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后》——— 小神经(冷面王爷攻 贤惠受 温馨 穿越 王爷有个可爱孩子 清水)

  陈进的穿越生活,很平淡,很无聊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进 ┃ 配角:其他 ┃ 其它:种田

  1.陈进这个人

  陈进是个有原则的gay,这是所有认识他的圈子里的人都承认的事。

  身为一个gay,什么是最重要的?陈进不知道,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自己的想法过日子,照顾好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人,安安稳稳过一生。

  所以他不做冰山,“冰山什么的,最讨厌了”,他脑海里响起这么一句话,自己嘿嘿一乐,不做冰山,不在海上漂流,不期待遇上另一座冰山,不离开另一座冰山。

  作为一个小编辑,陈进的生活就变得很简单,早上打理自己的容貌,“我可不是自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蜜色清爽干净的脸,“只是这么好的一张脸皮糟蹋了实在可惜。”上午挑挑稿子,中午工作餐,下午跟几个小姑娘插科打诨,晚上回宿舍自己做一顿美味的晚餐,然后偶尔逛逛街,看看电影。

  平时悠悠闲闲,只在杂志要出刊的前几天狗急跳墙忙几日,小日子很美。

  陈进并不急于找伴儿,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幸福生活,他并不觉得孤单,倒是很享受,反而是看身边的人分了合了,自己都觉得累。

  就算是速食爱情,这么折腾下去也会让人心力憔悴,况且,谁心里不是想找一个能够陪伴的人呢?看那些游戏人间的人,是乐在其中还是悲哀,大概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不喜欢女孩子。其实陈进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就是gay,他只是在应该对异性产生幻想的年纪时心像一口古井,后来又对一个男孩子产生过类似冲动的感觉,于是就毫无挣扎地接受了。

  长这么大,陈进还没有勉强过自己什么事情,因为他始终认为只要自己的决定没有危害到别人,问心无愧就可以。

  自小爸爸生病去世妈妈伤心过度也跟着一病不起最后去世,被叔叔婶婶收养,和小自己一岁的堂弟一起长大,或许是因为亲疏到底有别,或许是因为尊重选择,不管怎么说叔叔婶婶并不太干涉陈进的决定。

  唯一的一次,是婶婶问陈进什么带女朋友回家的时候——那时候堂弟已经抱孩子了,陈进对婶婶据实相告,说自己对女孩子没有感觉,第二天婶婶红着眼睛问,不能变了吗?陈进看着这个代替母亲给自己母爱的娇小妇人,低头不语,他不想伤害因为抚养两个男孩变得憔悴的婶婶,但是,也不想因为自己再伤害另一个女孩。

  看着陈进,婶婶只是叹了口气,自己抚养大的孩子,怎么会不了解,过早地成熟过早地长大,老天实在太苛待他了,所以只是再次叹气,说道:“既然决定了,我跟你叔也不说什么,要是在外面不开心,有人说闲话,就来家,家里总不会嫌你。”

  想了想,还是说:“不过,最好还是找个伴,咱不去糟蹋人家,要是找到合适的人,咱就跟人家好好过一辈子,也别作践自己,老了让林子(陈进的小侄子)养你。”

  陈进第一次抱住了这个农村的妇女,为伤害到这个一心为自己的亲人难过。

  2.穿吗?穿吧!

  陈进爱吃葡萄,但是非常龟毛,这跟家里种葡萄有关系,喜欢吃,但是常常嫌弃不新鲜,这是当然的,市面上的再新鲜也没有刚从架上摘下来的新鲜不是?

  所以陈进今天起了一个大早,到水果批发市场买葡萄。找到相识的批发老板,还没有说话,老板就扯着大嗓门说道:“小陈,还是这么早就到了。喏,这是你昨天打电话要的葡萄。”

  陈进选葡萄并不是像别人那样找穗大粒紫的,而是特地找一串上稀稀拉拉拖老长,粒成长椭圆状并不是特别紫,甚至带着绿的。

  一开始水果老板并不愿意陈进来买,批发市场的人都是大批量成筐的买卖,如果有人来挑,大家是不欢迎的,把筐头(就是摆在最上面看起来最好看的)挑走还怎么卖个好价钱?

  后来知道陈进想要的是什么样子的,就有熟悉的老板从郊外给他带,这种都是种户自己吃。

  陈进用布兜接过老板递过来的葡萄,为了响应环保,陈进买东西都是用自己的布兜,付了钱,还是站着没走,老板笑笑,说道:“嘿嘿,还以为你忘记了呢。”转过身从角落里拿出两棵苗,种在一个很小的青陶土盆里,说:“你要的苗子,真是,在城里怎么也种不出好葡萄,说了你还不信。”

  “种着玩的。”

  “这两棵品种不一样,是老刘家今年刚温的苗剩下的,他家里今年要再种两块地,特地从省里的农科院买的苗,据说口感特别好产量又大,这还是我死皮赖脸要的,人家可说了,你自己种种可以,别给人把苗传出去,这可是花钱买的。”

  “不会,我就是种着玩儿,咱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就讲个信用。”

  “嘁,还信用咧,这小子。”老板跟在旁边听的人一起哈哈笑了一通。

  陈进很喜欢跟这些人聊天,他本就出身农村,这些年工作跟人交往也变得说话留三分,慢慢都忘了自己的性格了。

  在陈进的心里,还有一个梦想,就是努力攒钱,然后提前退休,回家种地。

  现在自己退休的时间还遥遥无期,只好拜托水果老板带棵葡萄苗种种,没想到老板这么不负所托。

  装了葡萄和葡萄苗,看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空气还有点微凉,决定趁还没有变热,顺路逛逛。

  到音像店看了看,在试听区听了听时下流行的歌,感叹自己落伍到欣赏不了;经过一个情趣用品店,脸红红瞟一眼赶紧走开;走到一间名叫时尚衣点的服饰店,照照门前的斜置的长条镜子,觉得自己还是好身材,根本没有单位小姑娘说的大叔样,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不到三十的人大叔,都是被棒子剧害的,一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眼含笑看着自己,脸再红一下,尴尬地摸头:“你这里衣服挺特别。”

