直是用很专业眼光来看待这副画作的:“你的青春被我永恒地定格在画布上了。”

  他年他月,年华老去,画作和作画的记忆也会历久弥新。

  江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钟亦凡的用心他感受得到,幸福感来得好像已经失真。

  放开怀中的人,钟亦凡拿出手机,取出了里面的SIM卡。就在江溪诧异他准备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将卡对折,反复折压了几次,不对称的一分为二了。

  “从今天开始,跟过去的生活彻底割裂,你的十八岁,我的新生。”

  废掉一个手机号码只是象征,钟亦凡希望江溪明白,这么做的意义是一个承诺,从今后,不会再跟任何床伴保持关系,虽然从江溪上次过来后他就没再鬼混过了,但毕竟还欠了一个承诺。就像他曾说过的,在决定今后只抱江溪一个人之前不会抱他。同样,在决定只抱他一个人之后,不会再抱别人。

  眼中涌起一团雾气,很快朦胧了视线,江溪几乎已经不能思考,仅凭着本能扑倒了钟亦凡。

  此时此刻,似乎只能用男人的方式来表达那种汹涌的爱意。

  江溪真的爱惨了这个男人,在旁观他把这种温柔跟体贴给别人的时候就已经爱惨了,如今换做自己享有这种待遇,除了身体语言江溪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他只能确定自己太想要太想要眼前这个男人,一分钟也不能再等了!

  缠绵的深吻急剧催升了房间的温度,终于等不及似的,钟亦凡翻身压住江溪,化被动为主动。

  又是数分钟的激吻,却不得不稍稍分开片刻,用以将碍事的衣物除去。

  被随便丢在地上的衣服让浅原野绿的房间在这个秋末冬初的夜晚意外的多了种凌乱的生机,江溪横亘在喉间的喘息在身上人一个温柔的贯穿后终于破唇而出,让那种生机都变得立体起来。

  从未想过,跟所爱的人彻底的结合会是这样一种幸福到疯狂的体验。所有的前尘往事,所有的不眠之夜,所有的期盼和等待,所有的落寞和沮丧,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似乎都已经圆满了。

  沙哑了一向动听的嗓音,钟亦凡俯下身,汗湿的额头抵上江溪的额头,暂时放缓了进攻的频率:“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原来两个人中,更害怕承受得到以后再失去的那个,是钟亦凡。

  江溪的回答是抬起几乎已经丧失了力气的手臂,捧住了他的脸,微微扬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钟亦凡失去的感情已经太多,多到他既渴望被爱,又害怕被伤害。如果换做别人,江溪不敢保证是否能够有一辈子的长相厮守,但对钟亦凡,他敢做这样的承诺。

  用两辈子的爱,去换取一辈子的不离不弃。

  ……

  可能是晚餐时喝了点红酒,更可能是醉在这场因爱而性的床上运动中了,总之两个人休战之后虽然想去洗个澡,可谁都不想先放开对方。

  “你先去洗吧,我换下床单。”虽然这么提议,但其实钟亦凡搂着人的手一点没放松。

  “嗯。”江溪应了一声,勾住钟亦凡腰的手臂也更紧了。

  抱着抱着就这么睡了过去,早晨江溪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人摆弄他的手指,虚着眼睛张开了一条缝。

  钟亦凡显然已经先醒了,江溪其实很奇怪这点,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睡眠质量一向都不大好,可只要是跟钟亦凡一起睡,基本都会睡得特别香。

  大概是对方的怀抱太让他安心了,贪婪地眷恋着不想醒过来。

  “你今天满课吧?该起了。”握着江溪的手,让两人十指紧扣住,钟亦凡晃了晃,想把人晃醒。

  “不堵车要开将近两个小时呢,早上城里肯定特堵。”想上辈子,江溪住南郊,九点上班不到六点就得坐上公交车。这样虽然导致他七点多就到公司了,但怎么也比过了六点出门在车上堵好几个小时迟到要强。不夸张地说,他真试过在车上睡了俩小时,结果车只移动了五米距离的大塞车状况。

  “所以才早一点叫你起床啊。”

  江溪差点都已经把自己还是学生的身份给忘记了,其实重生后对读书升学之类的欲望淡了许多,只是在按照一个较为正规的成长模式惯性地走下去罢了。

  不太情愿地翻身准备起来,又立刻按着腰呼了声痛。

  “昨晚……弄疼你了?”涌上了些许自责的情绪,钟亦凡忙探身过来扶住江溪。他觉得自己昨晚前戏做得挺充分的,那大概就是体位或者时间上的问题了,可能做得有点过头了。

  起了一半重又躺了回去,江溪脸红了一下:“今天不想去了。”

  “出勤率跟成绩挂钩的。”

  “找人替点个名就行了。”江溪想找手机,发现衣服散落一地,手机应该在裤子口袋里。

  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地上的衣服,钟亦凡心领神会地掀开被子下去翻出了手机递给江溪。

  没接手机,江溪的眼光全落在钟亦凡身上。或者是现在这个年纪太可怕了,钟亦凡的身材让他又开始口干舌燥起来。

  看穿江溪的心事,钟亦凡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你腰还在痛呢!我去放水,一会儿来泡个澡,要是全天课都翘掉的话干脆去蒸一下再做个矿物盐按摩好了。”

  钟亦凡起身去放水,江溪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扔在一边,动手给室友发短信。

  他刚才的确是呼痛了,但那是被瓶润滑液硌痛的,大概是昨晚情急之下用完就随手扔床上了,没留神搂在被子里一起睡了一夜。其实只是不想两个人这么快分开,所以默认了钟亦凡的误会没有解释,小奸诈了一把。

  洗了澡下楼等外卖填肚子的空儿,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一起看新闻,新闻里报道广东某医院十一月十六日接诊了一名特殊的肺炎病人。

  这则新闻让陷入甜蜜爱情的江溪想起了些什么,上辈子,那段满城尽戴白口罩的日子要来了。

  第三十七章:情侣毛裤

  严重急性呼吸综合症,俗称非典,简称SARS。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十六日,江溪生日前夕,中国第一例非典病人在广东被发现,三个月后疫情在B市大面积爆发。

  随着寒假的到来,B市街上越来越多出行的人开始带上了口罩。

  作为一个过来人,江溪不仅知道那病的凶险,更知道即使当时患过非典的病人战胜了死神离开了小汤山,但非典的阴影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们。很多病人在抢救过程中使用的大量激素类药物,激素的副作用导致股骨头坏死,加上肾炎、肺纤维化等非典后遗症,不少人丧失了劳动能力甚至引发了家变导致轻生。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给了你希望,再眼睁睁地将它夺走。可惜江溪做不了更多,预防非典的知识政府已经在宣传了,他能做的,只是嘱咐父母一定要按宣传的去做,勤洗手,多开窗通风,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现在还是寒假,但知道开学后随着疫情的严重,大部分高校将开始封校,江溪只能在寒假里抓紧时间跟钟亦凡约会。

  今天约会的地点有点奇怪,两个人一起到了家药店。

  “怎么买这么多板蓝根?叔叔阿姨感冒了吗?”江爸的手刚好,不是刚能够重新上班就感冒了吧?

  “我妈听别人说这东西防非典,非让买。”

  江溪也就是买回去安安江妈的心的,没打算同意父母把这些都冲着喝了。再过些时候这东西都能卖脱销了,看着别人家有自家没有江妈又该着急了。就跟上辈子日本地震核电站泄露那次一样,不知道哪来的谣言说吃碘盐预防辐射,导致半个中国碘盐卖到脱销,平时一块钱一袋的碘盐楞被炒到十块钱一袋。江妈知道消息晚了,别人家的盐囤积到能吃到下个世纪去,结果江妈炒菜等着盐下锅愣是到处买不到,刮了刮调料盒里的底儿,弄出了顿盐不够酱油凑的晚饭,还生怕这顿吃完了碘盐摄取不够被辐射了。

  “大家都草木皆兵了,听说公交车现在都很空,有一个咳嗽的恨不能下站全体乘客都下车。”

  钟亦凡几乎不坐公交车,这显然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江溪上辈子真是见识过那情景的,地铁里咳嗽一声,往周围一看方圆五步之内立马没人了。

  “你也别太大意了,这病传染性强,确实挺凶险的。”拿着两大包板蓝根又去了非药品的柜台买了八个医用口罩,江溪刚要掏钱,钟亦凡抢先就给付了。没多少钱,江溪也就没争,钟亦凡的脾气他也了解的,争也是白争。何况现在放假,钟亦凡有超过一半的时间被江妈强留在他家吃饭,真跟一家人没什么区别了。

  “你不是也准备戴着口罩出门吧?”

  “不止我,你也要。”买了八个,父母加他们俩,刚好一人两个,可以换洗着戴。

  “这模样还有法儿出去见人吗?”拿起一个口罩象征性地往脸上比了比,钟亦凡那表情有点难以接受,他这辈子还没带过口罩出门。

  “小心无大过。”江溪不小心又带出江大叔年纪才会有的说教口气了,究其原因,大概是钟亦凡对非典的严重性没有正确认识的这种态度让他有点不放心。

  抬手揉了揉江溪的头发,钟亦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特别享受江溪这样一本正经关心他的样子:“听你的就是了,瞎紧张先生。”

  “我……”刚想申辩一句,钟亦凡手机响,打断了他的话。

  自从换了手机号码后,钟亦凡电话响起的次数少了很多。

  看了眼屏幕上的号码,钟亦凡笑意退去,也不至于不开心,可能只是不想让语气染上笑意吧。

  电话是程志远打来的,年底了,钟亦凡知道他要回B市过年。

  不管程志远去了S省后这两年跟妻子的关系恶化到什么地步,毕竟一天没有离婚,这边就还是家。春节这样的重大节日,岳父那边总要去拜个年露个面的。

  以为程志远的电话还是像往年一样,来表达不能陪他一起过除夕夜的歉疚,钟亦凡这么多年早都习惯到麻木了。多数时间他不愿意去想上代人谁对谁错的问题,只能说在他当年看苏阿姨抱着小烨遗像哭到昏死过去的那刻,他就没恨过那个女人。在钟亦凡眼里,一个女人,只要还是一个疼爱自己孩子的妈妈,那么至少她作为母亲的这个身份还是可敬的。如果没有程志远,苏慧娟跟自己扯不上任何关系,因为没有关系没有在乎更没有爱,也就不会衍生出恨这种情绪。至于这个女人这么多年依然拒绝认同他的存在这件事,钟亦凡更加不放在心上,毕竟同理,他也不可能接受一个陌生人做自己母亲。

  “凡凡,今年过年跟爸爸一起去海南玩玩吧!”那是程志远事业开始的地方,到那里他可以跟儿子讲讲自己的奋斗史,感染感染儿子。

  “你不需要陪苏阿姨过年么?”

  “老夫老妻了,少过一个年没有关系。”从不主动跟儿子提起他在妻儿之间的夹心地位,怕儿子知道了不舒服。程志远必须承认,事业平稳年纪渐大后,他对儿子的在乎也日甚起来,在家和儿子之间让他做个选择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

  龙生龙凤生凤这话没错,钟亦凡习承了程志远的头脑,不可能连这么明显的东西都看不出来。不想程志远难得回去一次再闹得家里过年都不痛快,毕竟他现在身体状况不算太好。

  “不用了,昨天我答应朋友的父母在他们家过年了,今年我不是一个人过,你放心陪家人吧。”昨天江妈让他答应今年一定在他们家过除夕,就连一向少言寡语的江爸都开腔挽留了,钟亦凡虽然觉得有点打搅人家,还是推托不过应了下了。

  “这样啊……”电话那头的程志远想问问儿子是什么朋友,不过到底聪明的没有直说:“那你今天有事么,如果没有的话,爸爸——我请你的朋友出来吃顿饭,也算谢谢人家。”到底不小心又把爸爸两个字给带出来了。

  握着电话犹豫了十秒钟,十秒钟里钟亦凡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然后对着电话态度公式化地说了句:“我问问他愿不愿意。”

  转过头,江溪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大概为了给他讲电话的私人空间,江溪的脸转向旁边那个大卖场入口方向,看着进进出出买年货的如织人流。

  把程志远的意思转达给江溪,江溪明显给吓了一大跳。

  “程叔叔想要请我吃饭?”

  “他是这么说的,你要不愿意我这就推掉他。”

  江溪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有些诧异。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么?”这事他觉得还是征求一下钟亦凡的意见比较好。

  “看你自己的意思,如果想去就去,不想去也不要勉强。”之所以不排斥带江溪给程志远看,是因为钟亦凡已经决定自己这辈子就认定这个人了。要跟他走完一辈子的人,他愿意昭告天下,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江溪懂钟亦凡的意思了,如果他抗拒自己同他父亲见面的话,直接拒绝就行了,这种事对他们这种父子关系来说没难度。既然他把选择权交给自己,某种意义上说,还是想要自己见家长的吧?

  有了这个认知后,江溪豁然开朗了。

  “好,我去。”

  不过今天不行,两个人出来买板蓝根以前,江妈就已经说好晚饭做好了他俩的份儿,等他们回来一起开饭。江爸手伤了这段时间,钟亦凡每次来都是各种补品买一堆,江爸江妈每次送客的时候都抱着东西追出老远让钟亦凡带走,当然他们追不上车的速度就是了。

  这样的感情相处下来,真比亲儿子差不了多少,江妈连给江溪打毛裤都给钟亦凡也一起打了一条。曾经多少次跟母亲说现在没有人穿自己打的毛裤了,学校里的男生大都只穿条保暖裤就行了,可江妈坚称冬天不穿暖点儿老了要得老寒腿。

  买完药回到家里,正巧江妈的毛裤新鲜出炉。

  两条大红的毛裤打好一拿出来,江溪的脸比毛裤还红,怕被钟亦凡嫌弃,臊得根本不好意思抬头看他的脸色。万没想到,钟亦凡当即拿过属于他的那条长点儿的回江溪房间就给穿上了,还特意不穿外裤直接出来转着圈地给江妈展示毛裤打得有多合身。

  一句很多年没穿过母亲亲手打得毛裤了,说得江妈想起江溪讲得钟亦凡的身世,眼泪差点儿下来,当即拉着人家的手表示明天就给他再打件毛衣。

  江溪也快哭了,江妈渍酸菜那这是一把好手,但在编织方面实在算不得太心灵手巧,从小江妈给他打得毛衣就两种针法,正针和反针。后来江妈大概自己也觉得实在太单调了,改成五针正五针反的织法儿,毛衣的款式终于从一马平川变成了一个一个小方块格子,但十几年再也没有推陈出新过了,江溪真不认为钟亦凡能穿着他小学时穿过的毛衣款式出去见人。

  “你不是真的会穿吧,我妈准备这两天出去买毛线呢,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江溪认为自己有必要提示钟亦凡一下,自己母亲的编织技术并不是那么可靠,毛裤穿在里面就算了,毛衣的话,实在太勉强了……

  “阿姨织我就会穿。”在江家留宿成常态后,钟亦凡越来越把这当自己家了,连洗漱用具江家都从三套变成了四套。跟江溪挤在狭小的卫生间里一块儿洗漱,钟亦凡吐掉嘴里的泡沫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牙齿:“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样式什么的是次要的,关键是暖,一针一线打出来的,想想织在里面的感情,穿上那就是火龙单。”

  再说看在他们俩的第一套情侣装竟然是江妈给打的情侣毛裤的情分上,钟亦凡怎么都要领江妈这个情啊!

  这人啊果然是最缺什么就最看重什么,江溪转身把毛巾挂好,决定明天陪母亲一起去买毛线。

  嗯,就浅原野绿的吧,反正那是他喜欢的颜色。跟毛裤凑成一套,绿配红,赛芙蓉。想着钟亦凡穿上后绝对滑稽的样子,江溪先忍不住对着镜子里的人笑出了声。

  第三十八章:爱是基础

  新年前三天,腊月二十七,是约好跟程志远吃饭的日子。

  以为程志远会请自己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星级酒店用餐,江溪在钟亦凡车上时心里还在打鼓,怕失了仪态。

  把上辈子陪客户吃高档餐厅的礼仪在脑中认真地复习了一遍,钟亦凡已经停了车。

  “到了。”

  “到了?”

  江溪眼前是一栋仿古建筑,上悬某某斋素食宫的匾额,让他一下子想到了古代的宫廷。跟着钟亦凡迈步进去,里面果然是雕梁画栋的明清建筑风格。

  钟亦凡介绍这是家以经营素食仿膳为特色的主题餐厅,很多素食主义者、环保人士以及宗教人士会常来这里用餐,口碑不错。程志远问江溪喜欢吃什么的时候,是他提议来这家餐厅的。不会因为档次过高让江溪拘谨,也不会太过寻常落入俗套,偶尔吃吃素还有利于健康。

  领位的服务员听他们说一位程先生预定过了,忙去服务台查了一下,就把他们直接引了过去。

  悬着墨竹轩三个字的雅间内,程志远已经先到了,正若有所思地喝着茶在等,看见服务员把两个人引进来后,也热情地站起了身表示欢迎。

  不管钟亦凡父子的关系多复杂,出于晚辈的礼貌,江溪还是客气的问好,称呼了“程叔叔”。

  让了座,程志远对服务员示意可以上菜后,才微笑着打量江溪。

  其实刚才第一眼,他就发现儿子有一点真的是很随他,不管性别如何,他们爷俩的审美眼光应该挺一致的。坐在自己已趋近完美的儿子身边,江溪竟然毫不逊色。

  钟亦凡没有对江溪特别介绍程志远,可能是因为一进门江溪已经主动称呼过了,但他特意对程志远介绍了江溪,定位他们的关系时特别强调了“我男朋友”这句话。

  男朋友三个字,让程志远陷入了被动的措手不及里。

  他之前从未说过要请儿子的男朋友吃饭,仅仅说了朋友而已。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请儿子的朋友吃顿饭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是很寻常的一件事,但请儿子的男朋友吃饭,某种意义上讲,是有着认可他们这种关系的象征意味的。

  程志远的觉得,他被儿子将了一军。

  不过到底是商场上浸淫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了,怎么也不可能让情绪显露在脸上。笑着寒暄了几句,程志远就已经从衣着到谈吐先对江溪的背景有个大致的了解。

  一个包间原本有两到三个服务员负责,江溪他们这个包间上菜却轮流进来了六张不同的面孔。原来即使店里装修带上少许佛教色彩,不过出于对赏心悦目事物的欣赏,神女可能也免不了想要思凡。

  席间钟亦凡话不多,所说的几句也都是在帮江溪布菜时告诉他这道菜的口感、特点等等。大部分时间是程志远在说,江溪采取一问一答的形式,态度客气,算不上热情,但也恭谨,礼貌上绝对说得过去。

  程志远问得也不深,大都是些学习上的话题,没有使人难堪的刁钻问题,吃着吃着也就渐渐都放松了些。

  一品素鲍端上来的时候,岳岩打电话过来找钟亦凡有事,不方便当着程志远接电话,钟亦凡就暂时离开了包间去外面接听。

  大概程志远一直在等一个单独跟江溪说两句的机会,就代替儿子拿起了公共筷给客人布菜,并代为介绍一品素鲍的原材料是白灵菇。

  “白灵菇有增强免疫力,调节人体生理平衡的功效,来尝尝这里做的合不合你口味。”

  将碟子往前送了送接过程志远夹得菜,江溪得体的恭维说跟程志远吃顿饭真是获益良多,长了不少学问。

  摆摆手,示意江溪过奖了,程志远笑得和善,不过眼睛深处还是闪过一抹江溪没有忽视的精明:“小江啊,听说你爸爸妈妈很照顾亦凡,回去代叔叔向你父母道谢啊。”

  “程叔叔客气了,我父亲手工伤那次多亏了亦凡帮忙,要说谢也该我们家说谢。”

  “举手之劳嘛!亦凡那孩子天性善良,小江你知道,有时候做事太古道热肠了难免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这“产生误会”四个字说得弦外有音,分明在暗示钟亦凡对自己家人的好只是出于天性的善良,而非出于对自己的感情。江溪觉得程亦凡这话锋转得别有深意,手上的筷子不由得慢了下来。略一思忖,他决定装作没有听懂,并把这话拐上了与程志远意图背道而驰的方向。

  “程叔叔是担心亦凡和我的关系被我父母误会?”江溪执壶给程志远杯中蓄满香茗:“其实也算不上误会,毕竟我们真的是在交往,这件事迟早也是要告诉我父母的。只是他们可能没有程叔叔这么开明,要对他们出柜我跟亦凡还需要一点时间。”

  事实上江溪在刚才钟亦凡突然对程志远接受他们是情侣关系时也吃了一惊,不过既然已经说了,他也不怕大方承认。早就不是被一句话就能轻易动摇信心的年纪了,程志远既然出招试探,他自然也要横枪立马认真招架一番。

  江溪比预想中老成圆滑的回答反倒坐实了是儿子男朋友这事,再奉送一顶“开明”的高帽子,程志远倒有点被捧高不好下台了。

  这孩子,也有点意思呢!既然都是聪明人,那有些话也不防直说了。

  “哪里是什么开明啊!”程志远摆了摆头,做有苦难言状:“我们家的情况有点特殊,亦凡对我一些意见,他会跟男孩子交往,也是有隐情的。”

  “叔叔您是想告诉我,亦凡并不是真正喜欢男生对么?”江溪比程志远更加直接。

  看江溪目光灼灼,唇带笑意,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自信表情。第一回合博弈未完,程志远倒是对江溪的气魄风度有了些赞许之意。

  不过姜到底是老得辣,表面上他还是要比江溪更加自然淡定,四两拨千斤的把问题就给江溪扔了回去:“关于这一点,叔叔还是希望你能体谅他的成长背景,感情的事,我想他并不是存心隐瞒你。”

  “我的背景他比你了解。”真不巧,钟亦凡的电话接得很快,推门进来刚好听到程志远最后的那句话,当即失望地开口:“看来我又错了,我以为你今天叫我们来的目的是想要多了解我一些。”

  一把拉起江溪,钟亦凡拿起挂在一旁的外套就开始给他的人穿戴。

  “凡凡!”不管私下里父子关系怎么样,自己到底是他的父亲,当着江溪被儿子这样一奚落,程志远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

  “亦凡,其实我也有些话想对叔叔说,你先到车里等我,我说完就出去找你。”按住钟亦凡给自己整理衣领的手,江溪打着圆场,并用目光传递“请相信我”这样的讯息。

  顿了一下,钟亦凡盯住江溪的眼睛。江溪眼神清澈,却暗透坚决,对视了片刻,钟亦凡投降了。

  大多数时间江溪都是柔软易推倒型的,不过如果他坚持什么的时候,那可真不是一般的固执。比如,当年那个十二岁生日时的强势告白,简直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快点下来。”甚至都没有跟程志远打招呼,钟亦凡拿着自己的外套转身先离开了。

  再坐下来,程志远的脸色已经不若之前那样一派祥和之色了,只是出于身份的考虑,尚还保持着应有的克制。

  “抱歉叔叔,希望您不介意我说几句话。”

  “哪里话,好好一顿饭搞成这样,应该是我表示歉意才对。”程志远重整成功商人的气度:“跟亦凡的朋友好好聊聊也是我希望的。”

  江溪抿唇一笑,算是对彼此都有想好好谈谈的意愿表示欣慰。

  “程叔叔,那我就开诚布公地讲了。其实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亦凡会跟男生在一起,不是您以为的那个理由。或许对疼爱子女的父母来说,孩子是同性恋比较没那么容易接受,但亦凡确实喜欢男生,这点是我可以向您保证的。”

  他们两父子的问题不是外人能够插手解决的,江溪只是通过程志远刚才的那些话才发现原来他对自己儿子的性取向知之甚少。别的事作为外人他不方便多说,只有这一点,他想他可以代为转告。

  听了这话,程志远明显楞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这么肯定呢?”

  “如果我告诉您,早在亦凡来B市之前我就知道了,您应该会觉得我太早熟吧?”或者是太早堕落了?

  “说下去。”换了一种听下属工作报告的严肃表情,程志远示意自己很认真的在听。

  “我认识亦凡很多年了,不礼貌地说一句,我应该比您认识他还要早。就像您说的,亦凡的确是个善良的人,也很温柔体贴,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就已经喜欢上他了,这么多年来这种心情没有变过。来到B市发现他跟从前不一样了之后心真的很疼,所以努力想给他多一些爱跟温暖,让他可以变回从前的那个亦凡。毕竟,他已经承受得够多,也失去得够多了……”

  稍微顿了一下,江溪没放过他这些话所起的作用在程志远脸上被反馈出的表情。

  程志远的确被那句“承受得够多,也失去得够多”触动了,同时更惊讶江溪对他们家情况了解的程度之深。看来儿子真的是非常信任和在意眼前这个男孩子,才会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去坦白得那么彻底。

  “不管您们父子之间有什么样的误会,我与叔叔之间有一点是可以达成共识的,那就是,我们都希望亦凡今后可以生活的幸福。”江溪诚恳地望向程志远:“我爱您的儿子,也在努力使他爱上我,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幸福给他快乐。如果您愿意摒除性取向上的偏见,或者您会发现,同性恋跟异性恋没有什么不同,只要有爱作为基础。”

  用久经商场历练出来的敏锐目光打量了江溪数分钟之久,程志远忽而觉得,自己有些能够理解儿子选择跟眼前这个男孩交往的理由了。

  虽然让助手简单去了解过儿子的经济状况,但私生活这方面他从没让人去详细调查过。自从撞破儿子跟男生胡闹的那回后,他真是怕了触及这个话题。

  如果儿子注定只能喜欢男生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在自己很有压迫气势的眼神下还能淡定从容的侃侃而谈的男生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公司里多少跟了他十几年的中高层管理人才,被他这么盯着时说话还会结结巴巴一头冷汗。当然,江溪或者本来就不需要怕自己,但这个孩子讲话是很有些技巧的,他在身份地位绝对不平等的自己面前表现出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同时,又用那种超乎年龄的成熟谈吐让自己这个他们感情之外人都能够感受到他对感情的那种真诚。

  虽然辜负了爱情,但本质上程志远还是相信爱情的。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亦凡,很有眼光。”

  第三十九章:关系升级

  江妈也夸钟亦凡有眼光,过年添了一大盆富贵竹在阳台,登时让个不大的小家里都焕发出了生机。

  关键是这名字也好,寓意也好。“花开富贵,竹报平安”,去年江爸手出了那事后,江妈对平安俩字真是看重得不得了,钟亦凡这盆富贵竹算是送到她心坎里了。

  钟亦凡在江家出入的次数多了,周围邻居背后都以为江家这是生了两个儿子。

  大年二十九那天钟亦凡跟江溪陪着江妈最后一次扫年货回来,遇到楼上的邻居打招呼,人家直赞江妈真有福气,夸两个儿子都这么孝顺,争着帮忙拿东西。江妈正笑着要解释,钟亦凡却抢先一步叫了声妈。

  这一声妈叫得江妈瞬间就热泪盈眶了。

  江妈本来是该有两个儿子的命,如果不是计划生育,江溪应该有个小自己二十个月的弟弟。当年引产的时候本矿区的医生都是相熟的,说已经能够看出是男孩子了。江妈为这事哭了好久,倒不是重男轻女,只是觉得到底是奔着自己家来的小生命,就这么生生给打掉了,心里难受啊。

  常见往高枝上攀附认干娘干老子的,江爸江妈这样顶多只能满足温饱的条件竟然能收到钟亦凡这样条件的干儿子也确实特别。

  年三十的晚上,按照老家的规矩准备了六荤六素十二道菜,象征一年有十二个月,荤素各半寓意生活苦乐参半。鸡鱼是必须要有的,鸡谐音“吉”,鱼即“余”,连起来就是“吉庆有余”,也是为了讨个好彩头的意思。

  围着团圆饭坐下后,钟亦凡正式改了口,江爸江妈从叔叔阿姨升级成了干爸干妈。

  干爸干妈一人拿了一封红包出来,不是压岁钱,是给干儿子的改口钱。虽然是有钱的干儿子认了没钱的干父母,但这声爸妈按规矩是不能白叫的,江家肯定不能像人家有钱人那样动辄豪宅跑车的送干儿子,红包就是那么个象征意义。

  八百八十八和六百六十六的两封红包,钱少得拿不出手,只为按中国人的老习惯给干儿子取个又发又顺的好彩头。这个钟亦凡没有推辞,有了这层干亲的关系,钱上的事,他以后有得是机会还回去。

  江妈举着饮料跟那爷仨的白酒碰杯,说了一堆过年的吉祥话。凭白无故多了个这么好的干儿子,不光她,连一向话少的江爸都破例多说了好几句。

  桌子下面,钟亦凡握了握江溪的手,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笑得会心。

  “小溪啊,以后不要亦凡亦凡的叫了,叫哥亲切点儿。”江妈自己也从“小钟”、“小程”叫到了现在的亦凡。

  “哥?”这个江溪还真没想过。虽然钟亦凡是比他大三岁没错,但他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上辈子的二十七岁跟重生后年份加在一起,真没了自己比对方小的这种认知。

  “乖!”钟亦凡好像还挺受用他那句疑问句的“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估计江爸江妈要是不在场就能直接去揉他的头发了。

  久违了许多年的新年气氛,回来了……

  钟亦凡记得小时候过年也是这样,年前好些天母亲先要准备过年的东西。冻梨、冻柿子、小雪人头的雪糕,这些完全不需要冰箱,买回来直接挂在屋外就行了,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那就是天然大冰箱。家里有小孩子的,一般还会炸一些麻花、排叉儿、丸子之类的。自己大一点后可以帮母亲的忙了,虎子就在一边上蹿下跳的捣乱,哪样出了锅他冒着舌头被烫的危险也要第一个尝尝,母亲总要一边忙着一边让他走远点别给油锅烫着。

  现在想想,一切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了。

  江家虽然来B市几年了,还是保持着老家除夕十二点整吃饺子的习惯。饺子谐“交子”音,年岁更替,交在子时,吃了这顿饺子才算让新旧年有了交接。

  吃过年夜饭,全家就开始一起动手边看着春晚边包着十二点跟初一一早要吃的饺子。

  按老规矩的话,饺子是应该单独包一个藏了硬币的,吃到的人预示着来年财源广进,不过硬币毕竟太不卫生了,现在少有人家还真包钱进去,江家也都是用些果仁之类的来代替。江爸的手现在虽然没有伤前灵巧,但也没什么大碍,就被江妈妈吩咐去剥几颗果仁来。

  江爸边看着黄宏、牛莉的小品《足疗》边剥杏仁和开心果,一不留神就剥多了。

  “嘿!今晚你是打算就吃果仁馅啊?”江妈探身过去把江爸前面的小碗拿过来,笑着打趣。“当年我小的时候,每逢过年,小溪姥姥都说喜欢闺女,除夕包饺子要包点有花边的往家引闺女,结果我娘家小溪他们这一辈就他一个男孩。”

  “那我姥爷肯定觉得引多了。”江溪放下个包好的饺子接口道。

  “可不是?你姥爷活着的时候也重男轻女着呢!”

  边包边聊,一家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其实八点才吃过年夜饭,十二点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不过大家都象征性地吃了两三个,算是把过年的这个仪式完成了。不像年轻人能熬得住,江爸江妈早睡早起惯了,吃完饺子又消化了一会儿,就先去睡了。

  江家不在五环里,这边对燃放烟花爆竹没有那么严的限制,是以从天黑下来后乒乒乓乓的声音就没断过。

  父母睡下了以后,江溪跟钟亦凡也跟洗漱完上床了,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外面这么晚了还有断续地鞭炮礼花声影响了睡眠,还是心情太兴奋,总之两个人都睡不着。

  给钟亦凡准备的棉被是江妈放在阳台上晾晒过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服的干净气息。不过此刻那床被子孤单地被放在了床头的椅子上,挨着桌子上江溪新添置的笔记本,钟亦凡已经挤进了江溪的被窝里。

  虽然在一个被窝里了,两个人却都拿着手机劈里啪啦地忙着,从刚才临近十二点开始,拜年的祝福短信就没断过。

  “捣乱吧你?我这本来都要回不过来了。”除夕夜短信量激增,运营商的网络也遭遇了大堵车,整十二点发的信息有些延迟到现在才收到。江溪正忙着回,手机上接收到一条来自钟亦凡的信息,以为也是新年快乐之类的祝福,还没点开看先斜睨了身边人一眼。

  “你不看别后悔!”

  见他说得神秘,江溪点开了那条信息。

  钟亦凡发过来的是西方婚礼誓词的后半部分: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几行字,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江溪抬起头,对上钟亦凡的视线。

  从身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穿在白金链子上的一枚指环。

  捏着那枚造型简单的戒指,钟亦凡靠近一点,让江溪看戒指内侧刻的那个“F”。

  “愿意把‘我’戴在身上吗?”这个“我”肯定是象征性质的说法。从自己的睡衣领口拉出相同的链子让江溪看了那上面跟手上这枚完全一样的戒指,那枚戒指里面刻有江溪“溪”字的第一个字母“X”。

  其实在订制戒指的时候钟亦凡只是想在情侣对戒上刻上各自名字的大写字母,可在最后确认的时候,突然要求换成了互刻对方的字母了。并不是刻意想要玩什么浪漫,大概是太在意这种彼此相互拥有对方的感觉。

  看着钟亦凡亲手将戒指戴在自己颈上,江溪知道这是出于他的细心,怕戴在手上会被父母注意到。但不管戴在哪里,戒指的意义不会变,这才是最重要的。

  倾身吻上去,混合了感动,很复杂的一吻,不过在让彼此燃烧起来以前,两个人默契的让这一吻点到即止。这是他们之间从没有主动说过但已形成共识的默契,那就是绝不在江家做到最后。

  扔在一边的手机又不甘寂寞了,从短信提示音发展到了电话铃音,钟亦凡拿起来看了一眼,居然是童乐打来的。

  并没多想什么,钟亦凡挺自然地接起了电话。江溪就在旁边,童乐那边说话的声音他多少也能听到一些。

  照例是新年快乐之类的拜年话,钟亦凡客气得也回了两句,不过童乐东扯西扯的总没个挂电话的意思,钟亦凡有点觉得不对劲了。

  觉得不对劲的还有江溪,这个必须要归咎于上辈子的记忆太深刻了,对他来说童乐的存在感真的要比童欢来得更强。

  “现在吗?”钟亦凡突然对着电话露出了一些吃惊的表情,引得江溪侧目瞧了过去。

  “嗯,我现在打车过去。”童乐那边肯定了就是现在,除夕夜。

  “这么急有事?”

  “也不是,就是想陪你一起过年。”童乐也真够直接了。

  钟亦凡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终于得到了验证,想保持某种距离似的,他把手机都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那就不必了,我没有在家,更重要的是,现在我身边已经有人陪了。”

  “是……江溪么?”

  “是。”果断的肯定道,钟亦凡握了握身边人的手,眨了下眼睛,表情有点小无辜。“我们要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那先这样,挂了。”

  钟亦凡挂掉电话,把童乐的号码从手机中删除了。换了号码之后,手机里面在留下的号码都是兄弟朋友之类的,包括童欢的号码都没有再存入。之前他把童乐还当做三年多前那个程志远老同学家的小弟弟看待,不过看来今后不会了。

  “现在放心了吗?”看着江溪一直关注着他的动作,钟亦凡删完后把手机举到对方眼皮底下让他检查。

  拿过手机连同自己的都关机后放到一边,江溪才笑道:“我表现出对你没信心了吗?”

  江溪没有不放心,因为了解前世的钟亦凡面对周遭诱惑时熟视无睹的态度,知道他需要的不是浮萍一样的床上伴侣,而是一个可以踏实走完整个人生的爱人。

  敛了目光,钟亦凡垂低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唇角浮上了一个不堪回首的浅笑:“到底,我是有前科的。”

  有些人其实天生就不适合学人家堕落,钟亦凡无疑就是那种人,如果不是这种心理作祟,上辈子童欢发生意外后也不会给他那么大的触动了。

  伸手握住了被钟亦凡盯住的他自己的指尖,江溪捉起来放到嘴边,力道不轻地咬了一口。

  “你为前科受过罚了,今后不要再提过去那些事。新年新气象,我陪着你,以后只看未来,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用被咬过的手揉了揉江溪的头,钟亦凡顺势把人揽到怀里:“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很不可思议,这该叫什么?少年老成?”

  “说不定我内心就是三十多岁的大叔哦!”

  “大叔也好,正太也好,老成也好,幼稚也好,总之老天让我遇到这样的你,什么遗憾都弥补了。”钟亦凡低头,对着江溪晃了晃手指:“警告你别用这么煽情的眼神看着我,会受不了的……”

第四十章:封校越狱

  新年过后开学不久,非典疫情愈演愈烈,果然如江溪所料,四月中旬后期,大学封校了。

  不光大学封了,连江爸江妈打工的家具厂也封了,所有工人都住进了厂里面的宿舍,江爸江妈也重又开始了在厂里打饭吃食堂的日子。

  非典的恐怖气氛笼罩B市全城,跟儿子在同一所城市却见不上一面,只能靠电话联系了。今天电话里江妈告诉儿子她跟江爸单独的宿舍里每天都点檀香,撒醋,厂里还给每天煎预防非典的中药。

  这些都让江溪想起了上辈子在他们家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也是如此,那些点檀香、撒醋之类的偏方江妈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是不是真的起作用更不知道,但大家都这么做,江妈不做也不踏实。江溪记得他们家那时候跟白云观似的,整天烟雾缭绕,当然白云观不会进门就是一股子刺鼻的醋味就对了。

  母子俩互相嘱咐了一通,江溪又让江爸接了电话,叮咛了好半天要少吸烟,危言耸听说烟吸多咳嗽会被当成非典送去发热门诊做检查。江爸知道儿子关于想让自己戒严的问题一直跟江妈站在同一边,他也拿出老一套的说辞敷衍儿子六十岁时肯定戒。

  挂了电话,江溪正要下床去趟洗手间,扭头看见下铺常打趣他煲电话粥的金世安撑着胳膊垫住下巴趴在了他的床边,笑得一脸非奸即盗不怀好意的表情。

  时值五一,封校后学校食堂空前热闹起来,也就显得娱乐生活越来越无聊。原本计划好的约会活动全体取消,基本男生寝室里就剩下了喝酒、打牌、侃大山,以及玩游戏和看毛片儿的娱乐活动了。

  “有阴谋?”故意吸了吸鼻子,江溪表示自己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怎么说话呢!有阴谋也不能害自己哥们不是?”金世安冲江溪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点:“有好事照顾你,哥哥请你去吃老家肉饼。”

  老家肉饼是店名,里面卖的肉饼皮厚馅足味道好,在食堂饭菜越来越难吃的这段特殊时期,老家肉饼在这间寝室里备受哥儿几个推崇。不过……这个学校里可没有卖的。

  “你又想出去?”江溪一眼看穿了金世安的意图。

  “是兄弟就一起!”给了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金世安露出点威胁表情。

  露齿一笑,江溪一口洁白牙齿直反光:“我姓江你姓金,非要做兄弟也行,你改跟我姓?”

  “砰”地一拳捶过来,江溪往后一闪,靠在墙上躲开了。

  “小江子,朕钦点你陪王伴驾是瞧得起你。”金世安自称祖上有满清血统,具体不知从哪一代改满姓爱新觉罗为金,开玩笑时常以朕自居。

  架不住金主子连拖带拽地来拉人,江溪到底被从床上扯了下来。坐下铺穿鞋的功夫,就顺便问了句又要出去干嘛。

  凑到江溪耳朵边上,金世安压低声音不让屋里其他几个哥们听见:“买卫生巾。”

  四个字一入耳,江溪正绑着鞋带,手一滑就给系成了个死扣。

  面目扭曲地冲金世安投去质疑的眼神,江溪把视线锁定在他脐下三寸之处:“你用?我怎么一直没发现你有这需要?”

  “没发现吧?”金世安冲江溪一挑兰花指,又从皇帝过渡成了青楼姑娘,作势来戳江溪额头:“死相,要不是奴家今儿个身子不方便,晚上保管让官人您欲仙欲死……”

  没等江溪做呕吐状呢,旁边忙着打牌玩捉黑A贴了一脸白纸条的室友曲剑锋受不了了:“喂喂喂!老五你甭恶心人了成么?姑娘要都长你这模样,老子宁愿选男人了。”

  听了这话,金世安一伸头,看清楚曲剑锋的牌后,冲对面抬头看过来的寝室二哥挤眉弄眼的暗示,黑A在曲剑锋手里呢。

  旁边几个人都心领神会后,贴着纸条的曲剑锋才觉得金世安竟然没反驳他有点出乎意料,结果等发现其他人都合起伙来打他一个时才知道自己被出卖了。转头想要找金世安算账,后者已经拉着江溪夺门而逃了。

  封校是肯定为了大家好,可时间一久猴子一样呆不住的年轻人难免会有被关笼子里的感觉,心里渐渐就生出了那么点儿逆反情绪来。对封校的安排一有微词,自然接下来就是不领情地想要越狱了。

  五一到处都放假,有些校外的男生来看女朋友,校门边的铁栅栏两侧隔上三五步就能看到一对儿牛郎织女在那互诉离情。也有不少本地家长过来给子女送东西,又是换洗衣服又是生活费的,总之送什么的都有,弄得跟探监似的。

  找了个没人的背静地方,金世安跟江溪跳栅栏翻出了学校。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了,上次江溪以天热了回家拿床薄被子为由想要请假出去,结果被辅导员抱给了他一床薄拒签看假条后,他就跟金世安跳出去过一回了。当然这事一定得小心,现在是非常时期,被保安抓到了要罚款不说,万一不幸回来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还会被隔离。

  江溪肯定不是为了老家肉饼才出来的,如此非常时期还敢轻易在外面吃饭的都是真正的勇士。他的目的跟上次一样,有机会出来,肯定是要去看钟亦凡的。

  想着自己也要买点东西让金世安先帮着带回去,就跟他一起进了超市,结果这哥们直奔女性用品的货架。

  “你还真是来买这个的?”就算非常时期没事出门购物的人不多,但卫生巾怎么也算是女士必不可缺的生活用品了,总还有不买不行的人在选购。夹在年龄不一的四五阿姨大姐小妹妹中间,江溪往上拉了拉口罩,把自己的脸遮得更严实些。

  “没辙,女朋友要用,不买怎么办?”金世安小声发着牢骚,眼睛还不忘对照手里的小纸条一排一排在货架上仔细找。他的女朋友就是江溪他们一个班的,江溪因为在寝室最小,平时就戏称那女生为五嫂,其他人则都叫弟妹。

  “学校里的超市又不是没有,嘛非得跑出来买?”

  “她说学校超市里没这个牌子的,用别的皮肤过敏。”

  江溪无话可说了,他对这个没研究。就是感叹了一下现如今这男朋友必须得是全方位人才,不仅能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还得翻得墙头,不然怎么在封校的情况下出来给女朋友买卫生用品?

  陪金世安采购完卫生用品,江溪也自己买了点东西,主要买了几个苹果。这两天不知道是相思成疾还是有点上火,口腔溃疡痛得饭都懒得吃,江妈嘱咐他多吃水果。水果类在学校超市那是抢手货,夏天要到了,女生们不少为了减肥拿水果当饭吃的。江溪不知道是运气不好去得不是时候还是怎么的,每次到学校超市时总是只剩几个可怜兮兮的歪瓜裂枣在那躺着无人问津,鉴于卖相太差,他也没心情领养那些苹果孤儿们,今天刚好在外面买了。

  出来一趟不能空手回去见兄弟,两个人又到熟食区随便买了些下酒菜犒劳那帮馋猫。非典到处人都少,江溪从没试过结账完全不用排队的状况。结完后拎着东西出来,金世安张罗着打车去吃老家肉饼,结果让江溪给拦下了。

  “这顿给你省了,我还有点事,下次两顿加一起宰你顿贵的。”现如今这非典肆虐的危险时期,很多餐馆饭店都关门了,就算去了也指不定能不能吃得到呢。

  “你让我拎着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回去?”金世安试图抬手指江溪,结果拎得东西太重没抬起来。不过这得怪他自己看超市促销啤酒卖得比学校里便宜,贪心买了一堆,足足装满了一个大号塑料袋。

  “给你把吃老家肉饼的钱省下了,打车回去,到栅栏边打个电话让他们出来接你一下不就成了么。”把自己手里这袋苹果跟几样日用品也塞给金世安,江溪笑得充满狡猾的友善。

  “看女朋友去吧?你个重色轻友的!”金世安磨牙霍霍,不过转瞬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换上了一脸鸡贼的笑容:“哎,要不把你女朋友叫出来一块吃个饭,也给哥们欣赏欣赏嘛!”

  “你请?”故意让视线睥睨过去,江溪露出看待宰羔羊的表情。

  “当然。”室友们私底下议论过江溪那神秘的女朋友必定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才让他不放心成那样,整天抱着个电话没完没了地打。所以为了看美女嘛,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吃什么都行?”

  “那你看着办呗,反正哥们就这一百来斤肉,你要忍心宰就狠宰。”

  “放心。”江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肯定特忍心。要不香格里拉、凯宾斯基、王府、长城随便哪个你先定位子,我去接人过来?”

  “行!小江子,你够狠!快把你老婆揣怀里藏好,千万别让朕看见,不然绝对给你收编了充入后宫!”

  但笑不语,江溪招手叫停一辆出租车,帮忙把啤酒给拎了上去,而后潇洒地挥手拜拜。

  “早点回来,别忘了还得交体温表呢!”现在学校要求学生早一次晚一次自测体温,每天早晚会有人来收各个寝室记录下来的成员体温表。

  “知道了!”帮忙关好车门,江溪目送车子离开后看了眼手机,估计时间会刚好。

  刚决定出来之前给钟亦凡打了个电话,这个时间大四的钟亦凡已基本不在学校出没了,江溪得现打听他人在哪里。

  两分钟之后,钟亦凡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三分钟出现,迎接江溪的是灿烂的笑脸。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捡到元宝了?”江溪上了车,看他开心成那样先打趣了一句。

  “看到你高兴呗!”伸手在江溪头上揉了一把,钟亦凡才坐正开车:“把你那口罩拿下来吧,多少天没见了,还不让我好好看看?”

  抬头瞅了一眼内后视镜,江溪的眼睛弯出了笑意,伸手摘下了口罩。

  “下午六点之前回学校就行,还能看好几个小时呢,甭看烦了就成。”

  “你看我会看烦吗?”在内后视镜里两人对视了一眼,钟亦凡换挡,从一辆准备进站的公交车旁边超了过去。“也许过了四十岁头发开始脱落,肚子也凸出来了。”

  “死心吧!我不会给你机会变成那样的!”而且看看程志远的现状也知道,从遗传基因的角度考虑,他也不具备变成那样的潜质。“每天五点陪你起床晨运,晚饭后再打会儿羽毛球网球之类的,周末附加去郊外登山划船的有氧运动,连去健身房的钱都省了,保你健康健美。”

  对比江溪把重点放在省钱上,钟亦凡关注的是他那句陪自己“起床”晨运,二十年后的生活都被江溪规划进去了,稍微一联想就觉得很期待。

  “跟你汇报件事情。”红灯了,钟亦凡刹了一脚,看向江溪:“我决定去师兄他们那个广告公司上班了。”

  江溪一愣:“已经决定了吗?”不是不支持钟亦凡的想法,只是放弃程志远那里更舒适的环境江溪怕他辛苦,毕竟无界传媒这时候才刚起步。

  “刚才你不是问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吗?上礼拜随便帮师兄他们写得一个厨具广告创意脚本客户特别满意,一次通过,觉得挺有成就感的。”

  “你喜欢就最好了。”当初钟亦凡愿意投资广告公司肯定也是喜欢这一行的,有钱难买心头好。

  经历过毕业即失业的年代,就会知道找工作专业对口不对口之类的根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能遇到自己喜欢的当然是最好的了,如果找到的并不是那么可心的工作,可能也要屈服于现实暂时干着,吃饭总是第一重要的事。像钟亦凡这种有经济实力可以做自己喜欢工作的人,对上辈子的江溪来说,只有羡慕的份。

  钟亦凡会选择先进师兄的广告公司不单纯是因为喜欢,最重要的原因是可以不用离开B市,不用离开江溪。至于程志远那边,他想等到江溪毕业以后再考虑。

  第四十一章:垂钓山庄

  二零零三年的这个五一假期真是生生被非典给糟蹋了,疫情逼得大家都谨慎的深居简出起来,B市不复了以往趁着长假大批外地游客涌入的热闹景象。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路上不怎么堵车了。原本至少五十分钟的路程,现在顶多半小时就到了,还不用抢车位。

  钟亦凡带江溪去的地方是郊外的一个垂钓休闲山庄,比之城里的非典肆虐,郊外地广人稀空气新鲜,好像给人的感觉要安全一些。

  租好了钓具,两个人在鱼塘边上坐下,开始假模假式地学着远处的一个大爷的样子等鱼上钩。

  钓鱼的一共就他们俩外加那位大爷,环境清幽,山庄的服务员端着茶水和一次性消毒毛巾等东西给他们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就再没来打搅过,倒是非典紧张气氛下难得恬静惬意的田园生活。

  “我的鱼漂动了!”小声对江溪说了一句,钟亦凡兴奋的准备提竿。

  结果江溪手机不合时宜地唱了起来,害钟亦凡吃惊一动,把那条鱼给惊跑了。

  “对不起对不起!”看着钟亦凡故作凶恶状瞪过来的眼神,江溪一面没什么诚意地笑着道歉,一面稍微走远一点去接电话。

  这话电话讲得时间有点久,等他回来时钟亦凡旁边的小桶里已经有了一条大约能有两斤多重的鲶鱼,正准备给他炫耀呢!

  “今天的鲶鱼烧茄子有着落了!”吃自己钓到的鱼肯定别有一番成就感。

  “这能上网么?”没顾得上鲶鱼烧茄子那茬,江溪过来先问起了别的。

  “整个休闲山庄都有WLAN覆盖,上是能上,不过钓着鱼呢你上什么网啊?”

  “一会儿跟你说,你本子在车上吧,借我用一下。”江溪翻墙头出来不可能背个累赘,钟亦凡的笔记本一直是随身携带,平时就放车里的。

  本子很快被拿了过来,江溪开机找出已经提前上传到自己邮箱里的东西,点了发送,很快对方回复了他的邮件表示收到。搞定后关了机,钟亦凡正用“快点坦白”的眼神瞄着他。

  把笔记本放到旁边的小几上,江溪端了盏盖碗茶送到钟亦凡手里,有那么点斟茶道歉的意思,谁让他刚才吓跑了人家的鱼呢?

  “这样就想蒙混过关啊?”摆谱一样用杯盖掠了掠浮叶,钟亦凡喝了一口,表示这样远远不够。

  江溪其实没做什么坏事。

  上辈子从十几岁中专毕业开始打工到二十七岁一命呜呼,这中间从事的工作太多太杂了。在他去无界传媒上班前,干得最长的工作是在一家家装公司做家居设计,现在又学了环境设计的课程,图好玩,没事常在一个同好论坛厮混。论坛起初是纯公益性的,有成员要交功课来求个设计图什么的大家就当玩一样帮忙弄弄。江溪怎么说从前也算是专业人员了,又是“过来人”,设计理念必然更符合未来流行的发展趋向,鉴于他的图被采纳的几率最高,就被硬拉进了管理组做了论坛管理员。一来二去论坛有人提出家里真的要装修,把详细的户型图以及实景照片都发了过来,表示可以有偿求设计图。管理组一些比较资深的成员一看这样动了心,说不如大家注册成立一个设计工作室。江溪能力是没问题的,奈何资历现在没有,才是一个大一的学生,就表示自己不参加了。不过同管理组的成员还是很看好他,工作室成立几个月来,没断了找他帮忙。图纸设计好后打着哪位有资质的成员名义交给客户的江溪不知道,鉴于每次一张图可能就要熬几个通宵,肯定不会让他白干就对了,就出手方面来说,还算是群说得过去的朋友。有些客户要求比较高,像刚才那个客户要先更直观看一下装修效果,江溪给他发过的除了设计图外,还有用3ds max和lightscape做的三维全景效果图。

  “厉害啊!”即使江溪说得很轻描淡写,钟亦凡还是听得满眼赞许。不过恋人太能干了容易让他没有安全感,看来他必须得有点危机意识才行:“以后真得把你看紧点,你都快优秀到让我不放心的地步了。”

  “别开玩笑了。”还不习惯被钟亦凡称赞,江溪不好意思了。

  他觉得现在给自己赚点零花钱的本事全是托上辈子活过一次的福,像3DS MAX、Vray这些本就是他上辈子都用熟了的,所以看起来可能比同班同学强了那么一些。不过用活了两辈子的知识积累打败人家活一辈子的,这事其实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这点跟钟亦凡确实比不了,他是天生就有商业头脑,而自己不过是用上辈子的遗产来赚点辛苦钱罢了,比如室友在跟周公对弈的时候他一个人对着电脑打着哈欠地熬通宵。

  “没开玩笑,说真的呢!”钟亦凡正色起来:“有没有考虑过将来毕业了做什么?”

  “大一还没念完呢,毕业的事现在就想太早了吧?”江溪觉得左不过是找家公司,打工吃饭而已。反正这辈子他又不准备结婚,不需要考虑那些赚大钱发大财为娶妻生子做准备的问题。

  “既然你喜欢室内设计这行,干嘛不考虑将来自己开家家装设计公司?自己做老板总好过给别人打工吧?”

  “自己开公司?”这个江溪还真有没想过。

  “嗯!到时候可以让干爸也过来帮你。”

  “我爸?他连开机都不会,他能做什么?”江爸唯一用用电脑的时候是手受伤那会儿在家无事可做,江溪教他怎么跟电脑下象棋解闷。

  “公司开起来后最好就是拉起两支队伍,你招募人马负责室内设计部分,干爸是干了这么多年的老木匠了,可以再组织一支装修队伍负责按照你的图纸施工,负责室内装修部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爷俩一心,都是凭实力说话的,不愁没有发展前途。

  稍稍一愣,江溪忽然有了钟茅塞顿开的感觉。

  自己学得本来就是这个专业,三年后毕业考下室内设计师资格证跟父亲一起干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万事开头难,不能指望一上来业绩就达到怎样的水准,不过从长远来看,父亲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了,难道真的要给别人打一辈子工么?如果能像钟亦凡说的那样,到时候只要负责照看下施工过程就行了,不用亲自动手那么辛苦。

  江溪觉得,钟亦凡的这个提议真的值得好好考虑一下。

  对钟亦凡来讲,未来就算江溪什么都不做,包括干爸干妈什么都不做,他相信自己也有能力养活他们一家。但江溪毕竟是男生,从尊重的角度出发,他不能说让对方留在家里当“全职太太”这种话。所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江溪有这个能力,他当然希望对方可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发展得更好一些。

  两个人专心规划着未来,没注意鱼吃了饵都已经脱钩跑了!结果忙了半天的唯一成果就是钟亦凡那条二斤多重的小鲶鱼,江溪直接难看地交了白卷。

  对面的老爷子收获颇丰的让服务生帮忙拎着半桶多鱼从旁边走过,随便看了下他们一眼见底的空桶,顿时满脸都是自豪的表情。

  “恭喜你成功地娱乐了刚才那大爷,瞅见老爷子过去时看你桶的表情了没?多有成就感。”钟亦凡边收竿边表调笑江溪。

  “那也不错啊,我这也算是助人为乐了,今天这趟没白来。”江溪现在性格越来越开朗,相当有娱乐精神。

  “真想得开,那一会儿店里做好了鲶鱼烧茄子你光吃茄子啊!”

  “你真忍心么?”江溪做楚楚可怜状眨着大眼卖萌:“我告我妈去,你欺负我。”

  “哦对啊!干妈让你管我叫哥来的,怎么总听不见你叫?”

  竿收好了,江溪拿起笔记本,听他这么问,就抬起头神神秘秘地一笑。

  “等你三十岁时我就叫。”钟亦凡三十岁的时候,他二十七。

  “干嘛?不到而立之年不够资格给你当哥啊?”