  年轻人回答:“是吗?进来看看吧,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没有办法,陈进只好转进服饰店,别说,衣服还真是很别致,似乎走的是复古风,男士女士都有。

  女士衣服种类比较多,旗袍,汉服,秦裳,看起来很有感觉但是又不让人觉得是古人复生,没有脱节感,男士种类就比较少,而且比较夸张,长袍马挂,短打布衣,武士服,甚至还有紧身黑色的衣服,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夜行衣?这也行?谁会来买啊,真是奇怪的店,陈进心里暗暗嘀咕。但是刚才出糗,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转身出门,所以装模作样拿起一件比较华丽的长袍看看,年轻人笑笑,说:“这件不适合你,看看这一件。”

  陈进一看,是一件短打衣服,褐色的布衣,看起来还真是老粗布做的,陈进心里感觉有点怪怪的,任谁在买东西的时候被人家说那件不好看的更适合你心里都会不舒服,但是出于礼貌,陈进还是接过来看了看。

  拿在手里,如果不是衣服很新的话,简直就要当做古董了,果然是老粗布,可是又不是现在市面上老粗布的粗糙中带着柔和感,简直硬的像牛皮纸,不是吧,这种东西真会有人来买?刚想放下,年轻人就在旁边问道:“穿吧?穿吧!”陈进心想这个年轻人大概是想让自己穿上试一试,想一想现在的年轻人工作不容易,就算自己不买也不能打击人家的信心,于是点头说:“穿穿试试吧。”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眩晕,身体快速移动起来,身边的景物迅速变化,陈进吓得大叫,别的人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保持这样的速度到了自己的单位,看见老编正在挑灯夜战,顺便狂骂广告赞助商提出的苛刻条件,倏忽又到了自己的宿舍,以光速转了一圈后身体又高速飞了起来,等陈进缓过神来看着旁边的景色只留下残影飞速闪过,不知道该做什么,作为一个普通人,好像不应该经历这样的事情啊,看一闪而过的大桥,好像这是自己回家的时候常走的高速公路,一低头,果然是,脚下就是模糊地车流,“不是吧,我这是坐了免费车回家?”

  极度惊慌后,陈进开始郁闷:“老天,我也只是凡人,你想要我做什么我也没有办法做到啊,”仿佛是一瞬就看见了叔叔婶婶的房子,叔叔和堂弟正在家门前收拾农具准备下地,后面婶婶领着小林子嘱咐这什么,堂弟妹在屋子里收拾饭桌。隐隐约约,陈进也有一些预感,大概自己是已经死了,至于为什么,实在没有时间去考虑,然后就昏迷了过去。

  镜头转回服饰店,那个年轻人平静地看着陈进从自己面前消失,还笑了笑,像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般的轻松。另一个差不多岁数的男人从里面的房间出来,问道:“怎么,这一次的问题很好解决吗?”

  “是啊,幸好他的父母是命里无子兼早逝,这个离魂总算没有影响别人的命运,只要他回归应该去的地方就可以了。”

  “那下一步咱们要去哪里?”

  “啊,我看一看。呣,这个比较麻烦,命运线已经跟很多人纠缠在一起,要准备修改很多人的记忆,唉,真的太费法力了,这次回去我要申请增加薪水。”

  “谁让咱们的系统出现漏洞呢,才会有灵魂差错,还不知道把人送回去那边要怎么安排呢。想一想,出差错的灵魂还真是很可怜,记忆都被更改,不对,记忆,记忆,啊~~~~你这次又犯错误了,你没有消除他的记忆。”

  “不,不会吧,我光听见他同意穿了,结果乐极生悲,这次好了,还想加薪呢,不被压榨劳动力就算好的了。”哭丧脸。

  “先别着急,看看这个人的经历,唔,陈进,家庭情况务农,大学本科中文系毕业,成绩一般,工作,某杂志编辑,还是个小编辑,没有什么特长嘛,应该不会产生玛丽苏汤姆苏之类的。”

  “算了,已经成了事实了,着急也没有办法,还是努力工作争取将功补过吧。”

  “下一个人是谁?要到哪里?”

  “不会吧,下一次要卖烧烤啊,串和穿是同一个字吗?为什么一定要经过灵魂的同意才可以让他们穿越啊,大神我恨你。”

  哐,一个晴天雷,“大神,我不是说你,我恨我自己,555~~~”

  那家店慢慢消失,立在原地的是一家非常普通的店面,普通的衣服,普通的店员。

  柔

  3.总算是穿了

  再次醒来,陈进还没有从震惊里回神,不管是谁碰见这么诡异的事情都淡定不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自己到底死了没有,还有,现在是在哪里,阴间还是阳世。

  如果莫名其妙就这么死了,还要找阴间的总管投诉,实在太过分了,拿人当猴耍吗?

  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又闭上,攒了攒力气,挣扎着抬起头,四周看看,原来自己在一条河的岸上趴着,半个身子还沉在水里呢,努力往岸上爬,手上感觉特别重,一看,喝,自己的布兜还在手腕上挂着呢。

  把兜子拿下来放在岸边,用力撑住砾石爬了上来,感觉又冷又饿,坐在石头上,吃了一串葡萄补充补充体力,这才观察四周的情况,这一看就抽了一口冷气。

  怪不得感觉到冷呢,刚才还是夏末,结果一转眼就是秋末了,岸边的树已经叶子全黄了,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赫然就是在店里那个店员推荐的短打布衣,别说,虽然摸上去硬硬的,穿上居然还可以,原来的衣服和手上的手表手机通通不翼而飞。

  这些都不是现在应该在意的事,要搞清楚这是哪里,这么诡异,说不定被外星人绑架了。

  陈进咬着牙站起来,一阵冷风吹过,湿透了的衣服顿时更加冰凉,挽着布兜,这可是唯一的财产和食物来源,向附近的建筑群走过去。

  建筑群看起来是个村庄,还没等陈进走进去呢,从村里的小路上就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人,文文弱弱的,看见苏染一身湿透,走路摇摇晃晃,忙向前几步扶住快要摔倒的陈进,问道:“后生,你这是从哪里来?”

  陈进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扶住自己,总算是见到人了,送了一口气,又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放到一张床上,有人要拿走自己手腕上的兜子,陈进一阵拳打脚踢地挣扎,然后被脱掉了湿衣,好像有人给自己擦身体,给自己换上干燥的衣服,又有人喂自己热水,很多人在身边嘁嘁喳喳,一个声音说道:“行了,大家都出去吧,看这个后生也是个命大的,不要吵了他休息。”

  终于安静了,经历了惊悚惊吓惊慌,现在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一觉,天大的事等我睡醒再说吧,疲惫到了极点的陈进这么想着,进入了梦想。

  陈进又看见那家店了,店员还是那个年轻人,陈进咬牙切齿跑进去,一下子揪住店员的领子喝问道:“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先生,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是不是?”陈进简直要气疯了,莫名其妙就落到这样的境地,简直欺人太甚。

  “先生,请你放手,不放手我就报警了。”

  “我还要报警呢。”陈进大吼。

  店员的脸又变成了总编,说道:“小陈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嘛,啊。不要这么暴力。”

  “老编?”陈进惊愕地松手

  总编大人慢慢说道:“这个,裁员问题谁遇到也不愿意,你看,你这么激动我也不好说话了。”

  “裁员,我吗?”

  “是啊,今天刚下来的通知。小同志吗,年纪还轻,以后的路还是很光明的。”

  “就算是解雇,也不应该是我吧,我自认工作还是很认真,很兢兢业业,为什么解雇我,总要有个理由吧。”

  “因为,……”总编的嘴突然向前伸伸伸,变成鸡喙,眼睛豆粒大小,红色的鸡冠竖在头顶,总编变成了一只大公鸡,张嘴继续说道:“呴~~呴~~~喽~~~~~~~~~~”九曲十八弯的叫声把陈进一下子吓醒了,原来是个梦,又觉得有点恼,即使是要醒,也要让自己知道梦里总编为什么要在解雇自己吧。

  正胡思乱想,外面有低低的说话的声音,一个声音说道:“唉,后生还没有醒,周大夫说没有受伤,看来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也是个可怜的。”听声音,好像是自己遇到的那个中年人。

  另一个年轻洪亮的声音说道:“里正,咱们村子可养不了闲人,而且现在的世道,人的心都坏了,谁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看他那么宝贝手里的怪东西,说不定是个偷儿。”

  先前的声音说道:“洪清,不能这么说。这个后生虽然是身穿布衣,但是手上一个老茧也没有,一看就不是受过苦做过重活的,手里的东西落水也没有丢掉,看来是极为重要之物,以后断不能再探听。”

  洪清很不赞同的语气说道:“里正,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是不相信这小子,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咱们村子可不好找,后面是大山,前面的河道水流急促不能停船,他一下子出现,谁知道他是什么人。”

  里正说道:“洪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我们没有发现他包藏祸心,那就不能见死不救。”

  洪清放弃的口气说道:“好吧,既然里正这么说,那洪清也没有可反对的,只是若发现此人形迹可疑,需……”

  里正截断他的话,说:“身为里正,村民的安危也当记挂心头。”

  说着话,听见仿佛是大门吱呀一声,然后是脚步声渐远,又听见里正叹了一口气,看来是哪个洪清走了。

  陈进躺着,脑子里回想听见的话,第一,自己应该还活着;第二,这里很有可能是古代,听里正说话文绉绉的;第三,这里的人对自己有戒备,原因就是自己身份未明;第四,这里的人不认识自己手里的葡萄,看来这里不种植;第五,里正是个好人,当然,有证据显示还是个滥好人,不知道别人是好是坏的时候通通当人是好人,不过这对陈进来说可是个好消息。陈进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先活下去,然后慢慢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看能不能回去。

  想到自己失踪,不知要害的叔叔婶婶多伤心,好在还有堂弟在身边安慰。

  思来想去,陈进决定用最常被用但是看起来效果也最好的办法,装失忆。这也是陈进没有办法的办法,这里的情况一概不了解,如果编瞎话张嘴就能被识破,以现在别人对他的态度,肯定要被当成心怀歹意的人。

  4.最悲催失忆

  刚做好决定,就听见房门一响,里正走近陈进,轻轻叫道:“后生,后生,醒来了,起来用过早饭再休息。”

  陈进也不好再继续装睡,于是装作是刚醒来的样子,半睁开双眼,怔怔看着探头望过来的人,然后受到惊吓一样睁大双眼,问道:“你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一顿,放缓了声音说道:“后生,你莫要害怕,我姓刘,是这里的里正,这里是刘村,八成的住户都是刘姓。后生,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怎么到了这里的?”