  挑了挑眉,江溪不置可否做高深莫测状。

  突然一把将人拽到怀里,趁着周围没人钟亦凡在他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叫一声听听,不然在这里亲你!”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江溪同志发扬革命先烈精神,丝毫不惧。不但不惧,本着最好的防守是进攻的原则,他还主动发起了攻势。隔着怀里抱着的笔记本,扬头先在钟亦凡唇上印了一个吻。

  远处有服务员又带着客人过来了,江溪挑衅一样舔了下唇:“还要来吗?”

  “算你狠!”不方便再有什么动作,钟亦凡轻声威胁:“我今晚不让你回学校了信不信?”

  没等江溪表态,远处过来的四五个人里先有人“咦”了一声。

  “这么巧啊?”

  江溪转头,是很巧。

  也来垂钓的几个人基本在第一次去钟亦凡那儿碰到的派对上都见过,只不过没记住名字,刚刚说话的是童欢,旁边站着应该也是“越狱”出来的童乐。

  童欢对自己的敌意一直很深,从当初那场国庆歌赛开始由来已久了,但江溪不认为他现在总是喜欢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自己还是单纯因为当年比赛的事。

  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行事准则也不一样,江溪从没兴趣去探究别人做人做事的方式方法,只是对童欢的性格觉得有些费解而已。套用莫文蔚《阴天》里的一句歌词,“感情说穿了,一个人挣脱的,一个人去捡”。但童欢跟钟亦凡的那段感情,明明是他自己不要的,结果却不许别人去捡。

  都是熟人,一时七嘴八舌的相互打了招呼,接着就有人指责钟亦凡这大半年开始玩失踪,人都找不到。

  “老了,玩不动了,我要修身养性。”自然地圈住江溪的肩膀,钟亦凡把两人与众不同的亲密关系呈现在大家眼前,像是种无声的宣告。

  这话一出口,引来嘘声一片,江溪跟站在闪光灯底下似的被大家用目光扫射,不过除了童欢的脸色变了变外,其他人倒是都挺友善的,包括童乐。

  这时候就有人向江溪“请示”跟他们这对秀恩爱的甜蜜情侣一起吃顿饭可不可以,江溪自然是不方便拒绝的。最后鱼也不钓了,一行七八个人一起在山庄吃饭。

  童欢他们本来也不热衷钓鱼,就是非典没什么地方可去,跟钟亦凡他们想得一样,来这也是为了图郊区地广人稀空气好,安全。

  点完菜又让厨房去把那条鲶鱼炖上后,钟亦凡和江溪一起去洗手。

  “我没有影响你正常的人际交往吧?”吹干手,江溪对着镜子里的人开口。他只想帮钟亦凡重新拾回对感情的信任,但没打算破坏他正常的人际关系。

  “不是什么朋友都是好朋友的,难道你愿意让我还像过去那样跟他们疯?”钟亦凡在镜子里抬了下头,对上江溪的视线:“我的意思你懂吧?”

  心上一暖,江溪弯起眼睛一笑,点了点头。修身养性定下来那些话钟亦凡应该也是故意说给童乐听的,虽然从除夕夜的那个电话之后童乐再没什么动静了,不过江溪知道钟亦凡是努力杜绝一切有可能破坏他们感情的人物在身边出现。

  “但有个意思你一定不懂!”

  手也没吹,钟亦凡转过身来,双手搭在江溪肩上,探过肩膀让水滴做自由落体运动,只用额头顶住了江溪的额头。

  “我最大的愿望是让圈里人都是知道我们在一起,这样就没有人会跟我抢你了。”

  “……”微微有些动容,江溪脸颊温度开始上升:“哪会有人来抢我,要抢也是抢你。”

  “那是他们还不懂你的好,一旦懂了,爱上你其实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收紧手臂,钟亦凡把人拥入怀中,喟叹似的在怀里人耳边喃喃低语:“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老天让你爱上我……”

  盥洗台前两个人肆无忌惮的拥抱被随后推门进来的童欢全看进了眼里,嗤之以鼻地轻哼一声,童欢做视而不见状,转身到小便池前拉开拉链方便起来。

  第四十二章:横生枝节

  这顿饭吃得可真混乱,可能是他们都习惯了,时不时还要拿荤段子调侃一下彼此。

  钟亦凡显然对跟这些酒肉朋友吃饭已经没了兴趣,只是不好表现得太过,整顿饭大都在照顾江溪。

  童欢大概酒量不行,一喝就高,看见钟亦凡帮江溪布菜,拎着酒瓶就绕了过来,非要跟他喝一杯。

  “一会儿还要开车,今天真不喝了。”拦下了童欢试图倒酒的手,钟亦凡今天已经表明了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态度。

  “喂!你还是不是男人啊?用得着被吃得这么死么?”身子打着晃鄙夷地来了这么一句,显然童欢的不满已经压抑多时了。

  “我替亦凡喝了这杯好了。”不想闹得那么难看,江溪在桌下拍了拍钟亦凡的大腿,代为端起了酒杯。

  “你?”斜睨着江溪,童欢刻薄开口:“够资格么?”

  “不知道跟你喝酒需要什么资格呢?”莞尔的语气,江溪并不动怒,只是执杯站了起来。他跟童乐身高相仿,高了童欢三四公分,两个人站在一起来看,他的那份从容不迫的淡然之态要甩童欢几条街。

  “哥你喝高了……”觉得自己老哥说话太不像样子,童乐也忙站起来打圆场想拉童欢坐下。

  “啪”地甩开童乐的手,童欢摇晃了一下,探身贴近江溪。

  “你没出现的时候亦凡跟我们玩得好好的,大家都很开心,凭什么你一出现就不准他理出来玩了?”

  抿唇一笑,江溪低头看了眼杯中酒,而后一抬手:“我先干为敬了。”

  杯至唇边,饮了,却并不理会童欢的挑衅,闹了对方一个大红脸。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江溪用实际行动对童欢诠释了这两句话。不配作知己,一杯已够了;不屑作敌人,一句已多了。

  不回应挑衅,请自动理解成还不够分量让我为你动怒——江溪没有说任何难听的话,不过所有人都能读出他举止动作中所带出的这层意思。

  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童欢所谓的钟亦凡跟他们玩得很开心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事实上钟亦凡到底是怎么想的根本没有人关心。当然那时候那么做也是钟亦凡自己的选择,他选择用沉沦来麻醉痛苦不关别人的事。同理,他现在想要回归正常健康的生活中来,也与他人无涉,童欢没立场横加指责。

  其他几个人原本各自七嘴八舌地聊着呢,发现这边气氛不对,也都劝童欢喝高了就出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你们傻的啊!看不出这是人家清高觉得不屑跟咱们做兄弟吗?”在座的大概也有跟童欢保持着超友谊关系的,这话就有点借酒装疯诚心挑唆了,越发显得格外没品。

  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到。钟亦凡站起来,捉住了江溪的手,十指紧扣住曲臂抬高,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江溪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交往,是兄弟的就祝福我们,不是的,我也不强求。大家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今天我把这话撂下,该是兄弟,我们还是兄弟,但也仅仅是兄弟。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够明白了,我这顿我埋单,哥几个尽兴,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

  一手拉着江溪,一手抓过旁边的笔记本,钟亦凡携人扬长而去。

  “哥你这是干嘛啊?”钟亦凡和江溪走了以后,气氛变得挺尴尬的,童乐把童欢拉去卫生间洗脸,忍不住埋怨起来。“你这到底是冲着凡哥还是冲着江溪啊?嘛老这么夹枪带棒的说话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怎么?心疼你的‘凡哥’了,那有本事去把人撬过来啊!站这数落我有什么用?”往脸上撩了两把冷水,童欢好像多少清醒了点儿,清醒过来后就觉得气儿更不顺了。

  “哥……”审视了童欢好半天,童乐才试探性地开口:“其实……你是喜欢凡哥的吧?”

  “喜欢值多少钱一斤啊?就你们这种木头脑袋才会玩深情呢!”抬手在童乐脑门上戳了一下,童欢用力不小,戳得童乐一呲牙。

  “那你到底在不爽什么啊?”童乐觉得他这老哥真的不是一般的古怪加别扭。

  不爽什么呢?其实童欢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他从很久以前就看着江溪不爽了,也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想找人发泄。

  “我爸大概又要离婚了。”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童欢抹了把脸上的水。

  “嗄?为什么?”童乐记得他大伯这个新娘好像才娶了没多久。

  “我小妈怀孕了,我爸说讨厌孩子让她打掉,她不同意,两人吵翻了都说要离。”童欢真正在意的不是他爸什么时候结什么时候离,他只是通过这件事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其实一直是被当成包袱养这么大的。

  “那说明大伯还是疼你的嘛!省得以后有人来跟你争家产。”

  “你真觉得他是为了我才不想再要孩子的?”童欢不屑地摇摇头:“我如果跟你说打小就没记得他抱过我你信么?他是真的讨厌孩子,其实我挺想不通当年我是怎么命这么大被生下来的,难道是那时候堕胎没现在这么方便?”

  “……”关于这事童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哥,不过就算心情不好,也没道理刁难外人不是?“那你也没必要拿人家江溪跟凡哥撒气啊,他们又没招你。”

  “你是不是真想跟你的‘凡哥’在一起?”童欢突然缓和了语气。

  “也没有啦,就觉得他人还不错,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算了呗!”童乐觉得自己离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还远得很,除夕夜被拒绝了之后也就基本不想那事了。

  在堂弟额头上来了个爆栗,童欢给了个怒其不争的眼神:“什么就算了啊?别给我们姓童的丢脸了,想要就去争,做人就要及时行乐别亏着自己懂么?”

  “你说得轻巧,刚才凡哥怎么说的你又不是没听见,他跟江溪好得中间连根针都插不进去,更别说伸条腿了。”

  “猪头啊你!他这边铜墙铁壁江溪那边也是铁板一块吗?”

  “我又没想跟江溪在一起……”江溪那边是不是铁板一块关他什么事啊,又没打算吃铁板烧。

  “笨死你得了!”童欢只好深入指点:“你没想跟江溪在一起有人想嘛!你们在一个学校,帮忙牵个线搭个桥的总归方便,他们分了你不就有机会跟亦凡在一起了吗?”

  “哥?”童乐变了变脸色:“这样太缺德了吧?”

  “有么?他们不是觉得爱情坚不可摧吗?就当帮他们考验一下爱情喽。”

  “哥我拜托你少惹点儿事吧!再说江溪又不是那种爱玩的人,平常跟凡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谁有机会对他感兴趣?”童乐觉得他哥的馊主意跟他哥做人一样扯淡。

  “我知道一个。”童欢真的知道一个。

  “谁呀?”

  “岳岩。”

  “岳哥喜欢江溪?他跟你说的?”童欢的同学都自动升级成了童乐的哥,大部分他现在都认识。

  “没有,直觉而已。”不过是很有自信的直觉。

  第一次在那个派对上看见岳岩从楼上冲下来骂骂咧咧地问谁在菠萝汁里放乖乖水的时候,童欢就透过他的怒气隐约觉出点什么来了。那天钟亦凡留在楼上陪着江溪,岳岩一声不吭地坐下面喝了半晚上的闷酒。第二次童乐带着江溪出现在画室,岳岩迎上去时很激动,江溪被钟亦凡带走后,他明显失落了。

  童欢教童乐怎么先跟江溪从朋友做起的时候,钟亦凡正在送江溪回学校的路上。怕他刚才没吃饱,钟亦凡半路还跑去家贴着“今日已消毒”的西饼屋买了点蝴蝶酥、杏仁酥什么让他拿回去吃。

  都下车买一圈东西了,回来还沉着脸,江溪就伸手拍了下黑面司机的大腿:“还在生童欢的气呢?”

  “没有。”钟亦凡盯着前面的红灯摇了下头:“在生自己的气。”

  如果当初没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包括童欢有一腿的话,可能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让人心里添堵的事,也就不会破坏了非典期间难得跟江溪见次面的好心情了。

  “这么认真干嘛?喝多的人说得醉话,听过就算了,好端端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江溪的这种宽容,最让钟亦凡动容。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帮我接一下吧。”手机就在仪表板前面扔着,他现在事无不可对江溪言,电话已经完全不是隐私了。

  江溪也不是第一次在钟亦凡开车时帮忙接电话,就拿过来按下了接听,可这个电话让他听得一下就变了脸色。

  “是程叔叔的助理,说他刚下飞机,还在机场,马上要见你!”

  钟亦凡也是一愣,程志远的这个助理跟了他五六年了,平时行事很稳妥,没什么特别的事应该不会一个人跑回B市来见自己的。

  “什么事?”

  “你还是靠边停一下,自己听他说吧!”这话江溪也不知道该怎么转达了。

  疑惑的把车停下,钟亦凡接过了电话。

  程志远最近操劳过度休息不好血压没控制住,终于诱发脑出血住院了,手术从脑部抽出了11ml的积血,目前人意识还不清。对术后的恢复状况会如何医生也不能百分百肯定,或者恢复得很好能够正常生活没有大碍,又或者半侧身体麻痹乃至偏瘫都有可能。但不论是哪一种,都不宜再操劳过度掌管整个程氏了。

  一直以来程志远的心愿都是儿子可以过去帮自己,这次突然病倒一下子把让钟亦凡接班的事推上了刻不容缓的日程。如果钟亦凡不去,那么程氏很可能就会落在苏博闻手里,但那位苏少爷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料,程氏真要交到他手里,那就两个字——毁了。

  “停一下我在这下了,你过去了解一下程叔叔到底怎么样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行。”江溪等钟亦凡挂了电话,试探着提议。

  没同意江溪下车,钟亦凡重新打方向上路。

  “马上到你学校了,不差这十几分钟,他现在还在S省的医院,我就算立刻见到罗助理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倒也是实话。

  到了江溪从学校后面跳出来的那个栅栏边,钟亦凡停了车:“可能这两天我会去那边看一下,具体行程到时候再电话联系,你在学校出不来需要什么东西直接告诉我,我找人买好帮你送过来。”

  “我什么都不缺,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罗助理还在等钟亦凡,江溪纵然舍不得分开也不好耽误他太多时间,就开门下了车。“路上慢点!”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钟亦凡坚持先看着江溪从栅栏里侧安全着路了他再走。

  不想耽误他时间,江溪就先翻了过去。

  “走吧,有事电话联系。”在里面,江溪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从车窗挥了下手,钟亦凡亮着转向灯打方向掉头后疾驰而去。

  第四十三章:偷涮火锅

  回到宿舍,江溪一摸口袋才发现出去忘带钥匙了,只好敲门,结果好半天敲不开。

  “谁呀?”磨蹭了足有三分钟,里面才来了这么一句,一听就是金世安的声音。

  “我,江溪。”

  “哦,是爱妃回来了。”金世安身份性向性别都可以随时随地转换,说着话把门拉开一半,拖着江溪胳膊给拽了进来,随后立马又给锁上了。

  江溪一进来立刻明白这寝室里在干什么了,哥几个又偷着涮火锅呢!两把椅子拼在一起放锅,周围能堆的地方全都堆满了吃的,江溪的洗脸盆也被拿出来铺上保鲜膜装了一盆的菜,看样应该也是刚开动。

  “嗬?够丰盛的啊?哪来的东西?”各类火锅丸子,各类时令蔬菜,连羊肉卷牛肉卷也足量供应,在现在这个出入不便的特殊时期,还真是够难得一见的。

  “快谢谢四哥,都四哥老爸开车给送过来的。”四哥就是曲剑锋,金世安把他的椅子让给了江溪,自己凑合着搬过了一摞书当椅子,跟练功似地坐到了上面。

  旁边的二哥给江溪给过来一双一次性的卫生筷,江溪没接,先把手里拎着的蝴蝶酥什么的贡献了出来:“我还没洗手呢!等我先去洗个手。”个人卫生方面江溪平时就很注意,这非典时期,更得加倍小心了。

  “慢着慢着,我给你看门!”这事必须得谨慎,被抓到在寝室用电吃火锅,回头要给处分不说,锅又该跟热得快一样被没收了。

  江溪洗完手回来已经知道这是曲剑锋今天捉黑A输了一顿火锅给大家。反正他家就是开火锅店的,非典以来,服务员留都留不住,全跑回老家了,加上客人也寥寥无几,索性干脆先关门歇了业。今天曲剑锋一个电话打回家说想吃火锅,他老爸弄好了东西,分门别类地洗好后又用保鲜膜都包好才给送过来,服务热心周到,只要下锅一涮就能入口了,非常方便。

  “一会儿楼长该过来收体温表了,都快着点儿吃。”来自水泊梁山的老大是寝室长,一边拿饭盆盖接着蟹棒往嘴里扒拉一边提醒。

  “这玩意儿吃快了不烫死啊?”三哥立刻指出了事实。

  “没事,听见楼长过来收我先给送出去,给人拦外面就成了。”金世安不以为意。

  “我还没填呢吧?”江溪说着就想撂筷子。学校每个寝室都配发了体温计,要求早晚各测一次体温,开始大家还真的会去测测,后来就随便填个数糊弄了。

  “爱妃,朕怕你约会约得乐不思蜀,先帮你填上了,今天你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三。”

  江溪对金世安称呼自己什么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也配合地回了一句:“还是皇儿最孝顺为父。”

  金主子扔了筷子驶出一招周星驰《鹿鼎记》里的抓奶龙爪手来抓江溪的胸口:“额娘,孩儿要吃奶!”这身份太百变了,随时转换连点过渡都没有。

  端着饭盆身子往后仰,江溪左躲右闪地避开袭击,差点弄倒了椅子,被旁边的老二给扶住了,顺便代为教训金世安。

  “老五你最近不能出去跟媳妇约会要憋疯了是不是?”

  “哎?二哥你吃醋了?”金世安嬉皮笑脸地收了手,嘴巴可不饶人:“吃我的还是吃江溪的?”

  “老大,对五哥这得咱寝的家法伺候了吧?”江溪坐正后向老大求助。

  老大稳稳当当地跟老三碰了下杯子后给江溪递了个眼神:“让你四哥看着处置。”

  曲剑锋膀大腰圆,身材酷似古装片里负责砍头的刽子手,听这话时正往嘴里塞涮好的肥牛,有点被烫到,直接就给了含糊不清的六个字:“晚上给丫阉了!”

  眼瞅着要从皇帝到公公了,金世安也不恼,叼着根小脆皮肠起身一抬腿就跨坐到曲剑锋大腿上了,秋水含情地咬着肠往人嘴边上送,手还不闲着地在曲剑锋胸肌上一通乱摸。

  “我操!”曲剑锋知道这就是金世安诚心,平时看他最恶心这个,故意来糟践人。

  把人给折磨成了便秘脸,金世安满足了,一口把脆皮肠给吞了,收了狼爪准备下来。不过这回轮到曲剑锋不干了,靠着体力上的优势,托着金世安的屁股直接把人给抱起来转身就给扔后面床上了,紧跟着压上去一边动手解他皮带一边转身叫江溪。

  “老六,把咱寝水果刀给四哥拿过来,今儿我非把他阉了替咱寝除害不可!”

  江溪作势答应,但并没有真的去拿。那东西没眼,闹起来即使不是故意的,扎到划伤也都不好,到底心理年龄大着一些,这方面他还是比较稳当的。

  其他人跟着一块起哄,金世安开始嚎叫着“四哥开恩”抢救自己的皮带。

  一通胡闹之后,听到外面好像有敲隔壁门来收体温表的声音了,曲剑锋忙放开金世安一脚给踹出去交表。金老五是个能屈能伸八面玲珑的主儿,跟谁的关系都能弄得非同一般。

  果不其然,一分钟后金世安顺利搞定回来了。可能刚才嚎叫得有点渴了,就开始挨个杯子里找水喝,结果端着一试就江溪的保温杯是满的,打开刚要往肚子里灌才发现是中药。

  “老六你中午的药还没喝呢?”现在学校也是每天中午煎好防治非典的中药统一由寝室长拿回来分给大家喝。

  “五哥你精虫上脑记忆力衰退了。”江溪先把涮好的生菜吃了,才补充完下半句:“中午不是你揪着我出去的?”

  “嘿你个小江子,出去一趟学会目无尊长了是吧?等一会儿老大他们去看电影的,我非把你办了不可!说吧,你是选先奸后杀啊?还是先杀后奸啊?还是边奸边杀啊?”

  江溪举着四哥老爸一块送来的一次性纸杯接着三哥给倒的啤酒,回头斜瞄着金世安:“都无所谓,不过务必等我先打个电话叫五嫂潜进来参观你的兽行!”

  “……”

  金世安甩着肩膀晃过来就要对江溪下黑手,被旁边的老二给拦住了。

  “快点坐下来好好吃吧!没看肥牛都进老四一个人肚子里了吗?”

  老二的这句提醒是很必要的,剩下的时间里金世安开始甩开腮帮子风卷残云起来。按说火锅这东西其实不大方便吃太快,所幸饭盆足够大,能捞得他先捞了半盆,边凉着边吃。

  这顿饭吃完天就真正黑下来了,大家都伸把手帮忙,很快收拾好了东西,下一步讨论的就是去哪看电影的问题了。

  封校之后娱乐生活太枯燥,学校每天傍晚都会在校园几处地方放不同的露天电影。江溪他们寝室晚饭后如果不是凑一块打牌或者各自上网,那多半就会拉帮结伙地一起去足球场或者科技楼那边看看电影。当然金世安除外,女朋友在本校极大的为他提供了约会的便利,一般他这个时候他都会带着女朋友走进密林深处……

  根据哥几个白天收集回来的情报,今晚科技楼那边会放两部国外的战争喜剧电影,《你逃我也逃》跟《虎口脱险》。足球场那边会放徐克的两部动作老电影,具体片名还没打听出来。

  其实不论是哪部电影,大家差不多都已经看过了,以往不管去哪边看都是大部队一起去的,图得就是个热闹。但今天这两边的电影让寝室里产生了分歧,老大老二老三倾向于去看战争喜剧,像《你逃我也逃》这种片子实在太经典了,江溪上辈子就曾看过好几遍,到现在一想起里面那句“To Be or Not to Be ”还会忍俊不禁。不过四哥曲剑锋是徐克的死忠粉,哪怕徐导的片子他熟悉得台词都能倒背如流背了,还是坚定地要去再看一遍。

  一吃完饭金世安就被女朋友一个召唤神兽的电话给叫跑了,最后剩下的五个人兵分两路,老大老二老三去看战争片,江溪被曲剑锋拖着陪他去看动作片。

  等他俩到足球场的时候,这部一九九二年上映、外景在敦煌拍摄的《新龙门客栈》已经演了一会儿了。露天放映的电影也没准备什么坐位,女孩子怕凉大都会自己带个椅垫什么的,小老爷们有怕脏的地铺上张报纸就顶天了,像曲剑锋这样的则干脆拉着江溪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知道这电影里我最喜欢谁么?”难为曲剑锋看过这么多遍了还能看得眼睛都不眨。

  “还能喜欢谁啊?不是金镶玉就是邱莫言呗!”张曼玉和林青霞,这是很明显的答案,他想曲剑锋喜欢的总不会是梁家辉。

  “错!我最喜欢的是小鞑子!那剔骨的手法太他妈牛逼了!”

  “……”江溪其实没什么心情看电影,他都憋了这么久了,就想赶快找个机会给钟亦凡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因此随口敷衍一句:“你口味还真重。”

  “小鞑子确实帅啊,我也喜欢!”

  曲剑锋那边突然冒出了个声音附和了一句,江溪伸头看过去,竟然是童乐。

  童乐探头呲牙冲他一乐,电影声音很大,好像还说了句什么,江溪没听清,也就没再去注意。

  说鞑子鞑子到,一把快刀使得上下翻飞,把曹少钦一条腿生生剔成了人体骨骼标本。鉴于实在有点血腥,在场的不少女孩蒙着眼睛名正言顺地倒在了男朋友肩膀上。

  趁着曲剑锋迷恋鞑子的剔骨刀法迷恋到眼睛都凸出来的程度,江溪在他耳边说了句去厕所,就先悄悄溜了。

  找了个僻静地方拿出手机刚要给钟亦凡打电话,结果发现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钟亦凡打过来的。可能是刚才电影声音太吵,没听见。

  急忙回拨了过去,江溪听到了里面机场广播登机的声音。

  “怎么不接电话呢?登机后马上就要关机了。”钟亦凡的声音有点急,不过还是很温和,更多的可能是关切。

  “被同学拉着看电影,太吵了没听到,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一个人呆会儿。你这就去S省那边是么?”

  “嗯,已经广播登机了,我到了那边就给你打电话。”说完这话钟亦凡又想到了什么:“算了,到那边已经晚了,估计你们室友该睡了,明天一早给你打吧!”

  “发信息吧,多晚我都等,你平安到了告诉我情况。”不然怎么也都惦记着睡不好。

  “好,那我先挂了。”大概旁边是罗助理在催了,江溪忙应了声好。

  结束了跟钟亦凡的通话,江溪刚若有所思地收手机,肩膀就被人猛地从后面拍了一下。

  童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江溪太专注讲电话,一点都没发现。

  “有事?”收起电话,江溪问了一句。

  “没有,就是想替我哥跟你说声对不起,今天他喝多了乱说话,你不要介意啊!”童乐挺有诚意地道歉,只是江溪把闲杂人等一向看得都淡,本来对那事也没上心,根本谈不到什么介意不介意的。再加上钟亦凡这边突然出事,可能童乐不提,他都想不起童欢这人来了。

  “正常,喝多了,能理解。”说着话江溪返身往回走,童乐就追过来跟他并肩。

  “其实你真的不要误会,我哥对凡哥没意思,你知道凡哥从前玩得挺开的,可能——”

  “我真的没误会。”停住,江溪打断童乐,微露笑意,目光却是审视的。

  这个一个很明确地想要结束这个话题的示意。

  童乐一怔,江溪给了他一种很摸不清的感觉。看着其实是很容易搓圆按扁的这么一个人,但稍微靠近些又会发现他骨子里有强势的东西,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容易接近的。

  这让童乐对江溪又生出了点好奇来,就算不是他哥指示先跟江溪朋友,他自己也想多了解了解他这个人。不过看他哥把人家得罪的不轻,估计连带他也要跟着吃挂落儿,交朋友什么的怕是要泡汤。

  有意思得是生活往往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很快童乐不仅有了一个明证言顺接近江溪的机会,甚至还三级跳发展到了“同居”的地步!

  第四十四章:暗夜侵袭

  吃完火锅的第三天,江溪他们寝室出事了!

  金世安虽然没去看《虎口脱险》,却有里面奥古斯德和史丹尼斯拉斯被德军上校抓住审问时故意捣乱的症状,咳嗽吐痰抽鼻子。

  一测体温,三十八度!

  在这个非典恐怖气氛压境的特殊时刻,金世安不合时宜的发烧症状让全寝室的成员都不敢大意,毕竟是真的会死人的。

  如实上报了学校之后,他们全寝室成员以及接触过他们寝室的人,全部被隔离了。

  金世安因为发烧咳嗽直接被送到了医院的发热门诊观察,其他人目前虽然还没有明显的症状,但鉴于非典一般有四到十天的潜伏期,为以防万一也被安排住进学校西北角的一栋已经废弃准备拆除的研究生旧公寓里暂时隔离。

  除了金世安寝室还剩下的五个人,只要是接触过他们寝室的人,从收体温表的楼长到学校的机房管理员一个都没跑,全给隔离进了这栋好几年没人住已经阴森森的旧公寓里。

  研究生公寓原本就是两人一个房间,江溪他们也还是两人一个房间进行隔离。老大跟老二一间,老三跟老四一间,老五金世安入院了,剩下的江溪一个人耍了单,被安排跟其他寝室的人一屋。

  江溪正擦桌子收拾房间呢,结果新室友推门一进来,两个人就都是一愣,实在没想到竟然安排他跟童乐一屋。的确,要说密切接触过他们寝室的人,童乐肯定得算一个,不止那天挨着他们坐一起看电影,还单独跟自己说了半天话。

  怀着格外别扭的心情,江溪开始了第一天跟童乐的同居生活。

  研究生旧公寓楼只有三层,当初修建的年代久远,网络还没有普及,所有楼里连宽带都没有接。整栋楼又矗立在校园最偏僻的一隅,周围树木参天,加之这楼已经超过三年以上没人住过了,着实有种鬼气森森的阴冷感。

  江溪他们是隔一个房间住两个人的安排,左右两边的房间等于都是空的,安排他们住的阳面双人房内不仅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阳台。由于不准他们出去互串寝室预防交叉感染,所有跟其他寝室的沟通除了手机以外,就是站在阳台上看得见够不着地聊上两句了。

  江溪还算幸运,左手边能看见的最近的阳台是老大老二他们住的,右手边是老三老四,比童乐在附近只跟自己最熟的情况要好很多。

  因为他们寝室被视为重灾区,隔离得很突然,大家都只让带了随身换洗的衣服就给赶过来了,江溪甚至连笔记本都被催得忘了拿。这让他除了趴阳台上跟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隔空聊上两句外,几乎彻底没什么事可干了。

  童乐是后进来的,可能时间上相对从容点,不仅带了电脑还带了一堆创刊已经几十年的英国老牌时尚杂志《Esquire》,当然都是过期的,不过肯定也聊胜于无了。

  一日三餐有人专门人送过来,营养搭配合理,明显是特别给他们开得小灶,比食堂的大锅饭好吃多了。难得的是每餐还都配了水果,苹果橙子香蕉保证顿顿不重样。

  江溪比较倒霉,进来就发现手机欠费了,托中午送饭的小哥帮忙买了张充值卡,小哥很办事,晚上送饭就把卡给他带过来了。

  当即给江妈打了个电话,江溪没敢说寝室有人发烧导致他们都被隔离了这事,总之还是什么都好好好,哄得江妈放下心来。之后又给钟亦凡打了个电话,结果意外地没打通。昨天钟亦凡打过电话,江溪已经知道程志远的情况还不是特别乐观,钟亦凡可能要被硬赶鸭子上架,被迫立刻接手程氏的运作。虽然有罗助理从旁协助,但这么突然上手,肯定要手忙脚乱一番的。江溪记得他昨天说今天要去金矿那边看看,可能山里信号不好手机接收不到。

  傍晚时分,天突然阴沉了起来,好像要下雨。阳台上的门没关,被风吹得咣当一声,把在厕所坐马桶上玩手机的童乐吓了一跳,手机一下子就给扔地上了。

  “江溪,帮忙把门关上点儿,吓死老子了!”童乐坐马桶上冲外面喊。

  江溪其实也被吓了一跳,童乐说这话的时候他刚好正在关门。

  从进了一个房间后,他跟童乐说得话并不多,一般都是童乐主动聊天,他附和两句而已。

  童乐系好皮带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寝室灯已经被打开了,看来他们就将进入第一个无聊的漫漫长夜。

  慷慨地表示电脑和杂志都可以跟江溪共享后,童乐就不请自来地坐到了江溪床上,还抱了一堆零食。

  江溪深度怀疑童乐是属松鼠的,大男生喜欢吃零食也就算了,还全是坚果类。其实他对童乐倒没什么陌生感,毕竟两个人上辈子做了好几年的同事。而且平心而论,现在的童乐比他上辈子认识的那个童乐还要可爱些,可能是因为还年轻,还有一些纯真的东西。

  “喜欢吃什么别客气啊!”很豪爽地把东西都堆江溪旁边,童乐自己果然松鼠一样吃起了松子。

  “谢谢,我不大喜欢在床上吃东西。”看着被掉了一床的松子壳,江溪也不好再往深里多说什么。

  “那我也不吃了。”估计是也已经吃了不少了,童乐伸手把自己没扔到垃圾袋里面的壳往地上划拉了两下,就屁股往后一蹭,学江溪那样靠在了身后的墙上。“你说你们寝室那哥们会不会真是非典啊?”

  “这个谁说得准呢,希望不是吧!”从非典来了之后,有点头疼闹热的都害怕。其实学校里虚惊过好几次了,幸好没有一次是真的,江溪当然由衷地期盼着这次也不要是真的。

  “嗯,最好不是,我可不想去小汤山。”

  江溪也不想去,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往乐观去想,并为金世安祈祷了。

  “无聊死了,看电影吧?我租了一堆碟。”童乐提议。

  确实很无聊,估计两个人最少也得在这里住上一星期,江溪就勉为其难地同意了童乐的提议。

  “什么电影?”

  “恐怖片。”把窗下的桌子往床边拽了拽,童乐把笔记本拿过来打开,还回头冲江溪笑了下:“你不害怕吧?”

  这话问得江溪倒真想笑了:“不好说,也许会吓哭。”

  “哈哈哈哈哈……”童乐笑得很欢乐,一拍自己肩膀:“不怕,我肩膀借给你靠。”

  “那真是谢谢了。”

  江溪以为童乐前天看小鞑子剔骨看得那么欢脱,喜欢的恐怖片也应该是走欧美血浆路线的,结果他租的恐怖片全是日韩系的。

  “这个吧,新片《咒怨》,听说五月底香港才上映,不知道老板从哪先搞到的。”童乐说着话把碟片放进了光驱里。

  每每看到这些江溪就对时光倒流多了番感触,《咒怨》在此刻还是新片呢!记得上辈子看咒怨好像也是一个人租了碟片,那时还不认识钟亦凡,好久远的历史了。

  号称他害怕会借肩膀给他的童乐原来是外强中干,可能也是自己已经看过的缘故,江溪对片子什么反应都没有,倒是旁边的童乐越坐靠自己越近。

  “你害怕啊?”被挤得都快坐枕头上了,江溪终于不得不出言提醒一句,童乐再挤过来都要坐他大腿上了。

  “下雨,天冷,挤挤暖和。”童乐正给自己找借口呢,刚才打过一个雷已经没了动静的天空突然又狂风大作起来,紧接着咔嚓一个炸雷,震得这栋老楼似乎都是一颤。借着闪电一眼就看见被风雨摧残的大树狂摆着枝叶,把恐怖气氛配合得那叫一个到位。

  “算了,打雷别用电脑了,改天再看吧。”看那一个雷都把童乐吓得一哆嗦,江溪实在不忍心看他强撑了。

  “嗯嗯,搬过来收了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看来童乐也不想看了,江溪一给台阶,他赶快就下了。

  童乐关电脑,江溪就先去卫生间洗漱了。他实在是不习惯穿着衣服睡觉,准备先洗完然后趁童乐洗漱没出来之前脱好衣服钻到被窝里去。

  然而这个想法是美好的,等他刚脱完,屋里的电灯突然忽闪了两下,最后伴着童乐在洗手间的一声惊呼,房间里彻底黑了下来。

  “我操!这又怎么了?”童乐大概正刷了一半的牙,满嘴牙膏沫子,吐字不清地靠说脏话给自己壮胆。

  “等我问问。”江溪直接给老大发了条短信,结果得到的回答是他们屋也没电了,可能是老公寓太旧,加上这外面狂风暴雨的线路老化。现在外面这么个天气状况怎么也不可能找人冒雨作业去修理的,老大的意思是反正也这么晚了,上床也不需要用电,就这么睡吧,明天肯定会有人处理的。

  把老大的结论转告给童乐,后者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可能地理环境还不熟,江溪听他一路不是踢椅子上就是撞床腿上,总算摸黑爬上了床。

  精神都被童乐给搞紧张了,不过今天也是有点累,电闪雷鸣中,江溪还是很快睡了过去,就是睡梦中又看到了《咒怨》里小俊雄的那双眼。

  《咒怨》四部江溪都看过,被坏掉的线路烘托了气氛之后,他做梦就把里面所有的恐怖元素都梦到了一起,什么没下巴的女人啦,睡在床上掀开被子从里面钻出的鬼啦……

  江溪其实胆子挺大的,也一直信奉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但今天睡梦中就是觉得自己的被子里好像真有点什么东西在蠕动的感觉。随着感觉越来越真实,让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醒了过来。

  大气都有点不敢喘,江溪就像电影里演得一眼,慢慢掀开了身上盖的被子,唯一的区别是他这太暗被子里有什么完全看不见。

  一只手悄悄地从旁边的裤子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江溪在把被子彻底掀开的一刹那刚要点燃,那么巧外面一道闪电划过,让整个房间瞬间雪亮了一下,清楚地照见了被子里的那颗脑袋。

  江溪差点亲自上演一部恐怖片——《惊声尖叫》。

  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虽然连重生这种事都经历了,江溪还是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的,所以闪电之后,他努力镇定地点燃了打火机,这次终于看清那颗脑袋是属于童乐的。

  童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上了他的床,整个人全缩在了他的被子里。

  “你搞什么啊?”江溪手一抖,打火机灭掉了,他刚才虽然没叫出来,也确实被吓得不轻。

  “我觉得……我被子里有东西……”童乐缩在被子里死活不敢出来,只伸手给江溪指了指他床的放向。

  重新点燃打火机往对面照了一下,江溪无奈地叹了气:“那你睡我这边,我跟你换床。”

  但凡学校的历史悠久点,可能都会有些关于灵异事件的流言,尤其这么久没人住过的老公寓。江溪中午在阳台上也听老大说好像这边有女生曾在卫生间里割腕自杀什么的,真假就不知道了。

  “别啊!你走了他该过来了……”

  江溪真有点哭笑不得了,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个大男生看个恐怖片能给吓到这地步的。

  “你放心吧,我搂着他睡,肯定不让他过来骚扰你。”

  从被子里把头伸出来,童乐八爪鱼一样扒住江溪就是不让他动:“那你还是搂着我睡吧,我眼睛没俊雄那么吓人……”

  童乐摸上江溪的床确实是因为害怕,而且还怕得要死,但至于怕什么,他其实没有说实话。比起恐怖片,真正让他害怕的,是打雷。

  说起来都怪他小时候的老街坊李奶奶不好,当年绘声绘色地给他讲鬼故事,说有小孩睡在窗边,晚上打雷,窗户上一亮,伸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大黑爪子,小孩就被大猫猴给抓走了。虽然到现在童乐也没弄懂大猫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李奶奶在那个雷雨天给他讲到大猫猴伸爪子时,伴着雷声对着他的脸作势比划着来抓的那一下子一直到现在都清楚记得,打那以后对打雷的恐惧就根深蒂固地留下了……

  只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因为被打雷吓尿过裤子,让周围的小朋友刮着脸皮绕着圈地喊“没羞”,从此抵死都不承认自己害怕打雷,是以现在他宁可让江溪觉得他是在害怕恐怖片。

  第四十五章:同居生活

  钟亦凡从金矿所在的山区出来跟江溪联系上已经是两天后了,程志远的病情起色不大,迫于那边的情况,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走马上任接手程氏。

  罗助理不眠不休地陪着他前后左右的去熟悉所有产业,钟亦凡就算对钱没兴趣,但程氏下面还有那么多指着他们家产业吃饭的员工不能不管。程志远一倒下,立马人心惶惶起来,他现在有责任挑起这副担子,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程志远二十多年的心血。

  跟江溪通上一个电话,听听恋人的声音,就成了钟亦凡缓解疲劳放松压力的最佳方式。他要学的东西太多,就算头脑够用,经验方面也还是需要慢慢积累的,多亏了有超级赛亚人一样的罗助理帮衬着。

  “希望你同学只是普通感冒虚惊一场,不然你要有点什么事,我在这边就没法安心呆下去了。”钟亦凡关切的声音里透出了疲惫,听得江溪分外心疼。

  “放心吧,都虚惊过两三次了,可能就是平常的小感冒。只是毕竟是学校,本着为其他同学负责的原则,隔离也是必要的预防措施。”金世安跟女朋友两个人往小树林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到关寝室门都不带回来的,才五月初的天气,赶上阴天穿得单薄了吹风受凉也很正常。

  “我现在只能祈祷你好好的不要出事,不然我真要撑不住了。”电话那头,钟亦凡疲倦地按揉着太阳穴,不知道是不是忙到太晚睡得少了,头有些疼。

  一瞬间,江溪涌上了想要去看钟亦凡的冲动,不过封校加隔离,他根本不可能出得去。昨天那个设计的工作室又有两单生意拜托他,不过困在这里没网没电脑,只能不好意思地先推掉了,至于去看钟亦凡,则更加没有了可能性。

  “太累就休息一下,也别太勉强自己了,一口吃个胖子不现实。”

  “我知道,但这边的摊子铺得太大,我想把地产这一块砍掉,实在忙不过来了。”

  “地产不要动,要砍得话砍教育那一块吧!”

  对于程氏现在的主要产业江溪也多少了解一些,当初响应开发西部的号召,程志远打着“深入西部办学,为西部大开发培养人才”的口号在S省投资援建了两所中学,另外还办了几所专业技能培训学校。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义举”,当地政府才会于其他方面给予优惠照顾,使得程志远在此后的地产和矿业这两块上都得到了不少好处。

  江溪的意思是那两所中学不算,技能培训学校什么的没精力兼顾的话不如放弃算了。公立大学已经开始扩招,民办校也如雨后春笋般崛起,像烹饪、汽修这种技能培训学校生源必定日益紧张,回忆一下当初个别地方台铺天盖地的电视广告就知道了。既然当初程志远也不是为了教书育人去的,比起未来至少还有近十年发展空间的地产业来说,放弃培训学校那一块显然是更明智的。

  “看来你很看好国内的地产市场?”钟亦凡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疲惫的笑意,他觉得江溪如果不是有着敏锐的洞察力,那就是有着很好的运气了。

  这次S省的一个旧城改造项目程氏要跟投中标的贵州某地产公司合作开发,钟亦凡用两天时间跟罗助理往返了那边一趟。到那后突然想到了江溪坚持要长线持有的M台酒股份,抽空疏理了一下这只股半年多的走势,他认同了江溪对这只股的看好,果断地又给江溪的账户追加了两百万的投资。

  “我现在上不了网,总之一出去我就帮你做一份未来十年的国内地产分析评估报告,你看了以后再做决定。”虽然这个不像家装设计那样是江溪的专业,但作为一个完全见证过地产市场走势的过来人,这个对江溪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等你能出来了先告诉我,我想你……”

  这种想念不是嘴上说说的,钟亦凡真的很想江溪,尤其累得头都发昏的时候,更加想念江溪柔和的笑脸,永远都带着让人觉得幸福到窝心的体贴。

  “我也想你……”不想让深情加重彼此的思念,江溪很快地换了话题:“昨天我妈打电话还说非典闹腾的连你也看不着了,没在家住也接不到你的电话。”

  “你一会儿把干妈手机号发给我,我给她跟干爸打电话。”钟亦凡以前隔三差五地给江爸江妈打电话都是打到江溪家座机上,这非典一来江爸江妈住进家具厂后都好些天没打个电话联系了。

  “不用了,你那么忙,我跟我妈说一句就行了。”

  “没事,正好我还有事要问问干妈。罗助理给……”到底还是说不出“我爸”两个字,钟亦凡顿了一下:“罗助理帮忙去请一位据说很权威的老中医了,准备看看中医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调理一下,我想到时候顺便说一下干妈腿的情况,看能不能有好一点的建议。”

  都忙到这个份上了,钟亦凡还能想着自己母亲,也不枉江妈把他当儿子疼了。江溪抿了抿唇,那个谢字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结束了这通打了四十多分钟的电话,江溪撤离了阳台,刚好房间里每天例行消毒的味道也淡去了一些。

  自从第一晚住进来童乐被恐怖片吓得荒唐地爬上了他的床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到似乎发生了点变化,有一点向着朋友关系发展的趋势。

  “手机都烫了吧?没看出来你也有话这么多的时候。”童乐半躺在床上翻昨天让送饭小哥帮忙买得一份《参考消息》,看江溪打完电话进来,就把报纸一扔翻身坐了起来,大有准备长谈之势。房间里一共就两个人,不说话他会被憋死的。

  “我也没看出来你看个恐怖片会被吓成那样,可见很多东西都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拿出充电器,江溪一边给手机冲上电,一边回应童乐的调侃。

  “喂!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啊!”童乐刚抗议了一句,他们的午饭就被送来了。

  从带着口罩的送饭小哥那接过装在塑料袋里快餐盒,童乐收拾出桌子把饭菜拿出来叫江溪洗手吃饭。

  “谢谢。”江溪洗完手童乐已经都摆放好了,连筷子都帮他掰开了。

  “今天的水果是木瓜,俩人分一个,我的那份也给你了。”童乐说着话把摆在桌上的木瓜往江溪这边推了推。

  “听说木瓜维生素C的含量是苹果的四十八倍,吃点没坏处。”

  “不行,我怕。”

  “恐怖片你怕就算了,怎么木瓜你也怕?”刚夹起木须肉里的一片木耳,听了童乐的话江溪忍不住停了筷子。

  “不是怕木瓜,有一点密集物体恐惧症,害怕木瓜切开后里面密密麻麻的黑籽。”童乐一想象就觉得浑身要起鸡皮疙瘩。

  点头表示了解了,江溪立马体贴的转移了话题,评价今天的米饭口感不错,难得软硬这么适中。

  吃完饭,江溪把餐盒收了扔进垃圾桶,一个人不动声色地拿着木瓜和水果刀进了洗手间。等他出来的时候,木瓜里面的籽已经全都没有了,橘色的果肉被切成方便入口的几块,江溪摆在了童乐面前。

  “这样可以吃了吧?”

  看看木瓜又看看江溪,童乐有点小感动。他越跟江溪接触,就越不懂他堂哥为什么会那么讨厌江溪,不管脾气秉性还是为人处世,他都觉得江溪其实比他哥要厚道以及好相处得多。

  “其实我现在越来越能理解凡哥为什么会选择为你定下来了,你确实是值得他这么做的人。”

  “一个木瓜就把你收买了么?”江溪笑,对童乐的话不以为意。

  可能对于感情他一直都是个很执拗的人,认定的选择不需要别人的认同,也不在意旁人的质疑。爱上了,在自己做人做事的道德底线之上,会一直勇敢地爱下去。

  “不是木瓜的问题。其实我一直挺同情凡哥的,很早以前就老听父母说他跟程叔叔的事,后来接触了几次,觉得凡哥其实人不错……”童乐抬头看了江溪一眼,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说了你别生气啊,其实我有阵子也挺想跟凡哥在一起的。”

  江溪咬着木瓜的动作一停,坐在床边抬眼看了看童乐。童乐对钟亦凡有意思这事他当然早就知道,但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跟自己说出来。

  “有阵子?那就是现在不想了?”江溪还真是觉得童乐坦率的性格要比童欢讨人喜欢得多。

  “如果说之前没能算完全死心话,跟你‘同居’过之后就彻底不想了。”看着江溪他们俩有时间就频繁联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明摆着是特别幸福的一对儿,他又没到非钟亦凡不可的地步,没必要非去挑战高难度地挖墙脚事业。

  “咱能不用‘同居’这么暧昧的词么?”一个抛物线,把木瓜皮准确地投入门边的垃圾桶里,江溪笑着纠正童乐的用词。

  “那是事实啊!不过你放心吧,我不会跟凡哥说咱俩同床共枕过的。”童乐也啃完了一块木瓜,学着江溪的样子“投篮”,不过可能平时只喜欢踢足球不大打篮球的关系,很歪,直接给砸到了门上。

  “打住!正确的说法是你搞夜袭,同床共枕什么的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这可是性质问题。

  “我搞夜袭?你庆幸是我跟你住一起吧,要是换个人,搞不好你真被袭击了呢!”童乐想到的人是他堂哥说的岳岩,当然他本人并不是太了解岳岩的为人,说这话其实也多少有点想要提醒江溪的意思。

  “我可没你那么人见人爱,都隔离到这来了,还有女同学全副武装地来给你送东西。”今天中午楼下来了两个口罩外面又加了层丝巾把整个脸全包起来的女生给童乐送口香糖,站阳台下面把瓶益达往上丢了三四次才扔到二楼的阳台上来。

  “你这么说就太没同学爱了,万一真要是非典就要被送小汤山去了,同学关心一下不是挺正常的?再说不就一瓶口香糖嘛,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益达口香糖的广告语是什么?”这是上辈子江溪职业习惯迫使他关注的东西,所以印象很深刻:“是‘关爱牙齿,更关心你’,所以啊,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多伤人心?”大概是刚跟钟亦凡通完电话的缘故,江溪心情真是不错,说着话脸上一直带着笑。

  江溪的笑容跟他这个人一样,暖暖的,特别干净,童乐不知道怎么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怦然心动”那句成语来。

  “送你送你!全都送你!”童乐拿着那瓶口香糖扑到了江溪床边,一下把人压在了床上,作势把整瓶口香糖都要往他嘴里倒。“我也关爱关爱你,是不是这样就说明我对你有意思啦?”

  “我错了我错了!”江溪忙招架着推开,除了钟亦凡以及宿舍里闹惯了的金世安外,他不习惯跟别人太亲密。之所以金世安是例外,是因为那家伙就是个活宝,并且是百分百的异性恋。

  第四十六章:解除隔离

  跟童乐过了八天被隔离的生活后,江溪他们终于又可以在校园内恢复自由了。如所有人所祈祷的,金世安只是普通感冒,如今已然痊愈。学校也松了一口气,虚惊一场后让大家都搬回了寝室。

  作为害全寝室一起被隔离数日的罪魁祸首,金世安被群体狠压了一遍,一群半大小子挤在一张床上叠罗汉,好悬没把床压塌了。

  江溪忙着归置完洗漱用品就爬到上铺去给钟亦凡准备他承诺的那份地产发展评估报告,没参与下铺的庆祝活动,直到下面闹得差点把床给折腾榻了。

  “哥哥们,轻点成么?床搞塌了把我掉下去不要紧,再把你们给砸着。”

  “强奸啊!非礼啊!”不知道被压在几个人身下,金世安嚎得上气不接下气,难为他声音里还带着笑。

  “叫!使劲叫!今天你不把四哥叫爽了,就甭想下床!”曲剑锋丝毫不为所动,威胁完了还不忘扭头冲上铺喊江溪一起下来扒了金世安。

  “怎么能让你爽,四哥你教我,我照你教的喊。”金世安要放小鬼子侵华那会儿,准当汉奸没跑。

  “靠!那么多毛片儿你白看了,就照着那里面叫!”大家可能都刚放出来太亢奋了,连平时还算比较沉稳的老大都跟着一起疯了起来。

  江溪是救不了金世安了,打开电脑找他自己要用的数据资料,结果手机也趁乱响起来了。

  钟亦凡来的电话,虽然程志远已经醒过来几天了,但恢复得很缓慢,他短期可能还是没办法回B市。

  “岳岩可能一会儿过去找你,他把我画室的钥匙丢了,今天要进去拿两幅以前的作品准备明天的面试。”钟亦凡的这个电话主要就是为了拜托江溪这件事的。

  他画室的钥匙原本三把,他跟岳岩和童欢三个人都有。童欢是神出鬼没型的,玩起失踪来手机十天半个月都能不开,根本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岳岩钥匙丢了找不到童欢只好找他,幸好他把自己画室连带家的钥匙都给了江溪一套备份的。

  “成,你把我手机号给他,让他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把钥匙送下去。”说实话,江溪对岳岩的印象一直都挺不错的,虽然当初知道岳岩可能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进而影响了两个人往朋友关系的进一步发展,但不会妨碍对方给他留下的良好第一印象。

  “你……在干什么呢?”电话里,钟亦凡忽然换了种不太自然的语气,话里有点小试探的意思。

  “在帮你做那份我之前说过的地产市场评估报告啊,怎么了?”打着电话,江溪还忙着查着数据单手敲回车。

  “哦,刚才好像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或者不光是刚才,现在也听得到,作为电话背景的呻吟声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金世安正在被逼迫着模仿欧美A片的叫床声,金氏叫法为标准的汉语拼音的发音,不停地重复着a、o、e这三个字母,偶尔再夹杂点Oh yeah 之类的。

  “你要是现在在我们寝室,会看到更奇怪的东西。”江溪弯腰俯身往下铺瞅了一眼,又坐回来继续道:“目测现在是欧美系的,一会儿大概就要走日系路线了。”

  果然,江溪的话音未落,下面就传来金世安一叠声儿的“やめて”,可能被人搔到痒处,笑声都断断续续的,一点没听出“不要”的意思来。大概也觉得自己确实不像抵死扞卫贞操的贞节圣女,金世安很快暴露了本性,改为催促“はやく”了。伴随着他的“快点”床摇晃得也更历害了,江溪三次被打断讲电话,不得不捶着床板抗议。

  “你们寝室玩得够疯的啊!”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后,钟亦凡好像瞬间成熟了不少,再回首去看过去的那些日子,就对往事不堪回首有了层更深刻的体悟,也就更加感慨江溪得好。

  “几个哥们性格都很好,这次分开了好几天,可能是用这种方式表示亲昵。”

  “亲昵归亲昵啊,你可不准别人碰你。”金世安叫得太豪放了,让钟亦凡在电话那头都生出了种江溪也被如此对待的联想。

  这明显的吃醋语气让江溪“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这是我们寝室五哥独享的待遇,其他时候大家都是斯文人。”

  “那最好了。”知道江溪这边乱着不会有人听到,钟亦凡在电话那头也稍微大胆了点:“只有我能对你做那种事,一听到你的声音,我现在就想做了……”

  伴随着金世安“いく”的来临,一场惨绝人寰的伪轮暴行动总算是收场了,兄弟们散去后,金世安被扒得就剩下了条内裤,跳下床来趴在江溪床边做凄切状看着他讲电话。

  江溪被钟亦凡说得脸红心跳,结果看到金世安那颗被蹂躏得头发凌乱的脑袋搭在床边看着自己,一下子不好接话了。

  “那个……我晚上打给你。”悄悄话当然要悄悄说,不可能随便让外人听的。

  挂了电话,江溪转向金世安瞪着他的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报以同情的目光。

  “小江子,这么多天没见,你都不想我?就顾着跟女朋友卿卿我我……”金世安这话一出口,让江溪立马收回了先前的同情眼神。

  “敢问五哥是因为我没下去压你所以挑理了么?”难怪刚才叫得那么享受,原来是有这癖好。“那你等我忙完了的,一定给你补上欢迎仪式。”

  “你压我?”抬手在江溪脸上吃豆腐似地摸了一把,金世安满眼都是瞧不起的坏笑:“让你在上面我都怕颠坏了你!”

  “四哥!”江溪转头朝刚爬到门后自己上铺去的曲剑锋抗议:“你们搞了那么长时间在搞什么?弄得五哥还是一副欲求不满的德性。”

  “这小子憋疯了,拿手机,138****2550给你五嫂打电话!”曲剑锋撅着屁股给自己换床单,头都不回地给江溪来了这么一句。

  “嘿我这暴脾气,四哥你可不厚道啊,我媳妇电话号码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等等,四哥你再说一遍,我这就打!”江溪作势拿起手机,准备吓退金世安。

  手机刚拿到手,还没等碰按键呢,自己就先响了起来。号码是本地的,看着眼生,不过隔离回来发现邮箱里有好几封那个设计工作室给他揽活的邮件,一一回复了之后估计会有电话找他,江溪就接了。

  来电的是岳岩,来拿钥匙的。

  “小江子,你业务真繁忙,一天到晚电话不断,真怀疑你是只有一个女朋友么?”

  “准确地回答你,不是!”标准答案是一个女朋友都没有,男朋友倒是有一个。

  准备把钟亦凡画室的备份钥匙给岳岩送到校门口,江溪手脚麻利地跳下床,坐金世安床边穿鞋。

  “我就觉得你有让富婆包养的潜质。”天热以后穿得都少了,江溪弯腰穿鞋,脖子上被钟亦凡挂上的那个穿了戒指的链子就悬垂了下来,一把被金世安给握住了,还眼尖地看到了里面的字母:“F……芬?芳?芙?菲?还是凤?你媳妇到底叫什么啊?连个名字都不能说?”

  “这个啊,还真不能说!”把戒指拉回来,江溪爱惜地放回衣服里面,谢绝再让金世安把玩。“哥几个,我去给别人送点儿东西,回来直接去食堂打炒饼,又要带饭的没?”

  “有!”这一个字倒是异口同声。

  今天大家连吃的东西都很统一,老大老二老四跟江溪一样要的炒饼,老三要炒面,买饭倒是方便了。

  “万岁爷,您老准备用点什么呢?”