  陈进继续装作慌张的样子,说道:“我,我叫陈进,我从,从……啊~~~~~~”一声惨叫把刘里正吓了一跳,陈进抱着头躺回床上,一边翻滚一边大叫:“头痛,痛,痛。”

  刘里正连忙跑出去,不一会儿领着另一个中年男人跑进来,还背着一个箱子。里正看见陈进还在抱着头喊痛,急忙说道:“后生,这是周大夫,你且忍忍,让周先生为你诊治。”

  周大夫抓过陈进的左手,号了一会脉,又问了问刘里正陈进的症状,指着陈进的额头对里正说:“看来这个后生是头部被重击,失去记忆了。”这时陈进放在头上的另一只手才感觉到自己头上包着一圈布。

  里正点点头说道:“大概。只是,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周大夫说道:“单指身体,明日便能无恙,若是说何时恢复记忆,嘿嘿,我也不能肯定。”说完,看了看陈进,嘿嘿一乐,陈进觉得这个家伙不是好糊弄的,只好装聋作哑不作声。

  里正听周大夫这么说,忙说道:“如此甚好。我去把早饭取来。”说完就开门出去了。

  一老一小看着老人走出去,又小心翼翼把门关上,同时回过头来望向对方。

  周大夫目光炯炯。说道:“年轻人,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到这里所为何事。”

  陈进垂下眼皮,说道:“大夫说笑了,我并不记得。”

  周大夫又乐了:“年轻人,我是个大夫,刚才给你把脉时,脉搏紊乱急躁,体温略有升高,看你神色苍白慌乱,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没有失忆。”

  陈进瞠目结舌,古代测谎仪?太先进了,不过这测谎仪是不是武断了点,人家那么客观的机器可是需要一再测试才出结果咧。

  自己真的是史上最悲催的失忆,为毛就碰上了测谎仪啊……

  在专业人士面前要尊重人家的专业,而且刚才这老头没有揭穿自己,看来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说道:“我确实没有失去记忆,只是里正的问题实在不知如何说起,更匪夷所思,怕不能取信于人。”

  周大夫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说道:“你说来听听。”

  陈进想了想,自己的来处要说的越远越好,不管这是古代还是现代,至少可以看得出来这里消息比较闭塞,所以最好说一个远而且相对闭塞的地方,否则要是还在现代,自己说一个有名的地方,就算这里闭塞也还是被揭穿。

  机会只有一次,可不能搞砸了。但是又不能随便乱说,否则面前这个测谎仪还不识破啊。看他又把手放在自己的脉搏上,笑眯眯的样子,陈进心里抖了抖,决定除了自己的来处,其余都说实话。

  清清嗓子,说道:“周大夫,我并不是此地人。”没说真话,但也不是假话,纯粹是废话。接着把自己怎么被一阵怪风吹得到处跑,然后自己一度晕厥,之后醒来就发现自己趴在岸边。

  周大夫沉吟一番,说道:“鬼神之说不可深信,但是确实是诡异至极。你不说也是对的,我肯为你隐瞒,是看出你目光清明,面相良善。这等话不可再对别人提起。”

  陈进大囧,您老不但是测谎仪,还是神棍,只根据面相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太草率了些?当然他不会傻瓜到指出来,而且自己确实善良没错,所以小心回道:“我省的。”

  周大夫又说道:“此事可对里正实说,这第一么,里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能欺骗与他,第二,他也可以为你遮挡一二。”

  既然老头这么说,陈进也不反对,本来隐瞒也只是想要不被人赶出去,周大夫这么说那肯定是很明白刘里正的为人。

  又想问问周大夫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考虑再三还是放弃,这个老头是在太精明了,可别被他套了底,现在虽然扯到鬼神,也还是在同一空间,假如真是穿越,大概就不能这么容易接受,说不好还要把自己当成异类烧死,不要冒险才好。

  正好里正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于是陈进把精简过的来历说了一遍,周大夫在旁边补充成更容易接受的鬼神论,果然里正答应收留陈进并且帮他隐瞒来历,还真是个好人啊。

  总算尘埃落定,陈进觉得肚子饿了,拿过那碗粥稀里哗啦喝了个底朝天,心里真是郁闷,人家失忆就能万事搞定,怎么自己就这么麻烦遇见个测谎仪,不过幸好有里正。

  想着,向刘里正投过去感激的目光,刘里正一愣,顿时觉得这个娃实在是太可怜了,莫名其妙就背井离乡远离父母,在异乡举目无亲心里肯定是惶惶无主,这么想着看陈进的目光就更柔和了,陈进心里一哆嗦,收回目光低头看碗,里正一看更觉得这个后生老实。

  旁边周大夫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起身要走,里正也站起来送周测谎仪出去,听着两个人隐隐约约传来“吃的什么”“粥,你……”的聊天声音,陈进这才舒了一口气,这压力实在太大了。

  5.认亲

  这一天,里正也没有出门,就一直在家里陪着陈进,陈进趁机跟老实人套话,逐渐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陈进觉得自己被陷害得不轻,还真是穿越了,而且还是架空穿,这就更郁闷了,如果是自己比较知道的历史,至少还能趋吉避凶什么的,现在全是空,更更郁闷的是,历史虽然不同,文化发展却类似,于是金手指也没有了,神啊,你要我怎么活,陈进仰天长叹,背个诗就成大文豪的事也不要想了,改个革啊发明个东西啊,这直接不予考虑,文科生,陈进心里大喊:王侯将相,有种,咱就不是那种。

  现在的主要问题还是要活下去,虽然里正收留了自己,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这样的事陈进做不出来,还是想一想以后该做什么吧。刘里正早年丧妻没有再娶,现在是一人度日,平地上有几亩麦地,山脚有些薄田,种的都是玉米蜀黍还有地瓜之类,耐旱嘛。

  陈进觉得自己可以跟他共同生活,自己身强力壮可以干活,但是没有地,话说陈进还是想有自己的家业的,可是这里开荒地都要经过县衙批准,自己还是黑户。

  里正对自己有恩,知恩图报也应该照顾他,而且陈进的心里总是对这个目光柔和的中年男人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不过这件事可不是自己想想就可以,还要经过里正的同意。陈进跟刘里正这么一说,马上就同意了,不是太轻信,实在是里正已经到了年纪,他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儿女成群,更有抱孙子的,老了的人总希望能够跟儿女一起共同生活。

  早些年也有兄弟说可以过继一个孩子,但是被他拒绝了,谁家的儿女也是心头肉。现在天上掉下个后生,说要跟自己一起生活,心里正高兴呢。

  两个人继续聊天,愈发觉得投缘,觉得好像本来就是一家人一样——时尚衣点的年轻人插花:你们本来命里就该是一家人,陈进你的灵魂如果没有跑错时空,这就是你的老爹啊。

  刘里正越说越高兴,越说越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又厚道又懂礼,越看越爱,于是试探问道:“后生,此处虽然山地贫瘠,倒也算得山清水秀,不知你要在此地停留多久。”