  “我就要知道你媳妇的名字。”金主子全身上下就比那穿新装的皇帝多了条骚包的小内裤,站那跟准备卖肉的牛郎似的,还拿起乔来了。

  江溪给了个不屑的眼神,拉门就走。

  “我要炒米线,加一个煎蛋,蛋要单面煎,五分熟!”内裤君见江溪不理他,忙追到门口探头出去朝人家背影大喊。

  真是上赶着不是买卖,江溪故意不作回应,其实已经笑着记下了。

  校门口的栅栏边,基本每天都有不少对儿小情侣隔着栅栏“约会”,因为性别的关系,江溪跟岳岩成了一对比较特别的一对。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岳岩很客气,新剪的毛寸短短的,很清新也很精神,让原本就很阳光的状态更耀眼了:“凡子让我给你带点水果,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点。”

  还没等接钥匙,岳岩先把手里的东西往里面递。他一共买了两样水果,但这两种水果体积上相差得真是比较悬殊,左手的塑料袋里是个二十多斤重的大西瓜,右手拎了几斤刚上市的樱桃。

  江溪被弄得特别不好意思,只能连连道谢。

  “别谢我,都是凡子的心意。”岳岩并不肯居功,西瓜从栅栏空里肯定递不进来,他就踩着栅栏下面的水泥台部分,从栅栏顶尖上递给江溪,还不忘嘱咐江溪接的时候小心别被栅栏的铁尖扎着。

  交易完钥匙和水果,岳阳没有马上走的意思,江溪也不好转身就走,两个人就隔着栅栏聊了起来。他俩算不上多熟,共同的话题也不多,钟亦凡是他们相识的纽带,自然说着说着就说到钟亦凡身上去了。

  “凡子认识你之后变了好多,人也会真心去笑了,看着你们现在这么好,替你们高兴。”岳岩说得是真心话,跟钟亦凡也做了好几年的兄弟了,看他游戏人生的态度就知道他不快乐。江溪出现后,他把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快刀斩乱麻似地断了个干净,能感觉到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感情,开始认真了。不管一段感情最后会走到哪一步,有个认真的态度是一切朝着光明面发展的基础。

  “谢谢,我觉得凡子有你这样的朋友也很幸运,他一直说你是他最看重的哥们。”江溪能感觉得到岳岩是真心希望钟亦凡好,这样的兄弟在他那堆酒肉朋友里很难得。

  “别老谢谢谢谢的这么见外了,凡子是我兄弟,你是他最在意的人,我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老这么客气累不累?”岳岩拍了拍眼前的铁栅栏:“改天你被放出来了一起喝酒!”

  “好,我也盼着能早日出去呢。”各个学校封校和解封的时间都不大一样,目前江溪他们学校封校已经超过三个星期,外面非典疫情也逐步被控制住了,估计离被“释放”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了。

  这次的非典让江溪至少收获了两个人的友谊,岳岩虽然不算太熟,但原本就不错,更近一步做朋友也很正常。要说意外的,还是跟童乐“同居”了几天后,奇异亲近起来的关系。

  童乐还真不禁念叨,江溪刚跟岳岩分开拎着西瓜樱桃准备往食堂走,转身就遇到了童乐。

  “嘿!见者有份吧?”抱着个足球,童乐指了指江溪手里的东西。

  原本他踢完球正满头大汗地跟一堆兄弟往寝室方向走,无意中看到江溪站栅栏边跟岳岩聊天后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子。生怕是他堂哥趁着钟亦凡不在B市搞什么小动作,放心不下想提点江溪一声,没成想还没等跑到跟前岳岩就已经走了,只好拿水果当了借口。

  “有份是有份,但不劳而获是可耻的,帮我把东西送我们寝去,你们先吃,我去食堂买饭。”江溪估计自己跟岳岩聊了这么半天,寝室那帮饿狼指不定怎么抱怨呢!

  “我跟你一起去食堂吧!”伸手帮忙把那个重的西瓜拎过来,童乐跟江溪并肩一起往食堂走:“不能白吃你的西瓜,晚饭吃什么?我请!”

  “得了吧你,前天还听见你打电话回家要赞助呢!”俩人住一屋,没什么秘密能瞒得住彼此。

  “这不是今天卡里钱到账了嘛!我又不像你那么全能,听说上个月咱们两个系篮球比赛的条幅都是你写的?。”

  “你不是不玩篮球么?还什么都知道。”童乐要不说江溪自己都忘了那次被校队主力的二哥硬拉去帮忙写过几个字的事了。

  “我是不打篮球,但架不住我们班有俩篮球拉拉队的女同学,就是上次给我送口香糖的那俩,听她们说起的。”

  “你行啊,踢个足球都把人家篮球拉拉队的美女给迷住了。”

  “你喜欢我介绍给你啊!”

  “谢了,我怕我无福消受。”美女也好,帅哥也好,江溪想这辈子应该跟他都绝缘了,他只要有钟亦凡一个就足够了。

  说着话两个人进了食堂大厅,迎面就撞上了五六个长腿美女跟童乐打招呼,还把人单独叫到一边去了。

  “我先去那边窗口打炒饼啊!”跟童乐说了一声,江溪先过去买饭。

  “那帮我也叫一份炒饼吧!”

  江溪还以为童乐得跟美女们聊一会儿,结果没三分钟,人家已经拎着西瓜屁颠屁颠地跟过来了,手里还多了张小纸条。

  “给你的。”

  “什么?”江溪拎着樱桃等炒饼,就随手接过了纸条。138开头的11位阿拉伯数字,摆明了是电话号码,一看就知道跟自己的一样,是前段时间移动公司到学校来搞动感地带推广活动时新换的号码。“什么意思?”

  “大三的美女学姐给你的,说要认你当弟弟。”童乐笑得不怀好意,一脸准备看江溪笑话的表情。“刚才那几个全是篮球拉拉队的,身材不错哦,很多人想追还追不上呢!”

  低头用一个指头勾住童乐运动短裤的口袋,江溪把纸条塞了进去:“你收的东西归你。”

  “哈哈哈……就知道你没胆背着凡哥偷吃。”

  “嗯嗯嗯,你最了解我了,所以还敢替我收这种纸条的做法特欠抽!”烧饼炒面连炒米线都好了,吃得统一的好处就是一个窗口就全部搞定。

  打包好的餐盒装在了一个大袋塑料袋里,江溪跟给快餐店送外卖的服务生一样,拎着一堆餐盒带着童乐一起往寝室走。

  “对了,六一我生日,别忘了准备礼物啊!”

  “……”还有这么理直气壮索要生日礼物的?正巧旁边两个女孩吃着荷兰小黄瓜路过,江溪也没多想,就随口调侃了一句:“一斤黄瓜够么?保证顶花带刺新鲜的。”

  “你那根我就要,只要你敢给!”童乐一手西瓜一手足球,还不忘朝江溪挤眉弄眼:“当然前提是别让凡哥知道啊,他那么在意你,回来顶多是把你做得下不了床,万一把我拆吧了就亏大了。”

  “我看你是不想吃西瓜了……”江溪冷飕飕地威胁,两个人熟了以后,童乐玩笑的尺度是越来越大,他已经适应了。

  “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反正我生日你一定来啊!估计学校也出不去,暂定就在二食堂聚聚得了。”末了童乐又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一句:“没准拉拉队的美女们也会到,我看你还是先有个心理准备比较好。”

  江溪是有了心理准备了,可还是不足以应对那天发生的事。

  第四十七章:灌醉岳岩

  童乐生日前夕,江溪他们学校解封复课了。

  封校期间有三千多名学生离校回家,现在安排离校生返校的工作也很忙碌,还专门腾出了一栋教学楼作为返校生暂时的隔离观察区,以确保回来的学生不会带进非典病毒再传染给封校时没有离开学校的师生。

  二零零三年的六一刚好是个星期日,江溪觉得童乐的生日跟他的名字特配。学校解封后童乐自然不甘心只在二食堂凑合着过生日了,拖着江溪跟大部队一起出去吃了饭,然后又集体打了几辆车去唱K。

  江溪事先打听过,童乐保证童欢不会来他才同意吃完饭跟他们一起去唱歌的。可等到了钱柜,童欢不但横空出世,还率领了一大堆人马给他堂弟要了总统厅,江溪生生觉得自己被耍了。

  揪过童乐到角落里,江溪表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让大家都不痛快,他准备先走了。

  童乐特抱歉,不过呼天抢地的发誓他也不知道童欢会来。坦白说现在他都有点怕他堂哥,整个一喜怒无常的精神病患者,好好的说炸毛就炸毛了,随时可以变身成燃烧弹把好端端的气氛烧个一干二净。

  “今天我生日,保证他不会为难你,如果今天他敢不给你面子,我绝对也不给他面子,立马就跟你一起走!”这话,童乐百分百是真心的。

  看着童乐就差抱着大腿挽留了,实在是抹不开面子,江溪只得答应留下来。

  唱歌的等于是童欢童乐两兄弟带来的两拨人马,彼此之前并不熟悉,最开始两拨人就各自以两兄弟为中心,自己玩自己的。童欢是货真价实的麦霸,他那拨人围着他唱歌。童乐这边在切蛋糕,都够热闹的。

  相比他们的热闹,两拨人里各有一个人是显得格外安静的。童乐这边不用说就是除了童乐跟谁都不熟的江溪了,童欢那边则是岳岩。

  其实江溪挺奇怪的,岳岩今天怎么也会来给童乐过生日。

  这个问题,岳岩也正想问他:“真没想到能遇到你。”

  “童乐跟我同校,非拖我出来的。”江溪回头往正被哄着切蛋糕的童乐那瞧了一眼,语气很无奈。

  “我也是让童欢硬拖过来的,不过如果知道你会来,肯定就不用他拖了。”岳岩也看了眼童欢的方向,童麦霸一个人唱得正欢,没有留意他们这边。

  “等亦凡回来,咱们有得是时间聚呢!”

  “对了,亦凡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正说着,服务生给送了两打百威和两打嘉士伯进来。岳岩欠身从冰桶里拿了两瓶,递给江溪一瓶,象征性地跟他碰了一下才喝了一口。

  “应该还要过一段时间吧,既然决定要接班了,要学要忙的东西肯定很多,够他累得了。”江溪想起这些就心疼。

  “凡子棒着呢,别人一年才能上手的东西,他顶多三个月。不是当着你的面故意夸他,这小子让我刮目相看的事干得太多了。”岳岩是真的很相信钟亦凡的能力。

  “再能干到底是血肉之躯不是神仙,我真担心他累坏了。”江溪觉得这种话,也只能对岳岩说说。

  “放心吧!”岳岩勾肩搭背地靠过来,用肩头撞了撞江溪的肩头:“昨儿我给他打电话也嘱咐他悠着点儿来的,知道那小子肉麻兮兮地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为了你也会爱惜自己的。”

  跟岳岩又碰了一下手里的酒瓶,江溪明白钟亦凡特别在岳岩面前秀他们恩爱的用意。看得出岳岩已经彻底地放弃了对自己的那点儿想法,这样不错,继续做朋友轻松没压力。

  “江溪,岳哥,吃蛋糕!”拿了两小块蛋糕过来,童乐钻出他那帮同学的包围圈凑了过来,不闪远点儿的话,他的脸一会儿估计会被奶油糊满的。

  “谢了。”岳岩接蛋糕,手从江溪肩膀上拿下来,童乐立刻见缝插针地挤进了两个人中间,差点坐江溪大腿上。

  “喂喂!你不嫌挤啊?”往旁边挪了挪,江溪防备地看着童乐,他怕对方什么时候使坏把蛋糕扣自己脸上。

  “刚才你俩挨那么近就不嫌挤了?”倾过大半个身子,童乐学着岳岩的样子勾住江溪脖子,把人使劲往自己怀里带,继而附耳轻声嘱咐:“小心点岳哥,别跟他走太近了。”

  童乐这还是真是出于好心,不过他是误会了。归咎于上次在垂钓休闲山庄童欢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以为岳岩本来对江溪有意思,这次是他哥故意把人带来帮忙制造机会追江溪的,这才强行插一脚进来提醒。

  不过江溪被闹糊涂了,就着被压迫的姿势也小声问了一句:“岳岩怎么了?”

  “你不要这么白行不行?”勾着江溪脖子的手一使劲,童乐嘴都贴到了江溪脸上了,他是真把岳岩当成了跟他堂哥一类的人:“他想上你!”

  曲肘顶了下童乐,江溪试图挣脱出他的控制:“别胡说八道了。”

  “我冤你干嘛?你真要让他上还不如让我上呢!”看江溪不信,童乐怕他吃亏,气急败坏地死不撒手。

  “上你个头!”抬手把蛋糕扣童乐脸上了,江溪挣脱着站起来后顺手拉起了蛋糕人:“走,我陪你去洗脸。”

  “江溪你大爷!”抹了把脸让眼睛露出来,童乐为自己那个“上”字付出了代价。

  “我大爷他老人家身体康健,不劳费心挂嘴边上问候了。”

  江溪是故意把童乐弄出来单聊的,岳岩就坐在旁边,虽然里面声音很吵,但刚才那话万一被听到了终归尴尬。

  把脸洗干净,童乐挂着一脸水珠忿忿地朝江溪呲牙:“你甭不当回事,我没开玩笑,岳哥真对你有意思。”

  “我知道。”江溪这三个字让童乐一愣:“不过现在我们只是朋友,像咱俩的关系一样。”

  “怎么可能跟咱俩的关系一样?”童乐又不干了:“咱俩那可是一起睡出来的感情!”

  “……”江溪又满头黑线了。童家这两个兄弟太古怪了,一个讨厌自己讨厌的要死,一个打从认识就自来熟,经过非典几天隔离的同居生活后,关系升温的速度堪比坐火箭。

  没等童乐抗议完,他手机是时候地响了,对着电话喊完自己在洗手间马上就回去后,童乐换了副同情的眼神打量江溪。

  “你惨了,那天给你电话号码的那个长腿美女师姐要跟你唱情歌。”

  长腿美女学姐腿真的很长,江溪目测应该不输莫文蔚。美女一向有特权,毕竟能从童欢手里抢到麦这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办到的。

  美女很有御姐范儿,根本没给江溪留一点儿的拒绝余地,递过麦来就让他陪着一起唱《广岛之恋》。

  唱歌对江溪来说没难度,敷衍着也能陪着唱完一首,只是唱完后童欢童乐两拨人马基本已经打成了一片,美女学姐拉他加入童欢的游戏让江溪有点受不了。

  童欢的游戏很低级,裤链打开站在沙发上,十张崭新的百元纸币夹在内裤边缘,号称谁能不用手也不借助其他工具把钱拿出来,钱就归谁。

  不动手又不借助工具的话,能用的只有嘴了,其实不考虑钱上的细菌问题,用嘴叼出来不成问题,关键是钱放得那个位置……

  江溪拒绝玩这个游戏。

  长腿美女学姐觉得江溪玩不开太迂腐没劲,穿着快短过臀线的裙子亲自上阵,江溪不忍心看她弯腰后几乎露出底裤还能玩得那么疯的状态,掩面退避角落。幸亏这些人里面童欢带来的那些大都是gay,明目张胆用眼睛吃冰激凌的人不算太多。

  不过他是躲开了,童欢的视线却没有离开过他,一直追随他重又在岳岩旁边坐下来,才抿唇一笑。

  童乐正跟好几个哥们小合唱似的在那嚎《我们这里还有鱼》,几个人勾肩搭背,把童乐的视线全挡住了,没让寿星看到他堂哥又奔着江溪他们那边过去了。

  大概是童乐跟童欢抗议过,这次童欢真没为难江溪,他是过来找岳岩猜骰子拼酒的。

  江溪想凭童欢的酒量,先倒下的必定是他无疑,不过世事难料,很快验证了经验主义害死人那句话。

  童欢虽然酒量不好,但运气很好,掷骰子岳岩几乎没赢过,酒全喝他一个人肚子里去了。旁边东倒西歪地扔下了一打啤酒瓶后,童欢又叫了芝华士,俨然不彻底把岳岩灌躺下不罢休的态度。

  “差不多行了。”江溪忍不住拍了拍岳岩,低声提醒了一句。

  虽然已经压低了声音,可江溪这话还是给童欢听到了。认识童欢这么久,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友善。

  “今天小乐生日,我也算半个主人,要玩就玩个尽兴嘛!我不介意你替岳岩挡酒的,要不咱俩来?”童欢说着话把手里的筛盅晃得哗啦哗啦作响。

  啪啪在江溪大腿上拍了两下,声音还挺脆,岳岩明显已经喝高控制不住手上的力度了。拍完又强势地搂过江溪的肩膀,硬着舌头摇头晃脑地逞英雄:“继续继续!我不用江溪替,要让他喝高了,凡子回来知道了还不给我泡酒缸里?”

  这场面江溪算是拦不住了,抬手看了眼表,时间已经不早了。虽然现在回去学校也铁定关门了,但至少翻栅栏的话寝室还进得去,再晚的话宿舍楼门都关了那这十几口子晚上过夜问题可就不好解决了。

  跟江溪发现同样问题的还有一起来的四五个女生,童乐被从人群中拉出来的时候也已经喝了不少了,考虑到女孩子们说得有道理,他就跟童欢说自己同学这边先撤了。

  “那就都撤了吧,今天是给你过生日,寿星佬都走了,还玩什么劲啊!”

  童家两兄弟商量好了,就先分别打车安排送人撤离,该回家的回家,该回学校的回学校。

  童欢在里面结完帐扶着摇摇晃晃的岳岩出来,正好童乐已经输送完了所有人,刚跟江溪钻进最后一辆出租车里。

  “哎哎哎!先送岳岩回我那你们俩再走。”搭着童欢也实在太瘦了,驾着岳岩不是一般的吃力,直接把人塞进后座扔给江溪后,自己逃难似地坐进了副驾驶位置,干脆利落地报上了自家地址吩咐司机开车。

  童欢在B市有家,跟他爸和他小妈住一栋楼的楼上楼下,不过楼下他爸那个家一年得有十一个月是空着的。自从上个月因为小妈怀孕的事两个人闹翻后,小妈回了娘家,他爸又不知道住哪个红粉知己那去了,反正是很久没见人了。其实童欢以前也是住校的时间更多,只是现在差不多毕业了回来住的。

  车到童欢家楼下,他一句弄不动,自己就先躲清闲地蹿了上去,留下江溪跟童乐一边一个架住岳岩,费劲巴拉地给弄上了楼。

  童欢家乱得一塌糊涂,衣帽鞋袜丢得满哪都是,茶几上也堆着游戏机的手柄以及一堆吃空或者半空的膨化食品包装袋。江溪进门就先踩一根球棒上了,棒子一轱辘,害他好悬没趴地下。不过他虽然没趴下,踉跄了一下把岳岩给摔出去了,童乐一个人扶不住,直接被倒下的岳岩给压在了身子底下。

  “我操!”本来岳岩还能嘟嘟囔囔地说话,虽然听不清说什么呢吧,好歹知道没睡。结果这一倒下,直接趴童乐身上打起呼噜来了,压得童乐只想骂娘:“江溪,快快快,老子蛋都要被压爆了。”

  童乐趴倒的地方不对,下面整硌着个什么瓶子……

  童欢好歹把主卧给收拾出来后也帮江溪一起来拖人,最后合三人之力总算是把四个人中体积最大的岳岩给弄上了床。

  “你,去浴室帮忙拧条毛巾。”童欢指挥完江溪又指挥堂弟:“你,赶快去找条我的裤子换了,我去给岳岩找解酒的泡腾片。”

  童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那一摊,只能听命地先去换裤子。刚才摔倒压到了一个盖子没扣紧的千岛酱瓶子上,童乐现在已经不想去研究为什么千岛酱瓶子会被扔在玄关处的地板上,没被硌断了命根子他就已经要偷笑了。

  第四十八章:周郎妙计

  江溪觉得童欢家最干净的地方就是主卧的卫生间了,至少柔软雪白的毛巾挂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不需要费心地去翻找。

  取下来一条用冷水浸湿,江溪拧得半干拿了出来,童欢已经扶着岳岩灌进了一杯解酒护肝的东西,总算弄得人半醒了过来。

  “你帮他擦把脸把衣服脱了睡吧,我去看看小乐换好裤子了没。”收回跪在床上的那条腿,童欢端着空杯子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主卧的房门。

  江溪挽了挽袖子刚要动手,钟亦凡碰巧打了电话过来,问他回学校没有。

  “还没有,岳岩喝多了,我跟童乐帮忙把他送到童欢这里,马上就走。”忙着接电话顾不上岳岩了,江溪也没帮忙脱衣服。

  “岳岩怎么会喝多了?他平时喝酒很有分寸的。”

  “跟童欢掷骰子输了,被灌醉了。”

  钟亦凡在电话那头就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凭着他对童欢的了解,后者无缘无故灌醉岳岩是没理由的。

  “听我说,别管童乐现在走不走,你马上自己打车走,如果学校回不去了就去开间房,最不济去网吧上网也行,总之马上走,我争取明天抽时间回去一趟。”钟亦凡说完重点又补充了一句:“身上带钱了吗?没带就从岳岩身上拿,等我回去跟他说。”

  “带着呢。”自从上次江爸手被碰伤时发现忘记带卡后,江溪现在都会随身带着钱的。

  本来江溪也是准备要走的,听钟亦凡催得这么急,直接讲着电话就走到了门边,结果伸手一开门,意外地发现房门打不开。

  “怎么了?”江溪突然不说话了,钟亦凡那边察觉到了什么,忽而不安了起来,就追问了一句。

  “门……好像打不开了。”没有隐瞒,江溪也觉得这门被锁得蹊跷。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下来,半分钟后,钟亦凡让江溪先挂了电话,他要打给童欢。

  “江溪……”床上的岳岩扶着额头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大概是解酒药起了作用,醉态比之前轻了一点:“有水么?渴。”

  抱歉地摇了摇头,江溪实话实说:“门被锁了,出不去。”

  “操!”岳岩第一次在江溪面前骂脏字,跌跌撞撞地下了床,一边撕扯着领口,一边直扑主卧带的卫生间。

  “你没事吧?”看着岳岩一膀子撞在门框上,江溪忙过去扶了一把。

  “你别靠过来。”在江溪肩头狠推了一下,推得江溪倒退了两步差点撞翻了后面的落地灯。岳岩眼神迷离地靠在门边,甩了甩头试图把那种燥热从身体里甩出去,好让自己能更清醒地认识到眼前的江溪是他好哥们的男朋友:“童欢刚才给我喝什么东西了吧?”

  悟到了什么似的,江溪点了下头,进而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我要洗个冷水澡,别跟过来。”

  “一个人行吗?”江溪觉得他直打晃。

  “你要跟进来,恐怕就真不行了。”安慰江溪一样,岳岩给了个我扛得住的眼神:“放心,我不会做对不起凡子的事的!”

  彻底懂了!抬手狠捶了下旁边的墙壁,这次江溪也是真怒了。他因为多活过一辈子的关系,平时是比较隐忍克制的性子,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压不住火,转身两步来到门边,江溪照着门锁飞起就是一脚,试图把锁给废了。

  一脚未能成功,退了两步又准备来第二脚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乒哩乓啷的乱成了一团,还有童家两兄弟互骂的声音。

  紧接着门就开了,被人一脚从外面给踹开了!幸亏躲得快,不然这一下鼻梁骨都能给撞断了。

  江溪的鼻子是没事,可有人的鼻子确实负伤了。童乐胡乱地抹了把鼻血,脸红脖子粗地闯了进来。这才几分钟的功夫没见,童乐短袖衬衫的扣子飞脱了好几颗,横眉立目地喘着粗气,跟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

  “江溪,你没事吧?”一把拉过还准备踹门的江溪,童乐前后左右的一番打量,确认人没事才松了口气。“我哥就是个混蛋!我们走!”

  “童乐!你丫就一地道的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调炮往里揍!”外面的童欢从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儿里叫骂,嘴角破了,右眼也乌青,捂着肚子挣扎了半天才站起来,看来也是被打得不轻。

  要不是看童欢现在这模样太凄惨,江溪可能真会忍不住上去再补两脚的,幸亏他一向没有打落水狗的习惯。

  但凡还有点人性的就不能办出童欢这事来,江溪虽然想破头都想不出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可这事真要发生了他绝对可以想出后果来。

  一个是恋人,一个是最好的兄弟,如果他跟岳岩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让亦凡怎么承受?童欢这不是打算把人往死里毁么?

  “等等,我跟你们一起走……”岳岩刚才有点被江溪踹门锁的狠劲镇住了,才反应过来,澡也没顾得上洗,扶着墙走得跌跌撞撞,被童乐和江溪一边一个伸手给扶住了。

  对着童欢比了四根手指出来,岳岩对抗着药性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四年,童欢,四年的同学,你丫就这么毁我?我告诉你,这事,咱没完!”

  “操!装你妈什么情圣啊?你喜欢这小子哥们替你制造个机会不是在帮你吗?就他妈打一炮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怂货,没完怎么着?你丫叫人来轮了我啊!”可能是被童乐给打懵了,童欢刷刷两下扯掉了自己已经在刚才扭打过程中被撕破的衣服,跳到了三个人面前:“要不你们仨亲自来!尤其童乐你,再把拳头往自己老哥身上招呼啊,刚才那脚不是踹得挺过瘾么?老子自掏腰包给你过生日还他妈挨你一顿揍,你丫真是我好弟弟!”

  可能也是喝了点酒气急了,童乐知道自己刚才下手确实不轻。平心而论童欢一直对他都不错,有时候生活费花超了,童欢私底下赞助他的钱比他爸妈给的都多。不过好归好,这件事上他是帮理不帮亲的。自从非典跟江溪在一起隔离过之后,真觉得江溪这人不错,做哥们也挺开心的。平时他哥怎么瞅着江溪不顺眼就算了,这世上有种东西叫“眼缘”,可能江溪就是没对上他哥的眼,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两个谁也碍不着谁,大家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就得了。可今天江溪是为了给自己过生日才出来的,而且事先就怕惹麻烦还想要先走来着,是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没事才硬把人留下。所以刚才他哥一说有好戏看,被他追问出真相后,实在没忍住就先挥了一拳过去。

  “太无聊了想找点事儿干”这算是什么损人不利己的理由啊?真要吃饱了撑得何不外面跑两圈去,最起码还落个健身了,不比干这找抽的缺德事儿强?

  “行了,咱们走吧!”既然童欢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挨揍,那江溪真是多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岳岩也认同这一点,他身体此刻极度不适,燥热感快把他整个人都烧着了,虽然十足十地厌烦眼前童欢“欠操”的德行,但不能否认这样直视着他漂亮的身体视觉刺激实在太大了。

  “丫肯定药又磕多了!”岳岩对扶着自己往外走的江溪转头说了这么一句。

  江溪沉着脸没应声,只有童乐临出门前又停下来甩了他哥一句话:“哥你要真闲的没事干,靠墙角拿会儿大顶去,把你那倒立的三观往回正正!”

  “滚你丫的吧小白眼狼!”对着童乐的背影,童欢啐出了一口血沫子。

  听着防盗门被泄愤似的‘哐当”一声大力关上,童欢退了两步歪倒在沙发上,这才听到压在一堆衣服下面的手机一直在执拗地响着。

  “喂!”号码不认识,童欢懒懒地接了起来。

  “我警告你别打江溪的主意,立刻给我开门放人!”电话那边钟亦凡没有气急败坏,就是声音冷得吓人。

  “呵!”听出是钟亦凡的声音,童欢先冷笑了一声:“开不了。”合页被童乐踹掉了一半,整扇门都摇摇欲坠了,还用开个屁锁……

  “童欢,你别逼我!”

  “威胁我啊,有本事现在就过来打我!”蹭了把嘴角的血,童欢笑道:“哦,我忘了,等你过来什么都晚了,嘿嘿!”

  恶意地嘿嘿了两声,童欢挂断了电话,随手关机。他知道这种幼稚的谎言维持不了多久,钟亦凡现在给江溪打个电话就什么都知道了,不过好像说出来让对方不痛快一下他心里就能多少平衡点儿。

  可惜还没平衡上三分钟,门铃就跟被催命般一声紧似一声地按响了。

  拖着到处都疼的身体去开了门,童欢不耐地就先骂了一句:“又他妈谁啊?”

  进来的这位身板拔得倍儿直,走路虎虎生风,门一开二话没说先一把推开裸着上身的童欢,直奔里面的卧室。转着圈地挨个房间找了一遍,连洗手间都没放过,确定没人后这位才在准备跳脚的童欢面前站定。

  “人呢?”

  “什么人啊?你谁啊?老子报警告你私闯民宅啊!”

  从便装口袋里拿出镶嵌了金属国徽的证件快速在童欢面前一晃,男人收回证件才自报家门:“警察,刚才接到报警说你这有人非法拘禁。”

  没把证件让童欢看清楚,是因为男人知道他一个人这么闯进来是不合程序的。但是钟亦凡的电话把他催得太急,让他打电话再叫俩值班哥们的时间都不给,害他周末休息正住老爸那连警服都没得换,就这么穿着便装跑上来了。

  “什么非法拘禁,门锁坏了打不开而已,已经踹开了,人走了。”童欢再浑也知道非法拘禁那是刑事犯罪,不是开玩笑的。

  也没背着童欢,男人当即拿出手机拨了钟亦凡的号码:“凡子,我上来了,没人,可能已经走了。”

  “知道了,刚打电话问过,确实已经走了,谢了啊罗哥。”

  “行了,跟我瞎客气什么啊!”男人挂了电话,往童欢光裸的上身瞟了两眼,径直走向玄关方向准备离开。

  “喂!”跟着男人走到门口,童欢交叉着双臂靠在墙上,抬下巴指了指被他这声“喂”叫的回过头来的男人:“你这算是滥用职权吧?”

  “警号002XXX,罗兆麟,记住了没?”掉头走回来,罗兆麟在童欢面前站定,视线极具压迫感,语调却是轻松的:“你可以投诉我,我也想看看闹大了咱俩谁麻烦比较大。”

  “……”被抓住了小辫子,童欢第一次气焰弱了下去,这要是把江溪他们找出来对质,估计童乐都能把他大义灭亲了,这事他还不想玩那么大。“好走,不送了。”

  罗兆麟果然拍拍屁股好走了,不过脚都迈出去了半只,又转回了身,从童欢的脸到光裸的上身来回打量了三遍:“还有句话忘说了,你办的操蛋事儿跟你这张脸特不配!”

  “关你丫屁事?”这话让童欢又炸毛了。

  “对,暂时是不关我的事,不过提醒你小心以后别栽到我手里。”罗兆麟眼睛里邪恶光芒隐隐闪现,目光灼灼散热:“我挺期待看你被铐起来的模样的。”

  第四十九章:亦凡归来

  钟亦凡回B市了,在童乐生日的第二天。不过他第一时间出现的地方不是江溪学校,而是江家,原因是他并非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了一个白胡子的老爷子。

  老爷子虽然年事已高,却有着一派仙风道骨的高人范儿。钟亦凡给江妈介绍,这位章老爷子是祖上有着二百八十多年行医历史的老中医,已经隐世多年安享晚年不给人看病了,这次是罗助理辗转托人几次三番的相请才请得老爷子出山为程志远看诊,果然妙手回春大见好转。完成大部分治疗,章老中医留了两张方子后准备来B市女儿家小住些日子,被正巧也要回来的钟亦凡好话说尽先给请来了江家,为江妈来看看早年留下的腿疼的老病根。

  老爷子实在是高人难以请得动,钟亦凡也是好话说尽才让老爷子松得口,故而回来根本没时间先去看江溪,就先带着人来给江妈看诊了。

  走完望闻问切的程序,章老爷子给留了个女儿家的地址,说要回去给配副药,配好让江家人去拿。倘若管用,吃上个六、七副肯定能看出症状减轻来,那再继续吃,倘若没用,那大概他也无能为力了。

  江爸江妈自然千恩万谢,不论是对老中医还是对干儿子。

  钟亦凡亲自把老爷子送了回去,顺便认了门,准备三天后自己去给江妈取药。

  江溪接到钟亦凡电话说在自己学校门口的时候正跟金世安在食堂吃晚饭,菜刚打来还没有动,扔下筷子一路狂奔就出了校门,糖醋里脊正好便宜了金世安。

  将满一个月没见,都产生恍如隔世的错觉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去开房,找一个可以先安静聊聊天的地方太迫在眉睫了,钟亦凡关于昨晚的事还有好多电话里说不明白的细节要问。

  “昨天……”

  放下房卡,钟亦凡转身刚说了两个字,就被江溪堵上了嘴。

  思念汹涌地由纠缠一气的舌尖传递给对方,不断上升的体温让彼此都处于某种爆发临界点的危险信号中。终于,红灯亮起,江溪主动隔着外裤摸索上钟亦凡男性徽征的手指带出的甜蜜暗示淹没了对方想要先了解昨晚事情后续发展的意图,直接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汗水滴落在身下人的胸膛上,钟亦凡低下头,轻吻江溪汗湿的额上碎发:“这里……舒服么?”

  开口艰难,江溪只喘息着点了下头,被情欲逼出一片绯红的身体即将攀上快感的绝顶。

  适当放缓进攻的频率,钟亦凡先加快了手指套弄的节奏,他要江溪先获得满足……

  事毕两个人在床上休息了一下,就一起去清洁身体。为了方便江溪清理,钟亦凡在他们并不算频繁的欢好过程中一直带着安全套。把用过的东西扔掉时,江溪回身瞥到,笑着打趣了一句量够多的。

  “这说明我没有偷吃过,是不是该奖励一下?”其实在钟亦凡心中,确立恋爱关系后,忠于彼此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想要什么奖励?”江溪低头从胸口看到自己脚尖,就这百十来斤肉全在这里了,只要有钟亦凡想要的,他可以全无保留地交出去。

  “再来一次。”

  “现在?”才刚做完二十多分钟吧?

  “你这种眼神是在质疑我的能力么?”面对江溪站定,钟亦凡展示自己的实力。

  呃……好吧,那无法忽视的傲人部位让江溪不得不承认钟亦凡其实实力惊人。

  后背位可以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合得更近,手臂撑在浴室的墙壁上,温热的水洒在身上,将身体溢出的水分带走,连同彼此加重的喘息……

  依然是用一只手固定住江溪的腰身,另一只手体贴的给予身前的小小溪速度适宜的刺激。即使挺腰的频率因为快感的逼近而异常激烈,却仍是细心地兼顾好手上的动作,务必让两个人同时享受那种人类最原始的极致愉悦。

  钟亦凡,即使单从性这一方面来讲,也绝对是个完美伴侣。

  大概是有了之前一次的垫底,第二次在时间上显得格外持久。

  钟亦凡偶尔低头轻啄一下江溪线条完美的后颈,进而感受他因为颈背部敏感点分布密集而在自己怀中的战栗。

  又一轮的激战结束,江溪不得不接受钟亦凡抱他上床的强硬提议。腰酸腿软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现在他相信那句话了:小别胜新婚。

  “腰很酸?”钟亦凡伸手在江溪腰上缓缓按着:“我帮你按按。”

  “不用了,你越按越酸……”有些赧然,江溪按住腰上的那只手:“今天太久了……”

  “让你不舒服了?”这方面和谐是很重要的,钟亦凡立马检讨起自己做得没有兼顾好对方感受的地方。

  “笨!”不得已对钟亦凡用出了这个字,江溪脸涨成了红关公:“非让我直白的说这是赞美么……”

  恍然大悟了!原来太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格外在乎,变得该“粗犷”一点儿的地方都“粗犷”不起来了。

  躺在床上,享受着尚未褪尽的余韵,跟心爱的人简单地聊聊天,原来也可以这么幸福。

  “暑假来S省陪我好不好?干爸干妈那边我去说。”其实想让江溪暑假去S省玩几天这事,今天钟亦凡就已经探过江妈口风了,问题应该不大。

  “好,听说那边的绞股蓝挺好的,我妈可能进入更年期的关系,睡眠不是特别好,过去正好给她买点绞股蓝茶。”

  “你早说啊,我给你带点回来不就行了?”绞股蓝茶而已,哪至于还得等到江溪自己过去才能买。

  “承你的情了,不过你总得给我个表现机会吧?我妈现在就已经天天夸你比亲儿子都亲,再这么下去,我在家里地位堪忧。”

  知道江溪在开玩笑,钟亦凡伸手捉了他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放心吧,我撼动不了你在家里的地位,不走好岳母路线,我怕哪天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不保,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什么地位不保?我哪做的让你没信心了么?”

  “你做的没问题,但架不住别人对你有向往啊,要知道我现在离你那么远,实在方便别人挖墙脚。”

  “你指岳岩?”江溪觉得钟亦凡这真是有点冤枉岳岩了。

  “岳岩不会,我了解他的为人。那是真正能做兄弟的朋友,只要知道我们在一起,他肯定可以克制自己感情的,就算他现在对你还有点意思,也绝不会动其他脑筋。”所以说岳岩跟他喜欢上同一个人其实挺悲剧的。

  “那你在说谁”

  “昨晚为你出头的还有谁?”

  “童乐?”说完江溪自己都笑了,当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可能不可能!童乐要喜欢也是喜欢你。”

  “你当我这跟你孔融让梨呢?”

  “不用你让,我不爱吃梨。”翻个身曲肘撑住了头,江溪看着钟亦凡的眼睛:“童乐跟童欢本质不同,他现在拿我当兄弟的,你知不知道他一直提醒我注意岳岩,怕有人破坏我们的感情。”

  “他真这么说?”

  “他还告诉我他喜欢过你。”

  “这么坦白?”

  “就这么坦白。”

  “好吧,只要他不是打你主意我就放心了。”钟亦凡挑了挑眉。

  “对他没信心你也该对我有信心啊!”

  江溪戏谑又微带点撒娇的口吻,让钟亦凡特别想吻他。不过考虑到现在天时地利与人和的状态,怕吻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毕竟已经做过两次了,他担心江溪身体吃不消。

  “我绝对相信你,只是不大相信其他人。”

  “相信我就够了,难不成你还怕我被人用强的啊?”自己好歹也是快一米八的大男生,总不至于让猥琐大叔堵回家路上上演“劫个色”的戏码吧。

  “这个可不好说,你要不是得上学,我现在就想带你一起去S省那边,让你——”话没说完,被门铃声打断了。

  钟亦凡过去开门,穿着酒店工服的服务生礼貌的告知room service送餐服务。

  同江溪在一起钟亦凡就容易失忆,第二次做完叫了吃的这事差点给忘了。付了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后没让服务生进来,钟亦凡自己把东西接过来伺江溪就餐。

  “对了,昨天后来你们三个去哪了还没跟我说清楚,听说电闪雷鸣地下了大暴雨,都淋湿了吧?”把给江溪点的椰香咖喱饭推过去,钟亦凡端过自己要的日式炒乌冬面。

  “我们在童欢家旁边的宾馆住了一夜,还好赶得巧没淋到,刚开好房就打雷闪电地下开了。”江溪晚饭一口没来得及吃就跑出来了,又来了两场运动,还真饿了。

  “怎么住的?”钟亦凡一向懂得关心重点。

  “开了两个标间,我说照顾岳岩,童乐不让,坚持他跟岳岩住一个房间,一晚平安无事。”把一勺饭送到钟亦凡口边,江溪让他尝一口:“这个挺好吃的,你尝一下。”

  听说江溪是自己睡的,钟亦凡放了心,就着江溪的手吃了一口饭,赞赏地点了下头:“是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咱们老家的珍珠米。”

  “我妈也是,她说看惯了咱北方米矮矮胖胖的身材,看香米这种瘦瘦高高的不适应。”

  “干妈吃米还挑身材?”钟亦凡听得失笑:“那茄子呢?只吃圆的?”

  “正好相反,茄子我妈爱买长的不爱买圆的。你知不知道小时候我妈炸茄盒我老闹着要买圆茄子,觉得圆的个大,切开之后里面夹的肉馅多,吃一个都赶上馅饼了。”江溪现在一想就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嘴馋的模样就觉得特好笑。

  说说笑笑的两个人连鲜果沙拉也吃完了,差不多离送餐刚好一小时,有服务生来收餐具。

  “你去开门,我去下洗手间。”毕竟是两个男生开房,江溪想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就借口去方便躲开了服务生的视线。

  钟亦凡走上前去开门,房门打开,刚好看到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从门前走过,进了斜对面的房间。莫名觉得那年纪大些的男人背影有几分眼熟,让钟亦凡一楞。

  “先生……”系着黑领结的服务生被堵住了路,不得已只好出言提醒了一下。

  “不好意思。”让开了门口,斜对面的房门已经关上了,钟亦凡皱了下眉头退回了房间。

  服务生很快收拾好用完的餐具走了,江溪方便完出来,见钟亦凡神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见状江溪走过来询问。

  摇了摇头,钟亦凡不知道该怎么说:“刚才好像看到了个熟人。”

  “谁呀?”

  “我爸。”

  “嗯?”程志远不是还在S省养病么?

  “不是……”钟亦凡现在确实有点混乱:“我是说我养父,钟叔叔。”

  “……”江溪也大吃一惊:“那你没有去问他你妈妈现在在哪儿?”

  摇头,钟亦凡在沙发上坐下:“我还不能完全确定是不是他。”

  “在哪里看到的?我帮你去问!”

  “就算是,问了又有什么意义?既然他们当初能够选择不要我,甚至一声不吭地搬得不见人影,现在还有什么必要去再问?”

  “解释啊!他们至少欠了你一句解释!”在他脚前蹲下来,江溪双手搭上钟亦凡的膝头:“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妈妈当年走的时候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给你留么?”

  “……”想知道,钟亦凡非常非常想要知道!可他怕知道真相后比不知道更伤人:“明天吧,今天晚了,如果认错了打搅人家也不合适……”

  “也对,明天我陪你去问。”

  可等第二天一早钟亦凡终于在江溪的鼓励下鼓足勇气去敲那间客房的门时,被路过的服务生告知,那个房间的客人赶一早的飞机,五点多已经退房去机场了。

  “或者真是认错人了。”面对这样的结果,江溪也只能这么安慰。

  “我能说其实我松了口气么?”钟亦凡笑了笑:“这样也好,如果没认错的话,我还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

  第五十章:试探问题

  周末,钟亦凡这个礼拜第三次来江家,周一送中医,周三送中药,周五送钟爱——钟亦凡的至爱。

  “你帮我拿电脑包,西瓜我抱就行了。”锁好车,钟亦凡自己开后备箱拿西瓜,不用说这周末他又江家蹭吃蹭住了。

  “爸!妈!我回来啦!”上礼拜学校解封后江溪回来过一次,江爸江妈工作的家具厂也刚解封,三口人隔了一个多月没见,再聚到一块竟然发现父母还都胖了。江妈解释食堂新来的做饭的大师傅两口子也都是东北老乡,打饭的时候分量总是给他们得最多,连早点的茶叶蛋她跟江爸的都比别人打的个大。

  江溪进门喊完,没听到江爸的应声,光听见江妈在厨房里问亦凡来了没有。

  “干妈,我在这儿呢!”抱着西瓜给送到厨房,江妈正系着围裙用电饼铛烙肉饼。

  “洗手去,前天你不是说想吃馅饼么,特意为你烙的,赶快趁热吃。”

  “哎,我先把西瓜放冰箱里镇一下就来。”客气的话反而显得见外会惹江妈不高兴,现在钟亦凡的身份俨然就是江家的大儿子。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说你多少次了,再买东西上来给你两巴掌。”拿着擀皮的擀面杖,江妈作势要敲钟亦凡的头,不过肯定舍不得真敲就对了。

  “不是我买的,小溪买的,要敲您敲他。”钟亦凡往江溪身上推,不过要真敲的话他肯定会护着就对了。“干妈,那个中医煎着喝了么?有效果没?”

  “嗯!效果挺明显的,要不说人家真是高人呢,一天喝两回,从前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这才等于喝了四次,肿得就明显见轻了,走路也不觉得脚脖子像木棍子似的拿过来弯了。”

  见钟亦凡洗完了手,江妈就先塞了个刚出锅没多久的肉饼到干儿子手里,让他先吃着。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怕会没效果呢。”牛肉馅饼,加了些青椒跟洋葱进去,健康又美味,钟亦凡咬了一口下去连挑大拇指:“好吃!”

  厨房里干母子聊得火热,亲儿子俨然被丢在被遗忘的角落,江溪不得不为自己找找存在感,故而也跟着挤进了厨房。

  “妈,有我的份没?”看这地位混的。

  “你洗手了吗?”江妈一向重视这个,打小就教育江溪病从口入。

  “馋猫一只,给你先咬一口吧。”把自己手里的饼送到江溪嘴边,钟亦凡特有大的让小的那种哥哥样。

  真没客气,江溪上来咬了一大口,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江妈:“妈,我爸呢?”

  “哦,他小区南门等家具店的车呢,你们从北门回来的吧?”说着话,又烙好了一锅三个,江妈妈拿出来后又放了三个生的进去。

  “嗯?等什么家具店的车?”家就这么大,还能摆得下什么家具啊?

  “回你屋看看就知道了。”江妈还卖起了关子。

  迷惑地回自己房间看了一眼,江溪很快就回来了:“怎么把我的床弄没了?”

  “你爸说你们俩个大小伙子睡一米五宽的床夏天太热,把那张床卖旧货市场了,给你们换了个一米八宽的,家具店的人马上就送来了。”江家地方有限不够给干儿子弄个单独的房间,江爸江妈只能在现有的基础上尽可能的让孩子们住得舒服点儿。

  “干妈……”钟亦凡最后一口饼刚放进嘴里,听了这话差点忘了怎么去咀嚼。

  猜到干儿子想说什么了,江妈不给机会,果断往厨房外轰人:“去去去,厨房这么小都挤进来不嫌热啊?你们俩出去帮妈剥几个松花蛋,你爸要吃姜汁皮蛋。”

  江溪跟钟亦凡每人一个皮蛋还没剥完,江爸就带着家具店抬床的工人进来了。地方小抬着那么大的床和床垫拐弯很不容易,江溪跟钟亦凡同江爸打了招呼后也过来帮了把手,人多力量大,终于搞定。

  “小溪,你过来帮我看着点饼铛,我去给你们铺床。”把儿子叫进厨房帮工,江妈回自己卧室的衣柜里拿出新买的床上四件套给俩儿子换上。

  好久没四口人聚在一起了,不免多聊了一会儿,等晚上吃完饭又陪着江爸江妈看了会儿电视后钟亦凡跟江溪才回了房间。一进门,就先看到床上用品那不规则的黑白相间图案,俩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动物——奶牛。

  江溪实在忍不住,“噗”地一声就笑了。

  “有这么可笑么?我觉得不错啊,干妈很有品味。”钟亦凡现在是处处维护他干妈的,绿毛衣红毛裤的组合在他眼里那都是用色大胆审美独特的表现。

  “不是,不关床单的事。”江溪笑得捂着肚子趴到了床上:“我想起初中英语课上的一件事了。”

  “什么事?说出来让我一块儿跟着高兴高兴。”钟亦凡也跟了过来,坐在床上试了下床垫的软硬程度,感觉还不错。

  “我们英语老师有一次讲一个跟奶牛有关的听力,她怎么都想不起奶牛中文怎么说了,最后手舞足蹈地跟我们比划挤奶的动作,解释说是‘黑白大花牛’。当时全班都笑疯了,后来我们班统一把熊猫叫黑白大花猫,斑点狗叫黑白大花狗。”

  “初中谁带你们班的英语啊?”钟亦凡听着也跟笑了起来,场部中学初中部的老师他大部分都认识,就好奇地打听了一句。

  “曹敏艳曹老师。”

  “喔,我知道她,初一的时候她也带过我们班,后来休产假初二就换了个老师。曹老师性子特别急是吧?还喜欢在快放学的时候拖堂小考,不过教学特别认真。”

  “对对对!初中她带了我们班三年,中考的时候儿子生病都没时间回去照顾,揪着偏科的同学给补英语,教学态度真是没挑的,是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曹老师要是能够听见她教过的学生给她这种评价,大概也会觉得欣慰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聊得正欢,江妈在外面喊她跟江爸都洗完澡了,卫生间空出来了,让他们俩轮流去洗。

  俩人洗完澡换下来的衣服就随手扔在了浴室,没成想第二天一起床,家里的洗衣机正在工作,而他们两个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已经晾在了阳台上。

  “完了!你的衣服不能机洗吧?”江溪先想到了这一点。

  “嘘!”

  竖起根指头示意江溪不要说,江妈给他们洗衣服那绝对是出于做母亲的关心,就算衣服不能机洗,钟亦凡心里也只有感激。一件衣服,跟一份母爱,在他心里根本没得比。

  “干妈,我来吧!”精力充沛的两步走到江妈身边,钟亦凡接过江妈手里的床单,兴高采烈地帮忙往晒衣杆上搭。“还让您帮我洗衣服,真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哪个当妈的没给自己儿子洗过衣服?”江妈一般周六休息都是大扫除的:“小溪起了吗?”

  “起了,去洗漱了。”

  “那正好,趁他不在我有点事要问问你。”江妈跟江爸讨论了一早上这个问题,没想好怎么问儿子,就准备先从干儿子这里打探一下消息。

  “什么事?您说。”

  “小溪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江妈是真心拿钟亦凡当了大儿子,所以关于小儿子的事也要跟这个当哥的商量一下。

  “嗄?”他敢!不过不管钟亦凡内心怎么吃惊江妈会突然这么问,表面上还是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没听他说起过啊?您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我刚才给他洗衣服,在他裤子口袋里发现了这个。”江妈伸手往围裙的大口袋里一摸,摸出了个钟亦凡很眼熟的东西——安全套。

  “……”这个是昨天开车回来的路上,他逗江溪说要车震的时候拿出来的一个,被江溪骂他不正经就给抢过去装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给忘了。

  “哎呀,其实现在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做老人的也不懂,我跟你干爸也不是那么封建的人,不过小溪毕竟才上大一,你替干妈多提点他两句,交朋友我们不反对,但还是要注意安全,都是学生,弄出点事情来跟人家家长不好交代的。”

  江妈嘴上是这么说,其实心里肯定更多的还是不放心。不过现在的孩子都早熟的厉害,江爸每天骑电动车带她上下班,经常路过一所中学门口的车站,好几次看见还穿着初中校服的孩子就在站牌底下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亲。要不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呢,恋爱这东西谈得早了家长要操心,但像对门邻居家的小三子快四十的人了还没个正经对象,把他老爹老妈给急得不行,可见这谈得晚了还要操心。

  “好,我一定跟他说。”床单已经晾晒得很好了,不给江妈打探消息的话让钟亦凡还在那若有所思地拽啊拽的。

  同样若有所思的还有江爸,看着两个大小伙子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江爸虽然话不多,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点什么。

  周日两个孩子全走了之后,江爸就跟江妈讨论起那个安全套的事来。

  “亦凡没说什么啊,就说没听小溪说起过有女朋友这事。”江妈叠着干了的衣服瞅了眼江爸:“不知道那东西哪来的,反正没有女朋友更好,年纪还小呢,省得耽误学习。”

  江爸微微摇了下头,表示不大赞同:“不交女朋友,未必是什么好事啊……”

  停了手里的活,江妈不解起来:“敢情你还盼着儿子才大一就给你领个儿媳妇回来呀?”

  知道江妈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江爸也没再往深里说,不过这事他先做到了个心中有数。其实他这个人,一直都是嘴上不说心里有数的。

  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很清楚,听话、懂事、孝顺、知道上进,不是自己夸自己儿子,跟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比一比,像小溪这样从小让家长这么省心的孩子不多。

  既然是个好孩子,自然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不会故意走歪路伤父母的心,所以儿子会有那样的选择必然也是没其他办法了。当然江爸内心还是盼望着自己的揣测是错的,不过如果万一不幸猜中的话,作为父亲,他想他会尝试着说服自己学会尊重孩子的决定,不让孩子太为难……

  而且换一个角度去考虑,亦凡那孩子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孝顺孩子。这么长时间亲父子一样相处下来,亦凡那孩子做的事,他是件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了的。如果两个孩子是真心的,说实话,他舍不得任何一个难过……

  江爸老早就爱听个评书什么的,《东汉演义》里王莽在汉哀帝死后篡夺汉室江山,先将哀帝的宠臣董贤削官为民,后董贤自杀。虽然汉哀帝跟董贤两个死时一个只有二十五岁、一个才二十二岁,但那断袖之癖的典故却比他们的生命长久得多。

  可能是早就知道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江爸觉得如果事情真的不幸被自己猜中,那往好的一面去想,至少儿子跟干儿子在一起,他是可以放心的。

  只是这事目前还只是个猜测,他不想这么早跟江妈说,一切等孩子们自愿说出来那天他再说话吧。

  第五十一章:相生相克

  钟亦凡时间有限,在B市呆一周是为了跟江溪过一个周末,所以周日下午把人送回学校后,就匆匆忙忙地赶了傍晚的飞机回S省了。

  江溪回到学校的时候那么巧跟童乐前后脚进校门,不过今天的童乐一扫往日精力旺盛的模样,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垂头耷拉脑的一个人往前走。

  “喂!失魂落魄的,怎么了?”快走了两步追上去,江溪在童乐肩膀上拍了一下,跟他并肩往寝室方向走:“那天亦凡叫你跟岳岩一起出来吃饭,你们两个人竟然都说没空,这不符合你宁吃撑不错过的个性啊!”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吃货是吧?”抬眼皮撩了江溪一下,童乐往上拉了下双肩运动背包被他单肩挂在肩头的背包带。

  “怎么了这是?”察觉童乐的情绪是真的有点不对,江溪也不开玩笑了:“还是因为你哥的那件事?”

  停下来站住,童乐歪头定定地看了江溪一眼,鼓了鼓腮帮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末了又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吐了那口气,换来一声叹息,扭头继续往前走。

  “到底怎么了?”拉了一下童乐的胳膊,江溪觉得自己可能给童乐惹上了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童乐也还是说了。带着江溪到了非典时期金世安最爱跟女朋友去的那个小树林里,俩人靠着树干坐在青草地上才说的。

  “那天晚上你竟然跟岳岩……”江溪必须承认自己听了之后相当吃惊:“怎么发生的?”

  如果是因为岳岩药性的关系,江溪想自己会很内疚。

  “就是……那天打雷了……”童乐真心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打雷。

  “打雷?”忽然想到了隔离期间那个电闪雷鸣的晚上童乐是怎么出现在自己床上的了,江溪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可能害怕的不是恐怖片而是打雷,不过还是需要确认一下。“所以呢?”

  “我跳到他床上去了……”

  就跟那个看恐怖片的晚上跳到江溪床上一样,童乐生日的晚上钻进了岳岩的被窝里。不过岳岩那晚的状况肯定跟江溪的心无旁骛不一样,他八爪鱼似的往人家身上一趴,有什么后果也该能猜到几分了。

  “所以其实你根本就不是害怕恐怖片而是害怕打雷……”江溪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你没试图拒绝么?”

  “喂!你也是男人,要是被又亲又撸的弄爽了,拒绝得了么?”

  “明白了明白了。”江溪赶忙摆手让童乐打住,他没有那种癖好,不打算听具体过程了。看来怎么发生的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童乐想要怎么样:“那你现在怎么想?”

  “也没有怎么想,做都做了,那天他药性没过,就当天意呗!”

  “这么想得开还纠结什么?”

  “我本来是不想纠结的,但是岳哥说他是第一次……”

  “他要你负责?”这个好像反了吧?

  “是他要对我负责!”童乐困扰地双手抱住脑袋抓了抓头发:“他要我尝试跟他交往看看。”

  “……”江溪觉得,岳岩是需要被保护起来的濒危动物,这样的男人绝对要绝种了。“那你……对他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他的身材特棒,腹肌的线条超清晰,屁股摸起来手感——”

  “停!”江溪不得不再次打断童乐,这说得口水都要留出来的表情实在太低级了:“我是说你对他这个人的感觉,不是对他身体的感觉。”

  “身体也是他的啊,这两者能完全割裂开说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懂不懂?”童乐赞美完之后挺认真地看了江溪一眼:“他这身材绝对是上帝的男宠!”