  陈进一愣,不是都说了要一起生活两个人好有个照应嘛,怎么还这么问,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这是没有安全感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说道:“我如今流落异乡,只求有安身之地,如果您不嫌弃,请收我做义子,愿给您养老送终。”

  按理说陈进不应该这么提,但是经过这么半天的功夫,陈进已经摸清楚了这人的性格,善良不必说,老好人,敦厚,温和,不愿意提可能让人为难的要求,所以直接自己提出来,反正就他们两个,也不怕丢人。听了陈进的话,里正高兴得手一直哆嗦,眼眶微红,嘴里喃喃:“好,好,好孩子。不知孩子你有多大了。”

  “二十九。”

  “明明未及弱冠,怎么可胡乱更改岁数。”陈进大惊,不到二十岁,这是怎么算的,后来一想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相貌什么的都变了吧。勉强笑一笑,对里长说:“我是睡糊涂了,麻烦您给我端盆水来洗洗脸醒醒神儿。”

  刘里长出去给陈进端了一盆水进来,陈进趁洗脸的功夫从水面端详自己,果然是一张少年的脸,不过还是自己的长相,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具体肤色如何倒是看不出来,洗完脸,对刘里长笑了笑,说:“果然清醒了,一天到晚盼着自己能长大些,倒把自己给弄魔障了。”里长笑了,说道:“正是,当年我年少时也是盼着快快长大,却没有你这么急迫。”果然很好骗啊,陈进觉得自己没有遇上那么周大夫简直就是烧了高香了。

  认干爹就得按规矩来,陈进尽管身体虚弱,还是硬撑起来,他现在身上穿的是一身白色的衣服,大概是古人穿的里衣,刘里正找了自己一身衣服,好在里正的身材不算高大,穿上没有太搞笑。

  在陈进的感觉里,农村认干爹干妈,就是两家一起吃顿饭,找个见证人就可以了,没想到这里还这么麻烦,刘里正请来了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看起来都是人瑞,“可能此地流行长寿”,陈进暗暗想。摆上香案,在大家的证明下写下文书,按手印,陈进趁机看了看文书上的字,果然是繁体字,看来还是在中国啊,然后一看,自己的干爹原来名叫刘梁荣,还不到三十七,自己的年纪是十六岁,苦笑一下,这算是偷来了十几年吗?

  陈进给刘爹磕了个头敬过茶就算是礼成了,也没有改姓,只是族谱后补充义子,之后的事情就是两父子自己家里的事了,一帮老兄弟吆喝着身为里正的爹欠下了一顿酒后也都散了。

  晚上陈进觉得自己简直要散架子了,所有的事情都一天做完,明明万恶的周大夫还说明天才能好,结果刚才他看见混在人群里的周大夫笑得露出来八颗牙,身为大夫看见病人被这么折腾就如此高兴,简直就是没有医德。

  刘爹(升级了)推门进来,看见陈进趴在床上一脸疲惫,愧疚地说:“阿进,今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太过仓促,辛苦你。”

  陈进笑道:“爹,怎能这么说,我也希望早点尽孝。”这个温柔的好人大概是怕事情有反复才这么着急吧,这么看来两个人真的很投缘,头一天还是救人与被救的关系,第二天就成了父子,高效率。

  刘爹看着陈进喝下粥又嘱咐早点休息,才收拾碗筷轻手轻脚离开,黑暗中陈进微笑,还从没有人这么贴近过他的心,自己的父母不必说,抚养他长大的叔叔婶婶,即使很亲密,但是也没有这种让他完全放松的感觉,更多的时候,是两方人都小心翼翼。

  陈进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过于冷血,所以晚上梦见叔叔婶婶的时候还很内疚,他看见婶婶拿着自己的照片在哭,叔叔闷头抽烟,堂弟和弟妹也是相对无言,陈进走近房门,大家好像都没有看见。陈进对于这个家,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婶婶,这个农村的妇人,没有大见识却有大智慧,包容自己丧母之后的任性,包容自己的性取向,只能走上前抱住她,一直重复着“我很好,我很好,我没有事,你也要好好的,你们都要好好的”这样的话,直到自己的泪沾湿了她的肩膀。

  6.生活,生活

  在公鸡啼声里醒来的陈进脸上还挂着泪,刘爹进来的时候看见,也没有说话,只在门口站着,等陈进擦干脸上的泪,才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进来把人叫起床。

  就这么样过了两三天,终于身体完全恢复,感叹少年的身体果然好用,这么快就恢复了,哪像自己原来,熬个通宵都有两天缓不过神来。

  因为已经是深秋了,地里的作物都收回来,现在需要做的事就是把粮食晒干好储藏。这种活计是陈进在家里做熟了的,也不好意思在家呆着,就跟着刘爹到场院里打打下手。村子里的男人们看见刘爹后面跟着的陈进,大声嚷道:“里长,你这也太不厚道了,这后生还没好全呢吧,这就出来干活啦,可别累着。”

  刘爹笑笑:“出来散散也是好的,总不能憋在屋子里。”

  别看刘爹一副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样子,还真是一把好手,把晒在场院里的散玉米一遍一遍翻过,保证每一面都能晒到,其余编好能挂起来的早已经高高挂在院子里的树上和木桩上。然后把已经晒干的收集起来装到一个大竹框里,准备回家的时候背回去。