  “噗!”江溪刚从背包里拿出瓶路上买的矿泉水来喝,听了这话一下子没忍住就把水给喷了出去:“你别吓着上帝,宠儿就行了,男宠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口误不行啊?你领会精神就得了。”不小心又暴露了自己不纯洁的属性,童乐佯装恼羞成怒。

  鉴于他还在纠结中,江溪也不跟他一般计较。

  “我目前领会到是你因为对他的身体很有感觉,所以也不讨厌他这个人。不讨厌他这个人,就是存在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我这精神领会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童乐还羞涩上了。

  “那就交往看看吧,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毕竟一见钟情的还是少数,难得岳岩人又很不错。”如果童乐肯踏实下来跟岳岩认认真真的交往,江溪觉得总好过像他上辈子那样朝三暮四的游戏人生。

  “可是我怕我认真了,结果他喜欢的还是你。”

  伸手推了童乐一把,江溪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人见人爱了,亦凡怕童乐喜欢自己,童乐怕岳岩喜欢自己。

  “都说了即使他有过那意思也是老黄历了,现在只是朋友,别受你哥误导好不好?再这样你还不如说你哥也喜欢我,所以处心积虑地想整得我没人要,他好乘虚而入!”

  “那肯定不会,上次那事之后我哥心情不好出去溜冰,被我大伯知道后胖揍了一顿截断了经济来源,现在被禁足在家养伤加悔过呢!估计恨都恨死咱们几个了,尤其是你。”

  “因为你们打架?”

  “才不是,他在KTV溜冰被警察抓了,按规矩应该行政拘留的,而且严重违反《学生违纪处罚条例》,如果通知学校的话可能会被开除学籍,就差这个把月毕不了业学位证拿不到手。不过抓他的警察没按规章办事,只把他交给了我伯父,结果就被打了个半死。”虽然被打了个半死,童乐还是觉得这次已经算他哥运气好了。

  江溪不想知道童欢的事,对一个人厌弃到了一定程度,最好的做法就是完全漠视这个人的存在,他只希望这辈子不要再跟童欢有交集。

  不过童欢虽然让江溪厌烦到骨子里去了,但这世上原本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所以肯定还是有想见童欢的人存在。

  门铃响起,以为是自己叫的外卖到了,童欢挪动着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去开门。这家店是他老子打过招呼的,可以记账,现在他的卡被没收了,是兜比脸干净的状态,可以安心在家里修身养性了。

  其实这次他也算因祸得福,身体固然受到了重创,心灵却奇迹般的复原了不少。从小长这么大,童欢不记得他爸亲过他抱过他,同样也不记得打过他骂过他。所以那天他爸进门一脚把他从客厅差点踹飞进卧室时骂的那些话,竟然让他有点想哭……他老子说别的事上他怎么胡闹都可以不管,但沾上毒品那简直就是找死,与其让毒品把他毁了,不如直接打死当没生过算了。

  童欢觉得他自己可能是属M的,他爸拿皮带照着身上招呼的时候,他竟然还希望被抽得更狠一点。那一刻,突然觉得,其实他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他的。至少不像他从前以为的,如果哪天他横尸街头,他爸根本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当然,如果他爸走之前不说会把他交给那个警察看着他戒毒的话,就更好了。

  身体还很疼,蠕动到门口用了一分多钟,结果门外站着的不是楼下快餐店的伙计,又是那个把他押给他老爸的死警察。虽然对他爸的感觉好了那么一点,但对这个死警察,他可是没一点好感的,是以童欢发现不是外卖小哥时就想关门,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罗兆麟我操你大爷!”被一把推得倒退了几步,童欢看罗兆麟笑容可掬地迈步进来从从容容地关好了门,一下没忍住就把心里的潜台词给骂出来了。

  “你行么?不嗑药硬得起来吗?”

  “……”童欢一点都不认为自己那天被逮个现行是偶然事件,他相当肯定就是罗兆麟故意针对他,还肯定这幕后黑手是钟亦凡。

  不过他只猜对了前半部分,钟亦凡看在程志远跟童家的关系上放他一马,现在又忙得半死,只要江溪没事,根本没心思搭理他。

  家乱的好处就是随便摸起个什么都能当凶器,童欢抄起旁边鞋柜上空了许久的水晶花瓶就丢了过去。

  没有预期中罗兆麟被砸中脑袋血流如注的欣喜场景出现,后者侧身歪头,稳稳地把花瓶接在了手中,单手。

  先放下花瓶,再把右手拎着的餐盒也放在鞋柜上,罗兆麟晃了晃脖子,按了按手指,大有擂台赛的选手在做赛前准备的意思。

  其实在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之前,罗兆麟是一名军人,在成为军人之前,他是大家通常意义上所说的小混混。就是因为家人管不了了,这才被他老子送进了部队。部队历练了几年,出来确实不一样了,家人给安排进了公安队伍,现如今也算是彻底洗心革面了。

  基于上述理由,罗兆麟其实在童欢身上看到了许多自己过去的影子,然后就特别想挑战一下能否像部队改造自己一样来改造改造童欢。

  看罗兆麟的动作是要打人的意思,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童欢往后闪。这个礼拜,他没干别的尽挨揍了。

  “你要干嘛?警察打人可是犯法的!”

  “呵呵。”罗兆麟觉得童欢外强中干的炸毛样子特有趣:“谁打人都犯法。”

  “警察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我有说过要打你么?”踱到上礼拜被童乐踹得快掉下来的那扇卧室门前,罗兆麟看了看里面的大床,冲童欢勾了勾手指。

  警惕地盯住罗兆麟,童欢不但没过去,反倒又退了几步。他平时床上运动做得比较多,对方看了眼床立刻引发了他对在床上能做的事情的联想。

  通常情况下他完全不排斥跟陌生人上床,不过这种情况只限于“两情相悦”时,再说得白点,他接受诱惑,但绝不接受胁迫。

  “躲什么啊?过来!”

  “不去!”士不可杀,也不给辱,“士”很孬种地说着不去继续后退,结果踩在了张不知道多久没玩过的跳舞毯上,绊了一下,一个屁墩摔在了地上。

  罗兆麟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两步过来拽着胳膊把童欢给拉了起来,拖着就往卧室方向走。

  “放开我!我爸让你帮他看着我不准溜冰嗑药,可没说让你那什么我,别以为这事他也不管!”小朋友打架打不过的时候,都会说句“告我爸去”,童欢不过是把同样的意思换了种方式表达而已。

  “这事是什么事?”在摇摇欲坠的门边站定,罗兆麟问得气定神闲。

  张口结舌地动了动嘴,童欢察觉罗兆麟是在耍自己了,最后面红耳赤地憋出了一个字:“操!”

  “你啊?”

  本来童欢那个字只是宣泄不满情绪的语气词,但被罗兆麟接了这两个字后,那个字就变成了动词。

  实在气不过,童欢再度袭警。

  一拳挥过去,轻松被对方避开并握住了手腕,力量上的巨大悬殊让童欢三秒钟之内即被扭着胳膊脸朝前压在了门框上。

  罗兆麟在他耳后贴近,笑嘻嘻地开口:“就这么急不可耐?因为我不操你就要打我?”

  靠得近了,罗兆麟特意往前挺了挺腰,让自己前面跟童欢的后面做猥琐的摩擦运动。

  “你他妈的放开我!”低吼着试图挣脱出来,奈何两个人的实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童欢打打不过,骂骂不赢,死都没辙。

  用另一只手捏着童欢的下巴让他扭过头来,罗兆麟遗憾地开口:“唇形这么漂亮可惜嘴巴这么脏。”

  “要你丫管?”

  “我非管不可呢?”

  “狗拿耗子!”

  “原来你是耗子?不过我可不承认自己是狗。”

  “……”童欢头发气得都快竖起来了:“滚你丫的!”

  “呦?这个动作不熟,要不你先来躺下来两圈示范一下怎么个滚法?”

  “罗!兆!麟!我!操!你——”一字一顿,童欢咬着后槽牙骂到第六个字,没声了。

  用嘴堵住童欢的口不让他继续骂街,童欢死命摇头的同时抿紧了唇不让罗兆麟入侵进来。

  眼看不能得“口”,罗兆麟捏着他下巴的手改去捏鼻子,没挺过一分钟,童欢连扑棱带甩的也摆脱不掉那只老虎钳子似的手,只得屈服于这缺德拐弯带冒烟的损招之下张嘴呼吸。

  罗兆麟如愿以偿的乘虚而入。

  严格意义上说,这真不能叫接吻,简直就是在互咬。童欢先用牙齿招呼了罗兆麟的舌头,然后被后者毫不客气地在下唇上咬了回来。

  又疼又气,不过真实地了解了对方睚眦必报的个性,童欢不敢再咬了,和着一嘴的血腥味被屈辱感逼得眼眶都红了。

  他长这么大,尽欺负人来着,真没受过这种委屈。

  心满意足后,罗兆麟放开了人,然后饶有趣味地看着童欢试图用那双红着的眼睛瞪死自己,知道他心里绝对在用最恶毒的话咒自己被碎尸万段。

  不过即使这样,罗兆麟还是挺享受这个过程的:“以后再骂人就这么对付你。”

  “你不就是想上我么?来啊!要上痛快上,上完赶快给我走人,以后少来烦我!”童欢觉得,溜冰的事罗兆麟不管怎么说算是帮过自己一回,现在应该就是刻意来收“报酬”的,他这也算人情债皮肉偿了。

  罗兆麟却敏感的察觉到他这以毒攻毒的法子还是起作用的,童欢被挤兑的都打算献身了,可愣是没敢再说脏字。

  说完那话童欢就特自觉地低头解皮带,他想早点还完早点让姓罗的滚蛋,结果冷不防眼前出现了一样东西,吓得他往后一跳。

  罗兆麟手里握着举到他眼前的东西是一把螺丝刀。

  见童欢抬起头来,罗兆麟把螺丝刀交到左手,又从右手边口袋里摸出来几枚螺丝。

  “反省一下你思想有多龌龊吧!我叫你过来是让你扶一下房门,帮你把合页重新上好,看你把这么简单的事儿搞得多复杂?”给童欢展示着手里的东西,罗兆麟一脸无辜的表示自己只是个好心自带工具上门服务的修理工:“至于门锁呢,我看就不用修了,免得你再有机会冒坏水。”

  童欢裤子都脱一半了,结果罗兆麟完全无视般地转过身去,留给了他一个叮叮当当修门的背影。

  站在原地,童欢只剩一脸崩溃的表情……

  第五十二章:S省之行

  八月中旬,江溪按约定去S省陪钟亦凡几天,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跟他同行的还有岳岩和童乐。

  那二位目前关系还处于磨合期,彼此间各种拘谨,经常让江溪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

  到S省的第二天,钟亦凡就特意抽了时间尽地主之谊陪他们浏览名胜古迹。

  程氏旗下金矿的所在地正是中国道教早期重要流派五斗米教的发祥地之一。其实包括通过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等脍炙人口的武侠经典之作中为人们所熟悉的全真教所处的终南山,也在S省境内。

  如果说佛教是从汉唐时期由印度传入中土的舶来品,那么道教就要算地道的本土国货了。四个人一起爬山去游览本地香火极盛一座道观时,童乐还口无遮拦的开玩笑说这也算是支持国货了。

  说起来钟亦凡来S省也不过三个多月,不过为了招待好江溪,百忙之中还是恶补了很多本地的民俗风情以及历史知识,一路边走边充当导游给他们讲解。

  “听说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吧?典故就发生在这里,说得是一个叫唐公房的人遇到了一个修道的高人,跟他一起修道,后来服用了师父给的仙丹灵药,不但能跟鸟兽沟通,还会了段誉的凌波微步,速度快得追不上抓不着的。这事不幸被衙门里的郡守知道了,也非要跟他学道,不过修炼我琢磨着可能是得有点慧根才行,那个郡守一直学不会,觉得唐公房没用心教,就把他家人给抓了。唐一看就向他师父求助,结果师父给他家人都服用了仙丹,还给房子也刷了一层,唐家就连人带鸡鸭鹅狗就一起飞升享福去了。”

  “看人家这老师多好!”童乐爬得呼哧带喘地扶着江溪的肩膀抱怨:“我们那个教现代设计史的死变态说我下学期再旷课的话一定不给我过。”

  “知道他盯上你了还敢不按时上课?那个唐什么要是也这么学道的话,你看他老师给不给他仙丹。”从背包里给童乐拿了瓶脉动递过去,江溪没什么同情心的教训他。

  “对了!那家伙好像也教你们是吧?想起来了,我有两次看见他带着你去教职工食堂吃饭。难怪这么向着他说话,难道跟他有一腿?”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下去,童乐喝着人家的水还堵不上他的嘴。

  本来岳岩跟童乐尚还处在恋人差那么一点点才满的阶段,这一路上多半时间是钟亦凡跟岳岩走前面,江溪跟童乐走在稍后面一点。听了童乐这话,钟亦凡蹭蹭两步就倒回来了。

  “我好像听见谁跟谁有一腿?有人打算跟我解释一下么?”笑眯眯地盯着江溪,钟亦凡试图掩盖自己身上的酸味。

  “凡哥,我举报,江溪跟我们学校一个教现代设计史的失婚男关系暧昧,建议你今晚床上详加拷问!”

  童乐说完就往上蹿,算他跑得快,江溪的如来神掌不够长,没拍到人。

  “童乐,我看那科甭想过了!”江溪冲挑拨离间者的背影喊。

  “听见了吧凡哥?他这就是典型的不打自招,赶快扒光了就地正法!”

  扭头喊得欢脱,童乐没注意脚下,一脚踩滑了,马上就为他的挑拨遭到了现世报,幸亏运动神经发达的岳岩一个箭步冲过来手疾眼快地给拉住了。

  “小心点。”岳岩弯腰,帮童乐把松掉的鞋带重新绑好。

  “岳哥……”童乐没享受过这种待遇,特不适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来。

  “走吧!”站起身,岳岩对童乐伸出了手:“给他们点空间,我们先走。”

  犹豫了一下,童乐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被岳岩握住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了八经牵手,打量了一下岳岩的侧脸,又把视线调低到他那形状完美的腹肌轮廓上,童乐掌心有了弱电经过的小小酥麻感。

  八月的天气,虽然是暑假,但选择爬山的人还是不多,就算今天多云没太阳也还是一样。

  岳岩他们走远了些,四下无人了,钟亦凡拉着江溪坐在路边树荫下的山石上开始逼供。

  “那个失婚男人是怎么回事,快点给我从实招来。”

  “失婚男呢叫郑玮,他岳父母是住我们家楼上的邻居,你也见过的,就是过年那次以为你是我哥的那对儿老夫妇。”

  “说重点!”

  “重点是他太太两年前跟他离婚了,当时他们女儿才不到两岁,所以判给女方抚养,现在女方准备再婚,他想把女儿的抚养权要回来,就经常往岳父母家里跑。那次碰巧在楼道里遇到我,知道我们是上下楼的邻居,在学校里再碰见就想向我打听他前妻家的近况。”

  “就这么简单?”钟亦凡挑眉。

  “就这么简单,我可是一字不漏地全都坦白了。”江溪配合着无辜的表情摊了摊手。

  “咳咳,你大概还不太了解,我的政策一向是坦白从严的。”一脸坏笑,钟亦凡的嘴凑了过来。

  “坦白还从严?那我以后一定抗拒到底!”往后闪身,江溪躲开了钟亦凡的狼吻,让他一口亲在了脖子上。

  “坦白从严,抗拒更严!”抬手背擦了把嘴:“真咸!”

  爬了半天山都出了一身汗,钟亦凡这一口亲下去便发现江溪皮肤上盐分超标。

  “噗!”站起身,江溪拢了下背包带,往岳岩他们走得方向追了过去,还不忘给钟亦凡一个咎由自取的嘲讽:“这可是你自找的。”

  跳起来拍拍屁股追上去,钟亦凡威胁道:“你最好跑快点别被我抓到,不然就地办了你!”

  没过半分钟,江溪就被抓到了,不过是属于自投罗网。

  停下来竖起根手指对着追过来的钟亦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江溪拉他从树后偷偷往前面看去。童乐背靠着山路的岩石,跟岳岩两个吻得正投入。

  “DV,帮我拿出来。”小声说完,钟亦凡转身,把背包露给江溪。

  前面两个人吻得浑然忘我,后面两个偷窥狂捂着嘴一边偷笑一边欣赏。

  “岳岩平时看起来挺一本正经的,没想到也有这么狂野的一面啊……”江溪觉得应该出去了,以目前岳岩手探入童乐衣服内的幅度来看,再不出去,那边可能会控制不住发展成限制级禁片了。

  “人品端正不乱搞不代表他不是男人啊,这种事是本能吧!”

  “可是他都不怕咸的。”江溪不觉得爬了这么久的山童乐会不出汗。

  “其实我也不怕的!”说着话,钟亦凡再次凑上来,一口嘬住江溪左侧颈动脉位置,留下了一个估计一周才会退去的清晰吻痕。

  “喂!”江溪的抗议什么也挽救不了了,这可是夏天啊,他总不能穿件高领衣服或是带条围巾遮起来吧?

  没等江溪纠结完,后面远远地有人说笑,大概是有其他游客上来了,两个人忙从树后钻出来,打断前面那一对儿的好事。

  爬到山顶参观完道观,顺着后面的山路下去就是一条因为一名美女而在本地很有些名气的河。

  “据说烽火戏诸侯,一笑灭西周的大美女当年就住在上游。”下了山,钟亦凡引着几个人又进入了一处古栈道的旅游景点,指着河水上游给他们介绍。

  “褒姒?”童乐抢先问。

  “对,褒姒,这条河就叫做褒河。”钟亦凡趁机调侃童乐:“你对美女也有兴趣?”

  “他岂止有兴趣而已?平常踢个足球都能把篮球拉拉队的美女迷过来,非典我们都隔离了,还有女生跑到阳台下面来送口香糖。”江溪明显这是在打击报复,所以用略带同情地看神看着岳岩:“看紧点儿啊……”

  “你们两个夫唱夫随配合挺默契啊!”岳阳把童乐往自己身边一拉:“不过我们的关系是没那么容易被挑拨的。”

  听岳岩这么说,童乐做着幸福的鬼脸冲江溪挤眉弄眼。

  有导游带着一队游客举着小旗拿着喇叭边讲解边从旁边路过,四个人这才收住笑声,继续往前走。

  “走快点走快点,不花钱蹭讲解听。”今天爬山跟岳岩的关系爬出了新进展,童乐心情爆好。

  “行了行了,你别给我丢人了。”进景点不要导游,就是不想有人打搅他们两对儿,岳岩拉住童乐的背包,把欢脱的跟猴子一样的人给拽住了。

  等那些人走得远了一下,钟亦凡继续履行免费导游的义务,给他们讲关于此刻脚下这条栈道的知名典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张良让刘邦烧毁栈道这招确实够狠。”

  岳岩一接口,几个人又开始讨论起楚汉之争刘邦最后逼得武勇古今无二的西楚霸王落了个乌江自刎的原因。男生说起这些大都比较热血,一路边走边说就就到了栈道尽头。

  “哎?不是说栈道好几百公里呢么?怎么这就到头了?”童乐明显意犹未尽。

  “那是古栈道,现在早没了,这是在古栈道的遗址上修建的,没有真的复原那么长。”看童乐没玩够,钟亦凡揽过江溪的肩膀带着一转身:“走,下去坐快艇往前面看看去。”

  栈道没有了,水路还可以往前再看看的。

  每个人都被套上了一件橙色的救生衣,童乐第一个跳上快艇,还把DV给拿了过去,准备从水里把位于悬崖峭壁上的栈道整体给拍下来。

  从水面往山上看,感觉又会很不同。山高谷深,栈阁林立于一片葱郁之间的半山腰,栈道下方每一根做支撑的柱子都是插在悬崖峭壁上打出的洞里,险而壮观。再想想这条路最早的形成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十一世纪武王伐纣时期,战国时期开始在悬崖峭壁上凿石打洞、架上木桩铺上木板共车马通行,到汉武帝时期栈道修凿长度已达二百五十公里。在当时那么落后的生产工具下,整条栈道全部都靠人工手搬肩扛修建而成,艰辛程度可想而知。

  “那时候连炸药都没有,真难为他们怎么开山凿石的……”岳岩感叹。

  “最原始的方法,先用很多柴把石头烧热,然后骤然往上面浇凉水,利用热胀冷缩原理让石头自己碎裂。”虽然方法原始,但钟亦凡还是很佩服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

  坐在快艇上,风呼呼地掠过发梢,暑气全消。江溪跟钟亦凡安安稳稳地坐着看风景,童乐则转过来转过去地拍东西,岳岩不放心他站着,还要拽着点衣服怕人掉下水去。

  宽阔的河面上不只他们一艘快艇,同另一艘对面过来的快艇擦身而过时,童乐突然叫了一声。

  “哥!?”

  几个人都回头去看,速度太快,只看到那艘快艇过去后留下的慢慢扩散开来的燕尾型水痕。

  “看错了吧?你哥怎么会在这?”岳岩拉童乐坐下。

  似乎也不大确定,童乐把拍下的东西倒回来再看,这次百分百确定了。

  “就是我哥,旁边那男的是谁?”

  三个脑袋一块凑过来,江溪和岳岩都能确定那只快艇上的三个男人除了开船景区工作人员外,其中一个的确是童欢。至于另一个么,钟亦凡仔细看了下,也认出来了——罗兆麟。

  这俩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了?

  这个问题童欢也在奇怪,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不准抽烟不准喝酒更不准找人打炮,不知道自己又不当兵为什么要早睡早起整理内务三餐定点还要按时跟罗兆麟去晨练,不知道姓罗干嘛特意用年假来强迫自己跟他到外地来爬山划船。不过有一点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听他的,就真的会被铐起来。那家伙整起人来毫不手软,手铐的滋味,还是恶劣至极的斜背铐,他领教过了……

  快艇靠岸,江溪他们四个人鱼贯上来,钟亦凡就有点犹豫。罗兆麟来S省了,要不要打个电话约人吃个饭尽尽地主之谊呢?

  冲着童欢来说,他不一脚给踢河里去就算客气的了,可罗兆麟是不错的兄弟,他们认识的时候罗兆麟来没有去当兵呢。加上上次又帮他特意过去救江溪,虽然没帮上忙,但这个情是要承人家的。

  跟钟亦凡一样纠结的还有童乐,上次跟他哥打完那架后到现在他们兄弟没再碰过面,中间他爸几次让他打电话叫童欢来他们家吃饭,他哥都把他电话给挂了,一怒之下他也不再打了。所以这次这么巧遇到,出于赌气的心理,他也不大想跟童欢碰头,是以就跟岳岩说饿了,想吃饭。

  岳岩是上次事件中实质性的受害者,毕竟他被下了药。不过因为那药而稀里糊涂地睡了童乐,而童欢童乐到底是两兄弟,这让他实在不方便像当初威胁童欢说的“这事没完”那样去算账。不过说到底,心里始终不是那么痛快,所以他也不大想见童欢,尴尬。

  钟亦凡把几个人的表情一扫心里就有数了,估计罗兆麟过来玩都没通知自己也是怕自己看着童欢添堵吧?那等有机会他单独招待罗兆麟好了,现在赶快带着大家出了景点去吃饭,省得在里面不小心撞到。

  不过都说无巧不成书,今天真是所有的巧都赶在一起来了,虽然躲开了罗兆麟他们,却碰上了更意外的人。

  第五十三章:鱼庄偶遇

  来这边一趟,总要尝尝这养育了倾国倾城的美女褒姒的河水里的现打现吃的鲜鱼。

  钟亦凡带着人去了河边一个颇有些规模的鲜鱼庄。鱼庄紧贴着河谷而建,后院搭了凉棚遮阳,摆放着一些与田园山色相映成趣的藤桌藤椅。凉棚正对河水的一面用半人多高的铁栅栏做了围挡,往下八九米就是奔流的河水,侧面的栅栏则一通到顶,上面爬满了可爱的葡萄藤和葫芦藤。对面山上有个一二十米落差的小瀑布,阳光打在瀑布的水流上泛出七彩的晶莹,与青山绿水相映成趣。四个人不约而同选择就在这后院看着水光山色,享受着水意凉风来吃鲜鱼,不去店里吹冷气了。

  在这里吃饭,一般都是全鱼宴。这里的鱼最典型的吃法是做片片鱼,做法上不见得特别精致,但绝对是有地方特色的。五六斤的鱼肉切薄片加上本地有名的菜豆腐等东西一起炖,一做就是一大锅。所谓“千滚豆腐万滚鱼”,经过一番长时间的炖煮入味,这样做出来的鱼想不好吃也难。

  不过鉴于传统的做法有些偏麻辣口味,钟亦凡怕他们几个吃不惯,又点了一个主要可以喝汤的番茄鱼。

  炖鱼急不得,除了童乐坐不住拿着DV到处乱拍外,岳岩跟江溪都喝着茶水听钟亦凡讲金矿的开采进度。

  “我去厕所,有没有人一起?”对着葫芦藤拍了半天小葫芦的童乐过来把DV放桌子上,挨个打量有没有人肯陪他去卫生间。

  “没有,你自己去吧。”江溪看了一下没人有想去的意思,就做了总结性发言。

  “那你跟我去,这地方我不熟。”童乐直接过来拉人:“再走女厕所去多丢人。”

  “你就找借口吧!好像你不熟我就熟似的。”被拖着站了起来,连身后的藤椅都差点给撞翻了,江溪被童乐的冒失弄得好笑,就趁机逗他:“又没打雷,我不信在洗手间你还能跳谁身上去……”

  “姓江的!”童乐恼羞成怒地飞起了他的驴蹄子,被江溪灵活地闪身躲开,摔先跑进了店里,童乐紧追不舍地也跟了进去。

  方便完,两个人打打闹闹地从洗手间里刚出来了,迎面撞上服务员带着两个客人也正要往后院走,童乐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他今天提过的那个教现代设计史的老师。

  “郑玮?”

  江溪抬头一看,还真是。

  搭着童乐这声叫得也比较大,郑玮那边听到了,往这边一扭头,三个人六只眼全对上了。

  “呦?这么巧?你们两个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郑玮说着话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两个人也只好迎上前去。

  江溪跟郑玮算是比较熟了,不得不寒暄几句。

  说话间,郑玮注意到了江溪的脖子,就往上午被钟亦凡盖了章的地方多瞄了两下,然后用心照不宣的眼神看了看旁边一直跟他勾肩搭背的童乐,故意调笑着抬手比了一下脖子的位置:“让蚊子咬了?”

  “闹着玩掐了一下。”这种问题根本就是捉弄人吧,江溪也就随便敷衍了一句,而后看了眼郑玮的身后:“郑老师也是跟朋友特意来吃鱼的?”

  “不是朋友,我堂弟郑璟,目前在这边发展,特意过来看他的。”解释完一笑,郑玮抬双手搭上了江溪跟童乐的肩膀:“难得这么巧在这也能碰上,一起吧,这顿老师请你们。”

  “好啊,不过我们还有两个朋友。”童乐本着让郑玮出血能多少弥补些让他挂科的心灵创伤,因而不等江溪说话就先答应了下来。

  “你们还有朋友?”

  “老师,您该不会舍不得了吧?”见郑玮不爽快了一下,童乐这么说绝对是故意的。

  “我有那么小气么?一起吧!人多热闹。”郑玮之所以楞了一下,其实想得是如果还有其他人一起的话,可能江溪脖子上的痕迹制造者不是童乐而是女朋友之类的,那就表示他刚才以为江溪跟童乐是一对的想法想歪了。

  一趟厕所回来,莫名其妙又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竟然还是上午才提过的那个老师,真是好巧的巧合。

  郑玮他们进来之前也已经点好了一锅黄颡鱼,也就是本地叫的黄蜡丁,六个人守着三大锅鱼开吃。

  江溪低头吃鱼,总觉得吻痕的地方发烫,一抬头,郑玮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脖子,只得尴尬地回了个笑。

  “喂,你那个老师有点古怪呃……”一点都不避讳地给江溪挑完鱼刺后,钟亦凡把鱼肉放到他碗里,顺便在耳边低声来了这么一句。

  “你多心了。”江溪只能低声回话:“他看见我脖子上的印儿了,应该是觉得我身边没女生吻痕却那么新,好奇吧。”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桌子下面,钟亦凡手伸到了江溪的内侧,缓缓地抚摸了起来:“今晚上你得跟我好好交代。”

  “他结过婚的。”在桌下把钟亦凡的手移开,江溪被摸得腰都开始酥了,他怕自己一失态出溜到桌子底下去。

  “有些同志就是拿结婚来当挡箭牌的。”其实到更像钟亦凡给自己的动手动脚找理由。

  他俩这低声咬耳朵,岳岩跟郑玮的堂弟郑璟倒意外很聊得来。郑璟有个朋友在本地开了个健身俱乐部,觉得岳岩身材练得好,就开玩笑说他要是能来做个健身教练,估计每年会员能翻倍。岳岩当然不会往这种小地方跳槽,不过说起健身的心得来那实在太有共同话题了,故而两个人两个人聊得很欢。

  “对了凡子,你不是要买台跑步机吗?郑哥朋友还经营健身器材专卖店,改天过去让郑哥帮忙给你推荐一款嘛!”得,敢情兄弟都是用来出卖的,钟亦凡正揣测郑玮的意图呢,他兄弟先帮人家兄弟推销上跑步机了。

  “好啊,改天去看看。”

  “这是我名片,哪天有时间了我陪你过去,保证给最低折扣价。”郑璟人倒是挺谦和的,双手递了名片过来。

  “要有健身俱乐部的年卡附赠就更好了。”岳岩到底更向着多年的死党,忙帮钟亦凡索取更大利益。

  “好说好说,都是朋友了,要我私人送一张都没问题。”

  钟亦凡接了名片,见头衔是某某人力资源管理师培训学校的法人,便就这个话题也加入了聊天队伍。

  这顿饭吃完,郑家兄弟和钟亦凡都抢着结账,最后还是郑玮付的钱,笑称不能失信于学生。

  一行人出来,在充作停车场的店门前准备分手,临别前少不了要再客气几句。

  轮到郑玮跟江溪话别时,就特意问了句:“准备在这边玩几天?哪天走啊?”

  “一周左右吧,具体哪天走还要看情况再定。”

  “我也差不多要呆一星期,要不到时候一起回去吧,让我也跟你们年轻人热闹热闹。”郑玮说得很随性。

  “老师你报销车票我们就跟您一路走。”童乐今天老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来说话,弄得他们都跟多想占郑玮便宜似的。

  “车票没问题,只要不是让我给你考试成绩开绿灯就行。”郑玮说笑间又转向江溪:“那就这么说定了,走之前给我电话。”

  “……好。”江溪看了眼过去一边取车的钟亦凡,不知道今晚要被怎么审问呢……

  “你好像还没有我的手机号吧?”讲师的电话号企鹅号很多学生都有,不过郑玮确实不记得江溪找过他问课业方面的事。“手机给我。”

  装作摸了一下口袋,江溪抱歉地笑笑:“我好像放在车上了。”

  “那不要紧,我记你的号码好了,给我说一下吧。”郑玮拿出手机,一本正经地要记录。

  硬着头皮报上自己的电话号码,郑玮记好直接拨通了电话,江溪背包里的手机铃音一响,果断地出卖了主人。

  “啊……原来在包里,我忘记了。”

  这个解释很不像样子,让郑玮眼中的笑意越发玩味起来,不过也只是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郑家兄弟的车停在另外一边,道了别大家就分别往各自停车的地方走过去。岳岩他们上了车,钟亦凡倒车的时候,江溪突然看见了个前天晚上才见过的人,正殷勤的招呼着两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往店里走。

  “哎!那个不是苏博闻么?”拍了下钟亦凡的胳膊,江溪让他看。

  前天晚上他们刚到S省苏博闻就出现了,果然如钟亦凡说的那样,苏博闻时刻关注着程家父子的一举一动,还特热情地请他们吃了一顿饭说是接风。

  再接着看,江溪更意外了,苏博闻跟过去取车的郑家兄弟走了个碰头,立刻热情地跟郑玮抱肩搂背的打招呼,敢情他们也是熟人。

  钟亦凡也转头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这一眼没放在苏博闻跟郑玮身上,而是认出了苏博闻陪着的那两个腆胸凸肚的中年人。

  “怎么了?”察觉到钟亦凡好像在想什么,江溪悄声问了一句。

  “跟苏博闻在一起的那俩人,我要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地矿局的两位领导。”

  “不是没让他插手矿上的事么?”

  “问得好。”要开个矿,少说有二十多个部门都能管得着,哪个环节打点得不周到了都不行。程志远的确没让苏博闻插手矿上的事,所以如果不是帮忙的话,那恐怕就是要做相反的事了吧。

  把车先熄了火,钟亦凡远远地看着郑玮跟苏博闻打完招呼上了郑璟的车先走了,又等苏博闻陪着两个中年人进了店里,才拨通了罗助理的电话,让对方帮忙留意一下苏博闻最近都在搞些什么小动作。

  金矿那方面钟亦凡其实不太担心,经过那位老中医的诊疗之后程志远恢复得不错,虽然不能太操劳,但自己吃不准的大事到底还有他在背后做决策。即便看起来做了太上皇不大主事了,可程志远不辅佐到自己儿子彻底立稳脚跟是不会放心的,老子教儿子自然是倾囊相授。金矿那边的负责人都是程志远一手带出来的,各种关系网早都铺开了,实力雄厚,人脉基础自然扎实,不是苏博闻这种小角色随便动作一下就能憾动得了的。开矿最关键的就是安全问题,只要把住了安全生产这一关,不出重大责任事故连累到地方官员,其他方面一般问题不大。

  交代完后挂了电话,钟亦凡让江溪喂了他一粒薄荷口香糖后才发动车子上路。

  第五十四章:恩爱有加

  程志远在S省一直没有置业,钟亦凡刚来没多久也还没顾得上,是以他也跟程亦远一样,在酒店长期包了套房。

  玩了一天都累了,回了酒店,两对心照不宣地进了各自的房间,钟亦凡关房门前还岳岩嘲弄的小声嘱咐了一句“悠着点”,被他坏笑着回以“彼此彼此”。

  “程叔叔也住这边么?用不用去打个招呼?”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在江溪这里又被发扬光大了。

  “他最近没住这边,被他一个朋友接去军区疗养院暂时住段日子。”揪着领子把体恤拽下来,钟亦凡将衣服随手一扔准备去洗澡,结果回头一看江溪还没脱,就“热情”的上来帮忙:“怎么还不脱?出了那么多汗黏哒哒多不舒服啊?我来帮你……”

  “谢了谢了,我自己来。”笑着躲开那只纯粹揩油的狼爪,江溪往边躲边自己脱。要让钟亦凡脱得话,估计脱着脱着直接就脱到床上去了。

  嵌入式的双人按摩浴缸,靠枕严格参照人体工程学设计,靠上去非常舒服,冲浪喷头让背部、足部等重要穴位都得到了很好的按摩。江溪惬意地泡进去就不想出来了,不过脑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等以后赚够了钱给父母换套大房子,也一定要给他们安一只这样的按摩浴缸,让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两口也能享受一下。

  “江小溪同学,为什么你会晒得这么黑?”都脱光了衣服,所有地方看得一清二楚,江溪短袖T恤下面露出的部分跟身体其他部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种颜色,让钟亦凡忍不住戳了戳以验证胳膊不是被人偷梁换柱了的。

  “我比较容易上色。”江溪自己打趣自己,他是随了江妈,特别不禁晒,夏天游泳从来不敢去室外游泳池。某次同学舅舅有个露天游泳馆的票要到期了,不去玩过期作废了可惜,他硬被拉着去游了两个小时,结果回来发现露出水面的部分都夸张的被晒暴皮了。

  “那应该给你找个天体海滩,晒匀实点。”

  “这个我没意见。”江溪一直觉得作为男生来说自己太白净了点,挺羡慕岳岩那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喂!我开玩笑的,你当我说真的?”不满的在水下不正经地袭上江溪胯间,钟亦凡指法娴熟地挑逗小小溪:“这辈子除了我之外,你休想让别人看到你不穿衣服的样子了。”

  男人那里是绝对经不起考验的,小小溪很给面子的瞬间就威风凛凛了。

  “亦凡……”手搭到钟亦凡手上,江溪也说不清自己是想鼓励还是想制止。

  “只是叫我,我不懂你什么意思的……”稍稍加快了一点手上的频率,钟亦凡笑得狡诈:“是想要我停下了呢?还是继续?”

  眉头微蹙,江溪用眼神传达不满。

  “明天我就回去了……”

  “又跟我来以退为进这套?”翻身压上来,钟亦凡攻击身下人的耳根:“过了今晚明天你能起得来再说吧!”

  “唔……”

  刚想要抗议,钟亦凡已然吻了下来,大概是换了一个新奇的地方,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欣赏对方此刻的表情,没有闭起眼睛。

  太过靠近的四目相对,所有深情都落入彼此眼底,带着强大的磁场,迫使两人想要更加零距离地贴近对方。

  “到床上去……”结束了这一吻,钟亦凡情欲燃烧的声音里带了些许的迫不及待,只是要用的东西还放在床头,怎么都要过去拿。

  没有应声,江溪闭了下眼,以示没有意见。

  主战场转移到床上后,大概是积攒了太多的思念想要传达给身下人,钟亦凡略略暴露了狂野的那一面,甚至不加掩饰的刻意在江溪身上留下许多爱痕……

  微血管被吮吸的力量嘬破而留下的吻痕多多少少会有些同感,只是情动的那一刻,痛并快乐着。四肢百骸满溢出的爱意汹涌的汇聚到身体的某一点,战栗着释放出精华时,钟亦凡倾身深吻下来。舌间描摹过齿列,缠住江溪的舌,缠住了江溪积蓄了两辈子的缠绵悱恻……在留在两人腹部的东西快要干涸前,绵长的一吻终于结束,钟亦凡伏在江溪耳边,轻轻道出了四个字:爱你!永远……

  钟亦凡的永远让江溪的记忆轰鸣着穿越了过往的所有岁月,在一个个片段构成的断续画面里,他看到了自己对钟亦凡的永远。他的永远,是真真实实两辈子的时间。永远到底有多远或者没人知道,但如果下辈子他依然能够带着记忆活过来,他依然还会去寻找这样的钟亦凡。

  事后一同去清理身体,江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无可奈何又暗藏喜悦。钟亦凡就像是丛林里的一只兽,在他的身体上标注了自己的地盘。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被扳住肩膀转过身后,江溪面对痕迹的始作俑者,由着他把清洁过后的身体擦干。

  “呃……那是情不自禁,要怪只能怪你魅力太大了。”罪魁祸首拒绝承认自己的不良意图。

  “都没发现你的独占欲这么强。”噗嗤一声笑了,江溪喜欢钟亦凡露骨的表达对自己在意的样子,一如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对方深深地眷恋。

  “爱上你之前,我自己也没有发现。”动作温柔地帮江溪擦干净,继而坏心地戳了戳他的腰:“还走得动吗?如果走得动,带你去夜市,尝尝这边地道的风味小吃。”

  因为常年几乎不怎么刮风,这里比起动辄沙尘暴的B市有着自然条件上的优势,是以这里的夜市一般会经营到晚上两点左右,规模较大,故而非常热闹。

  “算了,还是不去了。”江溪指了指脖子上在白天的吻痕下面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又多了的另一处痕迹:“童乐他们看见又要取笑了。”

  如果只有一处的话勉强贴了创可贴还能遮掩一下,可贴一脖子创可贴出去未免太说不过去,江溪准备这几天都不见人了。

  “不带他们,我们两个悄悄地去。”二人世界总是四人行多煞风景?再说那两个人说不定也嫌弃他俩是电灯泡呢。

  换好衣服刚要出门,岳岩就照过来了,问哪里可以买到吃的,童乐喊着饿了。

  “我们正要出去吃夜市的大排档,要不叫童乐咱们一起去?”虽然怕被童乐笑,不过江溪还是主动做了邀请。

  岳岩少见的脸红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解释童乐今天玩累了,有点晚了不想出去了。

  说到晚了江溪想看看时间,一摸口袋才发现换了衣服忘记装手机了,就转回去拿手机。

  “明白了,我们给你们带回来得了。”这方面果然还是钟亦凡悟性更高一点,拍了拍岳岩的肩膀贴近他的耳边调笑:“用不用再带点别的,套子什么的?”

  抬手在钟亦凡肩头捶了一拳,岳岩不甘示弱地喷他:“你也不差啊,看你家江溪脖子上盖的得那些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主了。怎么着?今天让那位郑讲师弄得有危机意识了?”

  不置可否地一笑,钟亦凡心里是默认了的。只不过对于江溪,他是百分百的信任,所以无需叮嘱江溪什么,在他身上主张自己的所有权更多的是想让那些觊觎者看的。

  想让郑玮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但真不表示去个夜市都想见到郑玮。

  可越是不想的事,越是会发生。

  郑玮他们这次一行三人,没有白天见到的那个印象不错的堂弟郑璟,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男一女。相当意外的是,另外那个男人,钟亦凡跟江溪白天也见过了。

  “哎?亦凡,你们也来逛夜市啊?”上前打招呼的是苏博闻,挎着他臂弯的女生一脸遮掩了稚气的浓妆艳抹,估计洗去妆容看实际年龄不会超过高二。

  苏博闻跟郑玮家是老邻居,后来苏家日益发达后搬走了,不过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玩大,一直都有联系,这也是苏博闻小了郑玮五六岁两个人却关系亲密的原因了。

  如今碰巧遇到,苏博闻倒是热情的力邀江溪跟钟亦凡同他们一路逛,不过被钟亦凡简单的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彼此道别的时候,郑玮还问了一句童乐他们怎么没一起出来,江溪简单的回答玩累了。

  “等你开学后我争取每个月回去看你两次。”觉得郑玮是故意找话题跟江溪搭话,让钟亦凡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那不是要做空中飞人?”对钟亦凡没有经济上的担忧,所以江溪虽然这么问,内心其实是期待的。

  “是啊,而且我还会事前不通知,随时抽查。”

  “这样不好吧……万一要让你看到点什么不该看到的多尴尬?”知道自己敢这么说下场一定不会太好,故而江溪说完就想往一边闪,结果忘记自己出来前运动得有点过量,闪得没平时灵活。

  被一把揪回来后,钟亦凡惩罚似地在他腰上捏了一把:“谁要有那个胆就跟你在一起就试试,比如那个郑玮,看我怎么把他变成郑和!”

  给了一个“好凶残”的眼神,江溪眨了下右眼:“你果然还是说出来了,那我再坦白一件事,你先答应我听完不准跳脚。”

  把被郑玮强行了要了电话号码的事说了,又交代了对方想跟他们一起回B市的事,江溪一直留心观察着钟亦凡的表情。

  果然,钟大醋坛子脸上晴转多云了。

  “咳咳。”抬手看了眼腕表,钟亦凡指出了自己不满之处:“现在距案发已经六个多小时了,你的交代会不会晚了一点?”

  “那早知道我就不说了。”江溪故意逗他。

  “说了是秋后处斩,不说是斩立决。”一把拉住顺着两边夜市中间仅余的一条小窄路还要在人群中往前挤着走的江溪,钟亦凡扳着他的肩膀让他在一片几乎坐满的桌子中间坐下:“这么多东西还没看到你想吃的啊?那我做主了,就这吧,尝尝这里的黑米酒,我去要点小菜和烤串。”

  在大排档前跟老板点东西的时候,钟亦凡已经决定不让江溪跟岳岩他们一起回去了。并且想好这事先不说破,送岳岩他们走的时候等郑玮一起上了车,再临时找个头疼脚疼肚子疼的借口把江溪单独留下来,稍后他抽两天时间自己把人送回去。至于那个郑玮,让他一路看着岳岩他们秀恩爱羡慕去吧。不过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样的安排于郑玮没有任何损失,本来郑玮当着岳岩面要江溪号码就是在声东击西,那是因为不方便直接说想童乐一起回去而已。

  “来,尝尝这边的黑米酒。本地有‘常饮黑米酒,能活九十九’的说法,这酒富含人体所必须的铁、锌、硒、磷、锗等多种微量元素,还有十八种氨基酸,属于营养滋补保健酒。”酒被摊主亲自送过来后,钟亦凡给江溪倒了一杯:“黑米是汉武帝时期博望侯张骞发现的,据说是历代宫廷的贡品,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对腰膝酸软也有效果哦。”

  说着话摸了摸江溪的后腰,钟亦凡的表情格外像偷了腥的猫。

  “……”无言以对,江溪特想学上辈子听的老郭的段子里那样,冲老板喊来俩大腰子给钟亦凡补补。不过他到底脸皮薄,没好意思。

  本地有名的麻辣鸡被送上来,江溪刚尝了一口就吐了舌头,辣还能忍,但这也口感也太麻了,尝了一下嘴唇被麻得直哆嗦。

  “这小兄弟是外地刚过来上学的吧?”老板将陆续做好的东西端上来,看了眼江溪扭曲的表情就明白了:“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属于西北五省,但因为是夹在秦岭和巴山中间的盆地,又是长江最长支流汉水的发源地,降水充沛,所以气候上跟西北其他省市差别挺大的,有‘西北小江南’之称。不过降雨太多了,空气过于湿润对身体也不好,花椒能温中散寒、除湿止痛,所以这边做菜都会刻意多放些花椒。”

  江溪听了这个渊源,赞叹老板够专业。老板憨厚地笑着说平时很多外地的游客来玩,经常会逛夜市来尝一些大酒店端不上台面的地道小吃,他每次都会很自豪的跟别人介绍自己家乡的饮食特点。

  正说着,摊位前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指着蒸粉皮的蒸屉跟老板娘比划着四个手指重复着“four、four”。连江溪都明白他是要买四份了,老板娘明显一个人忙不过来,老板就过去帮老婆一块招呼客人了。

  “这晚上可真热闹,童乐他们不出来亏了,烤香菇比我想象中的好吃多了。”

  “一会儿给他们打包带一份回去,再说还要玩几天呢,还有机会。”

  “不过你明天不是陪不了我们了么?”钟亦凡今天出来玩就不断有人找他请示这请示那的,听他讲电话江溪已经知道他明天十点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错,不是陪不了你们,是陪不了他们,因为你要陪我。”明天要开的是一个多人视讯会议,江溪只要坐在一边不要进入视频范围内就完全可以在一边陪自己开会了。别怪他自私非拉着爱人陪他一起开会,实在是因为目前聚少离多的状况可能还要持续三年,他每一分钟都倍加珍惜。

  之前参考了江溪那份地产评估报告给予的意见,钟亦凡决定继续原来程氏参与的那个旧城改造计划,并准备在搬迁后的原址上建一个万人社区。

  初步的规划是新社区一共分为三期工程,一期为多层,二期为高层,三期全部为独栋别墅。根据各个阶层购买力的不同,暂定一期为纯毛坯房,二期为业主推出买房赠装修选择,三期为上层社会经济实力雄厚的人士准备,考虑选几套装成拎包进去就能住人的附带全部高档家具的奢华精装。

  钟亦凡计算了一下,等江溪毕业后,如果真的能如两个人之前商量过的那样,成立一个家装设计公司,那么刚好可以把设计装修这一块交给他去做。对于新成立的小公司而言,他要给的绝对得算是块大肥肉了。

  第五十五章:夫夫同心

  二零零六年七月八日,如火如荼的德国世界杯即将于两日后进行总决赛,S省内一场寻常的签约仪式也正在进行中。

  程氏旗下程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会议室气派的办公桌边,合上签完字的合约,钟亦凡站起身,将手伸向穿了一身笔挺商务西装的江溪。

  “合作愉快!”钟亦凡内心的真实声音是很想把江溪那身加了一厘米缎面镶边的戗驳领单排一粒扣西装扒掉,不过看在西装是他送的,并且是他今早亲自帮忙穿戴整齐的份上,就让它在江溪身上多保留一会儿吧。

  “合作愉快!”还有其他人在场,江溪公式化地握了握钟亦凡的手,结果对方不老实的在他收回手的那一瞬偷着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这个握手标志着程氏旗下的程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同江溪父子的德雅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正式合作。

  其实这种事真的不用钟亦凡亲自来跟江溪签合同的,他“屈尊降贵”的目的说来也简单的可怜,只不过是想多见见江溪而已。

  十年风水轮流转,这话一点都不假,这离十年还早呢,就已经轮到钟亦凡天天追逐江溪的身影了。

  自从今年年初以江爸为法人代表注册成立了德雅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来,江溪就各种忙碌。钟亦凡反倒因为三年多的经验积累,在程氏平稳发展后有了较多的空余时间。闲暇时间一躲当然希望跟爱人共享,钟亦凡的计划里便开始有了带江溪有了去滑雪去冲浪的构想,可江溪的近期规划里,有他的部分只是留给他一个在电脑前一个埋头工作的背影。

  程锦开发的水韵豪庭是个万人社区,二期推出买房赠装修的选择,跟德雅签的就是装修工程全部交由德雅来做。虽然选择加一些钱来买简装好的房子的业主并不算多,但架不住万人社区的基数大,对他们这种刚起步的小公司来说肯定还是算大生意的。所以这基本奠定了江溪日后也会在S省这边发展的基础,故而德雅的办公地址就租在了程氏本部对面的写字楼里。

  江溪招兵买马带来的主要设计师以他们学校同学的居多,其中就包括他们的寝室四哥曲剑锋,五哥金世安以及五嫂。不过主力成员却是江溪从当初那个设计工作室挖角过来的几位从事设计行业五年以上的主任设计师。虽然现实中是第一次见面,但实际上也算是合作过多年的老熟人了,默契还是相当高的,这让江溪放心的把新设计师招聘的事也全权交给设计部主管负责。

  至于江爸这边负责施工的工程部人员要远远庞大于江溪那边设计部的人员,这些人员由钟亦凡预先帮忙安排解决了食宿,一切倒也妥当。

  其实水韵豪庭二期虽然开盘了一段时间,但因为是十八到三十二的高层建筑,现在还在建设中,离验收交房还早,装修的事更是完全提不上日程。

  江溪他们之所以现在已经忙起来了,是因为已经交房的一期楼盘虽然没有赠装修的选择,但钟亦凡让人放话给业主,如果选择德雅来负责设计装修,可以免一年的物业费。这导致很多人都以为德雅是程氏的一个下属子公司,可其实德雅的启动资金没有再直接接受钟亦凡一分钱的帮助,全部都是当年那只M台酒的股票赚到的。大概是想给江溪一个绝对平等的地位,钟亦凡才会亲自出面正了八经的来跟他签约。

  到底钟亦凡更加细心,早在正式签约之前就先在一期楼盘里选了几套经典小户型和舒适大户型交给江溪设计、江爸施工,装成样板房来给德雅打广告。所以选德雅装修免物业费的话一放出去,来看过样板房的业主对德雅的实力方面都给予了充分肯定,使得江溪因为钟亦凡这一句话一下就忙不过来了。

  不过这种情形下,其实钟亦凡却有点后悔了。

  “中午一起去吃个饭吧,你都三天没跟我一起吃饭了。”电话那头,钟亦凡的声音几乎可以用楚楚可怜来形容。

  “今天不行。”虽然很抱歉,但江溪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只能遗憾的拒绝了:“你知道我在谈那款热水器的代理权,今天约好了跟对方的负责人一起吃饭的。”

  “……”果然吧,又被拒绝了:“好吧,那我中午去找干爸一起吃。”

  “我爸可能也没时间,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他说做门套之前要贴的防潮纸用完了,怕其他人买到劣质的,他要自己去建材城那边选。”

  在电话那头做了个想要吐血的表情,钟亦凡无可奈何的放弃了跟江家父子吃饭的打算:“看来我得尽快帮你把干妈接过来,干妈总不会像你们这么忙,到时候我就有家常菜吃了。”

  “那你打电话自己跟她说吧,我得过去了。”

  “你昨晚作图才睡了两个小时,今天别开车了,我让司机过去接你。”钟亦凡说着话手机没挂,直接按了内线吩咐了秘书办这事。

  “不用了,我已经出来了。”做设计的哪个没试过熬几个通宵啊,何况昨晚他还被钟亦凡硬拖上床睡了两个小时,

  “我看到你了,等一分钟,司机就来了。”站起身扒开百叶窗往下看,将近二十层的距离让江溪看起来整个人小得都缩水了,不过钟亦凡还是能够一眼把人认出来就对了。

  一直目送江溪上了他司机的车,钟亦凡才挂了电话。相当不满地叹了一声,心里严重的不平衡了,明明近在咫尺就隔着条马路,想一起吃个饭却好像比江溪在B市读书时还难。

  江溪心里也知道最近自己陪钟亦凡的时间确实是太少了。万事开头难,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才半年多点,他从B市招兵买马再一路带来S省,这中间还夹杂着他跟金世安几个应届毕业生要忙着做毕业设计忙着考各种资格证书,忙得恨不得把脚都当手来用给自己分担一些。

  “江总,中央大道那边封了两条车道在施工,剩下的一条车道每天都很堵,您要是着急的话我带您从文昌路那边绕过去吧!”给钟亦凡开了好几年车的司机差不多每个月都要接送钟亦凡去机场回B市,他见江溪的次数仅少于罗助理,对自己老板跟这位初出茅庐的江总的关系也基本心中有数了。

  “好,麻烦张哥了。”江总保持着多年来对司机的称呼,礼貌丝毫没因为身份的变化而改变。

  “您客气了江总。”

  严格说江溪应该是江副总,老总是江爸。奈何江爸实在没有个老总的样,即使现在不用他亲自动手装修,可他非也穿了件工程部统一配发的印有德雅名称的工作服,往工人堆里一站,亲民的完全看不出老板样,从头到脚都是劳动人民本色。所以虽然公司法人代表是江爸,可江爸更乐意跟别人说,他是在给儿子打工,当然说这话的时候,连声音里都透出掩饰不住的骄傲与欣慰。为人父母的,可能子女能够做出点成绩来,比自己获得成功更开心。

  这半年来江溪因为还要兼顾学校毕业的事,一直在B市跟S省之间往返,倒是江爸从负责装修那几套样板房开始就一直常留在S省。

  时间一久,有些东西也就看得更加清楚了。江爸基本可以确定自己当年早有了猜测的事情就是事实,捅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个时间上的问题。

  即使两个孩子刻意在他面前掩饰着什么,眼角眉梢带出的那点意思也够明显了。不能说一点纠结没有,但到底有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垫底,心里建设这方面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归根到底,是亦凡那孩子好到让他除了是男生外挑不出别的不是来。这么说吧,小溪是亲生儿子,儿子已经够孝顺了,可这个干儿子对他跟江妈一点都不比亲儿子差。这事他一直没跟江妈说,但晚上躺床上细想的时候,必须得承认即使他们家再有一个亲生儿子,也未必能比亦凡更能干更孝顺。最重要的是,这也好几年了,两个孩子没闹过脾气没红过脸,感情好到这个地步是他跟江妈过了这么多年都做不到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江爸是不懂“出柜”这个词,但实际上已经做好了孩子们对他出柜的准备。

  只是江爸这准备的还真有点早,江溪现在忙得四脚朝天的状态,根本没顾得上考虑这事。他中午用一顿午饭的时间终于搞定了那个热水器的代理权,紧接着就去看了中心广场那边的一套房子。

  跟家具店预定的时间刚刚好,拿了钥匙让人把适合中老年人硬度的高档床垫搬进去放好后,江溪扫了一圈。九十三平米的两居室小户型,房子是新晋重新布置过的,所有布局都出自他的手笔,自己当然满意,最后扫一遍是在检查还缺不缺什么东西。

  现在这边忙归忙,但基本已经稳定下来了,江溪也不放心江妈长期一个人在B市,就准备这两天抽个时间把人接过来一家团聚。这处房子其实是钟亦凡在S省名下仅有的一处房产,房子不大周围环境清雅交通方便,这三年来唯一的用途是江溪寒暑假过来约会的落脚点。眼下正好给江爸江妈住,因为江妈再三表态她不要住太大的房子,打扫起来累,请工人又不习惯家里有外人在。

  其实江溪还是在水韵豪庭二期给江爸江妈买了套大户型的,没买一期的现房是因为一期都是不带电梯的多层,虽然江妈的腿在钟亦凡介绍的那位老中医的治疗下基本痊愈,但终归年纪会越来越大,江溪不想他们爬楼梯那么辛苦。而二期全是十八到三十二层不等的高层,电梯是必须有的。只是建筑方要等到明年七月左右才能全部封顶交给开发商,等开发商完善好社区内的绿化等公共设施后,交到业主手里大概要等到后年四月左右了,是以让江爸江妈先在他们的这个“约会据点”里暂时做个过渡。

  要说到房子这一点,最省事的还是钟亦凡,他在酒店一住就是这么多年。可能是对“家”真的没概念,卖着房子却不想给自己安个家。

  倒是程志远在身体基本康复了以后准备他们爷俩住在一起,但可能长这么大几乎也没跟这个父亲一起住过,即使程志远置业后把儿子的房间都布置好了,钟亦凡却只答应经常回去吃饭,很少留宿。

  程志远对此倒也不勉强,公司可以彻底放开手以后,他也可以做做闲云野鹤了。二十公里外的山里有座延续了一二百年香火的寺院,虽然文革时期曾一度遭到破坏,但好在香火一直都没有断。程志远出钱重修了庙宇,又给佛像都再塑了金身,冬施棉夏施单,成了寺院里上至方丈下至火头僧都爱戴的香客。一来二去跟八十多岁的老方丈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平日里对对弈,品品茶,聊聊禅,一年倒有三四个月在寺里常住。山顶空气清新,又一直吃僧人自己种的无污染的清淡斋菜,钟亦凡上礼拜带着江溪上去看他,发现他的气色倒比在山下好看多了,整个人看起来似乎都年轻了。

  现在唯一让钟亦凡头痛的,大概就要算苏博闻了……

  “江小溪同志,十一点了,你还在公司呢?”化身为怨夫后,钟亦凡练出了二十四小时追魂夺命call的本事,一到整点就比闹钟都准时地给江溪打电话催他回来。

  “设计部在开会,半个小时,一定回来。”江溪在钟亦凡面前永远不具备当头儿的气场,一直乖得让人舍不得抱怨他的冷落。

  “吃饭了么?”

  “刚才叫了外卖一起吃的。”

  “那我到你楼下接你!”这是钟亦凡能够想到的最快可以见到江溪的办法。

  “不——喂?”用字还没出口,那边电话已经挂断了,江溪只能返回会议室速战速决地尽快结束这个临时会议。

  这个会是讨论一个客户委托设计装修一家名叫深蓝的酒吧的设计方案,公司开业以来,承接的设计装修工程全部都是家装的,这是第一次承接公装的生意,所以要仔细地讨论一下设计方向。

  压缩在半个小时内结束了会议,江溪体贴的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在最后关灯锁门。等他下得楼来,钟亦凡已经敲着方向盘等待超过二十分钟了。

  “对不起对不起!”拉开车门坐上来,江溪先忙着道歉。

  “我不要对不起,最近尽听你说对不起了,我要你那么多对不起能干什么?”

  “攒够十个对不起可兑换礼品一次,这样成了吧?”看到钟亦凡,一天的疲劳似乎都跑了,果然精神食粮的力量是无穷的。

  “呵!那我可赚了,这阵子我攒了怎么也有五十个对不起了吧?”不急着开车,钟亦凡把车窗全升了起来,坏笑着靠近:“不知道都能兑换什么礼物啊?”

  “江氏热吻一枚。”说着话,江溪主动勾住了钟亦凡的脖子。

  不过难得钟亦凡竟然坐怀不乱歪头躲开了那个吻:“十个对不起兑换一个吻,五个热吻怎么也要兑换车震一次了吧?”

  宣告完自己的意图,钟亦凡整个人扑到了副驾驶位置上,从江溪旁边伸手过去放倒了座椅背。

  第五十六章:神马状况

  真正车震是不可能的,知道江溪肯定要累散了,即使再想把人生吞活剥了,只顾着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也不是钟亦凡的作风。把人压倒亲了个够本后,就先载着江溪去吃了个宵夜。

  吃完回到酒店,虽然钟亦凡是有来点饭后运动的意思,不过他洗完澡出来时,江溪已经睡得很沉了。

  终是不忍心把人弄醒,悄悄上了床,钟亦凡熄灭了灯,拥着恋人入睡。

  刚才江溪跟他说准备去B市接江妈过来,让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以及三年前在B市酒店看到的那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背影,有点失眠……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江溪人体生物钟已经敲响,让他迅速地从钟亦凡臂弯下挣扎了出来。

  “啵”地一声在还熟睡的男人侧脸上亲了一口,他蹑手蹑脚地去洗漱,不过等他回来,惊讶的发现钟亦凡也起来了。

  “你起这么早干嘛?”

  “跟你回B市接江妈啊!”钟亦凡回答的理所当然。

  “你走得开么?”江溪一脸质疑:“而且昨天也没听你说要去啊!”

  “你让罗助理帮你定机票的时候我听到了,所以让他定了两张。”钟亦凡要得就是这种效果。

  果然,江溪极力掩饰的表情下真实的情绪是开心。

  B市江家,江妈酱好了肉丁酱,切好了黄瓜码,等俩儿子一进门就能下面条。她去年年底跟江爸一起谢绝了家具厂老板的再三挽留,辞了工作,因此现在时间很充裕。一大早去市场买了菜,草莓洗好撒了点白糖跟西瓜一起冰镇起来,孩子们回来刚好冰凉爽口吃着解暑。

  上车饺子下车面,江妈老习俗一点都没丢,这半年江溪其实往返S省跟B市也挺勤的,不过每次回来迎接他的必定都是各种不同的面。

  这次干儿子一起来,江妈还记得干儿子爱吃炸酱面,又提前预备好了。

  “干妈,我们回来了!”一进门,钟亦凡一眼看到他在江家的专用拖鞋已经摆在那了,就边换鞋边叫了一嗓子。

  “哎!”江妈一路拖着长声应着就从厨房里迎出来了:“外面热死了吧,快洗把脸去,我给你们拿草莓西瓜解解暑。”

  对钟亦凡来说,江妈已经是比他亲妈更亲的人了,根本不需要再说任何客气话,他把江妈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跟江溪一个拿西瓜一个拿草莓。

  江妈差不多有三个多月没见过干儿子,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亲儿子,拉着两个人上瞅下瞅一番打量后,抱怨地说俩人都瘦了。

  瘦了就要多吃饭,江妈说完就去煮面了。

  江溪预计这次回来只呆两天,一天用来帮江妈收拾好东西,另一天跟钟亦凡去看看岳岩跟童乐。这次连江妈都接过去后,短期内可能不大会回B市了。而且江爸江妈毕竟在东北呆了那么多年,都有些关节炎什么的毛病,那边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对他们的身体也有好处。江溪是预备着等过两年稳定下来,冬天把大舅和舅妈都接过去常住的。

  看岳岩他们那天本来计划是挺好的,谁知道临到饭店门口又出了变化,童乐特意跟门童似地在外面迎接他们,就差狗腿地来拉车门了。

  “又干什么坏事了心虚成这样?岳岩呢?”江溪被童乐一把熊抱住后就贴着他耳边小声调侃。

  “嘿,我说你俩差不多就行了。”把童乐那章鱼触手一样的胳膊从江溪脖子上扒拉下去,钟亦凡因为最近枕边人忙得没有时间陪他,已经从醋坛子升级成了醋缸。

  “那个……凡哥,我要先跟你们忏悔一件事。”

  “都用上忏悔这么这么严重的词了?别告诉我你把岳岩踹了?”不过就冲昨天他跟岳岩通电话约今天见面的时间时,对方一口一个我家小乐如何如何的话,也知道这种假设是不存在的。

  “比这严重……”童乐也不卖关子了:“我哥和兆麟哥也来了。”

  钟亦凡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快刀割不断长流水,童欢童乐毕竟是堂兄弟,逢年过节一个桌上吃团圆饭的关系,他们两个闹了半年别扭后早就和好了,甚至看在童乐面子上连岳岩都又跟童欢说话了。

  其实钟亦凡跟罗兆麟一直有联系,他跟童欢怎么个关系虽然没说破但基本也都明白了,只是那个六一晚上的事,即使已经不气了,钟亦凡还是不想再搭理童欢这货的。

  “凡子,来了就进来吧!”两步走下酒店门前的台阶,罗兆麟也亲自接了出来。罗警官保持着当过兵的习惯,身板依旧拔得倍儿直溜,什么时候看什么时候都跟准备升旗的国旗班战士似的。

  罗兆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因此随着人一起往店里走的时候,钟亦凡还特意安慰似地拍了下江溪的背,示意有什么事都有自己在。其实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江溪对那件事早就无感了,这两三年来他跟童欢连偶遇都没再遇到过,觉得顶多是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人聚齐了,六个人正好三对,江溪看见童欢时就是一愣!

  别的先不说,童欢这外形上的变化也太大点了,以前挑染过的头发现在全部恢复成了黑色,眉钉和耳骨上的一排耳钉也不在了。那时候整个人瘦得恨不能一阵风就吹走,现在感觉结实了一些,不一定是长多少肉,关键是整个人精气神儿好了。

  “嗨!”见钟亦凡跟江溪进来,童欢主动站起来笑得异常友善的跟他们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能用这么平和的语气笑着说话的人真的是童欢?

  江溪就是没戴眼睛,不然一准儿掉地上摔个稀碎!

  罗兆麟招呼大家都坐下后吩咐服务员可以上菜了,等服务员关门出去,童欢又站了起来,执壶给钟亦凡和江溪的杯子里斟满了茶。

  “从前不懂事,在这跟你们赔罪了。”

  江溪现在要独当一面也算见过些世面了,但童欢脱胎换骨得太彻底,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人认知上的极限范围,让他不由得担心手上这杯茶里会不会被下了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必备良药“一日丧命散”跟“含笑半步颠”。

  揽过童欢的肩膀,罗兆麟也端起了他的那杯茶:“给我个面子,咱就一杯清茶泯恩仇了!”

  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更兼还有童乐在一边眨着期待的大眼刷刷向他们投射求情的小眼神,钟亦凡跟江溪碰了下目光,也就喝了那杯赔罪茶。

  服务员陆续上齐了菜,今天也算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了,值得纪念,岳岩跟童乐就充当和事老多劝了几杯酒。

  钟亦凡不知道这三年多罗兆麟是怎么做的,但能让童欢彻底改头换面成今天的模样,难度系数绝对低不了。

  “有机会去我那儿坐坐。”童欢拿出两张名片,欠身递给钟亦凡跟江溪。

  “接手了童叔的茶室?”童欢他爸是从南边往北方倒腾茶叶生意起家的,九零年代末期回了B市老家,陆续在这四九城里连开五家茶室,一间比一间规模大。按说子承父业,童欢学着帮他爸打理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茶文化可是门大学问,别的不说,沏、赏、闻、饮、品,最起码得先静得下心坐得住,钟亦凡真的很难把童欢以前动不动就炸毛的样子跟茶联系到一起。

  看来人果然都是在不断成长的,童欢大概除了那张脸还是童欢,其他方面全变得让人认不得了。

  “先学着打理两间。”童欢笑着看向江溪:“只要店还是我管,你跟亦凡终身免单。”

  其实童欢现在觉得,自己能够跟罗兆麟认识,某种意义上讲要是要感谢江溪的。有时候,可能认识了对的那个人,完全能够改变此后的人生走势,但这种相识是需要契机的。对他来说,能够认识罗兆麟,江溪就是他那个契机。如果没有生日聚会那次他想整江溪,就不会惹怒钟亦凡找个警察上来平事,罗兆麟如果没有出现,那么绝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自己。

  感情的事情很玄妙,就像《神雕侠侣》中那几位一见杨过误终身的姑娘,童欢觉得三年多的时间自己的生活能够产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根由也全在罗兆麟身上。这个最开始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死警察,已经渐渐变成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当然这个过程回忆起来还真是部血泪史,在最初那半年里,他简直觉得罗兆麟是个冷血变态的杀人魔准备来虐杀他的。现在想想,自己当初的那个脾气,如果不用点非常手段,恐怕真没更好的沟通办法了。

  年纪渐渐大了些后,回头去看自己的昨天,感觉荒唐得惨不忍睹。脑子中第一次浮现“不配”这个词,是罗兆麟抽他耳光告诉他“别看你笑得没心没肺,你丫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快乐”那次。笑,不一定代表快乐。爱,可能会让人疼到哭,但眼泪也不纯粹就代表了不幸,能够找到一个可以去用心喜欢的人,本身就是件幸福的事。

  气氛逐渐融洽,大家手里的酒杯也碰得更勤了。江溪被童乐多灌了几杯,起身准备去洗手间。

  “我跟你一起。”童欢也站了起来,追上江溪跟他并肩往前走。“听小乐说你开了自己的公司,恭喜你。”

  “谢谢,也都是因为有亦凡帮忙才弄得起来的。”

  “谦虚了,还要你自己有能力才行。”童欢这两年自己打理茶楼,知道做生意不容易,得上下打点,八面玲珑,黑白都得兼顾到了才行。“就算亦凡是伯乐,也要你是千里马嘛!听小乐说你在学校的时候就很厉害了,比我这种靠自己老子扶持的强多了。”

  “你真的改变了很多。”江溪由衷感慨,不是觉得自己真的比童欢能力强,而是从前的童欢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没以前那么欠抽了是吧?这话罗兆麟常说。”

  认同地点头,江溪给了他五个字:“罗警官英明。”

  如果对方是童乐,听江溪这么说话肯定一拳就捣过来了,不过童欢到底没有那么熟,只是笑着指了指他:“没看出来啊,其实你嘴也挺不饶人的。”

  说着就到了洗手间门口,童欢没留神脚下,踩到了一小片水渍,滑了一下,被江溪伸手扶住了。

  “谢啦!”童欢站好后拉了下衣角:“本命年犯太岁,打从一过完年就好些事不顺,上个月在我茶楼也是,下楼走得好好的把脚给扭了,瘸了一个星期。”

  “知道不顺的话就多注意点吧,尽量别开车,尤其酒后,能不碰就不要碰方向盘。”有些东西也说不上迷信不迷信的,既然知道上辈子童欢是酒驾出得意外,出于做人的良知,江溪还是友善地提醒了一句。

  两个人方便完从洗手间里出来,童欢还真应了他自己说的命犯太岁的话。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男生领着个更小的男孩到卫生间洗手,那个小一点的可能刚用手抓着吃完脆皮炸鲜奶之类的东西,张着两只小手撞到了童欢身上,童欢两条腿上立马一边一个对称的小手印。

  孩子奶声奶气的给叔叔道歉了还能说什么?童欢只能自认倒霉再进去想办法用水擦拭一下,江溪就站在外面等人。

  正等的时候,对面洗手间突然冲出来了一个男生,神态慌张地看了江溪一眼,匆忙间一脚把女洗手间门口的红色防滑垫踢得好远,紧跟着拔腿就拐弯往楼下跑了。

  估计可能是喝高了走错了卫生间,发现错了觉得丢脸赶快落荒而逃了。忍住好笑的表情,江溪把被踢到自己脚边的防滑垫又往女厕门口踢了一下。

  谁知道就这一脚还踢出麻烦来了。

  女卫生间里出来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子,可惜美女的表情不怎么友好,上来就先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得江溪莫名其妙。不过看对方眼圈都红了的模样,江溪也没太介意,搞不好刚失恋正在心里诅咒全天下男人,谁叫自己刚好碍人眼的出现在人家眼前呢!幸而那姑娘瞪完也没说什么,只是怒气冲冲快步走进了前面不远的一个包间里。

  不过没半分钟,那个包间门又开了,刚才的女生再次出来,后面还跟跟三个男人。女生往江溪这边指了一下,说了句“就是他”,江溪就被围在中间了。

  “拿出来。”说话的的大概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着很端正的一张脸,大概平时是个挺严肃的人,年纪不算大,眉间已经隐隐有了个“川”字,给人一种很刻板的禁欲系感觉。也正是因为这种感觉,看起来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其实他那三个字倒也算不上疾言厉色。

  只是江溪被这三个字给弄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拿什么?”打劫?衣着光鲜的光天化日之下在酒店打劫?不大可能吧?

  “别他妈废话,快把东西交出来。”后面一个年轻点的男生显然没有之前说话的那位涵养好,上来就推了江溪一把。

  没防备有人突然出手,江溪被推了个趔趄,往后一退,正好撞在刚从洗手间出来的童欢身上。

  “怎么了这是?”一把扶住江溪,童欢也说不上是对着谁问了,就觉得这么一群人围在卫生间门口挺诡异的。

  江溪也想知道怎么了,可这一乱,惊动了不少人,路过的客人也看,服务员也看。刻板男人似乎不大想让别人看到,甩下“进来说”三个字,就先转身往刚出来的那个包间走了回去。不等江溪反应,刚才推了他一把的男生直接伸手扯过了他的胳膊硬拉着他也进了那个包间。

  “喂!你们要干什么?”童欢想拦没拦住,被扒拉到了一边,忙边追过去边给罗兆麟打电话。那个包间的门他没推开,在门外就听见稀里哗啦一阵盘子落地的声响。

  第五十七章:异常混乱

  进了包间后,刻板男没再说话,只是用很有距离感的安慰眼神看了紧跟着他进出的那个女孩一眼。

  倒是刚才推江溪的男生不由分说“刷”地一下拽着台布一拉就把桌子给清空了,盘碗杯盏摔了一地。

  刻板男倒也完全无视于那一片狼藉,只静默地看着江溪。

  “最后说一次,不拿出来,给我站到桌上把衣服全脱了,你不是喜欢拍么?老子今天拍到你‘满足’为止。”

  “你们到底要什么?”自问跟这些人根本不认识,更谈不上过节,实在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来羞辱人。

  不过江溪虽然觉得莫名其妙,还是戒备地注意着说话的男生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根甩棍来。尽量不动声色地往桌边靠了靠,准备对方再动粗的话他可以就近抄起椅子来还击。

  “就是刚才在卫生间里你从旁边隔板下面伸过来偷拍我的手机啊!快点拿出来呀!”那个女孩终于给了个明确答案,但让江溪听得更糊涂了。

  “我偷拍你?”还是在厕所里偷拍女生方便?这都哪跟哪啊?

  “当然是你偷拍我,难道还是我偷拍你啊?”女孩又羞又气,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说话了,可不说又气不过,就小声骂了一句:“不要脸……”

  江溪好悬一口老血喷出来,那三个字骂得他脸上火辣辣的发烧。

  “第一,我没有偷拍过你;第二,即使有,你们也没权利随便搜身。”江溪推开靠过来想搜他的男生,视线越过男生直视着刻板男的眼睛:“报警吧!”

  “撒谎!”女生根本不信。

  “快点拿出来,甭JB废话!”拿甩棍的男生更不耐烦了。

  “小军!”喝退叫小军的男生,刻板男终于踱过了来,目光定定地锁在江溪的脸上,语气还算平和:“拿出来吧,我不想动粗。”

  没给男人机会动粗,包间门就先被很粗鲁地踹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钟亦凡快步走进来,第一个动作是戳着男人的胸口他把推离江溪三步以外的距离。讨厌别人靠这么近跟江溪说话,会让他相当暴躁。

  岳岩、童欢、童乐一起进来后,明显五比四的人数钟亦凡他们这边站了优势,而且对方四个人里还有一个是女生,基本没什么战斗力。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个一直嚣张到不行的叫小军的男生没再说什么,只跟另一个没开过腔的年轻男生都站到了刻板男的身边。

  “怎么回事?”揽住江溪的肩膀,钟亦凡保护性地把人控制在自己臂弯里,虽然好像是在问江溪,但视线始终锐利地盯着刻板男的脸。

  “一点儿误会,这位小姐在洗手间里被人偷拍了,他们以为是我拍的。”江溪也看着男人,想看男人对他误会的这种说话认不认同,如果不认同,那就有要动手的可能了。

  虽然觉得钟亦凡的身份绝对不适宜打架,但毕竟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而且罗兆麟没有一起进来,很有可能是去打电话叫人准备善后的事,所以会动手的可能性很大。平心而论,这事真的是个误会,江溪并不想闹大。他明天就要带着江妈去S省了,一年半载也指不定能不能回来一次,实在没必要因为这么个低级的误会给自己跟钟亦凡惹麻烦。

  “既然是误会说清楚不就得了。”钟亦凡这话明显还是对着刻板男人说的。

  江溪也明白,所以没有接话。本是说清楚就完了的事,但看眼前的意思,那女孩认定了是自己,好像还有点说不清楚。

  “是不是误会手机拿出来看一眼就知道了。”刻板男终于开了口。

  这话听起来其实也算讲道理,的确看一下就知道拍没拍了,但被陌生人平白无故的冤枉,还要在私设的公堂上接受检查,这关系到尊严问题,即使江溪愿意息事宁人的妥协,钟亦凡也不会允许他爱的人受这种羞辱。

  “你说看就看?”冷着声音,钟亦凡跟男人针锋相对。

  “是啊,我还说你刚才也偷拍我上厕所了呢!那是不是也把你的手机拿出来给我检查一下?”童欢也在旁边随声附和。

  “哎!你们两个唱双簧呢?”握着甩棍的男生又叫嚣起来,还拿着手里的东西对着几个人指指点点,差点戳到童乐鼻子上,这下彻底惹怒了岳岩。

  一脚把腿前的一把椅子朝那个叫小军的男生踹过去,狠撞在小军没能全躲开的右腿上。岳岩往前跟了一步,低声说了句:“有话用嘴说,别他妈指指点点的。”

  这个时候可能事件本身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都是男人,输人不能输阵,因此对方三个男人中一直没开口的那个见状从旁边就对岳岩挥起了拳头。

  要不怎么都说不叫的狗才更凶呢,男人拳头直奔着岳岩侧面的太阳穴就过去了,那个位置很脆弱,赶寸了一拳就能要人命。正好拿甩棍的小军也挥动了棍子,岳岩一时不能兼顾。

  钟亦凡把江溪护在身后,一个窝心脚奔着挥拳头的男人就直踹过去了,男人一闪,没闪利索,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他肋叉子上。钟亦凡这脚踢得够狠,把人踹得撞翻了好几把椅子靠住墙才停下来,不过捂着被踹的位置半天直不起腰来。

  一看这场面,那个声称被偷拍的女孩“嗷”地一声就吓哭了。

  说得慢,其实也就是一两分钟内的事,这边一乱吓得听见动静的服务员忙去报告当班经理去了。

  当班经理还没来呢,先有人来了。

  “嗬!我堵车来得晚了点,这是错过什么好戏了?这么热闹?”这边正对峙着,钟亦凡循声往门边一看,觉得这人还挺眼熟。

  也难怪会眼熟,好歹当年也在一张桌上吃过顿饭呢,进来的人是当年教江溪他们设计史的郑玮。

  “到底怎么回事啊?哪位方便给我说说。”郑玮看看刻板男那边,又看看江溪这边,问得很悠闲。

  “他在卫生间里偷拍我。”见没人答话,作为受害者的女孩往江溪那一指,又用那恶心的罪名指控了江溪一次。

  “什么?他偷拍你?”郑玮听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这个指控太匪夷所思了,当即乐不可支道:“他偷拍我都不会偷拍你的,对吧江溪?”

  “郑教授……”到江溪毕业,郑玮已经从讲师升到了副教授,只是他的这个姓氏实在是好,即使是副的,叫出来依然是正的。不过目前这种情况,江溪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就是了。

  回手把被踹坏了门锁的门重新关起来,郑玮拦截了外面的那些窥视目光。

  “李晋,这事肯定误会了,江溪是我教过的学生,品学兼优,我以自己的人格担保他不会做那种事。”这话郑玮改对刻板男说了,钟亦凡他们这边的人才知道那个男人叫李晋。

  这边郑玮正帮忙解围,那边罗兆麟带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也忽地一下冲进来了。刚跟钟亦凡打了声招呼,罗兆麟一眼看到面无表情站在那的刻板男,就是一楞。

  那几个警察本来是罗兆麟叫上来平事的,进来就准备例行公事地把人全给带回去,不过却意外地让罗兆麟自己给拦了下来。小声让哥几个先走,说回头再解释,就这样罗兆麟莫名其妙地把被他自己叫来的人又迅速地给打发走了。

  “早知道是李哥,我就不这么麻烦了。”没顾得上跟钟亦凡说什么,罗兆麟先笑着跟李晋打招呼。

  “难怪一个个都这么横呢,原来有罗警官给撑腰啊!”

  “看李哥您说的,这不骂我呢么。”

  “前天跟你姐夫吃饭听说你在党校上课呢,今儿怎么这么清闲?”看得出,叫李晋的男人跟罗兆麟其实很熟。

  “这不是有朋友刚从外地回来,好久没见了出来聚聚嘛!”

  “行啊,我前天说叫你一起出来,结果你姐夫说你忙把我给推了,看来还是我面子不够大啊!”李晋可能真的不常笑,即使这几句话并没有想说出生硬的语气,还是让人觉得带着点阴阳怪气。

  “哎呦喂!我的亲哥哥,您这不是折杀我嘛!这么着,咱换个地方,我做东。”罗兆麟回头看了钟亦凡,给了个眼神:“误会一场,今儿大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钟亦凡是知道罗兆麟背景的,要不是当初年纪小瞎混,书也不好好读,现在怎么也不至于才当个警察。虽然在同龄人里警衔已经快三级跳了,但毕竟各方面起点低,不便一次升得太过让人羡慕嫉妒恨,所以要他这种态度说话的人恐怕是得有点背景的。

  这年月,有钱的还是要仰仗有权的打通各个关节,而有了权了,一般都不缺钱了。

  在罗兆麟的斡旋下,一行人决定转去童欢那里喝茶。都出了酒店大门了,当班经理追了出来,说钟亦凡他们包间里有客人忘了手机。

  手机是江溪的,所以说他用手机偷拍女生真是天大的冤枉,之前吃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就随手把手机给放饭桌上忘了,这也间接证明了他的清白。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过刚才毕竟动了手,再坐在一起也尴尬,李晋就让那两个男生先送那个女孩回家。岳岩刚才被甩棍抽了一下,那东西全称为战术伸缩警棍,打一下肯定舒服不了。再加上岳岩跟郑玮之间发生过点小摩擦,童乐知道岳岩肯定不乐意跟郑玮坐一块儿喝茶,就找了个借口陪着人先走了。

  “我也不去了,你哪天去老爷子那喝茶我再陪你。”郑玮口里的老爷子是他同样也当教授的父亲,现在是他们学校的党委常务副书记、副校长,也是罗兆麟口里这位李哥当年的博导。

  就这样,到童欢店里喝茶的最后就剩下了江溪他们五个人。

  安排了古筝伴奏的功夫茶表演,童欢吩咐今天三楼不接待客人,又让服务员上了几碟配茶的小零食后就清场让闲杂人等都下去了。

  对于这位李哥的身份童欢现在也摸不准,不过看罗兆麟说话时把姿态放得挺低的,他也就跟着谨慎了。

  既然江溪不是偷拍女生如厕的猥琐男,那真凶肯定是另有其人,大家的话题也就从那个男生身上聊起。

  把洗手间门口发生的事跟几个人详细描述了一遍,江溪还形容了一下他看到那个从女卫生间里出来的男生穿了件大红的文化衫,好像上面还印有某所学校校名的logo。

  “能想起是哪所大学么?”罗兆麟问。

  摇了下头,江溪表示不记得了,男孩跑得很快,他就记得背上那一串字里最后两个是大学。

  “应该不是什么名校,看着很眼生。”如果是清华、北大这种知名的,大概一下就能记住了。

  “那附近有城铁站,我记得看到好多所民办高校在附近有招生的咨询点,会不会是帮学校招生的学生?”童欢想到了这一点,学生在附近招生,如果想方便一下的话就会选择去就近的饭店借用洗手间,所以他这个推测很合理。

  “有可能。”罗兆麟点了下头,随即对李晋自信地打起了包票:“放心吧李哥,这事包我身上了。”

  这茶喝完江溪他们也不知道到李晋到底是什么身份,只知道后来人家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就先走了,不过临走前倒是还算客气地跟江溪说了句一场误会别放在心上之类的话。

  李晋走后,钟亦凡他们也要走,罗兆麟就让童欢在店里等,自己开车送他们回江家。路上钟亦凡肯定要追问那个李晋的身份,但罗兆麟只给了个佛曰不可说的表情。

  “他跟你姐夫很熟,那我猜猜吧!”

  “别猜,猜你肯定也猜不到,猜到我也不会承认的。”车路过X华门,罗兆麟往那个方向瞅了一眼,开着的大门里露出青砖到顶的影壁,“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非常醒目。

  继续往前,很快又路过了之前他们吃饭的那家店附近,果然在城铁站前看到很多学校招生的临时咨询点,而且各个学校的学生都穿着本校的文化衫。

  “小江,你说看见的那个男生穿的是红色的文化衫?”罗兆麟问着话,特意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嗯,绛红色,白色的字。”这是江溪仅能记起来的了。

  “我慢一点开,你看看能留意到同样的衣服么?”

  “是不是那个?”罗兆麟刚说完,钟亦凡就瞥见了靠近一排咨询点最尽头的遮阳伞下,有几个穿着绛红色文化衫的学生或坐或站地拿招生简章边扇风边聊天。

  江溪也伸头看了一下:“好像就是。”

  “小江你留在车上,他见过你可能会把你认出来,凡子跟我下去看看。”既然是跟在李晋身边的女孩子被偷拍,罗兆麟又是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的,就务必要保证那些变态的照片不会被流传出去。

  钟亦凡跟罗兆麟下车刚走过去,立刻就将嫌疑人锁定了。这么快锁定的原因无他,因为走近了才发现招生咨询点上一共四个人,三个是女孩子,是男生的只有一个。大概是困了,唯一的那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见他们两个过来,女生立刻都停止了闲聊问他们是不是帮家人咨询学校。随便胡诌了个帮弟弟咨询学校的理由,钟亦凡指了指被男生压住了一叠招生简章,说要拿两份回家去商量。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忙推醒了男生,从他胳膊底下拿简章。

  见男生抬头,钟亦凡让开他正前面的位置,回过头去用表情询问车里的江溪是不是这个男孩。可还没等江溪看清楚表态,他自己的手突然被抓住了!

  “哥!真的是你啊哥?”

  这一声哥叫得太突兀,可那地道的东北口音又很熟悉,钟亦凡几乎有些痴愣地缓缓转过头来,将目光聚焦在男生脸上。

  “虎子?”

  第五十八章:还原真相

  虎子的出现实在太突然,钟亦凡被弄得措手不及,整个人楞在原地,几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在车里听见虎子叫钟亦凡哥,江溪也从车上下来了。虎子一看到江溪,一下子心虚地低了头。

  江溪本来不是特别能够肯定虎子就是那个在卫生间用手机偷拍女生如厕的猥琐男,但他心虚躲闪的目光完全坐实了他的罪行。

  “凡子?”罗兆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车说话。”先顾不得说其他的,钟亦凡甩开虎子的手示意他跟着过来后,就先沉下脸径自往罗兆麟车边走了过去。毕竟有三个同校的女生在场,偷拍女生上厕所这么恶心的事儿钟亦凡不能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说,那样太给虎子难堪了。

  回到车上,江溪这次主动跟罗兆麟坐到了前面,把后排座留给了钟亦凡审问虎子。

  “哥……”好像知道钟亦凡要问什么,虎子也顾不得认亲了,又像打坏乔旭眼睛那次似的,怯生生地叫了声哥。

  “其他的先不说,我问你,今天中午你去过对面那个饭店的洗手间吧,干什么了?”冷着声音,钟亦凡努力压抑着火气。不论当年那件事里父母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虎子是跟他一样都还只是孩子,那件事里没有虎子做得了主的地方,所以在钟亦凡心里,虎子始终是他弟弟。

  “我……”眼光往副驾驶位置上的江溪身上瞟了一眼,其实江溪根本没有回头看他,还是让虎子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手机给我!”问不出干脆不问了,钟亦凡厉声让虎子拿出手机。

  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宽大的文化衫下面的裤子口袋里,虎子取出了一部诺基亚N73交到钟亦凡手里。这款手机是这个月才最新上市的,三百二十万像素,支持自动对焦,二十倍变焦,可拍摄最大像素2048×1536的照片,市场价三千五以上。

  看虎子拿出这样一部镜头经过卡尔.蔡司专业认证的拍照手机,钟亦凡觉得几乎都不用看里面的东西去证明什么了。

  果然,相册里的东西低级到钟亦凡根本看不下去,除了包括在公交车里偷拍的一些裙底风光,就是洗手间里的如厕画面,甚至还有女生换卫生用品的照片。

  几乎想都没想,钟亦凡一巴掌挥了过去,拍在了虎子后脑勺上,打得他脑袋撞在江溪的后座靠背上。

  “你现在怎么学得这么坏?到底为什么要拍这种下流东西?”虽然虎子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但顽皮打闹跟这种低级下流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比如同样都是犯罪,但强奸犯即使在监狱里,都要被其他犯人更鄙视一些。

  “在一个论坛上面玩,大家都拍一些这种照片放上去共享,发得多论坛金币就多,可以下载很多小电影看,我就跟着一起拍着玩玩了。”

  “你!”要不是身上流着跟自己有一半相同的血液,钟亦凡真恨不得把他直接掐死得了。“这么下去你离进监狱不远了。”

  “不会的,那个论坛服务器在国外,那么多人都在发呢,怎么会那么倒霉就抓到我?”

  “知道他是谁么?”钟亦凡往司机位的罗兆麟那一指:“他就是警察。”

  这下虎子有点慌了:“哥……哥你不能带警察来抓我啊?”

  “你先下车,我过一会儿叫你。”不管怎么说,虎子到底是他弟弟,即使对母亲跟养父有什么不满,说到底虎子的事他这个当哥的不能坐视不管。

  虎子听话的先下车回到了招生点那里,钟亦凡试探罗兆麟的态度。

  “凡子,这是你什么亲戚家的弟弟啊?”

  “不是亲戚家的。”钟亦凡顿了一下,整理了整理心情。如果不是必要,有些话真的不想说出口:“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弟弟。”

  “你还有——”惊讶地刚要问什么,江溪轻轻做了一个摆头的动作,罗兆麟立马聪明地收住了话头,没再继续问下去:“小孩子不懂事,犯点错难免的,其他的我知道怎么说,把手机拿给李哥有个交代就行了。”

  平时关系都不错,这个面子罗兆麟肯定会卖给钟亦凡的。

  伸手过去在罗兆麟肩膀上拍了拍,钟亦凡的谢意全在动作中了,都是哥们,说谢就远了。

  他们这边商量完了,江溪知道钟亦凡肯定还有好多话要问虎子,就提议不要罗兆麟送了。让他们兄弟找地方单独聊聊,罗兆麟正好也可以拿着手机去找李哥有个交代,把这事趁早了了。

  “那也行,下次你回来咱们再聚,直接去欢子那就行,平常没事我都在那边。”

  钟亦凡现在顾不上、也没心情多说什么,就点了下头跟江溪下了车。

  正好虎子他们今天的休息时间已经到了,没同那几个女生一起坐学校的金杯车回去,他直接跟着钟亦凡就近找了家意大利风味的冰激凌店坐下。

  江溪先体贴地给这兄弟俩点了几款不同口味的冰激凌,之后说自己要出去买点东西,只为给他们兄弟多留点私人空间,结果被钟亦凡看穿,拉着一块儿坐下了。

  “坐下陪我。”随便推了杯冰激凌给江溪,钟亦凡只是想表达自己的事不需要他回避。

  揭开偷拍女生那事先不提,钟亦凡不敢直接去问母亲的近况,就迂回地先从虎子什么时候来B市上学问起。

  “开学后该大四了吧?”虎子比江溪小一岁,江溪今年毕得业,照道理推算,虎子开学大四没错。

  “大三。”挖了一勺冰激凌放进嘴里,虎子解释:“成绩不好,高考没考上,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就来读民办大学了。”民办校一般都是宽进严出,进来容易,但在校期间通不过自考或者学历文凭考试,毕业想拿到国家承认的学历就难了。

  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就冲着虎子小学那成绩,钟亦凡对他连续两年高考落榜的事儿也不觉得意外。

  “暑假怎么没回家?”

  话题终于还是转到了“家”上,不知道是不是店里冷气开得太足,江溪用小勺拨弄着冰激凌里的果仁,感觉好像有一点点寒意。

  “家里不好玩,咱妈太唠叨了,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还不如留在学校随便。”虎子说得没心没肺,却不知道他哥有多期望自己可以被母亲唠叨一下:“对了哥,为什么这么些年你都不肯跟家里联系一下啊?”

  听虎子问得这么直率,钟亦凡楞了一下:“我的事情你不知道?”

  按道理说不应该啊!虽然虎子那时候没多大,但怎么十一岁的孩子也早就记事了。就算不完全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对于一起长大的哥哥突然不在一起生活了,怎么也要好奇问一下的吧?

  “我知道一点,咱爸……我爸跟我说过,你被亲生父亲接走了,可是他没说你以后都不理我们了……”嘟了下嘴,虎子的语气里明显有了点抱怨的意思。

  “我不理你们?我一走你们就搬走了,叫我怎么理你们?”说起这个钟亦凡就免不了有点激动,即使知道搬家这事虎子做不了主。

  “搬家那是因为乔旭的舅舅听说你爸给了咱家一笔钱,想都要过去,咱家不给,他就找去学校门口堵我放学,堵着一次打一次,爸找学校找派出所都没有用,实在没办法了才跟咱妈商量着带姥姥姥爷一起搬走的。再说从你走后,咱妈差不多每个星期都给你爸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上打电话,可每次都是一个女人接起来说你不肯听电话。”虎子蹭了下鼻子:“你知道咱妈听那个女人说你恨她,这辈子都不要听她声音时哭得多可怜么?我在大马路上都能听见。那段时间妈想你想病了,连班都上不了,天天看着你的照片白天哭晚上哭,我在外面挨打回来也不敢跟妈说,都是姥姥过来给我跟爸做饭。妈什么也吃不下,爸就把医生叫回家,天天给输营养液……”

  虎子的这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把钟亦凡炸得目瞪口呆!他发誓自己从没听说过母亲有打电话给他这件事,更绝对没有说过恨她,这辈子都不想听她声音这种话。即使心里有所埋怨,但对母亲的怨恨绝不及对程志远得深,他都可以让自己试着去宽恕程志远了,又怎么会对母亲那么绝情?

  “对了哥,你的身体怎么样?妈这么些年经常半夜被噩梦吓醒,说你按着肚子跟她哭着说刀口疼,每次妈一被吓醒就要哭到天亮。”虎子好像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你的肾……”

  情绪太复杂,钟亦凡脑子都混乱了,只能先对弟弟摇了摇头:“我身体没事,肾没捐。”

  “真的?那太好了!”虎子激动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把冰淇淋里面的勺子直接给拍飞了,吓了周围客人一跳。忙不好意思地坐下,虎子压低了声音恳求道:“哥,既然你的肾没捐出去,那就少恨妈一点儿给她打个电话吧。这些年她不知道多惦记你,每年给你邮的生日礼物从来也没见你回过信,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妈每年都给我邮了生日礼物?”钟亦凡的声音有些哽咽。

  “对啊!都是我跟爸陪妈一起买的,怎么你没收到么?”虎子显得相当不解。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弟弟,钟亦凡只是摇了摇头,脑中却闪现出了好些年不曾想到过的一张面孔,一张永远对他淡漠无视的面孔——苏慧娟的面孔。

  不用说,跟他母亲编了那种谎话不让他接电话的女人,收了母亲邮给他的礼物这么多年瞒着他的女人,除了苏慧娟不做第二人想。

  其实一直以来,钟亦凡都没有怎么去恨过那个女人,因为他始终觉得所有不幸的始作俑者是程志远,苏慧娟对他的自私是基于她作为一个母亲想要挽救自己孩子的心情,后来对他的冷漠大概是丧子之痛难以愈合。但这一刻,听到虎子这些话的这一刻,钟亦凡真心觉得自己无法原谅她的阴狠。

  让一个女人觉得永远失去被儿子谅解的机会,永远以为自己活在儿子的憎恨中,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伤一个母亲的心?

  苏慧娟固然有她可怜之处,可她把自己失去儿子的不幸全部报复在了跟程志远有关的人身上,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虽然一直没有说话,江溪却完全能够感受得到钟亦凡此刻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有些冰冷的指尖。

  看到钟亦凡这样的表情,虎子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哥……你是不是一直没有跟你亲爸他们住一起啊?”

  “怎么会这么问?”钟亦凡暂时还不大想说自己这边的情况,就打着太极反问了回去。

  “咱家一搬到哈市,妈就第一时间打电话想告诉你新家地址,结果那个女人还是说你不肯接电话,妈只好把地址和电话都留给了她,拜托她转告,但是一直没有等到你的消息。后来爸看妈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的,就带着我照着你亲爸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你们家,不过没看到你或者你爸。那个女人不让我们进门,我们就在楼下等了两天,最后一直没看到你才走的。”虎子这话说得挺委屈:“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说考试得第一名最想做的就是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去爬长城?这几年我们怎么求那个女人告诉我们你的联系方法她都不说,实在找不到你,妈就每年六一都让我跟爸来B市去爬长城,希望可以在那碰到你,结果从来没有遇到过……”

  “每年……六一……”这是多不切实际的大海捞针啊,也只有一个岁儿子思念成狂的母亲才能做得出来吧……

  钟亦凡记起了三年前童乐生日之后的那天,跟江溪在酒店开房时看到的一老一少那对背影。当时他差不多认出年长的那个是养父,现在想来那个年轻的就应该是虎子了,只是虎子从个孩子长成了大小伙子,光看个背影他没有认出来。

  原本还有一点怀疑这些话是不是虎子编出来安慰自己或者是替母亲开脱的,可想到六一的那对背影,钟亦凡深信不疑了。

  第五十九章:悲欢交错

  坐在店里两兄弟聊了许多,钟亦凡已经知道母亲跟养父搬到哈市后买房安了家,之后加盟了干洗店来经营。

  这几年随着周围社区越建越多,生意越来越好,钟家的干洗店从小型店做到了中型店,从中型店又做到了大型店,生活倒是蒸蒸日上了。虎子说最近他们家刚换了跃式的大户型,才搬进去,家里座机和网线都没弄好,要找父母只能打手机。

  可能清楚正是因为变相“卖掉”了大儿子才换来这样的生活,随着生活质量越来越高,钟家夫妇就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想要知道大儿子的近况。

  “那把妈的手机号告诉我吧。”调整一下情绪,钟亦凡想他可能会凝聚出打过去的勇气。

  “手机号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虎子挺惭愧的:“搬家妈弄丢了个包,她跟爸的手机都在里面,最近新换的号我还没记住,一直都是打的时候翻手机通讯簿找的。再说一般都是他们给我打,除了生活费不够用的时候,我很少主动给他们打电话。”

  这话让江溪在旁边听得都无语了,谁家摊上这种“孝顺”到家了的孩子,可真是太有“福气”了。

  钟家换大房子搬新家座机移机还没装好,手机号码记不住,虎子的手机又让罗兆麟拿走了,钟亦凡已经不知道能跟这个弟弟说句什么好了。

  “没事的哥,爸妈找不到我肯定就往我宿舍打电话了,我跟他们说找到你了,他们绝对第一时间给你打,你守株待兔就行了。”

  钟亦凡也不知道他弟弟这成语是怎么学的,意思倒是没错,可把自己父母比成兔子怎么听怎么别扭。不过算了,比起偷拍女生裙底风光的恶劣,这点可能已经不值得一提了。

  伤害固然还在,但真相治愈了一部分伤口,至少,钟亦凡知道自己的存在对母亲来说并不是那么无所谓的一件事。对母亲的那些怨念转为对苏慧娟的不满后,其实心情是会好一些的。一个陌生人给自己带来的伤痛,总要轻过至亲之人的伤害,这个世上永远都是爱得越深,才伤得越重,不论这份爱是亲情之爱,还是恋情之爱。

  虽然什么都改变不了自己曾被母亲一度放弃的事实,可没有被放弃的那么彻底,钟亦凡已经觉得不像从前那样难以接受了。就好像一直以为肯定是死刑了,结果突然发现原来是死缓。在天朝,缓刑期间如果没有故意犯罪,死缓两年后减成无期,无期变二十年有期,再有立功表现,十来年也就出来了。说到底,是江溪那些劝慰的话起了作用,人活着,自怨自艾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觉得自己置身在黑暗里了,才更该向着更光明的方向努力奔跑。

  把自己的号码留给虎子,钟亦凡又给他买了部新手机,嘱咐他再不准干那种下流事后,就让他先回学校了。

  江溪陪着钟亦凡站在马路边看着虎子蹦蹦哒哒地穿过马路准备去等回C平学校的公交车,不由得替钟家感慨。

  同样都是儿子,钟亦凡本性纯良,得到的却是这种待遇。而虎子从小就受了家人的偏爱,现在却被惯成这样。只是他们毕竟是兄弟,江溪实在不好多说什么,不过从内心来讲,虎子去女卫生间偷拍的行为真让他觉得太倒胃口了。

  其实这事钟亦凡也有同感,如果不是这样场面下的相遇,他肯定愿意跟弟弟多呆一会儿的。

  当年童欢的坏,坏在性格扭曲,所以他的坏至少还能坏得让人产生想揍他一顿把他扭回来的欲望。但虎子的这种坏未免太过猥琐,即使是自己弟弟,都难以不产生嫌弃的想法……

  “怎么会学成这样……”在江溪面前,钟亦凡没有什么心里话是不可以说的。

  “年轻,慢慢教吧。”江溪也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劝。

  “他只比你小一岁。”钟亦凡显然没办法接受这种以年龄来开脱的理由。

  年纪有些时候真的不是主要原因,是品质问题。

  虎子拿着他哥新给买的手机上了车,那么巧站在了一个准备下车的老人旁边,老人一走他就坐了下来。车上越来越挤,旁边两个穿着短裙的女生被挤得紧挨着他的座位站着,那个高个子的女孩儿穿了黑丝的修长大腿在行车过程中时不时还会蹭到他的大腿上。

  内心又开始蠢动后,钟亦凡之前刚嘱咐完的话转瞬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虎子偷偷摸出了手机。两个女孩聊得正欢,又都单肩背着个很大的包包,正好遮住了虎子拿着手机探向她们裙底的小动作……

  幸好这一幕没有被钟亦凡看到,否则他一定后悔没剁掉自己给虎子买手机的手,或者没干脆剁掉虎子那只下流的爪子!

  他们两个人回到江家时,江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他们回来吃饭,今天钟亦凡心事太多,饭量就少了,只勉强吃了几口。江妈还怕他是出去跑了一天中暑了,特意下楼给买了几根绿色心情回来。

  很久以前钟亦凡就发现,在江妈面前他真的可以像孩子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江妈确实给了他跟江溪一样的母爱。

  “干妈,我今天见到我弟弟了。”绿色心情大概真的让心情绿色了一点,钟亦凡在江溪洗澡的时候,就跟江妈把今天的事情给说了。

  将虎子的那些话跟江妈讲了一遍,江妈听完眼圈都红了。

  “亦凡啊,你要是问干妈的意见,干妈觉得你应该回去看看你妈妈。”都是做母亲的,江妈觉得自己特别能体会蔡淑芳思念儿子的心情:“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天底下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妈呢?当年的事,你妈肯定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你跟你弟弟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让当妈的做这种取舍,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这十根手指伸出来虽然不齐,可咬咬哪根都疼啊!我想当时她要是跟那孩子有血缘关系能够替你,一定恨不得她替你把肾给你这边的弟弟的。就像小溪不在我身边那几年,我每天都得看看咱老家那边的天气预报,就为提前知道什么天气好提醒他加减衣服。不论因为什么理由分开,儿子不在身边,这当妈的惦记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再加上你妈这些年肯定都活在自责里,必然一肚子的苦说不出来啊……”

  儿子到底是自己放弃的,被怨被恨也都怪不得旁人,再想再念也只能自己折磨自己。设身处地地换位去想,要是江溪这么多年说恨自己,不要自己这个妈了,江妈估计她能疯了。

  “干妈,其实我真的特别羡慕小溪。”大概就是从小生活在一个充满关爱的环境里,即使父母不能在身边陪伴,但亲人的关心一刻也未曾远离,才会让江溪能够那么执着的相信爱,追求爱,进而用他的爱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亦凡啊,干妈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偏父母给的这种委屈又没法跟外人说,其实你妈妈她心里何尝又不是这样呢?你睡不着的那些个晚上,你妈妈可能也在抱着你的照片边看边哭啊……”别说蔡淑芳对儿子有这么大的亏欠,就像江妈江爸为了谋生不能陪在江溪身边的那六年,到现在想起来还他们还觉得对不起儿子。

  洗完澡的江溪听到母亲在开导钟亦凡,刻意没有急着出来,一个人在卫生间里没事找事地把换下来的内裤反复洗了好几遍。有些事,可能同为母亲的人更容易带入,也就更能感同身受的去理解。理解的深刻了,开导的起来大概也就更容易引起共鸣吧……

  江溪清楚,母亲走得那么决绝是钟亦凡心底一道很深的伤口。不过既然知道原来是有人故意让他们母子不能联系,造成他们这么多年来生活在对彼此的怨怼和思念中的局面,那么母子联系上,幸福给那个女人看就是对她最好的报复了。

  “怎么样?考虑得怎么样了?”因为话题有些沉重,江溪在钟亦凡洗完澡回到房间后就先用了种轻松的语调开口。

  “什么考虑得怎么样?”

  “去哈市看你母亲的事。”招手让钟亦凡在床边坐下,江溪跪在床上将电吹风连接上床头的电源,帮钟亦凡把头发吹干。

  “去也要等虎子跟他们联系上才行啊!”

  “跟我还这么不坦白就没意思了吧?”江溪可以装糊涂,但绝不是真糊涂:“一个联系方法绝对难不住你的,如果你想找过去,家找不到,洗衣店总是有固定地方的。而且虎子的手机应该还在罗兆麟手里,你打个电话问一下上面的号码顶多一分钟的事。所以联系不上只是借口,关键还是要看你想不想过去见他们了。”

  钟亦凡想见,他当然想见。可,离开的时候是九六年的十一月底,现在是零六年的七月,马上就整整十年了。

  十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大一找个女孩子谈恋爱,毕业结婚,一年后生个孩子,孩子都快要上小学了……

  飞过去或许很简单,但凝聚出飞过去的勇气,钟亦凡觉得他还需要多一点的时间。或者心态上,钟亦凡还是希望母亲能够主动打电话给他,一如当年一手将他交给生父一样。

  “先陪你把干妈送到S省再说吧,干妈又晕车又恐高坐不了飞机,坐火车路上要折腾二十几个小时,你一个人照顾不来的。”

  “也好,那就委屈你一起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了。”头发吹好,江溪关了电源,从后面在钟亦凡耳根处吻了一下:“先奖励一个吻。”

  知道钟亦凡还没做好回去看他母亲,以及他养父的准备,江溪适可而止的不劝了。其实江妈是闻不了汽油味,所以只晕汽车不晕火车,江溪一个人陪她坐火车完全没有问题的。

  有些时候,亲情断裂得太久,接续上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毕竟,十年,真的不仅仅只是个数字而已……

  第六十章:再生枝节

  去S省的车是下午五点多才发车,江妈可以从从容容地准备好早饭跟两个儿子一起吃完再做最后的准备。

  江溪他们俩今天起得也早,洗漱完钟亦凡去厨房帮忙盛了碗,刚布置了碗筷在餐桌边坐下,钟亦凡就接到了那个来自哈市的意外电话。

  他母亲的电话。

  蔡淑芳打了虎子宿舍的电话,一听到虎子说碰到了他大哥,就迫不及待地要了号码打过来联系了。

  电话里,蔡淑芳泣不成声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哭了许久,最初的几分钟里除了不断地叫着凡凡,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将近十年后再听到母亲的声音,钟亦凡无可抑制地红了眼眶。

  紧紧地攥住了手机,手指却在颤抖,所有的声音梗在喉咙,钟亦凡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凡凡……让妈听听你的声音好不好?”

  “随便说句什么都好,说我不配当妈,说你永远不会原谅妈也没关系……”

  “妈知道不敢求你原谅,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妈!”当那一个简单的“妈”字破唇而出时,所有的思念和怨念也终于得以发泄出来,钟亦凡瞬间泪水溢出眼眶,彻底模糊了视线。

  “凡凡!”

  钟亦凡的这一声妈有如天籁,是蔡淑芳期盼了快十年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了。自打顺从了丈夫的意思把大儿子让程志远带走的那天起,每一天,每一夜,她都能听到儿子这样叫她的声音。

  妈,今天有测验,我要早一点去学校。

  妈,姥姥今天又给我零用钱了,我没要,偷偷放回她小卖部的椅垫底下了,您下午过去别忘了告诉姥姥拿出来。

  妈,七月初七是中国情人节哦,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您跟爸爸去看场电影浪漫一下,不用着急回来,晚饭我给虎子做蛋炒饭吃。

  妈,这周末我跟同学去青山水库画画,不能陪您去姑姑家了,回来晚了记得拿手电啊。

  妈……

  妈……

  妈……

  但这十年里,蔡淑芳听到的最多的一句是:妈,肾被拿出去真得好疼,您怎么舍得让我这么疼……

  钟亦凡的这声“妈”让电话那头稀里哗的一阵乱响,接着传来了养父钟建设大声呼唤“淑芳你怎么了“的声音。

  “妈?”试探着又叫了一声,那边却没有人回答。握着电话,钟亦凡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了出了关心的紧张,声音也大了起来:“妈你怎么了?妈!”

  “凡凡,你妈妈突然昏过去了。”电话大概被钟建设捡起了电话,跟钟亦凡解释了一句:“可能是太激动了,我这就送她去医院。”

  “那您快打120,我今天就赶去哈市那边!”这个决定,几乎想都没来得及想,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母与子,脐带相连的关系,纵使出生落地后剪断了彼此间那条供给养分的纽带,但那份牵系却已成本能。血,之所以浓于水,那是因为人类天性中的某些东西注定无法抹煞。

  打电话的整个过程江妈和江溪都在身边,对于钟亦凡的这个决定,江家母子都是持赞同态度的。

  “对不起干妈,我这次不能跟小溪一起陪您去S省了。”

  “知道知道,你赶快去看你妈妈吧。”江妈拍着干儿子的手叮嘱:“着急也别慌里慌张的,注意安全,要不让小溪陪你一起回去也行。”

  “不用了,S省那边太忙了,小溪就这两三天的时间也是硬挤出来的,那边还好多的事情在等着他。而且干爸已经知道您买好了今天的票,肯定也着急盼着您过去呢!”对于自己在乎的人,钟亦凡任何时候都体贴到无可挑剔。

  江妈去收拾厨房的时候,江溪把钟亦凡拉进房间,用力地抱住了他。这是一个安慰的、祝福的拥抱,给他力量去面对十年没有任何联系的亲人。

  回抱住怀中人,钟亦凡完全懂江溪的意思,吻了吻江溪的额角,嘱咐他路上也要小心。

  一个几乎没有语言的短暂告别仪式后,钟亦凡先走了。

  江溪他们下午的火车,时间还很充裕,怕母亲在火车上休息不好,江溪让江妈再躺一会儿休息一下。他用准备好的布单把客厅里的家具都遮起来挡灰,只等离开前把所有电源都断掉就行了。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钟亦凡打电话过来说已经换好了登机牌。江溪说一会儿陪江妈出去吃点东西他们也准备打车去火车站了,得把路上堵车以及江妈晕车半路找地方吐的时间都打出富裕来。

  估计钟亦凡起飞的同时,江溪也陪着江妈出了家门。江妈因为晕车的缘故很恐惧坐车,还没等上车呢就先觉得恶心了。

  “晕车药吃了么?”锁门前,江溪最后提醒了一句。

  “吃了,提前半小时吃的。”

  那边什么都不缺,江家两母子基本也没带什么东西。江溪帮江妈挎着一个包,又拎了一袋吃的,检查了电源、天燃气都关好了,又确认了车票没忘带,江溪就用钥匙锁好了防盗门。

  “等等等等,我还是再去趟厕所吧……”一要坐车就紧张,这都是江妈的老毛病了。

  无奈地笑着重新开了门,江溪就知道一定得提前走一会儿,不然磨蹭磨蹭肯定要赶不上车的。

  等江妈去卫生间的功夫,江溪接了个罗兆麟打来的电话。

  以为是对方要说送行的话,江溪接的时候心情还不错,不过罗兆麟一上来就火烧火燎地问亦凡怎么不开手机。

  “他去办事了,在飞机上,起飞和降落的时候他都关机的,天气正常的话估计一个半小时左右就到了,等他落地你再打给他吧。”

  “你们不是今天下午回S省么?怎么又跑别处去了?”