  这边刚翻完玉米,马上就要到另一边翻地瓜干,这种东西是在地里就切好晒干的,然后收拾回家,现在是铺开再晒一遍就要入仓了。

  就这么忙忙叨叨直到晌午,刘爹背着竹筐,两个人回家,本来是陈进要背的,结果一下子就被压趴了,惹得场院上的汉子们一阵大笑:“后生,还要再吃几年饭啊。”陈进红着脸,跟在刘爹深厚,暗暗发誓要锻炼身体,农村长大的少年,哪一个不是十几岁就当做大劳力,即使家里并不让做什么,力气总还是有的,不知为什么现在居然这么虚弱。刘爹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红脸少年,笑着安慰说:“阿进,别听他们的,都是粗人,不要放在心上,你现在是身体还虚弱。”

  总算是走到了家门,回到家,刘爹又忙忙把花生黄豆摊出来晒,花生还带着壳,黄豆是已经打好的,一粒粒金灿灿。大概是因为家里养着鸡,怕没人在家糟蹋了,所以现在才拿出来晒。

  陈进因为还不熟悉,只在旁边看,后来一想至少还可以做饭啊,忙走到厨房,问清楚了油盐放在哪里,让陈进比较惊讶的是,居然没有植物油,明明是种着黄豆花生的,这里果然不是自己生活的时空,大豆种植历史有四千多年,居然还没有提炼出油来,吃的是猪油,盛在一个小瓦罐里,盐也是粗盐,一颗颗大盐粒,有醋,可是没有酱油。

  看了看厨房里有几条咸鱼,瓮里有玉米面,陈进决定做玉米饼子老咸鱼。把玉米面加水揉好,放在一边,咸鱼去刺,把肉切成长条状,拿了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好把鱼肉加进去拌一下。用的锅是非常大,陈进只记得小时候家里用过这种,叫做八印锅的,生火用打火石,简直就要难为死,最后还是刘爹进来帮陈进烧火,陈进一心做饭。

  锅热了后加猪油,煎鱼,把糊了一层鸡蛋的鱼肉一条一条捞出来放到油里,一阵吱啦之后用勺子把鱼肉翻个,一阵煎鸡蛋的香味冒出来,中间又夹杂一点点鱼的香气,但是又不浓烈,分作几次把鱼肉做好,鱼刺和鱼头煎酥,剩的蛋液倒在锅里。剩下的油底煎玉米饼,双手洗干净,沾了水抓一把揉好的玉米面在手里左右拍拍,拍成扁平状,摔到锅里,只要小心别扔到油里就可以。很快,整个锅底都糊满了玉米饼子,盖盖儿闷一会,玉米饼子也熟了,两个大陶瓷碗,一个装玉米饼,一个用来盛鱼。

  刚摆上桌,倒霉催的周大夫就来了,陈进怀疑他是不是躲在门后偷看来着,刘爹招呼他:“阿兴,快来吃饭。”

  阿兴?老爹跟这个周大夫很熟啊,看来没少来蹭饭,这个时候到人家家里,简直就是扑饭碗来的。

  周阿兴看看桌上的饭,回道:“阿荣,这是你做的?我还急急忙忙过来。”

  “是阿进做的。”刘爹脸红着对陈进说:“我不太擅长做饭,所以都是你兴叔一直帮忙照顾。”陈进在心里猛翻白眼,还兴叔咧。

  周大夫说道:“阿荣,说过多少遍,我比你大,要叫兴伯,呃,还是算了,兴叔就兴叔吧,至少比兴伯好听点,没那么老。”

  陈进心里吐槽,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叫道:“兴叔。”周大夫答应一声对刘爹笑道:“你果然还是个有福气的,白捡个儿子,还这么灵巧,比你只会做粥强,以后不用我来给你做饭了。”

  陈进想想果然这几天周大夫常常过来看看自己的身体,只要他来,吃的就是饭,其余时间都是吃玉米面粥,看刘爹又是得意又是不好意思,不禁笑道:“爹,我说过要照顾你的嘛。”

  “别废话了,快点吃饭,吃饭。”周大夫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去寻了竹筷搬了马扎坐下,父子两个也跟着坐下吃饭。周大夫一边吃还一边评价:“唔,不错,鱼肉很不错,鸡蛋的香把腥味都掩过去了,而且,居然煎的又香又嫩,小子,不错啊。”拿起一块饼子看了看,一面黄澄澄一面焦褐色,“这是什么做法?”咬一口,“不错不错,香喷喷,还带着点甜,配着咸鱼吃正好。看来做饭你比我强,你爹就不用提。”说完也不管别人什么表情,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陈进翻白眼,不搭理他,刘爹更加不用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闷头苦吃,这一顿饭就这么风卷残云般结束。

  按陈进的习惯,饭后要吃点果蔬,有水果吃水果,没有水果就吃点黄瓜西红柿之类,所以吃完饭习惯性想有什么水果可以吃,这时才算想起自己抓在手里的葡萄和苗子,这么折腾一通也不知道烂了没有。忙跑回屋里,看看布兜,葡萄已经烂了一半,苗子的叶子也揉烂得差不多了,拿出来,周大夫看见,问道:“这是什么,前天看你那么宝贝,谁都拽不出来。”

  陈进说道:“这叫葡萄,算是一种果子。”舀水把好的清洗干净(顺手把亲爱的老乡小布兜洗干净晾上),盛在碗里放到饭桌上,买的时间比较长,还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折磨,葡萄的样子有点惨不忍睹,吃到嘴里没有最新鲜时吃的那种酸甜外特殊的香气,不过陈进还是很满意,现在可没有什么好讲究的了。

  周大夫尝过之后也是啧啧称奇,说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大个头,水汁饱满香甜可口的果子呢,三个男人又把一碗葡萄消灭干净。陈进拿着两棵可怜的葡萄苗说道:“爹,我在院子里把这两棵苗子种下吧。”

  刘爹接过苗子看了看:“还能活吗?种种看吧。”

  爷俩在院子里找了个向阳的地方种下,周大夫也回自己的药铺去了,还要看诊呢。事情都忙完了,两人坐在一棵树下,一边看着晒在外面的大豆花生,一边养养神聊天。

  陈进这才有机会看看整个院子的情况,挺大的院,北边朝南一溜五间房,中间是客厅,叫堂屋吧,堂屋西边是自己住的,那刘爹一定是住在东边的房里。东西两边靠墙的房子都上着锁,刘爹看陈进一直端详,解释说:“这两间东边是放粮食的,西边也有粮食,还放着其他杂物。”

  东墙边的房子就是刚才做饭的厨房,南墙边搭了个草棚子,里面放着一些农具,还有个石磨,西边是猪窝鸡棚,没有看见厕所,要到呢里解决问题?昨天一天是刘爹把一个桶放在他屋里,喝了一天粥也没有大解,又重新看了一边,确定没有找到,问刘爹:“爹,茅厕在哪里?”