  “急事,非去不可的。”没有解释那么清楚,关于钟亦凡的隐私,江溪一般不会多嘴去说什么。

  “可他不在B市我打给他还有什么用啊?”

  “出什么事了?”听着罗兆麟的声音的确是挺急的,江溪也就严肃了起来。

  “还不就是他那个弟弟的事。”

  “虎子?偷拍的事儿李哥那想要个说法是么?”听昨天罗兆麟话里话外的那意思李晋背景不小,估计跟被虎子偷拍的女孩可能是情侣之类的关系。如果是女朋友被猥琐地偷拍了,做男朋友的要帮着出头也在情理之中。江溪在考虑是不是罗兆麟面子不够大,光拿了手机过去摆不平这件事,非要把人带过去教训一顿才能出气。

  “李哥想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看了照片就说要见人,我这不是先找亦凡商量一下么。”这事罗兆麟也觉得挺为难的,毕竟跟两边的关系都不错。

  事情赶得就是这么巧,江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不你再等一下,等亦凡那边落地后跟他商量一下怎么办。”

  “你先等一下别挂,我这边有个呼叫等待。”同江溪呼叫保持,罗兆麟接听了另一个电话后很快又恢复了这边的通话:“来不及了,李哥找人去学校带走了那孩子,现在怎么办?”

  关键是不知道李晋要对虎子做什么,真要是打两巴掌踹两脚也无所谓,坦白说虎子做那事儿揍一顿也不多,可要是打狠了呢?折条胳膊断条腿?又或者干脆废了偷拍的那只手什么的呢?虎子如果出事,作为母亲的肯定受不了,那样还是要连累钟亦凡跟着难受。涉及虎子的事江溪真心不想管,可牵连到自己恋人……犹豫了半分钟,他无可奈何地做出了决定。

  “我去找昨天我大学的那个郑教授,他好像跟李哥挺熟的,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如果连罗兆麟跟李晋的熟识程度都没有这个面子的话,那江溪唯一能够想到的人就是郑玮了。

  “那你今天不是走不了了?”

  “那也没办法,如果是童乐出事了,童欢不在的情况下,你能坐视不管么?”

  “也是,那你自己看情况悠着点来,情况不对随时打给我。”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了,罗兆麟通过这件事也更加认可了江溪这个人。没事儿不惹事儿,有事儿不躲事儿,这才像个爷们儿办的事儿。

  挂了电话,正好江妈从厕所出来,江溪把拎着的东西先拿进去放下,然后跟江妈商量今天不走了。

  “突然知道一个朋友遇到点儿麻烦,我得去找我大学的一个老师,您给爸打个电话,告诉他明天甭去车站接了,咱晚个一两天再动身。”不想告诉江妈是钟亦凡家的事,免得母亲又要惦记。

  早一天走晚一天走对江妈来说没有太大区别,反正她现在就跟最爱看的情景喜剧《闲人马大姐》一样,她是闲人江大姨。只不过一辈子勤俭惯了,唯一心疼的是车票钱。

  “您放心吧,发车前两个小时都是可以退票的,保证把损失降到最低。”

  安抚好了江妈,江溪给童乐打电话问了郑玮的手机号码。

  童乐因为当年的设计史跟郑玮越混越熟,到后来发展到一起踢个球什么的,为此还弄得岳岩特有危机意识,整有两年多时间来学校上演紧迫盯人。饶是这样,还因为一次三个人一起踢球,童乐把球传给郑玮没传给他吃干醋抡了郑玮一拳。打从那次后,童乐是gay的消息就在校园里不胫而走了,弄得篮球拉拉队的那帮小姑娘好顿遗憾不说,连带着把跟童乐走得近的男生全都YY了一番。江溪也没逃过被探究是否是gay的命运,不胜其扰后,大三下半学期索性跟寝室里全体成员出了柜,好在哥几个关系铁,该怎么对他还怎么对他。其实到最后郑玮跟童乐两个人也没发生什么,毕业的时候郑玮还对着童乐跟岳岩“挥手拜拜,祝你们愉快”来着,就是岳岩打从踢球那事开始就没给过郑玮好脸。

  江溪给郑玮的电话打了三遍对方才接,说在学校的网球场跟学生打网球,手机放在包里没听到。

  虎子的事一句两句电话里说不清楚,江溪提议能不能过去找他。

  “来吧,你到了再给我打电话,我如果不打球了就在教工宿舍,你可以直接过去找我。”

  江溪不知道郑玮的教工宿舍是哪间,不过到了学校再问也来得及。心里惦记着虎子的事,匆匆忙忙跟江妈打了声招呼,下楼就打车直奔了学校。

  路上又打了几个电话,都是给S省那边公司里的人打的,通话时间最长的是设计部主管王刚。别看这人名字普通,江溪公司成立半年就能有今天的局面,得有三分之一的功劳独归王刚所有。作为公司目前唯一有高级室内设计师头衔的这位简直就是德雅的中流砥柱,什么时候见他什么时候都在埋首工作,敬业得让江溪这个老板都时常惭愧。当初还想着自己这个刚成立的小公司挖人家过来估计人家会觉得屈才请不动,不过王刚是真得很给面子,即使听说要来S省工作,还是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江溪觉得这位其实就是自己的贵人。

  挂了电话车刚好停到了大学门口,江溪找到郑玮后,多少又多了解了一点儿李晋这个人。

  同罗兆麟所透露出来的一样,李晋身份不好说,海外资产庞大,但有一点江溪基本听出来了,李晋随父姓的话肯定不姓李。

  说得再直白一点,李晋的身份是私生子。

  有钱人房产太多,郑玮仅知道有限的几处。眼下驱车赶到的这处过亿的豪宅只是其中之一,据郑玮说是最后一次听说李晋“下榻”的地方,不过这次主人没在,他们只看到了人家的四个工人在修剪草坪。

  不得已,郑玮只好带着江溪继续寻觅。

  “今天麻烦您了郑教授。”虽然找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人让江溪有一点烦躁,但该有的礼貌他肯定不会忘的。

  “你不用太担心了,李晋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其实平常行事挺低调的,特别不想引起别人注意。我有一次坐他的车,碰上另一辆车抢行猛拐蹭了一下,其实不是他的责任,不过大概就因为不愿意暴露在公众视线下,他主动赔钱了事。所以你说昨天的这件事,如果单纯因为照片他要找你说的那个孩子的麻烦,我觉得不像他以往行事的风格。”操控着本田的方向盘,郑玮换档的时候扭头看了江溪一眼:“我觉得这里面可能还有其他什么事……”

  第六十一章:福祸难料

  转了一大圈,郑玮总算是带着江溪找到了李晋。

  本来江溪对找到虎子的地点有过几个猜测,受影视剧的影响,还担心会是在什么废旧仓库或是烂尾楼的地下车库之类的地方,周围再站上一圈赤膊大汉拿着铁棒一类的东西把虎子围在中间……但等找到人时才发现李晋根本不能算是让人把虎子带走,说他自己找到虎子学校来了反而更恰当。

  虎子只是被叫到了李晋停在校外的车上,而且车上只有他们两个在说话,连司机都不知了去向。

  郑玮大概说得没错,仔细观察一下,李晋为人真的是挺低调的,车是辆中档的国产车,衣服虽然有牌子但也不至于是张扬到要让人多瞅两眼的牌子。就气氛上来说,李晋跟虎子聊天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江溪预想中的凶险。

  找虎子出来,李晋并不是为了追究偷拍的事,那件事情其实他并不怎么关心,而且答应了罗兆麟就没有打算再追究。今天再找虎子跟那个女孩并没有关系,他只是在虎子偷拍其他女孩的照片上,看到了一个迫切想要见,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人。找到虎子的目的,只是来问问他那张照片的事。

  可惜虎子偷拍的照片太多了,并不能准确地想起关于那张照片更多细节。照片是在行进的城铁上拍的,他完全回忆不起李晋问得那个人是从哪里上下车的问题的答案。

  “行了,那没事了,你走吧。”打发了虎子,李晋仰头靠上了后面的靠背,疲惫地闭起了眼睛。

  虎子完全不知道江溪是专程为他而来,下了车不甚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江溪本来也没更多的话同他说,看他没事就不用担心了,如果早知道什么事都没有,今天也不至于多耽搁一天。

  车门没关,郑玮直接从李晋手上拿过了那部原本属于虎子的手机,端详起上面正打开的一帧照片。

  这张城铁上偷拍的照片主角是个长发女孩子,靠近车门坐着,穿了一件V领的衣服,居高临下拍摄的角度,能看到女孩傲人的事业线。

  一张完全能够反映出偷拍者足够下流的照片,这就是这张照片对江溪的来说的全部意义。

  “这不是……”郑玮好像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但并没有把话完整地说出来,大概也是碍于江溪在场。

  “帮我开车,我让司机跟别的车走了。”没回答郑玮的问题,李晋坐在后排座上不想动。

  “我车还在那边呢。”

  李晋这才撩了下眼皮,正好扫到了江溪,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江溪也一起过来了,就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李先生您好。”江溪不知道该怎么同他打交道,相当刻板而公式化地问了声好。

  没说什么,李晋抬下巴点了下驾驶位:“有本么?”

  明白了李晋的想让他当司机的意思,江溪点点头:“有。”

  大二那年就考下来了,那阵子钟亦凡一回来就做他的私人教练,驾照考得很顺利。

  “那行,江溪你送送李晋,我还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路了。”郑玮说完去驾自己的车,江溪充当司机带着李晋上了路。

  “车开得挺稳的。”黄灯,江溪中规中矩地停下来,一点想抢的意思的都没有。

  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晋,江溪淡淡一笑:“安全第一。”

  “呵,性子也挺稳的,多大了?”

  “快二十二了。”还有四个月满二十二。

  “年轻真好啊!”喟叹似的,李晋脸上浮出了一种怅然的表情。其实表情很淡,但眼睛里却好像藏了很多东西,如果让江溪形容的话,他觉得那应该是失落。“听兆麟说你刚毕业就有了自己的公司,挺能干的。”

  “也是仰仗朋友帮忙。”

  “男朋友吧?”终于笑了一下,但没有嘲弄的意味,李晋是在羡慕:“上次那事就看出他很在乎你,好好珍惜吧……”

  莫名觉得李晋说话不只老气横秋还话里有话,江溪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一眼正看见李晋又把目光拿着手机里的照片上。

  江溪很明白苦苦寻找一个人的滋味。

  “找人的事急不得,有缘分的话迟早都能遇到的。”哪怕经历了生死的轮回,哪怕相遇后还要再熬过数年的漫长等待,只要不放弃,总会有机会的。“我想那个女孩子如果知道自己被一个人这么深刻的思念着,她应该会感应到的……”

  以为自己感同身受的安慰话会引起李晋的共鸣,却不想让后排座上的男人失了笑。

  “你以为我在找这个女生?”再遇红灯,前面的车排起了长龙,李晋把手机从后面递给江溪:“看女孩旁边坐着的人。”

  女孩是紧靠着车门的位置坐的,旁边只有一侧有人坐,江溪很轻易的就锁定了目标。不过仔细一看,就让他在心里“咦”了一声,那个正巧抬头看什么的男人被拍下了大半张脸,清冷的气质实在有点眼熟。江溪再看一眼,愈发觉得很像那个任公司设计部主任的工作狂王刚。

  只是作为一向都比较谨慎的人,虽然李晋的表情怎么也不像找王刚讨债的,但在确定王刚是否想见李晋前,江溪不大可能多说什么。能做的,或者只是回去后把李晋在找他这件事转告王刚而已。

  变灯了,车继续前行,过了D胜门马上进三环了,李晋还没有明确表态要去哪里,江溪不得不问上一句。

  “一会儿有事么?”李晋没有正面回答,倒反问了过来。

  今天怎么都走不了了,大概也就算没事了吧。

  “陪我去上次喝茶的地方坐坐怎么样?如果你男朋友不介意的话。”这话并不生硬,但其实又没留多少拒绝的余地,江溪总不能真说自己男朋友介意。

  凭着记忆,江溪很顺利地找了童欢的店。

  进了店里,没刻意问童欢在不在,江溪也没想过要去主张童欢曾说过的他来店里终身免单的权利,直接随着李晋上了三楼坐下来。

  木质屏风将每张桌子都隔离开来,确保了每张桌子的客人都尽可能拥有更多的私人空间,又不会影响观看每天定时会有的茶艺展示,相当人性化的布局设计。

  上次喝茶是童欢安排的,这次服务员拿了水单过来,江溪觉得那仿竹简的水单设计得很别具一格。

  夏季暑热,消热止暑、降燥生津的绿茶自然成为首选。童欢这里经营得很用心,除了龙井、毛峰、碧螺春这些普通茶楼都会有的知名绿茶外,还有其他不算特别常见的数十个品种。这里的服务员明显素质也都不低,见李晋的目光在哪一页上多停留了两秒,就立刻代为简单的介绍该茶的产地口感等特点。

  “就这个吧。”李晋点了一个名字后,把水单合上递还给服务员。江溪觉得他应该是品红酒多过喝茶的那种人,来茶楼这里,大概只是图个清静吧。

  服务员重复着确认了一遍是要“午子仙毫”后,含笑说了句稍后送到就先礼貌地离开了。

  李晋扫了一眼旁边墙壁上挂着的字画,见竹林饮茶图下题着的是唐代诗人钱起的《与赵莒茶宴》,遂被其中“尘心洗尽”引发了感触。

  “尘心洗尽……知道佛教中的六根、六尘都是哪六种么?”李晋大概并不是想听江溪的答案,或者只是想找个人听他说说话。就好像总会有些时候,某些话不能跟身边人说,却可以对网络那端的陌生人说,因为知道关上聊天窗口后,大家便不会再有交集。越简单的关系,就越安全,越可以卸下防备。“眼、耳、鼻、舌、身、意是六根。眼见的是色尘、耳听的是声尘、鼻嗅的是香尘、舌尝的是味尘、身感的是触尘、意所分别的是法尘。人活着,如果真能六根清净,洗尽尘心应该是桩大福气。”

  “……”江溪不明白以李晋的身家,何至于打算想向出家人靠拢。“真要那样,没了爱恨,烦恼固然少了,但人生也会跟着少了很多乐趣吧?”

  恰巧服务员送了他们要的绿茶过来,李晋等服务员斟上了茶走后才笑看了江溪一眼。

  “对你来说或许是。”至于他,所有的人生乐趣早已经随着那个人的不见被打包带走了……

  “能问问……他为什么离开么?”江溪其实并不是八卦的人,但李晋要他来陪着喝茶目的其实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吧?而且这关系到王刚是他下属的问题,自己尝过苦苦寻觅的滋味,看李晋这个样子,也像是用情笃深的人,如果没有什么挽回不了的原则性错误,可能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也说不定。

  “我不知道。”摇了摇头,李晋一脸苍凉的无奈:“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事,一声不吭的就从我身边消失了。”

  “没有吵架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毫无征兆。”古筝乐曲《出水莲》的音律悠悠响起,李晋往远处穿着青花瓷旗袍表演的女生那里看了一眼,又转回了视线:“我要出国几天,走之前一切都好好的,那天早上他还亲手帮我打好了领带,说他很喜欢的一位音乐大师要来办一场音乐会,要我回来陪他一起去听。为此我还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有通知,提前回来了两天。但他……不见了。”

  江溪第一反应就是王刚当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一下子想到了钟亦凡当年走得那么突然的事情了。不过他找不到钟亦凡有情可原,但凭对方的能力,其实没理由找不到王刚的,难道是自己认错了人?

  不管抱着怎样的猜测,江溪到底还是没有把王刚出卖给李晋。

  在茶楼坐了个把小时,其实两个人都挺忙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就该知足了。

  在店门前分开,车水马龙的喧嚣立刻取代了里面的静谧,活像一幻一真两个世界。

  江溪准备直接回家,刚站到路边伸手叫车,李晋又叫住了他,问他要了手机,在上面输入了一串号码后:“跟你聊聊天心里舒服多了,这个号码可以直接找到我。”

  江溪瞬间有点受宠若惊了,郑玮跟李晋这么熟,今天还带着他找了一大圈才找到人,可见李晋随身会自己接听的电话号码知道的人绝对不会太多。

  大概从江溪脸上读懂了他的意思,李晋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眼中有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始终是人,是人就会有人的弱点,会有觉得孤单想要找个人聊聊的时候。只是很多时候,这个世上能够在相熟之后只满足于做个能简单聊两句的朋友的人并不多,他隐约觉得江溪恰巧就是那样一个人罢了。

  只是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们在茶楼门前告别的一幕,被远处车里窥视的人用相机全部拍了下来,而照片在江溪才刚回到家时就已经摆在了某人的书桌上。

  “给我去查他的底,晚饭前我要看到。”显露了些年纪的指尖点了点照片上江溪的脸,透过照片敲上桌面的力道笃笃有声。

  第六十二章:遭遇绑架

  傍晚的时候,因为家里什么东西都收拾起来了,江溪没让江妈再自己动手做晚饭那么麻烦,直接叫了外卖来吃。夏天的垃圾不能在家里过夜,吃过饭他下楼去扔了一趟快餐盒,结果这垃圾扔得一去不复返了。

  江妈起初以为儿子拐弯去买东西或者碰见邻居在楼下聊会儿天耽搁了,可等独自看完了一集连续剧也没见江溪回来。

  正准备打个电话问问,电话倒先响了。是江溪打来的,告诉她有点儿急事要去办,如果这两天赶不回来,让她不要着急安心在家等着就行了。

  “怎么这么突然啊?你爸爸那边知道咱又要晚过去了吗?”江妈稍稍有点不满意了。

  “我来不及说,要不您打个电话给爸说一声吧,工程上有什么事让他找设计部的主管就行了。天气热,您嘱咐爸注意防暑。”

  简单地说了几句,不超过三分钟的通话后,江溪的手机重新被拿走,交给了逆光坐在灯后的人手中。

  这应该是一间地下室,暗暗的房间里没有吊灯,只有一盏高瓦数的台灯放在他跟对面男人之间的一张简陋书桌上。当然,灯光是直冲着他的,很像某些电影里审讯时会见到的场景。男人的脸完全隐没在台灯背后的阴暗里,只留一个相当模糊的轮廓。想要分辨出男人的长相变成了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江溪只能通过他简短说过的几句话的声音大概猜测一下他的年纪,应该是位已过花甲的老人了。

  江溪从下楼扔垃圾到莫名其妙被堵住了嘴强拉上车,蒙着眼睛带进这个地下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在他一被带进来后就搜走了他的手机检查,说要留他在这里“做个客”。很明显,这个简陋到只有一张旧桌两把破椅的地下室绝对不像是用来待客的地方,所以江溪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绑架勒索。

  虽然相当诧异自己的身家也值得绑架,但现实必须面对,理性冷静地分析让江溪得出尽可能配合的态度才是对目前的自己最有利的做法。

  这种情形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江妈。自己出来扔个垃圾就无影无踪了江妈不知会怎么着急,因此才强烈要求先打个电话安抚一下母亲。他想绑匪开口以后,他会要求这些人去找父亲,甚至找钟亦凡索取赎金,而不是找江妈。江妈本来血压就有点高,眼下又没有江爸在身边陪着,真要被绑匪一个电话过去给吓得血压飙升出点什么事,那后果是江溪比自己被撕票都更不能想象的。

  “看得出来,你很孝顺。”光源背后的男人似乎觉得同意江溪给江妈打个电话的请求是正确的,声音里还多少带有一点赞许:“既然这样,就该好好找个女孩子恋爱、结婚,跟男人乱搞,是会伤了父母的心的。”

  听了男人在他打完电话后的这几句话,江溪突然有点愣住。这话透露出来的含义可不像是单纯绑架勒索那么简单,对方好像很了解自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遭到了什么极端恐同暴力人士的绑架。脑子一下有点儿乱,本来还做好了应付被正常绑架该如何应对的小策略,结果突然之间脑中只剩下了那个纳粹党卫队首领海因里希·希姆莱创立的“打击同性恋和堕胎帝国中心办公室”所做过的事。

  发散性思维一运作,能想起的东西全变成了各种被谋杀的场景,电影里的,现实中的,连二零一二年那起发生在加拿大的举世震惊的杀人分尸案都想起来了……

  雪亮的台灯直刺着江溪的眼,他只能眯起眼睛偏开头,不过又被身后握着他胳膊的两个人强行把头扭了回来。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问这句话的时候,江溪确实有点心虚。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被拳脚相加,但因为根本不清楚对方要做什么,才会觉得更恐怖。

  “你从小是个品学兼优的聪明孩子,又长了张很讨人喜欢的脸,而且你也很懂得利用自身的资源优势,用这张脸以及身体为自己傍上了一张长期饭票,使得年纪轻轻一出校门就把公司办得风生水起。”男人稍微顿了一下:“小朋友,这样的生活你应该满足了,做人不能太贪心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事实上,江溪既被男人对自己的了解之深震惊着,又被他这样定位自己跟钟亦凡的关系恶心着。把一切都形容成等价的物质交换,这种被描绘成了一个高级点儿的MB的说法绝对不会令人愉快,江溪觉得他与钟亦凡之间的感情被深深地亵渎了。

  “不懂么?”男人似乎笑了一下,又或者是叹息了一下,反正江溪在强光下意识都有点混沌了,又看不到男人的脸,光靠听声音他已经分辨不太清男人的语气了:“我以为你很聪明,原来还是不够。那你们就招呼这孩子看点东西吧,好好说话,别喊打喊杀的吓坏了他。”

  后半句话明显不是跟自己说的,故而男人吩咐完起身往外一走,江溪就被连人带椅子地抬起来转了个方向。这使得他完全没有看到男人一丁点儿的样貌,只发现身后多出来了一套影音播放设备。越是这样“人性化”的贴心服务,想要自己看的东西应该越不堪入目吧?

  果然,屏幕上一开始出现的就是限制级画面。一个身材略微消瘦的男人驰骋在一个有着丰腴胸部的女人身上,没有任何语言上的对白,能够听到的就是女人豪放的叫床声以及男人的喘息。

  江溪上辈子也是很早就确定了自己不喜欢女生,所以未曾接触过A片,不过就算没看过,也不代表就一无所知了。之所以还能被深深的震惊,完全是因为镜头不断给里面的男主角特写,而男主角那张亢奋到有些扭曲的清俊脸庞,是他所熟悉的。

  王刚,德雅设计部的主管。

  “这个男人也是喜欢男人的,但其实只要药效足够,接受女人也完全没有问题。”接替刚才那个苍老些的声音开口的是压住江溪左臂的年轻男人,虎背熊腰,力道惊人。

  “卑鄙!”江溪知道自己确实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但太强烈的愤怒让那两个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了。

  “呵!正义感还挺强的嘛!那我得把你再按结实点,免得看完了后面的内容跳起来打人。”

  短暂的黑屏之后,王刚再出现在画面上的样子就像是虐恋片子的男主角。被一条粗铁链拴住了脖子,四肢也被禁锢住,完全以狗的姿态跪趴在一个丢在地上的肮脏床垫上。身后有热楔反复的打入,红白混合的污浊不断顺着大腿内侧滑落,戴着口塞的嘴连一声完整的悲鸣都发不出。支持不住,王刚的上半身趴下去,随即被揪着颈子上面的铁链拉起来,只有身后的热楔循环往复地动作着,所不同的,不过是那凶器的主人从一个换成了另一个而已……

  再次给那张脸孔特写时,江溪在他所熟悉的那双眼里,只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无法忍耐般,别开头,闭上眼,江溪耳中还是不断听到行凶的人拍打王刚臀部发出的啪啪声,可他的双手被禁锢住,无法堵上耳朵。

  “只看了几分钟就受不了么?后面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内容。”男人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口气,似乎就着江溪痛苦的表情欣赏画面里王刚的受难一样。

  “够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你当然不认识我们了,我们这种小人物你认识了有什么用?”

  这话分明是话里有话,江溪愤怒之余也不忘调动大脑飞速地运转分析。回B市就这么两三天的功夫,符合新认识,以及身份成谜这两点的男人只有一个,并不算难猜。其实早在刚刚看到画面里的王刚,他就几乎已经猜到了。

  “李晋对么?”只是江溪还是不明白,他跟李晋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强迫他来欣赏李晋前男友的受难。

  “终于上道了啊?”好像因为江溪总算搞清楚状况了,男人示意把画面给关掉好方便江溪听他讲话:“这个东西呢确实不是拍给你看的。原本前面那部分,是准备拍给主角喜欢的人看的。而后面那部分,是准备让主角父母、妹妹以及公司同事、亲朋好友、小区邻居们看的。”

  江溪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会被绑架来这里的理由,也明白了王刚为什么会无缘无故从李晋身边消失掉的原因了。

  “不过画面里的男人很聪明,他选择按我们的意思永远的离开那个人,那么我们也遵守约定,永远的为他保留这两段视频,不让他最怕被看到的那些人看到。”

  真相总是让人恶心到语言完全乏力的地步……

  江溪只能饱含无力感地开口:“可我跟李晋根本不熟悉,我们只是偶然才认识了而已。”

  “这个你跟我说没用,你手机上有他的号码,可能你不知道,他的这个号码,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家人才知道。”

  “……”这一点,之前倒是猜到了的。男人连在这么私密的地方说话都一直回避着李晋这个名字,可见即使将来东窗事发,也没办法证实这事跟李晋有任何关系,单冲这一点也能猜到李晋的身份不一般了。

  “其实你现在的男人条件已经很不错了,而且凭你这张脸就算不去找男人,傍上个富家女,靠着岳父老泰山的关系少奋斗个三十年的希望也是很大的。你说你嘛非要找他啊,还偏赶在好不容易安排他答应跟女生一起吃顿饭的那天出来搅局。”男人话一多,对江溪似乎还带了点同情的意思出来。

  “我没有想要跟李晋在一起,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是地下室太闷热,也许是那画面上的一幕幕确实让江溪有点怕了,让他感受到了一种焦躁的胸闷气短。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也被拍了那样的东西,并且交给母亲看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也许江妈会直接疯掉都说不定……

  “可你见过他一次后,就趁着男朋友不在,千方百计地找到了他,还跟他单独喝了一小时零七分钟的茶,并且在分手时成功得到了他从不轻易告诉别人的手机号码。”

  “我找他是因为别的事情,跟私人感情完全无关!”

  “什么事?我听听你能自圆其说么?”

  “是……”一下子顿住了,江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因为李晋找了虎子想问王刚的事?现在终于明白李晋死也找不到王刚的原因了,一面是王刚的刻意躲开,一面是有人刻意对李晋封锁一切消息,如果让刚才那个老人知道李晋还对王刚不死心,江溪担心对方会不会再做得更彻底点,让王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得消失掉?

  “怎么不说话了?编不下去了么?”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如果今天我不在这里,明天我应该陪我母亲离开B市。”

  “这个我们知道,而且绝不会耽误你的行程,其实今天‘请’你过来,就是给你提个醒,别走错了路,把自己弄得身败名裂还要连累父母。”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发生那样的事。”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最好不过了。你要知道,就跟你对你父母很重要性一样,那个人对他的亲人也很重要,可能你父母不在乎你跟男人乱搞的事,但那个人的亲人在乎得很。这个世界上啊,让一个人消失,其实真不是件什么困难的事,一场线路老化的火灾,一起刹车故障的交通意外,都是随时可以发生的。你老爸老妈辛苦了半辈子了,你也希望他们可以安享晚年对吧?”

  赤裸裸的威胁,用自己的父母作为筹码,江溪无比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大概已经能猜出刚才那个男人跟李晋的关系了,只是除了替李晋觉得有这样的父亲感到可悲外江溪没有第二感想。无法接受子女是同志的父母不在少数,但极端到这种程度的绝不多见。但他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问,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号码我会删掉,绝不会打给他,请不要骚扰我的父母。”江溪从来没有想过,因为自己的性取向,会有威胁到父母生命安全的一天。

  “其实呢,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如果不想说,你也拿不到他的号码,我这么说你懂我意思喽?”

  “懂了,我不会接他电话,不会再跟他见面。”看来那位家长不仅怕自己觊觎他儿子,也怕他儿子对自己有兴趣。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男人示意放开江溪:“那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明天旅途愉快啊!”

  总算全须全尾儿地离开那个阴森的地方,虽然他还是被蒙着眼睛带出来,而且被放下的地方是离家还颇有段路程的Q门大街,可只是被警告了一下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招手叫了辆计程车坐进去,靠上靠背,江溪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第六十三章:激情清晨

  江溪第二天果断带着江妈离开了B市。

  人活着,很多时候不得不向现实投降。他只是一介草民,在这个光与影总是对立存在的大环境中,明哲保身很只是种不得已的选择而已。否则,下场只能够是以卵击石……

  对于李晋他肯定是一点意思都没有的,不过之前确实还考虑过王刚跟李晋如果不是什么不可弥合的大问题,希望可以帮他们修复一下。现在,这个想法也一丁点儿都不敢有了,真要那样,大概就是直接把王刚往死路上推,顺带自己也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入夜了,行进中的火车已经远远地将B市抛在了夜色里,可江溪昨晚看到的东西后劲还没过。闭上眼睛一想,就能回忆出王刚那种灵魂已经死掉的绝望眼神,在这大夏天里都感觉寒意弥漫全身。

  这件事给江溪留下的阴影一直持续到一周后钟亦凡从哈市回来才渐渐消退。不过他没跟钟亦凡提这事儿,一则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想让钟亦凡再跟着担心;二则现在苏博闻尽搞些不入流的小动作,活脱的癞蛤蟆落脚面不咬人膈应人,江溪也不想再给钟亦凡添堵。

  这个周末一大早,难得手边的工作可以缓一缓,江溪决定今天务必履行好男朋友的义务多陪陪钟亦凡。

  在什么地方就该办什么事,俩人既然还在床上,那么一场床事看来是无可避免了。

  钟亦凡正在江溪身上起腻呢,冷不防被程锦地产的负责人打来的电话给搅了兴致。

  有点小郁闷地接了电话,钟亦凡挂断之前只沉着脸说了句知道了。

  “怎么了?”手本来还一直放在恋人身体的不雅位置上,一个不到三分钟的电话已然让触碰到的那个东西缩水了不少,江溪见状收回了手,也跟着坐了起来。

  “没事,我出去一趟,你多睡会儿,我争取中午前直接去干妈那。”钟亦凡准备起床,他们说好今天去江妈那边吃午饭的。

  “你忙就不用过去了,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了,不过这一大早的你是要去哪啊?”

  “去程锦那边看看,出了点儿事。”

  “什么事?”

  “售楼中心门前一夜之间冒出了一大堆渣土把门口给堵住了。”

  “怎么会这样?”

  “三期工程征的那片儿地上有个渣土运输公司,签订征地合同的时候就说好拆迁的渣土由他们公司负责运输。现在三期开始动工拆迁了,他们公司突然坐地起价,每车二百非要涨到二百五,程锦以他们违约在先拒绝履行合同,他们就找人拉了渣土把售楼中心的大门给堵了,说不让他们赚钱,程锦也别想把房卖出去。”这就是在诚心找事,钟亦凡刚才已经听程锦的刘总说了,背后鼓捣小动作撺掇那边坐地起价故意找麻烦的就是苏博闻。

  眼见着程氏铁定到不了自己手,苏博闻现在是明目张胆地撕破脸来闹事了。最近几次三番地跳出来给钟亦凡添堵,目的无非是显示显示他制造麻烦的手段,想多拿些谈条件的筹码。不过话说回来,他找麻烦的水准似乎确实比干正经事的本事强上那么一点,只是强得也有限。

  程氏在钟亦凡手里不说风生水起吧,最起码也是顺风顺水。苏博闻打不了程氏的主意,就想干脆自立门户,但资金方面要求程氏给提供帮助,理由当然还是当年程志远是靠他们苏家起家的。

  这是程志远一直承认的事实,所以最初的时候,他是无条件支持的。可是阿斗就是阿斗,连诸葛亮都无可奈何的事,程志远自问更没那个能力辅佐了。更兼,他对苏博闻在资金上的帮助只是出于对苏家的歉意而非卧龙先生对刘备知遇之恩的回报,是以两年内苏博闻流产了三家公司后,他拒绝再施以援手了。

  “昨天苏博闻打电话到我公司,说要装修一套房子给他姑姑住,我以现在工程部忙不过来为由给推了。”

  “那是他找不到我们故意让你传话,证明苏家要过来人给他撑腰。”原本钟亦凡还是给苏家人留着几分面子的,小小不言的也就过去了,可自从知道了苏慧娟做得那些事,真没办法再那么大度了。

  这次回去看到母亲他都恍惚了,十年没见,母亲却老了至少有二十岁,当年造纸厂一枝花的形象变成了完全不敢想象的过去,足见这十年的日子过得备受煎熬。

  母亲见到他很激动,对他也格外得好,为了一家重新团聚,在他到的第三天还特意把虎子也从学校叫回了家。

  钟亦凡是真的很想把这份断掉十年的血脉亲情重新捡起来,可有一个画面的出现,让他发现,有些距离一旦产生了,再怎么修复也很难当他不曾发生过。

  那是小时候经常出现的一幕,也是很寻常的一幕。母亲饭后削苹果给他跟虎子吃,放在从前,第一个削好的一定是被虎子吃掉的,可那天母亲削好苹果虎子伸手来拿的时候,被母亲一把将手拍掉了,嗔怪着说“让你哥先吃”。那一刻,钟亦凡突然发现了这几天来他觉得别扭的真正原因是——距离感,心与心的距离感。母亲的示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谨慎,就是这种不自然的谨慎,让钟亦凡也倍感拘束,生出了一种自己是来亲生母亲这里做客的感觉。养父就更不用说了,在他叫出钟叔叔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个到钟叔叔家做客的客人。

  当时他接过苹果对母亲说出了谢谢,而母亲也拘谨地回“不谢不谢”时,其实心中是一阵悲凉的。他们母子,都已经找不回所有事情发生前该有的那种血脉相连的本能的亲近感了。

  眼睛、肾、手心手背、一百五十万,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的东西永远的镌刻在了记忆深处,钟亦凡心疼着现在的母亲,可那些发生过的事终究无法磨灭……伤口或许可以在岁月的沉淀中逐渐愈合,但伤疤注定以狰狞的模样永远得留了下来。若非小烨支撑不住先走了一步,那自己的肾是被母亲亲手交出去的,想到这些疤痕下的伤处就还会一阵阵的抽痛。虽然能够理解母亲抉择的艰难,但那艰难的抉择之下所掩盖的真相是他不及虎子对母亲来得重要这个残忍事实。

  说到底,当年那件事,他可以试着去原谅,却真的没办法彻底遗忘……

  惟愿母亲一家过得幸福吧!他会在方便的时候过去看看他们,时常通个电话,但他再也不会去奢望拥有一个跟母亲生活在一起的家了。母亲的家,是属于她跟虎子及钟叔叔三个人的,自己不可能再走得回去了。

  今后他的家将是“便携式”的,有江溪的地方,就是家。

  “发什么呆呢?”江溪洗漱出来,见钟亦凡还保持着拿着衣服准备穿的姿势发愣,就过去老实不客气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条件反射一样,这一巴掌拍得钟亦凡回身就把他扑倒在了床上,连同刚才想的那些关于母亲的事都借着这一扑的力道暂时甩出了脑海。

  “不是……还有正事呢么?”

  “谁让你性骚扰我的?”

  苏博闻的智商能出的难题也实在有限,这事除了膈应人点儿,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走法律途径,程氏有自己的法律顾问,对方违约在先寻衅滋事在后,想告他们不是什么难事儿。走更省事的途径,去跟那个区上面的领导打声招呼,让下面辖区派出所直接搞定就行了。程志远在这里这么久,领导都送走了两批,关系最牢靠的虽说升到了部级不管这小地方的事了,但随便说句话,下面就要有动作的。

  “算我错,你还是过去看看吧。”手搭在钟亦凡肩头,江溪象征性地推了一下,其实没用力。没用力的后果就很像抚摸,而钟亦凡恰巧还没穿上衣服,浑身上下就一条内裤。

  加上之前本来两个人就都有那个意思,钟亦凡忍不住,顺势从江溪鼻尖亲到耳后,又一路滑到喉结。

  模糊地哼了一声,江溪微扬起头,还不忘喘息着提醒钟亦凡别留下痕迹,中午要去江妈那吃饭呢。

  “知道了,你给我专心点。”把人拉起来,钟亦凡抬手脱下了江溪刚随手套上的一件POLO衫:“穿这么快干嘛?麻烦!”

  江溪觉得自己这份冤,先准备穿衣服明明另有其人,他怎么知道自己都洗漱完了那位又不穿了。

  “我就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谁知道你的屁股也不能摸……唔唔……”

  钟老虎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衣服扒掉直接就把嘴给堵上了。他的屁股当然不会是“兴致”的开关,只是想到了母亲,想到了母爱,对比之后就更加想要去珍惜江溪所给予的爱。

  江溪的爱,一如山间的溪流,清澈、纯粹、虽不会波澜壮阔,但用终年不断的绵长隽永滋润了他曾一片荒芜的心……

  这种激吻一向是前奏,男生早晨的状态一般又都超出寻常得好,江溪根本招架不住。这几年钟亦凡几乎挖掘出了他身上的所有敏感点,碰哪都跟按了开关一样,让他的体温一路飙升。

  把胸口的两点欺负到红润挺立,又一路水痕迹向下延伸,吻上大腿内侧的时候,果然江溪整个上身几乎都弹了起来,曲线迷人的颈项极力后仰,钟亦凡一边吻着一边伸手循着他的腰线摩挲。

  “亦凡……”江溪欲求不满的声音格外煽情,抗议着钟亦凡越过他最渴望的部位不予抚慰。

  故意突然地拉下江溪内裤的边缘,里面已经坚硬如铁的东西脱离了束缚,“嘭”地一下就弹了出来。

  并不急着服侍那挺立的欲望,钟亦凡先用舌尖勾引似的挑逗着袋囊,惹得江溪忍耐不住,自己伸手过来想要安慰一下自己的小兄弟。

  然而刚刚碰到,就被钟亦凡移开了手。

  “私人物品,严禁触摸。”

  “……”那到底是长在谁身上的私人物品啊!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江溪眼神危险:“我也会兽化的……”

  “你?”明显带了三分不信的质疑语气,你字拖着的尾音还没有落,江溪已经反扑成功。

  跨压到钟亦凡身上,模仿着他的样子,江溪一路舔吻。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的地方,无不激起一串劈里啪啦的电火花,以至于这种姿势没维持上一分钟,江溪便又被钟亦凡一翻身重新压到了身下。

  吻住那张刚刚故意四处放火的唇,钟亦凡急不可耐地抬起下身将两个人的内裤连扒带拽的胡乱弄下来丢开,接着托起江溪的腿,在他尤为敏感的腿根部位烙印上自己痕迹。那个位置除了自己不用担心给任何人看到,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标注地盘。

  江溪那里真的特别敏感,不论是吮吻或轻添,都会让他难以自持地抬高腰身,将上半身绷成弓形,不断的用身体语言逼人进犯。

  “要进去了……”

  自己也忍到极限了,钟亦凡丢开润滑液,抵住入口时还不忘温柔地提醒一下,可江溪一个字的回答就让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土崩瓦解。

  江溪说:“快!”

  第六十四章:真实身份

  早上加了一个恩爱班之后,钟亦凡还是决定去程锦售楼部那边看一眼,临出门前特意嘱咐江溪再多休息一下。

  慵懒地趴在床上朝房门的方向挥了挥手,江溪确实又睡了一会儿,不过他早起惯了,这个回笼觉没超过半小时就睡不着了。

  看看离去江妈那吃饭还有些时间,江溪先去了趟公司拿点儿东西。本来以为周末休息没有人的,结果看到设计部主管的办公室百叶窗没有拉上,里面似乎有人在。

  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江溪伸手扭开门锁走了进去,果然是王刚在里面:“周末就休息一下吧,别太拼命了。”

  坦白说,这还真不像是一个老板会跟员工说得话,可自从知道了王刚的那些事儿后,江溪真的没办法理所应当地来“压榨”他这个超敬业的员工。

  “哎?你怎么周末也过来了?”好像被江溪突然开口吓了一跳,不过王刚随即用淡淡的笑给掩饰了过去:“世安说他的那个效果图还差个后期,答应晚上给客户发过去看的。”

  “……”金世安这欺负老实人的毛病一点儿都没改,江溪总是潜意识里把他的室友当兄弟,当即有点不好意思了:“那让我来做吧!”

  “没关系,就差一点了。”

  遇到这种员工老板真应该活活美死,可惜江溪不是那种占便宜没够的主儿。他有心帮王刚做点儿什么,可人到底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是怕了李晋那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老子,故而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对王刚的过去说句宽慰的话也不行。毕竟,那种东西要是让王刚知道让外人看过了只会更难受,善良的做法就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回自己办公室拿完东西,江溪刚准备走就收到一份传真,以为又是些什么“旅游住宿”、“代开发票”、“团购优惠”的垃圾广告。江溪让这些东西弄得有点小郁闷,正常能用上好些天的传真纸,就因为这些垃圾广告的传真弄得没几天就得换纸。

  扯过来一看内容,这份还真不是广告,是之前答应会参加的一个行业内的交流酒会,这次传真了具体的酒会性质、着装要求,以及时间、地点等相关信息过来。

  想了一下,江溪拿着东西又进了王刚的办公室,让他去参加那个酒会。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对方可以扩大一点社交圈子,尽早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

  只是江溪没有想到,那个金世安陪王刚一起出席的酒会上会遇到苏博闻。

  苏博闻近期的规划是筹建一个大型的建材城,最主要还是想搭上程锦地产的顺风车。

  本来见到苏博闻也没什么,但不幸的是,苏博闻同郑玮熟识,李晋也同郑玮是熟人,因此苏博闻见过跟李晋在一起的王刚。

  王刚也没想过世界会这么小,所以苏博闻对他打听起李先生的近况时,让他打断了话头并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落荒而逃了。

  结果酒会后的第二天,苏博闻就出现在了德雅的副总办公室里。

  江溪坐在老板台后面看着对方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喝他们公司上不了台面的速溶咖啡,强忍下了不耐烦来招呼他。

  “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接你那套房子的装修,确实是忙不过来。”百叶窗没拉,外面忙忙碌碌地身影苏博闻完全可以看得到,证明江溪之前以及今天的两次拒绝都不是在骗他。

  “这个我知道,装修我不找你们了,帮我设计一下总可以吧?你们这的一位设计师的设计风格我很喜欢,以前看过他给别人做的设计,钱不是问题。”

  江溪真心不喜欢他这种说话的口气,他败得钱全是程家父子赚来的,对他来说自然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我们的设计师也都没空,现在都在加班加点的赶赶单子,人手严重不足。”

  “我不找其他人,只要一位,他多忙我都可以等。”

  “到底我们这里哪位设计师让你怎么看重啊?”

  “简铭轩简大设计师啊!”

  “简铭轩?”江溪忍不住乐了,他没见过本尊也听说过简铭轩的大名了,虽然圈外的人可能不大清楚,但在业内这位简设计师可是公认的人才:“你太抬举德雅了,我们这个小公司怎么可能容得下人家那尊大菩萨。”

  “哎!骗人就没意思了啊,我昨晚可是亲眼看见他跟你们公司的另一位设计师出席酒会的。”说着话苏博闻往外面一瞅,透过玻璃门正看见金世安站到曲剑锋旁边跟他说着什么,就伸手一指:“不就是跟你们公司的那位设计师一起去的?”

  见苏博闻指出金世安,江溪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楞了一下神儿的功夫,正好王刚象征性地敲了一下他办公室的门就直接进来拿东西给他看。

  “哎?说曹操曹操到。”苏博闻把咖啡杯放在桌角就站起来迎了上去:“简先生,昨天怎么走得那么突然啊,本来还想酒会散了好好跟你聊聊呢!”

  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图纸,王刚着实没料到苏博闻会在这里,进退不得,脸色刷白地躲闪着眼神:“您认错人了,敝姓王,王刚。”

  “是啊,你认错人了,这是我们设计部的王主管,我认识三、四年的老朋友了。”江溪站起来夹到苏博闻跟王刚之间看那几张图纸,诚心挡住那似乎不怀好意的探究眼神。其实他这话也不算纯然是说谎,他跟王刚认识三、四年了的确没错,只不过那时候王刚是作为那个论坛里的同好而存在的,也还没有后来名气这样大,更兼那时他们彼此也没问过对方的真名实姓,网上认识都只是互相称呼网名而已。

  打发了不知是否信了的苏博闻后,午饭的时间也就到了,快餐店送来了集体订的盒饭,江溪拿了自己那份刚回了办公室,王刚也端着他那份敲了敲门进来了。

  “不介意一起吃吧?”

  难得王刚工作之外会主动找人交流,掩饰住有些诧异的神情,江溪忙比了个请坐的手势:“坐。”

  拉了下椅子坐下,两个人把那张钟亦凡送的老板台当成了餐桌。

  盒饭是简单的一荤两素,算不上多美味,胜在这家店做得干净,江溪就图他们这一点,是以跟这家店签订了长期的工作餐合同。

  青椒炒得刚断生,嚼起来还有脆脆的声音,王刚从夹着的青椒上面抬眼去看江溪,后者毫无异象地低头吃着自己的饭,让他觉得自己过来一趟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刚才的事,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刚才的事?”江溪蹙眉,好像想不起的样子:“王哥我出去接杯水,帮你也带一杯啊!”

  虽然德雅的规模还在逐步壮大中,但钟亦凡帮忙租下的这两层办公楼还是按照完善后的规模来租的,茶水间什么的都很正规。江溪到现在还没给自己找到个合用的秘书来兼顾端茶倒水的工作,也就拿这个当借口自己端着杯子出去接水,顺便也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给王刚带了一杯回来。

  可江溪越是这样,王刚越是觉得不应该对他继续隐瞒身份。

  “对不起,关于名字的事情,我说谎了。”

  “我不觉得叫什么有那么重要啊,我只要记得你是德雅的中流砥柱就对了。”江溪安慰地笑笑,大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谢谢!”盯着江溪的眼睛看了半晌,看得盒饭都凉了,王刚感慨似的叹息了一句:“我不是存心欺骗,虽然说了谎,但我并没有恶意。”

  “我明白。”江溪是真明白,超乎王刚可以认知的明白:“如果做王刚比做简铭轩来得快乐,做王刚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王刚想要靠工作来麻痹的东西里,有没有对李晋思念的成分。其实有些想告诉他李晋在到处找他,可一转念又明白这些不用自己多嘴,王刚一定都明白,否则也不用故意从简铭轩变成王刚来躲避了。看得出王刚是真心想永远躲开李晋,作为王刚的朋友,江溪尊重这种决定。在李晋没有足够能力保护王刚前,他想王刚怕的可能跟自己怕的一样。家人的安全势必也是受到过威胁的,如果因为自己的性取向而连累家人出事,这恐怕是每一个为人子女的都没办法原谅自己的事。

  这种情况下,沉默是金。

  江溪的体贴和善解人意让王刚更多得放松下来,两个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工作上去。

  德雅现在除了设计部由王刚负责,工程部由江爸负责,财务部由钟亦凡推荐的有十五年财务管理经验的资深会计师负责外,预算部、采购部以及客服部都是江溪身兼数职在打理,人手现在还是不足。

  越是缺人手还越是出错,曲剑锋看天气热自掏腰包让负责接咨询电话的前台妹子去买冷饮回来给大家降温,结果冷饮没等回来,等来妹子一个电话,说自己过马路让车给碰了一下,现在被司机送进了医院给脚脖子拍片子等结果呢!

  江溪听说了后忙让金世安的女朋友放下手里东西去医院看看,曲剑锋还挺自责,本来现在就忙得不行,这下更缺人手了。

  别的还好说,当务之急是前台电话没有人接听了,江溪自己沦落成了接线生。

  “五哥,下午前台电话你兼顾着点儿啊,我一会儿有个地方中期验收,要去收中期款。”

  “我也不行啊!前天就答应了一个客户下午两点半去现场量房。”

  江溪问了一圈,各个除了手上的一堆单子外,还都有好多事情,比如有要跟负责施工的江爸和客户一起现场交底的,有约了客户过来谈初涉方案和预算的。就王刚下午百分百不用出去,不过让他坐前台办公也实在不合适,他下午还要面试两个来应聘设计师的应聘者,总不好让人觉得他们德雅是随便找个前台负责面试的。

  这边正想辙呢,那边大厦的保安帮忙拎了四个保温桶上来,后面还跟着公司成立半年多以来在B市家里呆得稍稍有些发福的江妈。

  “妈,这么热的天儿您怎么来了?”江溪忙迎了上去,金世安已经阿姨长阿姨短的给江妈搬了椅子坐下。

  “我这不就是看着天太热怕你们中暑,给你们送点解暑的东西来嘛!”跟保安道了谢,江妈介绍她给大家送来的东西,冰糖雪耳莲子羹,清肺下火,明目滋润,特意放在冰箱里冰镇过的,暑热的午后来一碗绝对爽口。

  “妈,我送您回去吧,下午我还有事,不在公司。”知道母亲总觉得一个人在家里没事,江溪是想培养江妈点业余爱好,可惜江妈除了东北大秧歌对其他的一概没有兴趣,而江溪在这边又实在给她找不到组队扭秧歌的大妈们。

  “哎,小溪,我刚才听小曲说你们这接电话的小姑娘腿碰到了,不要紧吧?”给儿子也倒了一杯冰糖雪耳莲子羹出来,江妈把杯子递了过去。

  “我让人过去看了,刚才电话里说拍了片子不是太严重,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那这两天不是缺个接电话的吗?要不妈来帮你接两天电话,等小姑娘回来我再回去。”

  “您?”

  “妈在家具厂的时候也干过这个。”

  “那个是家具,这个是家装,差很多的。”

  “你们这不是都有什么说明的东西嘛,我就照着给他读呗,他要有意思想装修,我就告诉他地址让他来这里面谈。”

  拗不过江妈,江溪就同意了。可能归根结底也是因为现在公司很忙,设计师手上的单子都很多,原定毛利润百分之二十以下的单子不接,现在跟王刚商量过暂时都提升到毛利润百分之三十以下的单不接了,是以江妈接待客户咨询的底线只要是不把人骂跑就行了。

  说服了儿子后,江妈即刻上岗,德雅别具一格的前台接待是位近五十岁的大妈,着实算是奇景一道。虽然江溪对江妈业务知识要求低得几乎没有了底线,但多多少少也还是要“科普”一下。

  “工装?你们怎么还做上工作服了啊?”江妈一听这个词就纳闷了。

  “公装是公共建筑物装饰装修,像酒吧、饭店那种地方的装修叫公装,不是您跟爸早年在煤矿上班时穿得劳保发的工作装。”

  “哦哦,明白了。”

  简单交代了几句,江妈都是懂了,江溪想着反正就替前台小妹两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事实证明,公事上的确没出什么问题。但私事上,当天下午,完全不知道江妈在公司的钟亦凡来接他下班,还是发生了一点儿小状况的。

  第六十五章:等待出柜

  江妈上班的这个下午,德雅的复印机出了点儿小故障。江溪收完一个客户的中期款回来正巧负责售后维修的工作人员也到了,安排其他人准点下班,江溪让江妈先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一会儿,等复印机修好了他们娘俩再一起回家。

  没成想刚把维修人员前脚送走,钟亦凡后脚就来接江溪下班了。

  压根就没料到干妈会在公司,更没想注意到江妈听见干儿子来了,正在江溪的办公室里扒拉开百叶窗往外瞧着呢。钟亦凡以为公司里没有其他人在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先搂过江溪嘴对嘴的“啵”了一口,然后就听见江溪办公室里传来江妈的哎呦声。

  对视了一眼,这下俩人都知道真坏了。也来不及说什么,赶忙推门冲进了办公室,江妈正坐地上扶着后腰哎呦呢。

  “妈?”跟钟亦凡一边一个,江溪把江妈先给搀了起来:“怎么还摔着了?”

  “我站累了想坐会儿,你的椅子轱辘往后一退,坐地上了。”

  “那干妈咱去医院瞧瞧去吧,看看腰扭没扭着?”钟亦凡也跟着江溪一起给江妈揉着后腰。

  “不用不用,没什么事,现在好多了,回去擦点药就行了。”

  江妈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完情绪稍微有点低落也是正常,所以弄得江溪跟钟亦凡俩人怀里跟揣了两只小兔子似的,到底也不知道江妈是看到他俩亲嘴后吓得坐椅子上没坐稳摔着了,还是摔了一下所以正巧没看到他们亲,反正江妈回家的一路上也没提。

  江妈确实是没跟他们提,但等晚上躺下关了灯,她可跟江爸提了这事。

  “你问他们了?”黑暗中,江爸的声音挺沉得住气的。

  “没问,我怕是眼花看错了。”

  “那要是没看错呢?”

  “我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跟我说啊?”江妈好像觉出点不对来了,欠身按亮了床头的台灯,把枕头往上靠了靠坐了起来。

  “这不现在跟你说着呢么,你没看错。”

  “……”江妈跟被块骨头卡喉咙里了似的,不上不下地憋着说不出话来。说起来儿子的年纪绝对算不得多大,她也没着急往儿媳妇孙子什么的那方面想过,不过突然弄这么一下子,难免有点儿找不到北的感觉。

  也把枕头立起来,江爸学着江妈的样子靠坐在了床头:“俩孩子关系不一般,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有几年了。”

  “你早知道咋不早说啊?”

  “你今天亲眼看到了不是也没说么?”

  “我不是怕俩孩子尴尬嘛!”

  “那我就不怕孩子们尴尬了?”江爸伸手拿烟盒,烟还没等抽出来,就被江妈给抢过来扔一边去了。

  “那你是当爸的啊,老子管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的?”

  “咱儿子哪做得不好需要老子管着啦?”江爸问了个技术性问题。

  江妈果然被难住了,瞪着江爸使劲想了老半天,也没想出来。

  “那就让他跟亦凡这么不清不楚的在一起?”

  “那你告诉我亦凡又哪不好?”

  “……”这问题一点不比上一个简单,只是评价别人孩子始终要更轻松些,所以江妈说得也比较客观:“亦凡这孩子我确实挑不出错处来。”

  “那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在一起?”

  “这不明摆着的事么?俩大小伙子在一起不让人家笑话啊?”这个江妈可是能够给出明确答复来的。

  “我问你,是小溪跟亦凡对你重要啊?还是街上不相干的人对你来说重要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孩子们了。”

  “孩子们都对你好不好?”

  “好。”

  “孩子们感情好不好?”

  “好。”

  “孩子们过好了你心情好不好?”

  “好。”

  “那不就得了?睡觉吧!”江爸把枕头放平,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中,江妈又靠着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被江爸那几个好不好给绕进去了。可是咂巴咂吧滋味,又发现那几个问题全问在了点儿上。

  孩子们对她跟江爸孝顺,孩子们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看着孩子们幸福了他们也就是幸福了。至于旁人的眼光,他们是跟孩子们一起生活,又不是要跟外人一起生活,好像也没必要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

  知道江妈消化这事需要一个过程,江爸利用自己一家之主的身份给了江妈强有力的影响,第二天破例没那么早去施工现场,而是开始教江妈上网。

  关于同志的话题,网上的内容肯定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不过随着社会宽容度的提高,给人希望的东西总是要大于失望的。

  江爸让江妈上的是由一位同志父亲最先自发创建的论坛,现在里面有很多的同志家长常常聚在一起聊天,为新加入的成员解答对于子女是同志的困惑,帮助他们正确认识同性恋人群。

  江妈会拼音,但盲打什么的绝对没练过,打字只能一指弹,所以自从开始去那个论坛后,多半都是看看里面别的父母写的一些知道子女是同志后的心路历程。一些开明的家长甚至会贴出跟子女的同性恋人一起拍的全家福,也都是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有位母亲贴了自己女儿跟女朋友结婚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一脸幸福的模样,末了那位母亲表示女儿是妈妈的贴身小棉袄,现在她有了两件小棉袄,别提多暖了。

  自此,江妈终于找到了排遣无聊时光的方法,加入了这个同志家长论坛的企鹅交流群。

  在这里,每天都会有新的家长加入来倾听或来诉说诸如“我怀疑我儿子喜欢男生,我该怎么办”这样的问题。当旁观这些问题被其他家长很好的引导着用正确的方法排解后,江妈耳濡目染得多了,也就越发能够理解儿子们的感情了。

  爱的力量是强大的,不论多复杂的问题,其实如果能够换位去思考,能够从理解从尊重的角度出发去想,其实没有什么问题是无法解决的。

  现在江妈已经明白,性取向的问题不是儿子可以选择的,就像虽然比起儿子她更喜欢女儿,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生男还是生女一样。

  没有狂风暴雨,出柜的问题在江家被父母从内部消化了,甚至两个当事人还不清楚这件事。

  江妈最近打字的速度加快了许多,跟群里面的家长们熟悉起来后,交流也越来越多,终于也学会了“出柜”这个词。当别人知道江溪跟疑似男朋友常常在江家过夜已经有四年多历史的时候,就问了江妈儿子有没有对她们出柜的问题。

  想着这个问题,江妈主动去找江爸商量这个事情。

  “这个群体在社会上压力还是很大的,我觉得我们应该支持孩子,让他们觉得不管外人怎么想,至少作为父母,我们永远爱他们。”经过了一段时间网上的交流后,让江妈连谈吐都不一样了,这个“爱”字在她眼里再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矫情词了。

  江爸只负责大方向上的引导,细节问题的处理全权交给江妈负责,因此还是惜字如金地只给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江妈本来是打算找个合适机会暗示一下,让孩子们知道她跟江爸已经心里有数了,不用在他们面前藏着掖着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可惜一直等过了炎热的八月,也没等来跟两个儿子好好聊聊的机会。

  江溪如果知道自己父母的心意一定会欣慰死的,可惜他自己本来就忙得分身乏术,剩下的那点儿精力也全用在钟亦凡身上了。

  最近程氏旗下的程鑫矿业出了点问题,有两个无业人员私自扒开坑口通风巷道进入已经废弃的采空区想要捡点金矿石,结果由于缺氧造成了窒息,目前还在医院抢救中。

  程鑫开采这几年来一直注重安全生产,也没有出现过有人员伤亡的事故。这次来了两个想偷捡矿石的贼窒息晕倒在采空区本来就让人费解,偏又好像上面格外重视。安监局分管矿山的副局长和黄金管理局分管安全的副局长等主管领导来了好几位,都是新换上的生人,一下来就要求程鑫出事的这个坑口停产,还控制了矿长,态度相当强硬。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程志远本来还想在山上古庙里再跟老方丈多住些日子,这下也呆不住了,下了山就先跟儿子关上门分析了一下这个事情。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苏家人,不过这一次苏家明显是有备而来。

  召集齐了罗助理在内的四五个心腹爱将,程志远又以太上皇的身份给他们开了会,程氏便也开始动作了起来。

  虽然目前这点儿事还不至于撼动程氏的根基,但总要防患于未然。

  生意做得大,关系网自然就要铺得大,程志远因为苏家老爷子曾是B市官场上退下来的,所以尽量避免把触角往那个方向伸,其实这样多少有点吃亏。

  钟亦凡有自己的打算,有件事也筹谋了些日子,正好有了下文,就暂借了罗助理陪他一起回了B市,也顺便探探苏家的虚实。就是走得太急,在B市落地后才来得及跟江溪打招呼。

  江溪刚把参加某室内设计师邀请赛进入决赛的一幅设计作品交上去,虽然这个邀请赛的规模跟零九年才会开始举办的Y太室内设计师精英邀请赛肯定还差点儿档次,但以他们刚入行亟待加深资历的新人来说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了。

  钟亦凡的事他实在帮不上忙,只能承诺照顾好自己不让他分心。有时候想想江溪觉得挺惭愧的,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奋斗了,可作为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平头百姓,德雅从零起步,很难为已经创建了二十多年的程氏做点什么。

  来时间现在对江溪来说都是奢侈品,他连伤春悲秋的功夫都没有。今晚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的某专委会的会长举办生日晚宴,他也受邀出席。晚宴届时会有分会的理事长以及一些国际知名的新型建材企业的老总发言讲话,会上应该也可以遇到很多业内的精英,是个学习交流的好机会。

  江溪本来想让王刚陪他一起出席的,但又想到王刚的真正身份是简铭轩,晚上那么多同行会出席,万一被人认出来,江溪怕传到李晋耳朵里会惹麻烦,故而临时打消了计划,一个人去了生日会场。

  第六十六章:小人作梗

  到了生日晚宴举办的酒店,江溪是接着电话进得大门,没留意今晚这里有两个不同的宴会。他要参加的这个生日晚宴在楼下的小宴客厅,结果一个不留神随着人流就去了楼上。

  楼上是某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基地进行奠基仪式后的招待酒会,与会的有负责招商引资的本地官员以及准备入住开发区的企业法人。

  江溪走到接待处准备拿邀请函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了错地方。挺不好意思刚转身要走,旁边的一位穿着晚礼服的年轻女士从手袋里拿邀请函的时候带出了一只唇膏,出于绅士风度,江溪就弯腰帮忙捡了起来。

  “谢谢。”女士刚道完谢就“咦”了一声。

  江溪这才看清女士的脸,敢情是那次被虎子在卫生间里偷拍了的姑娘,只不过穿了身高贵优雅的玫瑰红晚礼服,让整个看起来多了分成熟的韵致,有点不敢认了。

  其实认不认出来对江溪来说没差别,他跟这姑娘没有任何话好说。毕竟是从误会相识,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好,再加上看见她不免就想到了李晋的家人,江溪只想有多远就闪多远。

  想法是美好的,可惜转了个身就看到了刚想到过名字的那个人。李晋刚跟什么人打完招呼,回身正跟他打了个照面。

  江溪觉得自己看见他后表情都不受控制地扭曲了,感觉这招呼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所以李晋一看见他就准备甩了那女生单独跟他找个地方坐坐的时候,江溪拒绝的话都说得结巴了。

  所幸李晋也不是没眼色的人,见江溪面有难色就打消了念头。

  对于李晋出现在S省的这件事让江溪有点紧张,回到家稍微想了一下,就先联系了几个朋友。跟这几个朋友聊完后又给王刚打了电话,安排他明天直接去那个公装的酒吧勘察现场,去之前早上不用来公司了。

  “你不是一直想走走秦岭的古栈道么?我正好认识几个驴友准备过两天就出发穿越傥骆道,已经帮你约好明天下午跟他们一起准备装备,领队很有经验,放你一个星期的假,时间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延长。”为了把李晋会见到王刚的几率降到最低,江溪决定先暂时把左膀右臂给支到深山老林里去,估计李晋不可能在这边留跟久,等王刚回来他也该走了。

  “怎么这么突然啊?”王刚确实很诧异,公司现在有多忙,他跟江溪一样清楚。

  “正好碰到这个机会了嘛!”机会是江溪争取来的。

  “可是我跟你的朋友都不认识。”王刚之前也就是随口一说,他现在不怕辛苦,就怕静下来。

  “见了不就认识了?领队人很好的,除了不注重环保、在山上没公德心的随手乱丢垃圾是触及他底线的事,其他的完全没有问题。”

  江溪还是第一次做这么鸡婆的事儿。

  在李晋家人手里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时,江溪觉得如果通过自己让两人碰上,进而让那边以为王刚失信将东西直接给他家人看,那自己一定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或者逃避不是个好办法,但如果王刚想要面对的话,他其实随时可以找到李晋,江溪相信李晋那个不随便给人的手机号码,王刚必定倒背如流。所以改名换姓地躲开,其实是无法面对。江溪也许说出安排他暂时离开的理由是李晋来的,但那势必会暴露自己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以及知道他离开的原因。那个原因太残忍了,仁慈的做法就是当做全然不知。

  事实证明,江溪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在王刚跟着驴友的队伍踏入大秦岭的当天,李晋出现在了江溪的办公室里。他这次是来Z核集团考察一个核电运行项目,不知道怎么会在离开之前生出了来江溪这边看看的念头。

  对于李晋这个人,江溪最真实的感受就是一个字:怕。

  怕他不小心靠近踩了自己的脚都可能被他那老子给掳过去拍个小电影。

  “环境不错。”在江溪的办公室里环视了一圈,李晋在沙发上坐下。

  江溪安排人去沏了茶,保持距离似的一直在老板台后面没敢靠近。不仅如此,他没有刻意推掉工作,把平常忙碌的一面完整的暴露给李晋看。

  他的业务电话接起来没完,李晋不免显得有点受冷落,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随手翻看起了一本装帧华美的德雅设计师们的作品画册。

  “不好意思,这两天确实有点忙。”总算挂断了电话,江溪陈述了一下李晋已经看到了的事实。

  眼睛没从画册上移开,李晋盯住一页设计作品反复得看了又看,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江溪说话。

  “李哥?”李晋看得太专注了,让江溪隐隐地不安了起来。那本德雅设计师的设计作品集中肯定有王刚的作品,李晋突然看得眼都不眨,让他暗暗担心是不是一时疏忽王刚把名字写成了简铭轩?

  王刚当然不会犯那样的错误,只是太熟悉的两个人,在很多东西上都会看出些蛛丝马迹的。

  就像某个斜阳将余晖铺满落地窗口的黄昏,彼时王刚还是简铭轩,被李晋由背后拥在怀中,指着落地窗说想把窗幔换成碧海蓝天的颜色,来纪念他们来自爱琴海的相遇。纪念那个被留在了孤岛上的公主,那个不得已留下公主的王子,那个因为儿子心情沮丧忘记了跟他的约定没有挂上白帆而悲痛的跳海的父亲的故事……

  眼前的这幅设计作品的里,纯蓝和纯白的主打色,都有简铭轩对那种纯净的诠释,像白云和蓝天,像白帆的海水。

  霍然站起来,李晋大步走到江溪老板台前,指着画册里浴室中抽象的爱琴海风车图案的腰砖,声音颤抖地发问:“这个设计师是不是叫简铭轩?”

  “……”这样都能被看出来么?江溪只能发挥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铭轩?那可近年来室内设计这一行里的翘楚,我们这种刚成立的小公司怎么可能请得到人家?这位设计师叫王刚,我认识三、四年的老朋友了。”

  “王刚?”有些失望又很不甘心地蹙了下眉:“我想见见这个王刚。”

  “真是不巧了李哥,王刚前天请了长假去旅游了。”未雨绸缪果然是重要的。

  打发了李晋,江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去尾期验收的曲剑锋突然来了个电话,告诉他七号楼四零二室的装修出了点儿问题,让他马上过来一下。

  匆匆忙忙地赶了过去,江溪发现这出得可能还不是一点儿小问题,至少地上的血是一大滩。

  血迹对着吊灯的位置,玉兰花型的吊灯已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想必就是这个东西掉下来砸到了人制造出了那一滩血迹。

  “怎么回事?”伤者没看到,在场的就剩曲剑锋一个人了。

  “我也不知道,跟客户和监理在厨房验收排水,客户的老父亲就一个人留在客厅,之后听到哎呦一声,出来就看到吊灯掉下来把老人给砸伤了。”

  “人怎么样?”这是重点。

  “叫了急救车,江叔跟着送医院了。”曲剑锋嘴里的江叔就是江爸,江爸不习惯人家叫他老总,反倒是叫声叔叔比较习惯。今天尾期验收,作为施工方负责人,江爸肯定也在现场的。

  “那四哥你先回公司吧,我去趟医院,看看人怎么样了。”还要看看客户什么态度。

  可能德雅目前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客户都是水韵豪庭一期的业主,是以七号楼吊灯脱落砸伤了人这件事跟长了翅膀一样在业主之间传开了,一时间有些只量了房出了初设平面图还没有签订正式合同的业主准备撤单。

  这事江溪肯定着急,但比江溪还急的是江爸,本来就是不大爱说话的性子,一个人憋得现在一天得吸两盒烟。

  “爸,吃饭了?”走到阳台上,江溪对着坐在盆芦荟前发呆的江爸叫了一声。

  “嗯。”应了一声,江爸没动。装修质量出了问题,那全是他的责任,眼见因为这个意外还影响了儿子的生意,着实心烦。

  “爸。”绕过来,江溪拉了拉椅子跟他爸并肩坐下:“事情已经出了,幸好伤得不严重,该负担医药费我负担医药费就行了,您就别想这么多了。”

  “不是想得多。”江爸摇了摇头:“是想不通。”

  “意外总是难免的。”

  “不,我亲眼看着干得活我心里有数,都是认真检查过多少遍的,怎么就会无缘无故掉下来还正巧砸伤了人呢?”

  “那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使坏?”

  “对,我想来想去,就这种可能性大。”这是江爸打从事情出了后两天反复思考得出的结论。

  知道自己父亲做什么一向都是精益求精的,江溪其实对这事本来也存着疑虑,如今父亲这么一说,也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而且,他想他基本能猜到是谁做的。

  就在江溪几乎可以确认幕后黑手是苏博闻可又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时候,这件事情又有了继续恶化的趋势。四零二室的业主现在因为这个吊灯问题质疑德雅的装修质量,要求解除合同,退赔已付的装修款,并将装修好的部分全部拆掉给他恢复成原样,他要请别的公司重新来装。

  这说不是找茬都没人信了,江溪没敢让江爸知道,钟亦凡又还没回来,只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思量着对策。

  礼貌的叩门声响起,江溪有点心不在焉地说了句进来。

  “哎?你回来啦?”见是王刚回来,江溪还挺欣慰的。

  “我给世安打电话,听说公司有了点小麻烦,就立刻返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玩都没玩好。”

  “玩什么时候都有机会。”王刚是公司的肱骨之臣,为公司付出良多,自然很关心公司的发展:“事情我已经听世安他们说了,这个客户最开始是我接手的,我先去找他谈谈。”

  江溪知道王刚做这一行经验比自己丰富得多,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也比自己多,而且这次的事情明知道是存心刁难,但考虑到口碑问题,还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闹到打官司那么严重的地步。

  “那就麻烦你了。”江溪其实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第六十七章:小小风波

  王刚跟客户谈得并不顺利,即使他按江溪的意思表示公司可以不收工程的尾期款,但那个业主还是抱着之前的态度不肯妥协。显然他要的不是利益的最大化,而是把麻烦往大里闹。

  实在谈不拢,王刚也无可奈何,有些失落地一个人回了公司。

  可奇就奇在他刚回到公司,正等电梯下来的功夫,手机就响了,那个业主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改了口风不说,还表示工程的尾款稍后两天就给他们结算了。

  王刚回到公司把这事给江溪一说,弄得江溪也跟着莫名其妙。不过事情能够顺利解决总归是好事,江副总就顺应大家的意思,晚上一起出去吃顿饭,说不到庆祝吧,犒劳一下大家,最近都辛苦了。

  饭后江溪准备回江妈那,跟王刚顺路,就先把他送到了租住地。到了楼下,王刚说起一个客户要田园加地中海的混搭风格,还提出最好加入一些复古元素,他改了几次客户对电视背景墙的设计都不是特别满意,因为答应了明天出图,就叫江溪一起上来看看给点儿意见。

  在王刚那呆了大概不到两个小时,江溪下楼的时候,跟他的车隔了两个车位的地方也停着一辆车,车里有微弱的光线,只是江溪并没有留意。

  那辆车里微弱的光线来自电脑屏幕,吞吐着烟雾,李晋盯着屏幕里的人。

  屏幕里,王刚还在伏案修改设计图,偶尔会喝一口放在旁边的咖啡。

  “小心!”显然李晋的提醒王刚不可能听得到,眼睁睁地看着他打翻了杯子,撒了自己一裤子咖啡。

  王刚不会知道自己家里被装满了针孔探头,所以完全没有察觉他在浴室洗澡的一幕全落入了旁人眼中。

  高清的偷拍设备让王刚的身体很清晰的呈现在李晋面前,记忆中的白皙一览无遗。

  曾经无比熟悉的身体,触摸的手感还那么真实,可李晋此刻却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想到那些肮脏的手能碰过这俱身体,他就没办法原谅自己。痛苦地闭起眼睛,紧握成全的手让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用手痛来折抵心痛。

  从察觉到江溪可能隐瞒了他什么之后,就换了个方向去调查那个叫王刚的设计师。当他不再大张旗鼓地从明处找人时,才发现简铭轩并没有像他原来以为地躲到火星上去了。

  只是李晋向来是比较冷静的,找到人后并没有盲目地扑上去把人拖回来,他要得不只是把人找回来,还要找出人离开的原因。

  这世间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不透风的墙,存心想要找出一个答案,又有足够的条件时,谜底揭开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然而答案揭晓的那一刻,李晋恨不得自己从来没试图去挖掘过那个答案。

  没有看到过那些被拍下的东西,但通过口述,他已经知道了简铭轩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没人能体会到他听到那些描述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先天失聪的痛苦,只是身份让他从小养成了低调内敛的性子,再大的情绪波动也不会显露在表面上。

  不过那一刻,他对自己起誓,他会让所有伤害过简铭轩的人付出代价。

  儿在此之前,他不会出现在对方面前,没有资格,也不能再冒险。安装了监视的设备,甚至监听了简铭轩的电话,是要确保不会再让他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眼前的情况,暗中的保护肯定要好过正面的接近。

  虽然在这件事上,江溪帮简铭轩隐瞒了自己,但李晋却要为此而感激江溪。在他没做好准备,能力还不足以同伤害简铭轩的人抗衡前,他不见对方才是最安全的。

  江溪这方面,吊灯砸伤人的事顺利解决了后,德雅恢复了忙碌。钟亦凡从B市回来的那天,德雅意外迎来了两位业内新晋崛起的知名设计师加盟。江溪简直是受宠若惊,结合之前的事,越发觉得背后有高人相助。

  不过不管再怎么惊诧,钟亦凡回来始终是他心头一等一重要的事。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的频频看着表,眼见时间终于差不多了,江溪也不再多想其他的,直接开上车去机场接人。

  跟钟亦凡搭乘一班飞机过来的还有苏博闻同一个老女人,虽然没见过,但江溪第一眼就觉得那个女人是苏慧娟,苏博闻跟他姑姑长得有点像。

  虽说都是搭乘同一班机来的,但明显钟亦凡不是跟他们一起坐的。苏博闻同那个女人出来先看到了江溪,还走了两步过来像是要打招呼,只是招呼的内容很奇特,只给江溪丢下一句“没看出来你还手眼通天”就走了。

  没等领会出那话里的意思,钟亦凡也出来了,江溪也就没再往深里去想。而且钟亦凡也没容他去想,一到车上的私人空间里,就先迫不及待地勾过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也不怕有人透过车窗注意到。

  “怎么自己回来了?罗助理呢?”被放开后,江溪红着脸先关心了一下旁人。

  “我安排他处理些事情,担心你,自己先回来了。”

  “担心我?”江溪发动车子,语气不解。

  “吊灯那事儿物业告诉了公司,有人通知了我。”钟亦凡说着话不满地看了江溪一眼:“咱俩每天都通电话,这事儿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因为知道钟亦凡现在事情也不少,江溪想尽可能少的给对方添麻烦。

  “今晚要罚你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我认罚。”这件事上,江溪十分乐意配合,反正钟亦凡惩罚的方法他用脚趾都能想猜到。

  “算你态度好。”远远地看见前面路口有交警,钟亦凡提醒江溪把安全带扣上:“对了,给你介绍的那两位设计师到了吗?”

  “原来是你挖角他们过来的?”江溪恍然大悟:“那之前吊灯的事也是你解决的喽?”

  “吊灯?那不是你自己搞定的么?”钟亦凡知道那事以后还没来得及遥控这边解决,就听说那位客户已经不追究了,他还以为是江溪自己跟对方谈好了条件。

  “……”知道钟亦凡没必要隐瞒自己,江溪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打量着江溪的侧脸,看他一脸严肃,钟亦凡就打趣道:“不是想其他男人呢吧?”

  江溪确实在想其他男人,吊灯的事本来解决得就很蹊跷,再考虑到刚才苏博闻不阴不阳地给他丢下的那句话,就越发觉得这里头有事。

  如果不是钟亦凡帮忙解决的,那会不会是……江溪隐隐有些不安,所以决定先坦白一件事。

  “你记得那个李晋么?”

  “当然记得,挺有背景那个嘛,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我之前……见过他两次。”为什么这话说出来感觉有点不对味?

  “单独?”果然,钟大醋缸脸上立马晴转多云的阴起了天来。

  “算是吧……”

  “……”钟亦凡不说话了,抿了唇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不是你想的那样……”从内后视镜里看了眼钟亦凡的表情,江溪赶忙解释:“我第一次见他是因为虎子,没说是怕你担心。”

  因为说到虎子,就要说起李晋找虎子的原因,说起原因,就会说到自己被“绑架”威胁的事情。

  事情有点复杂,在车上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回到钟亦凡那里后,江溪就彻底坦白交代了,连同李晋和王刚的关系,多米诺骨牌似的,说起了头,后面就带出了一系列的事。他虽然不想提及王刚的那些私隐,但这个话题绕不过去,幸而钟亦凡也绝不会将这种事外传。

  江溪本意是想说他觉得吊灯解决的事情很诡异,隐隐觉得似乎跟李晋有关系。可没成想钟亦凡听完之后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在那上面,而是大发雷霆地责备他为什么被人带走恐吓威胁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说!

  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真还没见过钟亦凡发这么大的脾气,江溪被吼得一愣,进而盯住了地上被摔得粉碎的玻璃杯:“亦凡?”

  “我一个人出去静静!”打断江溪的话,钟亦凡抓起外套,稍微缓和了下语气,只是脸色依然难看。他不纯然是在发江溪的脾气,还是在发自己的,如果因为虎子让江溪因为接近李晋而发生什么意外,他想他会去杀人的!

  这种暴躁,其实是后怕……

  “咱不玩离家出走成么?”江溪拉住了钟亦凡的胳膊。

  转过头来,钟亦凡的眼睛泄露了他心底的某种害怕失去的哀伤:“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可你不明白我现在所有的忙碌都是因为你才有意义。这是一个不能本末倒置的问题,为了你才想要四十岁之前退休,一起住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里过‘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的日子。说到底,是你不懂自己对我有多重要。”

  “亦凡……”江溪眼圈突然有一点发涩。

  可能是从上辈子积累下来的暗恋心情太深刻了,江溪的爱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仰望的成分,所以才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想得更多的是尽量不给对方添麻烦、不让对方操心,而不是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两个人共享共担。

  放开拉着的胳膊,江溪贴过去,双臂穿过钟亦凡的腋下圈住他,将火热的面颊贴在了他的肩头。肩头硬硬的,蕴含着坚实的力量,也能透过衣服感受到人体的温度,其实真的是在遇到问题时可以完全信赖和依靠的肩膀。

  “亦凡,对不起……”是自己对恋人的心情考虑得太少了,决定一起携手走完一辈子的爱人,本来就应该苦和乐都要同享。

  很多不快,其实是一个真心的拥抱就可以化解的,尤其是彼此深爱的两个人。

  回手用力的抱住他,将下巴也抵在了江溪的肩头,钟亦凡叹息着开口:“道什么歉啊笨蛋,我只要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添不添麻烦的问题,你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与我有关,太见外了只会让我对我们的关系不自信。”

  一直以来,钟亦凡最怕的就是爱过以后还要失去。江溪对他来说太重要了,透过江溪,他才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番光景,所以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对方的生活。

  江溪悟了,他努力不给爱人添麻烦的心情,可能换个角度看,就是一种见外,而这种见外会伤了钟亦凡。

  或者爱情跟人本身是一样的,都是在不断的成长。在这个爱情成熟起来的过程中,两个人之间可能会有些大大小小的摩擦,毕竟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为另一个人量身定做的,不过相爱以及想要长相厮守的力量最终会让两个人找到一个最契合的相处模式。

  通过这件事,江溪也发现跟钟亦凡最好的相处模式就是多粘着他。一直以来江溪都怕太粘人会被嫌弃,毕竟不是女孩子,撒个娇只会让人觉得可爱。他想他是忽略了钟亦凡少年时代起就疏离的亲情,亲昵的关系才会让他有安全感,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被依赖。

  所以收拾完碎杯子后,江溪主动跨坐到了对方的大腿上。

  “这次去B市怎么样?我看到苏博闻跟一个女人一起来这边了。”

  “嗯,他们可能要谈离婚的事。”

  明白钟亦凡说的“他们”是谁,江溪稍稍有点诧异苏慧娟怎么终于想通离婚的事了。

  “其实早就是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了,分开对大家都是种解脱,虽然晚了点,不过能想通终归是好事。”

  “未必是想通。”女人的怨念有时候很可怕,固执到只要能够摧毁对方甚至不惜也放弃自己的地步。

  懂了钟亦凡的意思,这让江溪想到了上辈子看过的一则新闻。一个女人因为老公有了外遇,一怒之下趁着男人夜晚熟睡之际剪下了他的性器,并远远地开车走了几十公里,将被剪下来的东西丢到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回来的阴沟里后去自首了。在江溪看来,感情不在了,分开去寻找各自的海阔天空总好过用自己的牢狱生涯去换取男人再无性福可言的双输结局。但显然钟亦凡的话里,离婚变成了某种谈判条件,几十年的夫妻弄成这样的结局收场实在有些可悲……

  第六十八章:砸烂柜子

  程志远想要离婚,并不像苏慧娟以为的那样。都已经年过五十的人了,再加上身体条件也不是特别允许,想找十八岁小姑娘这种指控简直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他只是厌倦了妻子自从婚后就一直高高在上的施恩面孔,那种表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是个吃软饭的男人。这种状况导致婚后很长一段时间苏慧娟暗示夫妻生活时,即使再累再不想做,他也不能拒绝,就好像是在尽义务一样。八零年代末决定辞去公职下海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程志远觉得自己不像个丈夫,更像是个男妓。

  小烨的不幸其实只是让他们夫妻关系走入僵局的导火索,背后真正的原因程志远很清楚,那是苏慧娟觉得自己这辈子根本没有爱过她。对这一点,如果说在小烨还在的时候他需要为了维持一个家庭的完整而避免给正面答案的话,那么在小烨离开后,他已经可以毫不避讳的承认了。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一点,让苏慧娟格外的不甘心,不能接受曾经共同育有一子的男人从来没爱过自己的这个事实。

  其实辜负了蔡淑芳后,程志远真的不想再辜负另一个女人,但感情的事就是这么复杂,不是你想爱上谁就能够爱上谁的,比起蔡淑芳的温婉,苏慧娟的强势让他只想远远地逃开。

  而一直到现在也没能彻底逃开的原因是,商场上的千般手段,程志远不想用到苏慧娟身上。毕竟,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是夫妻;毕竟,他们有过一个共同的儿子。

  最近这两年,程志远经常住在山上那间古刹里听老方丈讲些禅机佛语,甚至一度打消过离婚的念头。如果不是苏博闻最近闹得太厉害,程志远说不定不会再次生出尽快跟苏家脱离关系的想法。

  “亦凡,我想接受他们的条件,把两条矿脉中的一条采矿权转让给博闻,这件事你怎么看?”庭院里,阳光很好,程志远负手跟儿子在碎石子铺就的甬路上散步,顺便说了他的想法。

  “我没意见。”知道当年依靠苏家发迹的事一直是程志远心中的一根刺,钟亦凡不会对这事儿持反对意见,再说程氏本来就是程志远打下的江山,他有权做任何处理。

  “我知道这次你回去B市有自己的安排,小罗打电话跟我大概说了说,靳老那边其实我之前也想走动一下,你这次走迂回路线也算摸到了门路,不过成也萧何败萧何,自己还要多留个心眼。”

  “我有分寸。”攀关系其实是门大学问,如果不能得到信任,可能托着钱都送不出去。送得方法既要巧妙,又不能显露痕迹,还必须要称对方的心,着实得费翻功夫。钟亦凡打听到这位靳老酷爱收集砚台,就千方百计地弄到了一方晚唐的歙砚辗转“卖”给了他。货真价实的古砚,却配了仿制赝品的鉴定证明,原本价值连城的东西以仿制品区区千元的价格被卖出,买家卖家自然心照不宣,也算交了个朋友。

  “你做事我一向放心的。虽然苏家这次是有备而来,但答应他们家的条件不是怕了他们,是想了结这块儿心病。爸爸知道博闻那孩子最近小动作都做到小江那边去了,你心里也憋了一口气,所以这次矿上分家的事一敲定,爸爸就彻底放手了,如果他还学不乖,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但愿他见好就收吧!”做生意始终是求财的,虽然钟亦凡在对付苏家上有自己的安排,但只要苏博闻收敛一点,那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钟亦凡并不想刻意针对他。

  奈何,终究还是事与愿违。

  比起探矿权、采矿权等各种转让手续办起来的繁琐,倒是离婚手续要简单得多。除了矿脉以外,程氏总资产的五分之一以及H省的那个模具公司程志远也都给了苏慧娟,那边太远,规模又不算大,程志远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原本H省的那套房子对方也准备顺手牵羊的,不过钟亦凡坚决反对,那是他跟江溪正式开始的地方,只要房子不拆,他不会让给任何人。

  所以手续全部办完,时间就跨入了零七年的六月,又一个夏季来了。

  那天是农历的端午节,程志远邀儿子跟江溪一同吃饭。

  终于跟苏家切割开来,对程志远来说也有这重获新生的意义。当年苏家的帮助,他以几何倍数还了回去,当然间接也搭上了他跟苏慧娟两个人的大半辈子,说起来真不知道得失哪个更多些。

  “小江,难得碰上过节,不如请你父母一起出来坐坐吧。”程志远的这个提议很早就想说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处理完自己这边的麻烦事,这事就暂时搁浅了下来。

  为人父母,总是会替自己孩子多想一些。看得出儿子对小江是到了愿意放弃任何东西都非他不可的地步,那么小江那面呢?貌似家长都还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到底年纪还小些,万一过两年突然跑去结婚生子了呢?这世上的事,总是充满变数的,想当年,他刚追上淑芳的时候也是发誓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可惜海没枯、石未烂,不过是有了个更诱惑的生活环境对他招了招手,他就放弃了几年的感情……

  所以为了儿子的幸福,这件事上说他自私也好,狡诈也好,他只是想尽量杜绝江溪今后以被逼婚或其他什么借口离开儿子的可能性。

  以江溪细腻的心思又怎么会不明白程志远的心思呢?在电话彼端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点头应允。一直没有跟父母说,是出于孝心的不忍,绝对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毕竟能够跟钟亦凡在一起是他做了两辈子的梦……

  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传统国度里,出柜是迟早要面对的事,躲是躲不掉的。

  打定了主意,江溪也没有跟钟亦凡提这事,只跟平常一样,带着人回了家。

  钟亦凡今天才从山里的矿上回来,风尘仆仆的,也没准备什么,还以为是像往常一样,是来他干妈这里蹭饭的。

  车才开进小区,江溪做梦都没想到的一幕在眼前出现了。

  江爸在跟别人打架!

  就是那个话都很少的江爸,在揪着两个年轻小伙子打,而且丝毫不落下风。别看江爸瘦了一辈子,但打从年轻时候起就喜欢打打拳踢踢腿的,除了手受伤了的那几个月,这么多年没放下。一直到现在不管晚上几点睡,基本还是凌晨五点就起来晨练,小区里的单杠什么的,轻松几十个引体向上,寻常小伙子都比不过。

  “爸?”没哪个儿子看见自己老子跟人打架还能淡定,江溪不等钟亦凡停稳车,推开门就跳下去了。

  他往江爸那边冲的时候正听见有人劝江爸别打了,再打小心打出人命。

  “打死我给他抵命!”

  那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握成拳头,揪着脖领子一拳下去,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龙不像龙、蛇不像蛇、蚯蚓不像蚯蚓的小痞子捂住肚子就站不起来了。另一个看着情形不对,跑不好意思跑,靠近又不敢靠近,抄着不知道哪捡来的根破棍子,远远地踌躇着。

  江溪上次看到江爸这么生气的时候,还是奶奶住到大伯家几天,大伯不带生病的奶奶去医院。当时江家从江溪大舅家过完中秋节回来江爸直接背起奶奶去了医院,临出门前给大伯丢下来一句“以后咱妈的生养死葬都归我一个人管了,就当她只生了我一个”!

  “出什么事了爸?你手没事吧?”没理瘫倒在地上哎呦的那位,江溪先看到父亲的手关节的位置破皮出血了,忙过来把人拉开。

  “没事,你跟亦凡回家去,一会儿警察来了我跟他们走。”

  没看儿子,江爸还是怒不可遏地盯着脚底下的男人,要不是看他缩在那装死狗,恨不能再补两脚。

  说来也怪,江溪一进来,围着的人群都散开了点,待等到钟亦凡也匆忙停了车跑过来,那就散开的幅度更大了,一下子露出了众人身后散得满地的传单似的东西。

  江溪觉得事有蹊跷,弯腰从脚边捡起了一张,看完当时差点就站不住了。

  传单似的东西印了他跟钟亦凡一起从酒店出来的照片,黑纸白字图文并茂地写了他们是恶心的同性恋云云的诋毁词句,最要命的是,那上面说很多同性恋者都是艾滋病毒携带者,要全小区的居民都要小心躲着他们。

  难怪他跟钟亦凡一过来大家都退开了……

  想到正直了一辈子的江爸因为自己受了这样的羞辱,江溪觉得膝盖都发软。他抬头求救似地把目光投向钟亦凡,才注意到小区绿化带里的树上,健身器材上都被贴上了这种东西,蓦地感到一阵眩晕。

  一把抢过江溪手里那东西撕碎扔掉,钟亦凡狠踹了地上男人一脚,然后背过身拿手机拨电话。

  “爸……”想劝父母别气坏了身子,可话到口边怎么都开不了口,没有自己,又怎么会让父母受这种奇耻大辱……

  “小溪!”江妈的声音由远而近,江溪一回头,江妈彪悍了,握着根大擀面杖就过来了。

  江溪算是彻底看出来了,父母为了他这是拿出了跟人拼命的架势啊!

  很快开来了几辆警车,抄着棍子的那个都被江爸的生猛吓傻了,见到警察才想跑,后来又觉得被打的是他们,他应该是受害者,结果一犹豫的功夫让俩警察铐起来跟地上那个一起塞车里了。那些东西被当做物证也全给收走了,警察还让小区物业赶快把贴着的东西都清理了,立刻就有几个保安跑去撕东西了。

  本来江爸至少也要被带走做份笔录的,不过钟亦凡诚心让看热闹的人明白确实有“特权”这种东西的存在,就是高调地连走个形式都没让江爸去,末了还低声嘱咐带队的警察好好“照顾”一下车里那俩货。

  “走,跟妈回家。”擀面杖交给江爸,江妈一手拉起儿子的手,一手拉起干儿子的手,尽管气得哆嗦,但步伐格外坚定,头扬得高高地往家走。

  脑子到现在都是懵的,江溪恨不得自己现在失明失聪失忆最好失心疯,听不到看不到也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一个大小伙子的步伐反倒有些踉跄地跟不上江妈的步伐。

  有小孩子拿捡到的纸折了纸飞机扔着玩,看到江家这架势,就躲到自己奶奶的身后,悄声询问什么叫“玻璃”。

  小孩的话让江妈突然站定转了过来,把她分别握着的两个儿子地手握到一起。

  被江妈把江溪的手交到自己手里,连钟亦凡都呆住了。

  “爱是天赋人权!”

  江妈这句话一出口,江溪登时就被镇了,而江妈接下来的话更具有冲击性。

  “每个人都有自由决定自己爱谁的权利,就像大多数人心脏长在左边而有一少部分人的心脏长在右边一样,同性恋不过是大部分人喜欢异性而他们恰巧喜欢同性而已。同性恋不是犯罪不是病态更不是什么艾滋病的唯一传播载体,不懂得洁身自好,每个人都可能会感染,所以同性恋绝对不能简单粗暴的跟艾滋病画上等号。同性恋理应享有与普通公民平等的尊严和权利!小溪,把你的背给妈挺直了,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我跟你爸的骄傲,这一点永远不会因为你爱上的那个人是亦凡就有所改变。亦凡跟你,都是让妈跟你爸觉得骄傲的好儿子!”

  “妈!”江溪觉得把自己两辈子的人生经验都加在一起,也无法淡定地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澎湃的感情无可抑制地让他声音哽咽了,进而抱住了微微发福的母亲。

  夹在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两个儿子中间,江妈也温柔地拍着两个儿子的背。

  拿着擀面杖的江爸注定做不来儿女情长的事,刷刷两下撕下了楼道门上的那张东西,丢下一句“回家吃饭”就先上楼了。

  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心情像经历了过山车般大起大落的江溪脑子已经不能够灵活地运转了。

  没有等他出柜,父母已经一顿拳头加擀面杖把他瑟缩在里面的衣柜给打烂了,他是被父母解放出来放在阳光下的。

  程志远的饭局到底没去,江溪的饭桌上,钟亦凡执起江溪的手十指紧扣地在江爸江妈眼前握住,发誓两个人会好好走完一辈子。

  比起江妈相当从容的祝儿子们幸福一辈子,刚才老当益壮威风得跟打虎武松似的江爸激怒情绪一平复,听到什么情啊爱啊的反倒不好意思了。找了个江妈把菜炒淡了他去加点盐的借口,江爸一个人去了厨房找他收藏的一瓶超过十年的花雕酒。

  花雕就是黄酒,别名女儿红、状元红。将酒开封的时候江爸稍稍想了想女儿以及状元的问题,随后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要孩子过得开心就好,管他什么女儿、状元的。

  江爸鼓捣着那瓶陈年花雕加入话梅煮着的功夫,钟亦凡饭前的一个电话已经起了作用。苏博闻那个才建好准备开业的大型建材城在刚刚消防和公安的联合突击检查中因为存在重大的消防安全隐患,被查封要求整改,开业变成了遥遥无期的一件事。

  第六十九章:隐性战场

  端午节的事情后,苏博闻开始倒霉了。

  先是大型建材城被勒令整改,紧接着从程氏手里硬抢过来的那部分矿山开采没多久,就有本地的村民来闹事,堵住了他矿石往外输出的山路,理由是他采矿挖了本村村民的祖坟。

  眼睁睁地看着程鑫的车随便出入,他们的车被堵了一排村民死活就是不放行,苏博闻呕得要吐血。

  去江家小区捣乱本来只是因为那天端午节,他看姑姑心情不好,才想给前姑父添点堵替姑姑出口气的,谁知道这下彻底捅到了马蜂窝上,不得不搬他老子当救兵来帮忙摆平。

  钟亦凡确实是想到对苏博闻小惩大诫一下,他也预先估算到了以苏家的能力可以反弹的幅度,所以对方一纸诉状把程鑫告上法庭说他们越界开采索赔有零有整的五千多万零几毛几分的时候,程氏立刻以“停止越界开采,停止对程鑫矿业探矿权的侵犯”为由反诉了对方。

  这种官司打得本来也是关系,钟亦凡从去年开始频繁的往返B市跟S省之间也不是白跑的,加上程氏经济实力雄厚,苏博闻根本耗不起。

  不过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前,突然出现了钟亦凡意想不到的新动向。有消息暗示他上面有人干预这个案子,现在只能以接受调解暂时搁置下来。

  钟亦凡去年搭上的关系现在正发展到蜜月期,近期才刚找了些名目负担了靳老留学海外的孙子高昂的学费、生活费等。有着这层关系,以苏家实力不大可能这么快就有了跟程氏抗衡的筹码,除非他们也找到了金字塔更高一层的某位做后盾。不管怎样,如今这一突发变故,着实有点出乎钟亦凡的预料。

  让罗助理立刻放下手边的所有事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在等回音的时候,钟亦凡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

  打给他的人,是李晋。

  S省这边的动静,李晋一直时刻关注着。

  他原本无意卷入苏程两家的事里,可苏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求到他老子那里时,为了要攀关系套近乎提及简铭轩。

  或者苏家的本意是想说认识自己跟简铭轩而已,但这绝对犯了他的忌讳。老家伙的鼻子已经够长了,简铭轩在江溪的公司,而江溪又跟自己有过接触,这样一说出来等于一下子把两个人都推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李晋知道他家老头子的手段,就像他早就知道四岁那年自己被生生从母亲怀里抢走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一样。母亲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在她突然失踪之前经常出现在南国某市的电视里,作为电视台当家花旦似的新闻播音员,她的消失都能被彻底湮灭,让名不见经传的江溪跟简铭轩消失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母亲的事,他已经压抑了二十多年。只是早就清楚母亲跟这个人在一起本身大概就涉及某种交易,否则很难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坐到女主播的位置上,所以这件事上,他选择不去探究,忽略真相。与虎谋皮,很多时候应该预先考虑下后果的,如果得陇望蜀,妨碍了人家的仕途,那结局可能就真不好说了。

  大概也就是基于这一点,李晋不想活在父母之间的是是非非里,有选择地去遗忘某些东西,放下那些过去,只想跟简铭轩过简简单单的日子,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可惜,他连这一点微薄的心愿也被粉碎了。

  但不论怎样,他不会让悲剧再重新上演。

  这两天李晋确实感到压力很大,尤其S省那边简铭轩的安全,以及可能被连累到的江溪的安全,让他有点儿鞭长莫及的感觉。所以发现钟亦凡在B市也活动频繁之后,他想他需要个同盟军。

  没人能活在真空里,钟亦凡也不例外。而且他跟李晋的大方向上是一致的,那就是钱对他们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们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人平静生活不被打搅。

  所以,两个人一拍即合了。

  一拍即合的结果是,程鑫反诉苏家越界开采的案子很快审结了,程鑫的大部分诉讼请求都得到了伸张,也就是官司程氏赢了。

  李晋一有动作,他老子那边自然也就知道了,不过先一步弄回了简铭轩被拍下的那些东西销毁了,他如今做起事来也就没有了顾虑。

  遭到儿子的背叛,做老子的自然怒不可遏,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局面,李晋两父子竟然透过程苏两家在暗中较量。

  不过苏家即使有人帮忙,还是渐渐败下阵来,理由很简单,苏家把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而钟亦凡这边铺开的关系网里,李晋绝不是最重要的一个。只是蛇打七寸,他更能击中他老子的要害而已。

  波涛暗涌中的东西很难看清楚,浮现于表面的结果就是苏家的那个大型建材城易主了。

  盛大开业那天,请了市里的领导来剪彩,一时本地的电视台也纷纷出动,开业仪式搞得风光无限。

  江溪作为法人代表在之后的开业酒会上又是致辞又是敬酒,忙得连去趟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等他好容易抽出时间去解决下个人问题,隐隐觉得似乎有人也跟着他一起到了洗手间附近。

  这种感觉很不好,江溪发现已经有一阵子了,随着接手了苏家的大型建材城后,这种被尾随的感觉越发得明显。

  晚上本地的新闻台半夜重播剪彩仪式上江溪同某领导握手的画面时,男主角刚被司机送回家,带着几分薄醉得脸上微见红晕,身上也沾染了些许酒气。

  “累坏了吧?”钟亦凡帮忙把领带从江溪脖子上松开抽下来。

  “有点儿。”额头蹭进钟亦凡颈窝里,江溪知道他喜欢自己这样,随时随地的亲昵行为钟亦凡从来不嫌多。

  “过来我给你按按。”拉着人半侧着身在沙发上坐下,钟亦凡帮忙按摩肩膀。

  “新闻直播都看过了吧?还要看重播?”新闻里的声音耳熟,江溪歪了歪头,某领导正在进行开业致辞,他就站在领导左后方一点的地方。

  “看不够你呗!”在钟亦凡身边的江溪一扫画面里干练的模样,让他特别受用。

  “那等我煮碗面吃完了脱光给你看。”应酬光喝酒了,现在肚子真有点饿了。

  “你先脱光了去洗澡,我去给你煮。”

  虾仁鸡丝配上江妈给送过来的猪骨汤底,再撒上些葱末,简单却香气诱人的一碗面就新鲜出炉了。

  江溪吃面的时候,钟亦凡就在旁边陪着他,一个用嘴吃面,一个拿眼睛吃人。

  “亲爱的!”钟亦凡自从江爸江妈认可了他们的关系后,就经常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了,开始的时候江溪还有点不适应,不过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嗯?”叼着半只虾,江溪从面碗的上面一抬头,刚洗完澡的头发还潮湿着,没经过妥帖梳理让整个人看起来又多了几分稚气,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有没有人说过你眼睛长得特别大?”

  一口把虾子吞了,江溪抽了张纸巾擦嘴:“我小时候有个外号,叫大眼。”

  “大眼?”钟亦凡没忍住笑喷了:“贴切倒是贴切,就是不怎么好听。”

  “是,那是因为小时候我们家邻居小姑娘的眼睛都没有我的水灵,她们妒忌我。”嘴都擦完了,江溪想起江妈炖了好几个小时的猪骨汤不能浪费,又端起碗来把汤喝了。

  “看来你注定就是我的人,其实我记得那时候第一眼见到你想的就是这孩子怎么眼睛大大的长得跟小萌宠似的这么可爱。”

  “真的?”绝对有点被惊到了,江溪的记忆里,钟亦凡那时候根本就视他为透明的:“我怎么觉得那时候你讨厌我讨厌到恨不能见我就绕路走?”

  伸手把江溪本就凌乱的湿头发抚弄得更乱,钟亦凡笑得露出八颗牙齿:“你就没试着换个角度理解?或者我躲着你是怕靠近了就会喜欢上你呢!”

  “懂了,你果断闷骚型的啊!”

  “我那是专一,避免劈腿事件的发生。”虽然最后还是被别人劈腿了,不过早都放下不算什么了。

  “其实还是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感觉是吧?”

  “想知道?”钟亦凡奸笑着把人拉起来,伸手松开了江溪浴衣的带子,把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布料给退了下去:“来切身感受一下不就好了。”

  “等一下……”被吮闻住耳垂,钟亦凡的呼吸喷在耳边,乱了他的心跳。随着那双游移在腰侧的手不安分的分别像前后滑动,江溪觉得膝盖开始发软,让整个人都有点微微打晃。

  “不想么……”并不是疑问的口气,带着深深的诱惑,粘腻的甜蜜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耳廓,撩拨得人心痒难耐。

  “我记得……今天……好像有件什么事想要对你说……”

  呼吸变得破碎后,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了。江溪不得不攀附住钟亦凡的肩膀,把大部分体重转移到对方身上,才能在承受着那些火热的啃噬似的吮吻时不直接腿一软倒下去。

  “什么事?”抽空问出了这三个字,钟亦凡的嘴继续恢复了忙碌。

  “我觉得……最近……唔……”喉结被灵活的舌尖眷恋着扫过,令江溪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头,那只顺着后腰向下滑入臀缝的手指也开始在要命的部位温柔的打磨着圈圈。

  “最近怎么了?”

  江溪果断一心不能二用,喘息了半天,才憋出了明明是很重要的一句话:“我觉得最近有人在跟踪我。”

  “你终于发现了么?”钟亦凡稍稍停顿了一下,进而变本加厉起来。

  “难道你……啊!”终究没把话完整的说出来,江溪情欲弥漫的眼里雾气氤氲,无限怨念地瞥了钟亦凡一眼。

  这样的一眼在恋人眼中别有风情,钟亦凡再也按捺不住了。

  “那些人是暗中保护你的,不会打搅到你的生活。”

  “你找人保护我?”江溪相当惊诧:“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们能呆会再讨论么?”拉了江溪的手放到自己下面,让他感受自己那刻不容缓的蓄势待发:“它等不了了。”

  “唔唔……”

  这一次江溪彻底不能再发问了,他的嘴被以唇封缄。

  第七十章:送你飞翔

  时间转过二零零八,又是一年选举年。人大、政府、政协官员任职五年为一个周期,今年刚好又是已经满了任期以及满了任届的部委和地方领导干部进行大调整的年份。

  可能是苏家背后的靠山最近也比较忙,从年初到现在这几个月以来,苏博闻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难看。眼见着他那边的金矿已经进入了半停产状态,钟亦凡也就慈悲心大发地决定收手了。

  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动作了,苏家聪明的做法就是在还没彻底宣布破产前,赶快把金矿处理掉,而不是把从程氏分走的那些钱再都透过金矿全赔进去。

  入春以后,冷暖适宜,又刚下完了一场雨,空气经过了洗涤,格外清新。难得心情闲适,从江妈那蹭了饭回来,钟亦凡开车带着江溪兜风到了江边。

  天色刚暗下来不久,江堤边的垂柳将路灯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不少,一切朦胧得刚好。两个人下车到江堤上转转,钟亦凡也就顺势牵住了江溪的手。

  江溪一直以来不会特别刻意的去隐藏性取向,除了父母以外,对其他人的眼光也都看得挺淡的。实实在在的那句话,都死过一次的人了,没有什么可看不开的了。现如今“托”苏博闻的福,更是连出柜的压力都没有了,能够彻底把感情放在阳光下的心情是格外放松的。

  水韵豪庭就在江边,当初程氏竞标这块地的时候,就是跟政府达成过协议的,江边的绿化要由程氏负责做好,程氏索性把这里做成了水韵豪庭门前的大花园——滨江公园。

  滨江公园的设计德雅的几位设计师也给过一些意见,因此对这里很有感情。想着给江爸江妈买的水韵豪庭二期的房子装修也快进入尾声了,他们将来住在自己装修的房子里,来自己参与设计的江滨公园散步,江溪就觉得人生已经逼近圆满了。

  “下完雨空气就是好。”踩着江堤的石板路,钟亦凡做了下深呼吸:“就是江水有点混。”

  “雨大,上游冲下来好多泥沙还有枯树枝什么的。”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中国旅游标志的雕塑前,江溪不由地站下来仰望那上面扬蹄欲奔的飞马。那雕塑最底部的造型为长城的烽火台,上面是个地球,地球上站着东汉马踏飞燕造型的一匹骏马。

  这个雕塑是由于他们所处身的这所城市被评选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中国优秀旅游城市,当初规划时区住建局的领导要求突出旅游城市这一点才建造的。

  跟江溪一样盯着雕塑看下面烽火台上的字的还有一个人,其实两个人不过几步的距离,不过因为烽火台是四方的,江溪跟钟亦凡都没看到站在拐角那边的苏博闻罢了。

  超过十米高的雕塑,江溪想绕着走一圈,刚好跟反向走过来的苏博闻走了个碰头,三个人一下都愣住了。

  正巧一个应该还上幼儿园的小萝莉蹦蹦跳跳地也跑到了雕塑前,指着雕塑问跟着她的爷爷雕塑是什么意思。

  “大方墩子上一个大蛋,蛋顶上还立着匹马。”爷爷的理解能力相当与众不同:“这意思就是说‘立马滚蛋’嘛!”

  太巧的巧合了,苏博闻心情不好自己出来走走,思索的也正是该何从的问题,这“立马滚蛋”四个字竟像是给他准备的答案一样。

  这天之后,苏博闻果断的选择了立马儿从S省滚蛋。

  程氏收回了被苏家夺走大半年的矿山,各种检修维护之后,金矿重新开采起来。

  钟亦凡这几天也非常得忙,矿井重新投入生产以后还要应付上面的各种检查,他最近住在山里的时间还挺多的。鉴于他不在,江溪很多时候会跟王刚一起吃饭,今天正好中午有个饭局,江溪喝了点酒没开车,下班就蹭了王刚的车坐,反正也是顺路。

  到了地下停车场取了车,两个人说笑着拉开门坐上去,谁也没觉得有不妥。等江溪从内视镜里发现后排座上冒出了两个带着宽墨镜和鸭舌帽的男人时,他们两个的脖子上已经被抵上了匕首。

  其实江溪的出现把那两个人也弄得措手不及,这买一送一的状况真不在他们的预计之内,不过既然送都送了,也就只能收着了。

  江溪几乎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眼前的情势,这断然不会是普通的绑架,想必又是李晋的那个老子。

  只是这一次,恐怕会更凶险吧……

  多了他存在的这个变数,二比二的情况下,料想那两个人在车上也不好有太大的动作,可一旦下了车,他们还有其他同伙接应的话就不好说了。

  必须要在到达他们的目的地前想出办法来。

  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后,江溪暗中把手伸到了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快捷键1就是钟亦凡的号码,根本不需要看屏幕。江溪唯一不清楚的是,钟亦凡能不能收到他的电话,因为山里总是没有信号。

  合该他们运气好,钟亦凡今天回来了,正在路上。其实如果江溪再早打个五分钟,他们应该正隔着车道中间的隔离栏错车。

  跟王刚不露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配合的降低了车速,开口询问后面的两个人:“到底要往哪里开?”

  “一直往前开,到了会告诉你的。”

  “前面是岔路,总得选一条吧?”江溪适时的插嘴。

  “别耍滑头!哪有岔路,我怎么没看到?”