  刘爹愣了一下才回答:“没有茅厕,要方便就在猪圈里。”

  7.挖厕所

  听刘爹说要跟猪共用茅厕,陈进晕了一下,怪不得每个穿越的人都要改造厕所,这对用惯了冲水厕所的现代人来说,先不说气味,只想到自己方便的时候对着一头哼哼叫的猪,担心被它拱下去就接受不能。

  “看来,我也逃脱不了盖厕所的宿命啊。”陈进暗想,对刘爹说道:“爹,我不敢在猪圈里解手,下午我不跟你出去了,我想挖个茅厕。”

  刘爹现在是个溺爱孩子的人,说道:“啊,那我早点把玉米收了回来帮你。”

  “不用了爹,我自己干得了。”

  “那你别硬撑,累了就歇着。”

  “嗯。”

  虽然已经是深秋,中午的太阳还是很毒辣,陈进起来翻了翻黄豆和花生。看看那些黄豆,太少了,只有几十斤的样子,问他爹:“爹,不把剩下的黄豆也搬出来晒晒吗?”

  “没有了,都已经在这里了。”

  “啊?怎么这么少?”

  “黄豆除了做豆腐,没有别的用处,吃的话容易胀气,所以大家都少少种一些,冬天没有菜的时候才做几板豆腐,过年过节用糖炒了做零嘴,都吃不多。”

  陈进简直郁闷到顶了,黄豆怎么会是没有用的东西。黄豆可以榨油,可以生豆芽,可以做豆瓣酱,可以做酱油,没有黄豆自己可怎么活。

  后两样才是陈进真正在意的,作为北方人,陈进的家乡是离不开酱油的,炒菜讲究大油大酱大料,中午做饭的时候知道这里的人没有听说过酱油,陈进就觉得不妙,他吃饭一向是无酱不香的,平时总要有鲜辣豆瓣酱佐饭不说,菜里能加酱油通通都加。上大学的时候在外地,吃了四年原色的菜一毕业就回了离家不远的城市里工作,没有酱油的红褐色总觉得菜不是滋味。

  “老天,你不会这么残忍吧,我没有称王称霸的心思,你也不能这么折磨我,连个安稳日子都不让人过。”

  刘爹看陈进一副悲催样子望天,问道:“阿进你喜欢吃豆腐是不是?这些豆子你我两个人实在有点少,明天我要进城,可以再买一些回来。”

  进城?陈进的思维马上被拽了回来:“爹,你要进城?咱们这里可以进城?”

  刘爹笑:“咱们这又不是与世隔绝,怎么不可以?虽然基本上可以自给自足,还是需要买卖一些东西的,今天中午的咸鱼就是在集市上买的,咱们这里都是淡水,可没有海里的鱼。”陈进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今天的鱼是海水鱼。

  “爹,有海里的鱼,咱们这里是不是离海近啊。”

  “不算近,但是这条河直接通向海,因此咱们这里海里的特产也常见。”

  陈进并不稀罕大海,说实在的,他更在意的是有海货,至少会有类似海带之类。陈进小的时候缺碘,差一点得了粗脖子病,还是叔叔到集市上买了海带上顿吃下顿吃,只吃的大家一闻海带味就恶心。上午跟刘爹出门的时候,在场院里看见有人脖子粗大,可能是缺碘,这在山区并不少见。想了半天,陈进决定要跟刘爹一起进城,百闻不如一见,想要知道这里的物产,还是要亲眼见到。

  “爹,明天我也跟着去吧?”

  “也好,也得给你扯布做几件衣裳,冬天的棉衣和被褥也要早作准备,山里冷。”看着陈进身上穿着的还是自己的衣服,刘爹心里很不舍。

  再胡乱聊了几句,刘爹到场院去了,粮食再翻一翻可以收起来运回家入仓,陈进就留在家里准备挖厕所。

  陈进也没有计划很大的工程,想要改造成现代厕所,只要不跟猪面对面就可以。

  决定在猪圈围墙下开个洞,从外面挖出个斜坡通到大坑里,说干就干,吭吭哧哧忙了好一会儿,才把外面挖好,还要到猪圈里面把斜坡整好,硬着头皮打开小木门,猪一看见有人来马上哼哼着迎上来,陈进用手里的铁锹挥开,一边整斜坡一边还要防备猪的骚扰,忙了一头大汗终于满意了。

  看看新茅坑,觉得还应该在斜面上铺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闲置的青砖,只得从外面找了些大一点的扁平石头,敲敲打打铺好,看看石头挺多,干脆又把地面铺了一遍,看着一米见方的小地盘。从墙外的柴垛上抽下今年的玉米秸,沿着石头地面围一圈,仅留可供一个人出入的门口,门口两边立着细木头,用土培结实了,厕所就算完成了。瞅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陈进很满意,虽然气味大了点,但这不算什么,小时候家里也是养过猪的。

  所有工作完成,半个下午也就过去了,陈进洗洗手站在大门口,想到场院里帮忙,又担心自己迷路,正犹豫不决,刘爹回来了。一头小毛驴拉着板车,板车上装着一车鼓鼓囊囊的麻袋。赶车的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肤色黝黑,眼睛不大,但是挺有神,一笑一口白牙,牵着小毛驴的绳子走在一边,刘爹坐在车辕上,双腿晃晃悠悠的。车停到门口,刘爹跳下来对陈进说:“阿进,你忙完了?这是祥子,帮我把粮食运回来。”有对那个青年说道:“这是我儿子,昨天你也来过吧?”