  江溪脖子上的匕首又往下压了压,冷飕飕的刀刃差点划破皮肤,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放柔了语气。

  “朋友大概不是本地人吧?刚过的路牌你应该没留意,往前五公里是丁字路口,左走是X县,右走是XX县。”

  在另一条车道上,原本接了江溪不出声的电话还在纳罕的钟亦凡听了电话那头故意大了些声音说的这话听立刻心领神会了。这么多年的默契,让他早就跟江溪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过了最初数秒钟的荒乱,钟亦凡很快镇定下来想解决办法。

  江溪给的提示很清楚,这条路又是他跑熟悉了的,当即吩咐完司机找到路口掉头追上去,并紧接着报了警,让人在前面设卡布控拦截。

  可惜钟亦凡百密一疏,他忘记以那个人的实力自己有点什么动作,尤其走报警这种官方途径,对方必然也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是以他的车还没追上王刚的车,就先收到了一个“不要多管闲事,否则程氏将不能在S省立足”的警告。

  如果说单纯关于王刚的事还算他多管闲事的话,那么江溪也在车上就绝对不是闲事了。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这边他呆了好几年了,地面上熟,朋友肯定是不缺的,把住各个路口,找到人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是没想过硬跟那个人对着干会是什么下场,对于日后程氏的日子可能会不太好过他也有心理准备了。

  听说今年换届选举后,那个人又高升了,只是事到如今,他也管不了那么多。最坏的打算不过是归于一无所有,他准备好了将来坐在马路牙子上给行人十块钱二十块钱一张画素描养活江溪。

  可能但凡能干出点儿成绩来的人,都得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这方面来说,程志远的耳朵也是很长的,儿子这边一有动作,他那边也已经知道并准备帮忙善后了。

  钟亦凡是在吩咐司机加快车速往前追的时候接到的他老爸的电话,还以为对方会劝他以大局为重,多考虑一下程氏的前途,没想到程志远只是打电话嘱咐自己注意安全。

  广厦万间,身犹三尺;良田千顷,日食三餐。程志远近几年常在山上吃斋参禅,对曾经极力追求的东西看得都淡了,包括他一手打造的程氏。他只希望儿子到了他这把年纪的时候,不要像他这辈子似的,在感情的问题的处理上留下那么多的遗憾。

  接到这个电话的这一刻,钟亦凡对程志远的谅解又加深了一分。只是现在不是父子俩玩煽情的时刻,他一边让司机追上去,一边打电话通知了李晋。

  这通电话其实钟亦凡挺内疚的,他答应了李晋一定要保王刚平安,没想到这小一年时间没出什么事,自己才一放松,就让人钻了空子。

  就是这个电话耽误了钟亦凡收到最新消息的时间,江溪跟王刚乘坐的那辆车在前面想要穿过XX县城进山的路口时被堵住了,掳人的那两个人已经因为涉嫌绑架被带往了就近的派出所。

  李晋本来正要动身往这边赶,接到钟亦凡告诉他王刚平安无事的消息后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拜托钟亦凡务必照顾好简铭轩。

  这一次简铭轩虽然虚惊一场,却让李晋终于下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手放在一个装得鼓鼓的文件袋上,他不清楚这次如果不是江溪碰巧在车上,机智加运气联系到了钟亦凡,那么等待简铭轩的会是什么下场,是不是就跟自己母亲一样,从此彻彻底底的由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儿这次事件中感到最为心力憔悴的是简铭轩,他心中猜测得到遭劫的原由,只是不清楚江溪其实已经知道了内情,因此也不想多说,就是觉得这个地方似乎已经呆不下去了。

  虽然不知道爱上同性的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但早没了力气去探寻一个答案了。他唯一的念头是,逃到这里都不被放过,或许是自己走得还不够远……

  对江溪提出想要出国深造的想法,也不完全算是心血来潮,如果当年没有遇到李晋,也许他此刻应该是在欧洲南部的某个城市。

  江溪没有特别刻意的留人,只是把简铭轩想出国的想法告诉了钟亦凡。他觉得如果要留人,有一个人比自己更有发言权。

  出于盟友间的道义,钟亦凡把这个消息通知了李晋,结果李晋的反应着实出乎了他跟江溪两个人的预料。

  “让他走吧,我来安排。”李晋还清楚得记得,简铭轩当年对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一直很向往,他喜欢那个充满着文艺复兴气息的城市。

  “这么快就决定了么?”钟亦凡觉得李晋冷静得不合常理。

  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李晋拜托钟亦凡把他海外某户头里的一笔款项交给简铭轩,但这个要在他出国以后再做,并且不要以自己的名义。

  “你可以亲自给他。”

  “我……不能见他……”现在是没资格,以后,大概是没机会了……

  李晋的动作很快,从出了那事后短短的时间内,简铭轩的离境手续就已经办了下来。

  可能确实是带着急于逃离的心情,简铭轩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钟亦凡的帮忙,因而走得很快很干脆,也走得一无所知。

  送行那天,钟亦凡其实一度想要告诉简铭轩他所不知道的那些事,只是李晋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跟江溪什么都不要说。

  李晋只要对方可以无牵无挂生活得更好,希望可以早日平复因为自己而带给他的那些伤害。不想在这种时候还用自己的感情桎梏住对方,用那些放不下的话来绝了对方今后重获幸福的可能。

  在简铭轩逐渐远离的国度里,李晋在落地的玻璃窗前仰望苍穹,背后有周传雄的歌声在空气中轻轻回响。

  我的爱是折下自己的翅膀,送给你飞翔……举杯,对着苍茫天际道了声珍重,李晋一口饮尽。

  简铭轩可以平安飞向自由的代价,是他把那个人的贪腐材料举报给了中央纪委监察部。

  而今虽说贪官落马的缘由千奇百怪,但被私生子举报的可能要算怪中之怪了。李晋以自首的姿态来举报的行为是不惜把自己都搭进去的,太过确凿的证据摆在那里,很快便出现了一则低调的免去某某同志某某职务,由中央纪委对其严重违纪问题立案调查的新闻。

  钟亦凡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不能随意打李晋的电话了。这让他感慨不已,就算李晋自首的行为可以减刑,可牢狱之灾总是免不了的。

  “我真的没想到,李晋会做到这一步……”江溪忽而有些感伤,爱一个人,到底可以为对方牺牲到什么程度?一手毁掉那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从云端到尘埃,主动承受这种巨大的落差,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是在惩罚自己……”

  “王刚也未必是在怪他,或者只是怕了而已。”

  “发生了那样的事,就算王刚不怪他,他自己也会怪自己。”这件事上,钟亦凡似乎更能理解李晋一些。带入一下去想,倘若江溪遭受简铭轩的那种不幸,他恐怕一辈子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如果知道他现在的状况,王刚不会开心。”

  “所以他不想王刚知道。”尽管对李晋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却也不能不为他对简铭轩的痴情动容。那种只要对方可以幸福,即使爱人未来的人生里再不会有自己的位置也无所谓的姿态,真的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

  爱情玄妙,有时候需要一往直前痴心不悔,有时则需要隐藏心声成全对方去寻找下一站的幸福。如果是真爱,当事人会知道何时该收,何时该放。

  “明明应该很美满的一对,就这么完了么?”

  揽过江溪的肩头,钟亦凡习惯性地去抚弄他的发:“看天意吧,如果有缘,或者还有重新开始的一天也说不定……”

  感伤归感伤,江溪到底还是关心钟亦凡更多一些,他担心钟亦凡今年一月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的事会不会引出什么麻烦。

  “放心吧,没事儿。”李晋是帮了他不少,但两个人都是极其低调谨慎的人,别说帮忙了,知道他们认识的人都不会超过五根手指。“这两天矿上那边还有点儿事,我过去忙个两三天,回来咱俩去爬华山吧!也到金锁关上把锁,刻上名字,钥匙丢掉。”

  知道这是钟亦凡看自己情绪有点低落想哄人开心,江溪瞬间有点失笑,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还浪漫的相信上了锁的爱情就会地久天长什么的。只不过对他来说,能够跟钟亦凡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幸福的,故而并不排斥这事儿就对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大概下周二就能回来,咱们下周三就去。”说这话的时候是周六,钟亦凡当天下午就动身进山去了矿上。

  对于忙成江溪这样的人来说,时间是过得飞快的。可能是兼顾了建材城后事情太多,没有休息好,周一新的一周才开始,江溪就觉得没什么精神,连早点都没吃。直到大嗓门的金世安一来公司就嚷嚷着说今天可能宜嫁娶,看到两拨接新娘的花车,江溪才想起看一眼日期。

  鼠标放到屏幕右下角,上面显示2008年5月12号。

  大概经历过生死的轮回,江溪有了很多重叠交织的记忆,让他对这个日子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

  低头接着看帮水韵豪庭三期联系厂家拿得高级耐火墙面砖的介绍,结果顺着耐火材料就想到了一系列的自然灾害。

  突然觉得哪有点不对,江溪赶忙重新拿起鼠标点了一下今天的日期,这一下所有的记忆都复苏了!

  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8级强震,多难兴邦……而位于宁、略、勉金三角的金矿比邻着将会发生大地震的省份,在地震灾害后划分的极重灾区、较重灾区、一般灾区中属于第二类较重灾区!

  第七十一章:保持通话

  “啪”的一下将手里的资料夹扔到老板台上,江溪像被烫到了一样,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拉门就冲了出来。

  “今天临时休假,多急的单子都放下,全部都给我到公园或者空旷的地方去呆着,别问我为什么,过了今天下午两点半你们就会明白了。”江溪没时间解释。

  果然大家都七嘴八舌的开始问到底怎么了,金世安更是过来伸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看今儿是不是发烧了。拍掉那只胡闹的手,江溪只能给出以人格发誓是为了大家好,务必按他说得去做的说辞。

  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江溪先打了几个电话。这里面包括让江爸江妈去滨江公园遛弯,让包括建材城在内的所有员工都放假,当然更重要的是通知钟亦凡赶快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

  可惜,别人的电话都打通了,只有钟亦凡那边信号依旧该死的不好,没能联系上。

  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难安,江溪来来回回地踱了两遍后又快步走到窗前,扒开百叶窗往下面看,希翼能够出现奇迹,看到钟亦凡的突然在楼下现身。

  奇迹当然是没有出现的,时间却在不断流失,江溪实在坐不住了,一把抓起车钥匙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一路驱车直奔了城外,江溪一边开车一边怨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可能是上辈子发生这场大灾难的时候,到底离灾区很远,对这个地理位置还是缺少敏感度。

  开车的过程中,他一直在不断得尝试拨打钟亦凡的手机,只是始终没有通。其实打通了,可能也没办法很好的解释这件事。对其他下属,他可以发号施令强制性的让大家放假去空旷的地方,但总不能命令钟亦凡啊……

  猛得捶了一下方向盘,江溪把油门再度往下踩低,说不清楚也没关系,就算过去绑人,他也要把人绑出来。

  打不通钟亦凡的电话,江溪想到了罗助理。打给罗助理后要求他联系矿上的负责人,让此刻还在井下工作的工人全部升井到空旷的地方去,当然也包括钟亦凡。

  这个要求实在莫名其妙到了荒诞的地步,那么大的两处矿,即使知道他跟钟亦凡的关系非比寻常,但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罗助理也很难因为江溪一个没头没脑的电话就照做的。

  “炸药!我听到消息,有人在坑口里放了炸药!”这也算是善意的谎言了,不是逼到这个份上,江溪也不会睁着眼睛扯谎的。

  实在没想过江溪会说谎,罗助理一惊之下对这个谎言是深信不疑的,再加上他深知程氏跟苏家的渊源,很自然的就把这件事联想到了苏博闻身上。冲着姓苏的之前那些不断的小动作,这次做绝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安排人员全部升井之后马上报警。”

  “不知道炸药的威力,以防万一,升井之后立刻安排车把人都送到山外空旷的地方安置好。”江溪忙不迭的又补充道。至于报警,报就报吧,他现在要硬拦着不让报也找不到借口,只要能多救点儿人,其他的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联系到亦凡后务必让他立刻打给我。”

  说完了最后一句的重点,江溪的心多少才算是踏实下来一点点。

  了解这种灾难何时会发生真心太纠结了!明明知道那么多人要遭遇不幸,可自己能做得却如此有限……发自己脾气似的,江溪加速强行变道超车,好像把自己置于同样的险地才能平衡一下那种噬心般痛苦的无力感。

  马上要出城了,突然看到街边一个规模很小的黑网吧。咬着唇放慢了车速,也就犹豫了不到一秒钟,江溪一打方向开到路边一脚刹住。

  随便摸出副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在车上的太阳镜以及一顶棒球帽戴上,他下车低着脑袋进了网吧。可能时间还早,上午的网吧冷泠清清的,只有三五个人在空气中混合了香烟还有其他什么奇怪味道的黑网吧里上着网。黑网吧的方便之处是上网不需要登记证件,江溪买了张上网卡后就找了个背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注册了几个新号,分别在人气旺盛的社区论坛发了将要地震的帖子,又在将要发生灾情的当地贴吧上也发布了同样的消息。其实心里知道没什么用,如果换做是他突然生活的好好的听说这样的消息恐怕也不会相信,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恶意造谣遭到跨省抓捕。

  果不其然,好几个帖子都是刚发出来就被秒删了。网络很和谐,管理员、贴吧吧主等都很尽职,总算看到唯一存活的那个帖子下有人问他“敢不敢发誓造谣死全家”,想要回个“敢”字才发现他已经ID、IP被双封了。

  眉心发紧,垂了头,江溪抬手捏了捏鼻骨的最上端,觉得那个部位似疼非疼的发酸……

  又在椅子上静坐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平复了一下情绪,最终他还是无可奈何地站起来选择离开。

  再度往下压了压帽檐,比来时头低得更厉害,一半原因是不想被网吧里的视频监控设备拍下面孔,另一半原因是心里不舒服。

  即使遇到重生这种事,力量依然是太渺小了,江溪无力回天,只能祈祷在这场灾难中将会遭遇不幸的人们,都可以得到老天的厚爱,人人都获得一回重生的机会……

  眼下他最急的事就是找到钟亦凡,他不能让对方出事。因为就算钟亦凡遭遇了不测老天也给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再次相遇、相爱。

  他用了一世的轮回才等到今生相守的机会,不能在一切都趋于圆满的此刻才突然失去。这样的假设他根本不敢做,太清楚那种痛他绝对承受不起……

  车速超过一百二,路两边笔直高大的水杉模糊成了道一闪而过的风景。风从半开的车窗泄进来。

  一路上始终不间断地拨打钟亦凡的电话,越是打不通就越心急,车子也就开得更快,快到完全忽略了路旁的指示牌,致使彻底走错了路。

  从平直的水泥路面开到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江溪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了。下车四处也找不到一个可以问问路的活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的这个事实。

  由市区到金矿那边,熟门熟路的话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更何况江溪还不认识路。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他却走到了一个导航上都没有的荒僻路段,真是忙中出错。急出了一身汗,奈何无计可施,此刻也只能顺原路先返回再说。

  好不容易转回原来的公路上来,重新找对路口,时间已经离两点二十八分越来越近了。油门踩到底,江溪不惜在极险的山路上把车开出了生死时速,照个趋势,大有钟亦凡出事前他先会出车祸的苗头。

  还真出车祸了……

  一辆长途大巴跟辆山里村民拉玉米杆的拖拉机发生了碰撞,拖拉机侧翻在地。虽然人都没有什么大碍,但大巴横在了路中间,堵住了双向车道长长的两排车。

  真操了!没忍住飙出了一句脏话,倒也不是骂谁,是真的对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无奈了。手肘撑在方向盘上,江溪抱着头把手指插入发中,让自己做两个深呼吸先冷静下来。

  再次给江爸江妈打了电话,百分百确定他们全都听了自己的话去了公园后,又继续拨打钟亦凡的电话。

  谢天谢地谢祖先,这次终于拨通了!

  两个人叫了对方名字好几声,才断断续续地终于听清了彼此的声音。江溪着急问钟亦凡现在在哪,而对方则急着问他炸药的事。

  “别管什么炸药了,让人全部升井后就赶快离开,离容易滑坡的山路远点,也不要在上有有水库之类的地方逗留,总之哪里平坦宽阔就往哪走。”

  “到底怎么回事?”江溪这话一出口,钟亦凡顿时怀疑起了炸药的真实性来。

  “别管怎么回事了,你就告诉我,你信不信我?”前面的路况有松动的迹象,貌似交警已经处理完了事故在疏导车辆了。江溪戴着耳机跟钟亦凡说着话,腾出双手操控方向盘,跟上开始缓缓蠕动的车流。

  “明白了。”其实不是真的很明白,但真正心灵相通的默契不需要太多的解释,钟亦凡对恋人有着足够的信任,知道若非必要,江溪不会提出哪些不合情理的要求,他只要照着对方的话做就行了。

  “手机还有电吧?”

  “有啊,这边信号这么差,纯待机又用不了多少电。”

  “那我们就保持通话吧,直到我见到你为止。”

  “你要过来?”

  “我已经快到镇上了。”江溪往前面看了一眼,绕过暂时清理到路边的那堆玉米杆后车子就能开起来了。

  “……”知道江溪骨子里的倔强,他要执意要做的事,其实谁也拦不住,钟亦凡索性也不就拦着了。“我处理好这边的事马上就去镇里跟你碰头,你到了镇上就不用再往这边走了,岔路多,你不认识路,走错了我还要去找你更麻烦。”

  明白钟亦凡说得有道理,江溪就答应了下来。事实上他是真的不认路,自以为离镇上不远了,其实钟亦凡那边确保最后一批升井的工人都被用拉矿石的大卡车送出了山后,他才找对了通往钟亦凡出山必经的那个小镇的路。

  而这个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二十五分了……

  “亦凡,你到镇上了么?”江溪已经看到了某某镇在前方几公里的路牌,以他现在的车速,顶多两、三分钟就到了。

  “我快了,这条山路转出去就到了,大概五、六分钟吧!”

  “五、六分钟?”这边大都是开山修得路,很多路都是一侧是几十米落差的河水,另一侧死几十米高的峭壁,一旦发生地震,山上的石头很容易被震落,大有把车撞下路基甚至直接将车砸扁的可能。

  “怎么了?五、六分钟都等不及啊,就这么想我?”察觉到江溪那根本已经快从电话里冒出来的不安,钟亦凡不解之上也有点紧张,不过他还是努力开着玩笑,试图先想让江溪放松下来。

  “你能不能再开快点?”留给钟亦凡下山的时间真心没有五、六分钟那么多了……

  “这是盘山路啊,一直在转弯,开快了我会飞河里的。”

  “不许你乌鸦嘴!”江溪也发现自己的提议很糟糕,忙调整了一下情绪:“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平安的过来……”

  “你怕突然蹿出个山大王把我劫回去做他压寨男人?放心吧,我会为你守身如——”

  “亦凡!”忍不住叫著名字打断他,已经两点二十七分了……

  “嗯?”

  “我等你!”大声地喊出这一句,江溪的眼眶湿了:“记住我在这里等你……一定要平安过来!”

  “傻瓜!我——靠!”大概是想回一句“我也爱你”之类的话,结果最后变成了句惊讶的感叹。

  在钟亦凡的一声惊呼中,沉睡的大地彰显出了自然界足以让人类敬畏甚至惧怕的力量,剧烈地颤抖起来。地球像被瞬间改用了震动模式,那场大灾难,如期来了……

  大概十几妙后,包括教学楼在内,所有建筑物里不断有人惊叫着“地震了”跑出来。

  剧烈的颤动让从建筑物里冲出来的人们都蹲在了地上,晃动得根本站不稳。

  那是脊背发凉的一刻,心纠得紧紧的,攥紧的掌心全是冷汗。

  万幸,教学楼没事,孩子们都蜂拥到了操场上。

  “亦凡!亦凡你怎么样?”江溪最关心的,当然还是跟他保持通话的那个人。

  把手机握在耳边,江溪大声的呼唤钟亦凡的名字,然而那边在最后一声车子急刹的刺耳动静后,就没了钟亦凡的声音。

  最要命的是,手机是接通状态,只是没有人回他的话……

  第七十二章:幸福就好

  满街都是惊魂未定的人们,背后是部分濒临垮塌的房屋,一时呼儿唤女的声音交叠着充斥在耳际,慌乱不足以形容现在的状态。

  素手无策……

  所有人自顾尚且不暇,不可能有人能帮着江溪去找钟亦凡。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

  不宽的长街上全是慌乱的人,即使进山的入口就在眼前,江溪也没办法把车开过去。

  “劳驾借过一下!”并不是真的要别人躲让,只是从旁人身边挤过去时说的一句证明他还有残存的理智的客气话而已。

  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大家都措手不及,人群中甚至还有显然刚洗过澡什么都没来得及穿的少妇,头发湿漉漉只拿了条毛巾不知该挡哪里才好。从后面挤过的去时候,江溪把紧身T恤外的衬衫迅速脱下来扔在了瑟缩着蹲在地上的少妇脚边,却连对方投来的感激眼神都来不及接收,狠命地朝着钟亦凡应该归来的方向狂奔。

  还算幸运的是,江溪跑通小镇的长街时,余光扫到这个镇上并没有发生那世电视里看到的那种大规模的房屋倒塌。虽然大部分是房屋裂成了危房不能再住人了,可不至于砸死人,只有少数土木结构的用来堆放杂物的旧柴房或者不甚结实的临时建筑倒了,砸坏了几辆电动车。

  位于山脚下的小镇往前就是盘山公路了,江溪往前跑,迎面遇到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他往上面跑,还好心提醒说山上滚下来好多石头,路裂了大口子,往山上的路让石头给封住过不去了。

  心像是被什么给狠狠攥住了,连呼吸变成奢侈品后,江溪觉得自己脑供氧开始不足,产生了一阵一阵的眩晕感。

  不会出事的……

  可无论怎样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泪水还是不受控制的肆虐出眼眶,但这只让他在视线模糊成一片中跑得更快。

  从这个方向出了镇子,顺着蜿蜒向上的盘山路一直向前找去,江溪预计钟亦凡跟他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公里。

  拔腿狂奔出没多久,刚刚转过第一个弯,他就看到了那个司机说得景象。很多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大大小小地堵住了路,一辆东风雪铁龙的前挡风玻璃被砸碎了,发动机盖子已经被砸得变了形,旁边是块不小的石头。这应该就是刚才那个满脸是血的司机的车,只有这辆车离镇上最近。

  “亦凡!”看到这样的情形,江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其实山上的石头还在不断地往下滚,只是相对都是小些的石头了,不过就算砸上不至于要人命,头破血流是肯定的,实在不适宜这么大声的呼唤,这有把石头继续震落的危险。只是到了这个份上已经完全现顾不得这些了,江溪脑子里的画面变成了钟亦凡满脸是血的趴在被石头砸中的车子里惨状,越担心就越会向不好的方向去想。

  这里离震源中心虽然还有一段的距离,但震级也达到近六级,余震随时可能会来。江溪自身的安危已经全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这时候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早一分钟找到钟亦凡,背也好,抱也好,总之要尽快找到,把人弄到安全的地方去。

  上辈子那些忍着锥心刺骨的痛将爱深埋的日子已经变成了一座悲剧单恋的墓碑,所有的不甘和无奈都成了记录着那段永恒遗憾的墓志铭。是老天垂怜,给了他重生的机会,才有了了钟亦凡接受他的机会,江溪一直倍加珍惜。只可惜,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总以为未来还很长,两个人一直忙着打拼各自的事业,让聚少离多变成了一种常态。即使能准时回家,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各自抱着电脑忙碌,现在想想,江溪非常后悔。

  钱当然是好东西,但赚钱的目的是可以提高生活的幸福指数,而不是为了赚钱而赚钱,那不是人生,是高速运转的印钞机。

  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一而百,百而千,千而万,永远只想要更多。如果生活可以再次倒带的话,他想他会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父母,陪钟亦凡,而不是只给恋人一个自己工作到天亮的背影。

  “亦凡!你听得到吗?”大声的呼唤着,头上方不断有碎石土块滑落下来,一个拳头大的小石头砸在肩头,登时感觉胳膊酸疼得抬不起来了。

  现在一点疼痛根本影响不了江溪的脚步,顺着盘山路继续往上跑,转过又一个弯道前面“严禁违规携带火种上山”的告示牌,江溪眼前光线一暗。

  那是一块足有上吨重的大石头在他头顶摇摇欲坠的阴影!

  “小心!”

  一个飞扑,在石头眼见着要落下了的前一秒,钟亦凡扑了倒了江溪,两个人一起顺着山路滚了下去。而那块大石头掉下来后滚了几下,之后滚下了路基,掉到了下面的水里,激起了好大的水声。

  “你还好吧?”钟亦凡额头有擦伤,血染红了眉毛后又流过眼角,被他胡乱得抹了一把,只顾着关切地打量被他搂在怀里的江溪。

  “我没事,快走!”钟亦凡没事,天大的惊喜。

  两人乍见的这一刹那,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一刻,什么财富、什么名利,统统抛到一边,脑子里只有真实的四个字:活着就好……

  不过江溪并没有时间来表达喜悦,只能惊魂未定地用颤抖的声音催促钟亦凡快走。

  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彼此牢牢地牵住对方的手,在满是乱石的狼藉山路中迅速撤向小镇的方向。

  总算到了一个可以安全站着喘口气的地方了,江溪的手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为什么电话里突然不说话了,我……”江溪不敢说下去了。

  “我当时看到有石头掉下来,没刹住车往旁边急猛打了把方向,差点撞隔离墩上,手机从车窗给甩出去了。超过了一定的距离,耳机收不到。”说着话,钟亦凡才把那个打了好几个滚还好好挂在耳朵上的蓝牙耳机摘下来给江溪看。

  “……”不管会不会有人看到了,劫后余生,江溪只想把人抱住,感受一下这具身体还带着活人的温度,其他的都是浮云了。

  “炸弹什么的,骗人的吧?”回抱住江溪,钟亦凡在他耳边轻声询问:“其实你早就知道会地震是不是?”

  这话提醒了江溪,让他放开了拥紧的手臂。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现在没事,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下面有很多人受伤了,今天晚上会下雨,气温会降得很低,你需要用最快速度准备最大数量的帐篷、饮用水和方便食物。”

  阻止不了灾难的发生,所能做的,也只是努力帮助受灾地区的群众。

  “怎么这里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地震?”

  “震源中心不是这里,是W川,八级强震……”

  “你怎么会知道?”

  “现在别问了,等事情过后我一定会告诉你。”告诉他自己是怎么重生过来的,告诉他自己上辈子的所有经历。

  跟钟亦凡重新穿过镇上那条人头攒动的“主干道”,江溪回到车里边倒车边给江爸江妈打电话,只是也一直没有打通。他确定父母肯定在公园的空地上无疑,至于打不通,应该是这个时候有太多的人都聚集到了那里,造成了信号的堵塞,通讯公司应该很快会增加流动的信号车到人多的地方。

  回到市区,鉴于具体的情况还不明,市政府已经派出了不少巡逻车,在街上不停的广播,让大家去广场,步行街,公园这些地方,暂时先不要回家。

  钟亦凡立刻通知罗助理让他核实一下这次的地震中程氏有没有人员伤亡,并让他大批订购帐篷和方便食品。

  程氏没有人员伤亡,德雅也没有,只有一位客户因为德雅突然撤出了正在装修收尾的工人说放假一天很生气,怕耽误了装修进度影响了婚期,跟负责装修的工头吵了起来打了12315投诉德雅,不过这些在现在看来都已经不算事了。

  在震区道路损毁严重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办法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江溪依稀记得,核心震区的照片是在十几个小时以后、大概是5月13日的凌晨8点多才有人用手机匆忙拍摄上传的。

  知道在不断的余震当中,这边的状况恢复正常大概最少要一个月,江溪开始逐一给金世安这几个从B市跟他过来的兄弟打电话,说放他们大假,让他们先回家休息一个月。其实听说这边发生了大地震,金世安他们的家人也都吓坏了,尤其地震刚刚发生后部分手机信号发射塔受到了破坏,电话打不通,差点把亲人急死,本来也有意思想让他们先回家,这正跟江溪的想法不谋而合。

  做父母的不放心子女,做子女的自然也担心父母,眼看着这边要睡一段时间的帐篷,江溪打算让江爸江妈也先回B市去住些日子。跟钟亦凡一商量,刚好罗助理要去临市联系一批救灾帐篷,那边有一趟晚上发车直达B市的特快列车,可以顺便送江爸江妈去那边的火车站。

  江妈自然是千百个不放心,幸好有江爸这个主心骨,说了句你当儿子还穿开裆裤呢,江妈立刻不念叨了。罗助理来接人的时候,江溪想起江妈的降压药没带,又匆匆忙忙的回了趟家找药。怕突然再有余震没敢坐电梯,到家里发现立式的空调已经倒下变躺式了,连液晶电视也从墙上摔了下来,明显报销了。想必楼层越高这种情况就会越严重,只是这时候收拾也没有意义,江溪也就没管,到江妈房间里找到了药,又随便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就赶快下了楼。

  连夜送走了江妈江爸,江溪这才算踏实了下来。接来下的几天里,他跟钟亦凡一直在忙着给灾区捐助救灾物资的事。或者钟亦凡本意并不想高调的宣传捐款数额这些,但这种正面的东西自然是有人愿意为之宣传的,尤其钟亦凡还有着某大代表的头衔。

  灾情之严重举世震惊,从中央到地方,众志成城齐力救灾,连童乐都跟岳岩一起请了假,加入了志愿者小组深入灾区帮忙。

  要筹备几批救灾物资忙得无暇分身,钟亦凡跟江溪没有亲自去受灾最重的地区。不过就算他们呆的地方不是最严重的灾区,可时不常就晃两下的余震还是让大家心有余悸,满城尽是花帐篷成了别具一格的街景。等终于能够稍微歇一歇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天后了。

  江溪也住进了帐篷里,不过不是在街边,钟亦凡带他住到了二十公里外的一个景点的帐篷旅馆,主要是让他放松一下绷了这么久的神经。

  “怎么感觉好像很久没睡过了一样。”躺进双人帐篷里,江溪挺了挺腰感慨了一句。

  “不至于没睡,不过也相去不远了。”钟亦凡嗤声:“天天把车停‘立马滚蛋’那在车上凑合两个小时,跟没睡有太大区别么?”

  “呃……”知道这是钟亦凡心疼自己,江溪撒娇似的把头枕到他颈窝里:“我错了,给摸头。”

  钟亦凡也不客气,他最喜欢的就是抚弄江溪的头发玩,当即翻了个身,用手托住后脑插入发中揉了两下,迫使江溪跟他对视。

  “眼睛里都有血丝了……今晚必须好好睡。”

  “你不也一样么。”往前蹭了蹭,把唇蹭到了对方嘴边,江溪“啵”地亲了一口:“不过第一次睡帐篷,还真有点不习惯。”

  “睡不着么?”

  “有点儿……”

  “那我陪你聊会儿天吧!”把胳膊伸展,拥了人入怀,钟亦凡又想到了那个话题:“地震的事,究竟你怎么知道的?”

  “呃……”江溪不是不想说,只是这事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我不确定我说的话你全部都能够相信。”

  “说说看。”

  “我知道你上辈子的事。”

  “啊?”

  “其实说上辈子并不准确,应该是跟现在平行的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你。”这话说起来真拗口:“你跟童乐在一起。”

  实在不能会意,钟亦凡诧异的翻身过来试探了下江溪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还说起胡话来了。”

  “你听我慢慢说。”

  这慢慢一说就说了两个多小时,江溪对钟亦凡跟童欢童乐两兄弟之间的具体细节并不是特别了解,只能说说表面上看到的,更多的,他还是讲自己的生活。

  黑暗中,钟亦凡沉默了许久,内心无异于又经历一次八级强震。他努力努力想要消化江溪的话,结果却还是消化不良,可又实在解释不了地震无法提前准确预测这种世界性的难题江溪是怎么会预先知道的问题。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相信。”早就预感到解释这个问题会很纠结,如果不是这场地震,他恐怕这辈子不会主动说。“其实我还可以说一些现在还没发生的事,比如今年八月的奥运会咱们拿五十一块金牌;二零一零年的南非世界杯一条叫保罗的章鱼成功预测出西班牙赢得大力神杯;二零一二

  年的欧洲杯西班牙蝉联冠军,同年的伦敦奥运会咱们国家的体育代表团拿三十八块金牌排奖牌榜第二。”

  “……”尽管江溪所说的那些听起来近乎荒诞,但仔细回忆一下,那些解释不了的东西似乎全都印证了这些。例如当年江溪看好的那只股票,再如他竭力劝说自己不要放弃地产的生意。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跟天方夜谭似的,你可能觉得我脑子坏掉了——”

  “我相信!”

  突然被斩钉截铁地打断,江溪微微怔住:“嗯?”

  “我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爱了我很多年一样。”

  现在他终于明白,江溪就是用一颗爱了他许多年的心在凝望着他,这也很好的解释了,他怎么会有人那么执着的拼命想要靠近自己,给自己爱和希望。亦懂了,那个冰冻了整个世界的十一月,江溪扑上来强吻自己时,是种怎样的心情。

  懂了,才发现自己有多心疼……

  “我何德何能……”被一个人这样深爱了两辈子……

  “我很幸福……“明白钟亦凡心里介意着什么,江溪打断了他:“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非常幸福。”

  前尘往事都过去了,至少江溪的心里是无怨无悔的。他很庆幸自己当初做了那样执拗追求的选择,如果没有那时的不放弃,就不可能赢得现在这样圆满的感情。

  或者爱情本身就像场赌局,他不能说每一次的坚持都是对的,只能说自己很幸运,付出的感情得到了心中所爱那人的回应,如此而已。

  当然,他当初的执拗可能也是没得选择的,放不了手,不管爱得多辛苦,看到那个样子的钟亦凡根本放不了手。

  江溪记得苏博闻恶意捣乱迫使他们出柜那天,江爸背着旁人私下问过他一句话:跟亦凡一起过日子幸福么?当时很惊讶,没有想到江爸会用幸福这个词。但是随即斩钉截铁的给了父亲答案,幸福。江爸那时只是放心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是的,幸福就够了,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正文完——

番外一

  晴,微风,气温宜人,空气质量佳。
  
  飞越了半个地球重新踏上坚实的地表,钟亦凡先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对来前来接机的江溪说了一句话。
  
  “嫁给我吧!”
  
  “嗯?”被求婚对象显然没能一下反应过来。
  
  “或者娶我也行。”
  
  “……”江溪没有回应,蹙起了眉头打量这个一别半月后甫一落地就先求婚的恋人,越看神色越不对:“你……出轨了?”
  
  内心纠结地□一声,钟亦凡觉得自己败给了江溪那急剧跳跃性的思维方式,他刚才的话跟出轨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貌似我是在求婚,不是说分手,可以配合点儿不给这么煞风景的反应么?”
  
  其实钟亦凡也知道突然这么说的确是有点突兀,不过刚经历一次惊险记忆会伴随他终身空中旅程,实在对人生充满“意外”的现实再一次加深了,所以非常认同想做的事就该抓紧时间去做。
  
  当他在飞机上闭目小憩的时候,被一下颠簸颠掉了膝头搭着的毯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就听见空姐在提醒大家绑好安全带坐好,说遭遇气流,飞机可能会很颠簸。
  
  之前偶尔也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最初他还是比较镇静的,但这次颠簸的剧烈让他是真的体会到了这个“很”字的含义。
  
  那种颠簸中突然出现的急速下降让人感觉瞬间失重一样,幸亏有安全带绑着,不然恐怕屁股真的会离开椅子“悬浮”起来。氧气面罩全掉了下来,还有掉落的行李砸到了人,机舱的灯也跟着剧烈的颠簸在闪动,短暂黑的那一下,就会让很多旅客发出尖叫,周围陆续有人开始呕吐。钟亦凡记得自己一直闭着眼把身体紧紧地贴着靠背握紧扶手,牙齿咬合的太用力,感觉额角的青筋都紧张地在突突地跳。脑中一直翻滚着飞机坠毁后自己身体的残肢碎片或者要靠DNA的比对才能确定主人的身份,江溪看到那样一堆的“自己”会怎样。
  
  那种处境下说不害怕绝对是骗人的,又思虑着如果死亡无法避免的话,是不是该问空姐要纸笔给江溪留几个字鼓励江溪好好活下去。总之各种胡思乱想都想到了,身边那对刚去度完蜜月回来的新婚小夫妻已经互相说临终遗言了,什么下辈子还做彼此老公老婆的话再配上新娘的哭声让恐惧指数急速飙升,弄得他几乎也对飞机最终会坠毁这件事深信不疑了。
  
  那一刻努力去回忆人生中所留下的种种遗憾,剔除那些身不由己无法弥补的,就给他想到了还欠江溪一个婚礼。
  
  那场大地震已经过去四年多了,知道江溪重生的经历也有四年多了,可能是觉得在那个平行空间里跟童乐在一起并举行婚礼的这个事实不可思议到无法想象,所以对于跟婚礼有关的话题总是刻意避免不去触及。
  
  其实,江溪应该是愿意有一场婚礼的吧?也更利于抵消关于自己跟童乐那场婚礼的记忆,即便作为当事人的他是完全没有那种记忆的。
  
  钟亦凡猜对了,筹备中的婚礼,让江溪很期待,甚至可以用兴奋来形容,以至于兴奋得仿佛年纪都开始逆生长了。
  
  穿着一件深咖色的连帽卫衣,胸前有一头熊撅着屁股回眸的搞笑图案,江溪采用跟那头熊差不多的姿势趴在床上,埋首在一堆红色卡片中,忙着写婚礼请柬。
  
  “看来我们的伴郎数严重超标。”在阳台上接完电话,钟亦凡踱进来,在那翘起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新郎一对,伴郎一堆。”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正好我这边也有人哭着喊着非要当伴郎,那就都一起来吧。”热闹总比冷清好。
  
  “谁呀?我认识么?”
  
  “呃……那天见到你就认识了。”
  
  “就是说是我不认识的男人喽?”随便认识野汉子,这还得了?钟亦凡眼神危险地眯了眯:“怎么认识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停下笔,江溪歪头挑衅地看过去:“也无非就是接客帝什么的……”
  
  “你这是要造反了啊!”钟亦凡做恼羞成怒状:“皮鞭呢?蜡烛呢?”
  
  皮鞭蜡烛在他们家里是不存在的,就跟钟亦凡非常清楚江溪的手机也没有接客帝的存在一样。在一起这么多年,彼此没有秘密,身边的诱惑再多也抵不过两颗跳动着同一频率的心,这是他们感情最让人羡慕的地方。
  
  “就是果壳网认识的那个实习中的小法医,非要来凑凑热闹,我估计那天咱伴郎多得像场小型集体婚礼了。”想想那场面还真是挺壮观的。
  
  “没关系,人再多也只有你是我眼里的主角。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到时候提前跟司仪串通一下,整整他们。”刚被岳岩在电话里威胁那天保证让他洞不了房,钟亦凡的邪恶因子就被激活了。
  
  “那天我们不被整死就要偷笑了。”对此江溪可不乐观,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己被灌到丑态百出的样子了。
  
  “有我在怎么可能让你被他们整?”蹭过来夺下江溪的笔,钟亦凡把深咖色的熊翻过来放平,半压到身上坏笑道:“你能想象岳岩跟罗兆麟拥吻会是幅什么样的画面么?”
  
  “岳岩跟罗兆麟?这怎么可能?”虽然同志本身打破了同性相斥的定律,但同属性还是会相斥的吧?再说岳岩跟罗兆麟也算是连襟了,哪能真兄弟妻不客气啊。
  
  “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看他们吃瘪的表情吧,只要你想,我一定能做到。”
  
  江溪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贼贼地一笑,点了点头。
  
  当晚,他在只限于二次元以及三次元同一个圈子的朋友才知道的微博里发了一句“等待承诺兑现”,一无所知的岳岩跟罗兆麟都以为他说的是婚礼的承诺,热心的评论说他男人办事从来都是妥妥的,说出的话必定会做到。这俩人的话笑得江溪满床乱滚,愈发觉得他们夫夫实在够坏心眼。
  
  钟亦凡都洗完澡出来了,看江溪还趴在床上大笑不止,忍不住提醒他一下:“还没笑够呢?照顾好下巴啊,别脱臼了。”
  
  “不是那事,小麦的微博,太逗了。”小麦是江溪第一次接下公装的那家酒吧的调酒师,开业后才知道是家gay吧。他跟钟亦凡光顾过几次后也成了熟客,同道中人的缘故,跟小麦很快成了朋友,下周他跟钟亦凡的婚礼就选择在那家叫深蓝的gay吧举行。
  
  “他又微博上秀恩爱呢?不过人家夫夫秀恩爱你跟着美个什么劲儿?”小麦的男友就是酒吧的现任老板,两个人热衷于在微博上秀恩爱,虽然相熟朋友时常羡慕嫉妒恨的调侃“秀恩爱,死得快”,但更多人还是表示了看了他们的甜蜜生活之后又相信爱情了。
  
  “今天不是,是他调戏他们前老板那对儿。”
  
  “移民结婚那对表兄弟?”钟亦凡听说过小麦的前老板是对姑舅亲的表兄弟,两个人移民后正式结婚了。
  
  “对啊,他发了个字,@他们,那家表弟就炸毛说要回来砸他们场子。”
  
  “什么字这么大威力?”
  
  “晜。”江溪拉过钟亦凡的手在他掌心写字:“上日下弟,音同昆,关键是小麦特别标示了字义:日弟,兄也。”
  
  “太!邪!恶!了!”
  
  更邪恶的事发生在婚礼当晚的深蓝。
  
  当然那是在来参加儿子婚礼的江爸江妈和程志远提前离场后。
  
  同志婚礼随着社会文明程度的提高已经不再是让人太过惊讶的事情了,不过今天这场只有收到请柬的相熟朋友才能来参加的婚礼由于两位新郎父母的到场还是让来宾们大感意外。毕竟在这个国度尚没有通过同性婚姻立法,同志婚礼只是承诺典礼,很多家长即使被迫接受了子女的性取向,也没办法坦然来参加这样的一场婚礼。所以双方家长都肯出席儿子婚礼并欣然给予祝福这种事,真的很让人动容。
  
  动容归动容,新人父母在场总归不好闹得太过了,等家长们“识趣”的一离场,气氛立马不一样了。
  
  两位穿着同款的白色西装系着领结的新人还在专心的斟满眼前的香槟塔,就有人催着司仪赶快让他们舌吻五分钟给大家热身。
  
  钟亦凡听见了,也注意到叫得就欢的就是他伴郎之一的罗兆麟。他跟岳岩携了童家两兄弟一起来的,专程请了假特意来参加他们婚礼,正给了钟亦凡兑现给江溪的那个承诺的机会。
  
  跟司仪使了个眼色,预先已经串通过的司仪清了清嗓子提议选两个伴郎同新郎一起做游戏。
  
  罗兆麟拉着童欢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当听说如果做不到后的惩罚措施是喝酒时,护犊子的罗警官怕是玩让数位男士站成一排蒙上眼睛摸出自己另一半的游戏,担心童欢输了被灌酒,又把人给推了回去。这一推正中钟亦凡下怀,他挑衅地看着号称今晚一定让自己入不成洞房的岳岩,后者果然中计,主动跳了出来。
  
  游戏人选定下了,游戏主持人才宣布游戏规则,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新人的婚礼,那作为回报,新人要满足宾客们的任何要求。也就是宾客们要求新人做什么新人就要做什么,同时被选中的那对伴郎也要做同样的动作。
  
  这种场合会被要求做的动作肯定不是敬个礼握握手这么简单的,让江溪盘住钟亦凡的腰被对方托住臀部抱着来个法式热吻已经算是便宜的了。
  
  钟亦凡早有准备,非常大方抱起江溪照做,倒是江溪羞得不得了,吻了十数秒后脸就红成了火龙果。
  
  小麦站在吧台里面调着酒还不忘刷微博,因为不能发照片,他只能用简短的文字描述眼前这“幸福得让人不忍直视”的画面。
  
  笑不出来的大概就剩那俩要跟新人做同样动作的伴郎了,岳岩跟罗兆麟站在上头面面相觑。
  
  “我知道他们俩在想什么。”钟亦凡放下怀里的大号火龙果后在他耳边轻声说。
  
  “想什么?”
  
  “想谁抱谁比较合适。”
  
  “……”看钟亦凡笑得邪灵俯身一样,江溪觉得能在自己的婚礼上能整人整得这么哈皮也得算奇葩了。不过他必须承认,他也很期待看到那一幕!
  
  下面哄声四起,罗兆麟早在江溪被抱起来的那一刻就捶胸顿足地喊这也太坑了。他跟岳岩都嚷嚷着换人,但游戏主持人亢奋的强调规则就是规则,鼓励他俩勇敢的上吧!
  
  两个人向着对方走过去的表情是视死如归外加忍俊不禁的混合体,江溪尝试了几遍也没办法在自己脸上做出这种高难度的表情来,一想到不论他俩谁抱谁就先笑得直不起腰来。
  
  由于谁抱谁这个问题真心难解决,主持人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后决定网开一面,只要站着接吻就可以了。
  
  即便被放了水,当着彼此恋人的面去互换情侣kiss也实在要心理很强大才行。俩人慢镜头似的往一起靠,都发现怎么换了个对象,亲吻这活儿就青涩得跟没做过一样。
  
  两人之间大约还有一指的距离,罗兆麟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场了。他这一笑把岳岩好不容易凝聚出的勇气瞬间给笑了个烟消云散,后者顺势笑着在他肩头捶了一下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示意主持人这个做不到宁愿被罚酒。
  
  之后钟亦凡跟江溪又被逼着喝大交杯,并要求四对伴郎都要跟着一起喝。岳岩跟罗兆麟这两对自然没问题,另外两对并不是情侣,尤其非要给江溪当伴郎的曲剑锋是硬盘里常有苍老师相伴的直男啊,最后也硬是被逼着搂着那位小法医绕过对方脖子喝了杯大交杯才算了事。
  
  欢脱的整人游戏一直持续到深夜,鉴于钟亦凡提前收买了司仪,很多游戏项目就让伴郎们代为“受过”了。
  
  八个伴郎被整得惨兮兮,最后发现司仪分明是存心帮着新人捉弄他们,遂一致像新人发难。
  
  钟亦凡跟江溪被要求不准用手,要面对面的用下腹夹爆那些粉红色的心形气球。开始气球的大小还好,后来他们只给气球充很少的气,弄得气球比个网球大不了多少,夹破的难度系数也就直线上升。每夹破一个,下腹那个敏感的部位就无可避免的要触动到对方,钟亦凡觉得再这么摩擦下去恐怕就要有擦枪走火的危险了。
  
  钟亦凡忙着冲岳岩他们几个飞眼刀,没注意江溪意味深长地看了童乐一眼。
  
  何其玄妙,那一世,他处于童乐的位置,看着钟亦凡他们举行婚礼。
  
  虽然轮回了一世,还是清楚记得那个婚礼上的每一幕,记得钟亦凡看向自己的那个别有深意的眼神。那场婚礼和今天这场已经欢脱得没了正型的婚礼比起来,大概显得过于安静了一点,从前无从比较没有发现,今天有了对比才觉得他们的那场婚礼钟亦凡连微笑都显得中规中矩,很温和,却少了点炙热的温度。想来这一场的婚礼,才是钟亦凡真心想要的。
  
  放眼看去,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发自肺腑的快乐,他自己也好,钟亦凡也好,童家兄弟也好,所有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圆满。突然觉得自己的重生成全得或者真的不止自己,至少前世所认识的这些人错位的感情都得到了纠正。
  
  相信,今天的这场婚礼后,一定不会有人躲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让夜风风干泪痕。
  
  江溪知道,他再也不需要记起前世的那场婚礼了……



☆、番外二

  十二月末的天气,寒气入骨。
  
  熄了灯凭窗而立,月光拉长的身影落寞地拖在身后,几分寂寥和着指尖的香烟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吐出一口烟雾,李晋旋身熄灭了烟蒂,看着时钟的指针跳到零点,已经又是新的一天了呢……
  
  都说新的一天会带来新的希望,只是对于此刻的李晋来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希望在哪里。
  
  或者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算太坏了,至少比他预想得要好。
  
  托钟亦凡的福,入狱没多久凭一纸精神疾病的诊断书给他办理的保外就医,使他能够在蓝天白云下呼吸新鲜空气,而不是在高墙之内看那一小方天空。不在他名下却实际属于他的房产,出行用以代步的车子,不用再操心钱与权的利益纠葛,他的日子至少省心了是真的。
  
  可,见不到最想见的那个人,墙里墙外的区别又有多大呢?
  
  呃……或许区别还是挺大的,比如监狱里绝对不可能午夜时分接待访客。
  
  “什么风把你大晚上吹我这来了”
  
  市郊独居的院落就是有这点好处,再晚也不会打搅到邻居。
  
  “肯定不是阴风。”晃一下手里的做了简单包装的小礼盒,钟亦凡从李晋让开的身侧过去。
  
  夜半时分,袅袅热气从茶杯中升腾起来,视线间弥漫着茶香。
  
  “这大半夜的,你千里迢迢特意跑我这来不是专门为了蹭杯茶喝吧?”
  
  “怎么会?我是来请你吃东西的。”把那盒东西往李晋身前送了送,钟亦凡示意他打开来看看。
  
  那是一盒手工烘焙的小饼干,只能说小巧,谈不上精致,应该是出自新手的作品。
  
  李晋哑然失笑。
  
  “您老真是有心了,小江又学会做饼干了?”
  
  “我家小江是比较全能,不过暂时还不会做这个。”钟亦凡话里有话,也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眼神反倒很有些暗示的意味。
  
  拈着一枚薄薄的饼干,李晋一下子定住了,值得钟亦凡特意送过来的人并不多,答案其实不难猜。好半天,他才把视线从钟亦凡脸上转移到手里的饼干上:“是……他做的?”
  
  这个他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突然就舍不得吃了,李晋张了张口,又没发出声来。
  
  “想问什么就问吧,这么多年你忍得也够辛苦了……”
  
  简铭轩离开四年多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睁眼会想起,闭眼会梦到,李晋硬扛着没敢打听一个字。其实一直知道江溪跟简铭轩没断了联系,只是真不敢问,怕听到他已经是别人男朋友的身份就真扛不住了。
  
  当年一心只想恕罪,没给自己留余地,只想对方可以忘却过去重新开始就足够了。没能料到落难之后钟亦凡并没像其他人那样疏远自己,反而多方走动,将刑期减至六年且一直在高墙之外,现在算来还有一年多点儿就可以恢复自由了。这时候再想以后就觉得可怕,还是几十年的路,没那个人作伴,要怎么走……
  
  “他好么?”到底还是当年那个感情内敛的李晋,很快平和了脸色,至少表面上收起了那一瞬间袒露心声的表情。
  
  “还不错,进修一段时间之后就在可以发挥他专长的公司就职了。”
  
  “那就好。”平淡的语气跟内心的波澜壮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还是单身一个人么’这句怎么都问不出口。
  
  洞悉了李晋的心事,钟亦凡故意不紧不慢地说了半句话:“听说最近认识了一个蛋糕师傅,好像对西点有了兴趣。”
  
  应该是对做西点的人有兴趣吧……幽幽地在心底叹息了一句,李晋努力扯出一抹笑,极苦。
  
  这不正是自己原本希望的么?忘掉那些不堪的过往,换一个环境从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可……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明明做足了心理建设,听到这个事实心口还是会痛如刀割。
  
  “别看他不胖,其实一直喜欢吃甜食呢。”西点师很适合他,李晋牵强的笑容努力放大,不停的用最初的理由说服自己去给予祝福,只要他幸福就好。
  
  “嗯,这个我倒是听说了。他说曾经有个人跟他说,最想过的生活就是跟相爱的人一起开家小小的西饼屋,亲手烘焙一些小点心摆在柜台里面出售。”那是对于过去的李晋来说一种相对很田园、也很遥远的生活。
  
  “……”李晋没有想到简铭轩竟然还记得。只是,就像钟亦凡提到的那个词,曾经,再美好的回忆,也都只是曾经而已了……
  
  “你还真能忍,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是一副面瘫的表情。”钟亦凡不信李晋听了这话内心还能平静得了。
  
  事实上,李晋确实没法平静,但他不敢生出哪怕一丝的希翼,怕那希望被粉碎后自己承受不了。
  
  “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你了解的。”摆明要口是心非到底了。
  
  “是么?你要真淡定得了,就不会拿ipad当茶杯垫儿了。”揶揄地用眼神引导李晋看他自己把茶杯放下的位置,钟亦凡含笑的眼睛早已看穿了对方的伪装。
  
  有点尴尬的把杯子从ipad上拿起来,李晋被钟亦凡的眼神逼的无处可逃,低低地垂下了视线,盯在手里握着的茶杯上。
  
  “他现在……还是一个人么?”
  
  “如果我说还是,你打算怎么做?”
  
  “他真的还单身?”李晋问完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四年多了,他那么完美,不可能还是一个人的,你别给我希望了。”
  
  而且就算简铭轩真的还是单身,又有重新接受自己的可能么?伤得那么深那么重,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明明该了解那个人什么手段都能用得出来,却没能保护好对方。这样的自己,真的能够被原谅么……
  
  “如果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想不想同他在一起?”钟亦凡今天就说为了这个答案来的。
  
  这个问题让李晋沉默了良久,内心经过一番挣扎才缓缓抬起头来:“选择权……早就不在我手里了。”
  
  “可我也不认为在他的手中,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重新面对我,会让他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吧,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他在远远的地方,幸福的生活。”李晋的这番话说得很坚定:“我的事,永远不要让他知道,我不要他背着包袱生活,他承受得够多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远方就一定幸福了呢?”钟亦凡态度认真起来:“永远不要替别人决定他该过怎样的生活,幸福没有定义,只是一个人内心的感受,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自己过的幸不幸福。”
  
  “可我能怎么做?”李晋终于压抑不住,连声音都开始痛苦的发颤:“那么完美的一个人,他没做错任何事,却遭到那样的对待。都是因为我!因为他遇到的那个人是我……现在终于远离伤心地慢慢养好了伤,我有什么资格只因为自己的爱就用那些来绑架他的感情?”
  
  “也就是你承认还爱着他了?”说到重点了。
  
  “对,我爱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停止过对他的爱!”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锥心刺骨的痛。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钟亦凡拿出一直在通话状态的手机,对着那边说了句‘都听到了吧’之后就挂了电话。
  
  李晋立刻察觉到了什么。
  
  “谁会过来?”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啊!”关键时刻卖起了关子,钟亦凡拿起茶杯指责主人的不周到:“太不贴心了啊,茶都凉了也不给我换一杯。”
  
  李晋丢了一记眼刀过去,杀气腾腾的几乎可以戳破皮肉了,钟亦凡招架不住,只好举手讨饶。
  
  简铭轩回来了。
  
  异国他乡漂泊的日子里,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看国内新闻,直到今年十一月那场盛会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凡是中文网页莫不以大红的喜庆颜色滚动报道,他才留意了一下。结果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看到李晋的消息,疑惑之余稍一搜索,才发现四年前他离开后的那则低调新闻。
  
  李晋竟然放弃大好的锦绣前程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监狱,这是怎么都不能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的事。正巧江溪收到了他刚刚寄过去的自己烘焙的饼干打电话来道谢,就在电话里向江溪求证这件事,江溪是在跟钟亦凡商量过后回拨过去告诉他全部真相的。一直不敢看新闻,不敢看到有关李晋的消息,怕一旦看到就压抑不住濒临决堤的思念。距离过滤掉了那些复杂的情绪,沉淀下来只有伤痛之后依然想念他的这一种声音。
  
  他们一起走过了八年的岁月,八年中,李晋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伴侣。正因为太无可挑剔了,才会让他面对那个人给出的那么一大笔钱也无法放手,以至于招致最后的惨祸。可是他没有想过,自己做了逃兵之后,李晋会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我们兵分两路,小江去机场接人了,要我来先套套你的口风顺便要你有个思想准备。”
  
  没时间去问简铭轩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李晋什么都顾不得说了,蹭得一下站起来就往外冲。
  
  “你干嘛去?”钟亦凡忙跟上来把人拉住。
  
  “我去接他!”
  
  “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
  
  “如果你跟小江四年多没见,你会不会想早点见到他?哪怕早一分钟?”李晋眼睛都红了。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四年多见不到江溪,钟亦凡觉得他能披条床单当翅膀,扑啦着飞过去。
  
  “好好好,你去接,但你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儿形象,好歹把睡衣拖鞋换下来再去?”
  
  经此提醒,李晋才注意到自己这身实在太居家了点,返身回卧室换衣服。
  
  “帮我看家,我去接他们。”李晋把一串钥匙丢给钟亦凡,边系扣子边快步往外走。
  
  钟亦凡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拦不住人,索性闪一边让路了。
  
  打开门,一地被落尽了叶子的梧桐剪碎的月光下,一辆出租车掉头绝尘而去。江溪陪着简铭轩站在门前,刚抬手做要敲门的动作。
  
  李晋视线自动聚焦在那人身上,忽略了其他。
  
  简铭轩带着一身风尘,站在细碎的月光下,跟李晋相互长久地凝望着对方。
  
  一切就像电影里久别重逢后的经典桥段,由惊,到喜,再到被目光攫住灵魂。李晋的手定格在那个开门的动作上,再不能移动分毫。
  
  就这样久久的对视着,久到李晋终于想起他应该说点什么,至少也该说句“好久不见”。
  
  然而,他慢了一步。
  
  简铭轩松开了手里的旅行袋,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久违的拥抱,带来的那种不真实的感让呼吸都产生了停顿,直到那种对方熟悉的味道充斥鼻翼,李晋才相信他真的再度触摸到了已经融入他血液的那个人。
  
  比对方更用力的回拥住,带着一种再也不想放开的占有欲在里面。将脸埋在怀中人的颈侧,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瞬间湿润了眼眶。
  
  有生之年,他竟然还有机会抱到对方……
  
  “我回来了……”终于还是简铭轩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压抑着哽咽的鼻音:“再也不会走了!”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美妙了,李晋完全不敢说话,以便让这句话的余音更久地回荡在夜空下。
  
  他一直以为,简铭轩的离开,除了对那个人的惧怕外,还有对自己的怨恨。如果不是认识了自己,他会继续在他的专业领域无忧无虑地做他才华横溢的设计师,完全是因为同自己的感情,才使他受到伤害,饱尝屈辱,被迫远走他乡……
  
  思念和愧疚这么久以来一直啃噬着李晋的心,那种痛让他选择挖了这样一个坑,埋了自己一片光明的前程。他做着一切只是想要恕罪,并未敢祈求原谅,即便刚刚听钟亦凡说心心念念的这个人会回来,也没有想过是会再度回到自己怀抱。所以简铭轩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撼,就像已被判决秋后处斩的死刑犯突然听到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喜讯一样。
  
  一直在夜风中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钟江二人是何时离开的,他们此刻眼中的世界只有彼此。
  
  “对不起……”这是李晋一直以来都想亲口对简铭轩说的话,然后却被对方伸手掩住了口。
  
  “比起这句,我更想听那三个字。”
  
  “我爱你……永远……”不管为了这份爱需要付出什么。
  
  简铭轩踮起脚尖贴合上李晋微凉的唇,为永远的誓言盖下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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