  小伙子笑,一口白牙亮闪闪:“荣叔,昨天我陪我爹过来的,已经见过弟弟。”

  刘爹点点头,对陈进说道:“祥子比你长两岁,你需得叫哥哥。”

  陈进走近说道:“祥子哥。”

  “哎!”走近了看,这家伙居然还有酒窝。

  有了一个大小伙子,干活就是快,刘爹开了最东边的房门,祥子一个麻袋直接扛到肩上大踏步运到房里,看的陈进一呆一呆的,好家伙,这力气。陈进也打算试试,结果拎了几拎,麻袋丝毫未动,求刘爹帮忙抬到肩上,一个趔趄,幸好祥子一手拽住,否则就得摔个大马趴,只好死心。

  很快车就空了,刘爹进屋倒水,祥子看见院子里多了东西,就走过去看看,问道:“荣叔,这是你弄的?怎么不叫我帮忙。”

  刘爹端着水从屋里出来,说道:“不是,是阿进收拾的。我看看。”把碗放在石桌上也走过来,看过之后说:“不错,这样比较方便,只是还需要门来遮挡才好。”

  祥子说道:“是弟弟想到的吗?真是心思灵活,门我来做好了,麻烦荣叔给我寻一些麻绳和一根细木来。”

  刘爹也不跟祥子客气,看来是很熟悉的人,找来了麻绳和木头,祥子手脚麻利地把玉米秸和木头绑成一扇门的样子,再用粗绳松松绑在门口立的木头上,一个可以提起拉开的门就做好了。又帮刘爹把黄豆花生收好放到西边仓库,祥子喝了口水就走了,临走时看看陈进的细胳膊细腿,对刘爹说:“荣叔,弟弟身架单薄,以后家里有什么力气活,还是找人叫我。”嘿嘿一笑,拉着毛驴车走了,陈进很不服气地在后面伸了伸胳膊,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身上会长满疙瘩肉。

  晚饭还是吃中午剩的玉米饼子,热一热,虽然没有中午那么暄软香甜,还是很好吃,用荤油炒了半个吊瓜,没找到香菜,半棵葱细细切碎了放进去。周大夫仍然是在饭菜上桌的时候来的,陈进怀疑他是不是长了副狗鼻子,或者在暗中偷窥,要不怎么总是这么巧呢?

  8.有钱了

  想要去集市,有一件事是必须要考虑的,钱、钱、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文钱也没有买个毛啊买。假如自己身上还带着原来的东西,还可以去当铺,谁知哪个倒霉催的除了身上的衣服和手里拎着的葡萄一根毛也没给自己留。

  在院子里冲了冲澡,除了一身的汗,陈进怏怏地回到自己住的房间,总不能向刘爹伸手。虽然没有明说,陈进还是能看出来一点,这个村子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没有额外收入,更没有什么特产,估计经济来源就是卖出粮食换些日常的生活用品,差不多是以物换物。突然添了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刘爹大概会很拮据,说是要照顾人家,结果还是要被别人先照顾,作为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现代男人,陈进觉得有点羞愧。

  轻叹一口气,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也讲究不了太多,没有酱就没有酱吧,没有植物油就没有植物油吧,什么都不能强求啊。

  点亮了灯,收拾床铺准备睡觉,一是身体还有点虚,白天又忙叨叨一天,再是没有娱乐,熬夜也没有意思。拍拍四方的大长枕头,睡着真怕落枕,铺开被子,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一件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个小布包,奇怪,陈进记得早上是自己叠的被子,没有东西,今天一整天都跟刘爹一起,也没见他进来,谁放的?打开一看,有一封信,拿出来信封上写着陈进收,喝,写给自己的,还是简体字,头皮麻了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拆开信封,看完信陈进的鼻子都歪了。信的落款是大神,有人自称大神吗?气歪陈进鼻子的是内容,大体是说因为投胎系统出错,陈进的灵魂本应该生在这个时空,结果跑错了地方,现在为了纠正错误,把陈进送了回来,但是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陈进的记忆没有被修改,等大神发现的时候,陈进已经在这里开始生活而且介入别人的命运了。修改别人的记忆是很不好的行为,而且要损伤修行,最重要的是陈进比较笨(陈进最恼的就是这句),大概不会造成太大的动荡,所以大神决定,就这么糊弄着过下去。作为一个公正的大神,是不能克扣人的,陈进在原来世界的财产总共有不到十万,所以四舍五入折白银一百两作为补偿,另外一百两作为陈进担惊受怕的精神损失费。最后,大神说,虽然陈进很笨,但是还是要特别提醒,不要想着称王称霸,否则这个世界失衡的所有后果都将由陈进承担。最后还祝陈进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另有PS,说在穿越的时候陈进不符合时代的东西统统没收。陈进硬撑着看完信后朝天竖了竖中指,嘟哝:“别让我见到你。”把信烧了后拿过布包看,里面都是散碎的银子,看来这个大神还挺细心的,知道兑换大块银子太显眼,也不担心会不够(身为大神,总会有信誉吧),捡了两块碎银子放在一边,其余的包一包准备明天交给刘爹保管,自己初来乍到还没有秘密地盘。

  天还没有亮,刘爹就来叫陈进起床,睡得迷迷糊糊的陈进做梦一样穿上衣服,自己束好发,大概又是大神的把戏,到了这里陈进穿衣束发通通都会,好像已经做了很久一样。

  深秋的早上非常冷,用冰冷的水洗脸一下子就清醒过来,擦干脸,回房把银子取出来交给刘爹,刘爹没有问银子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建议说:“银子放在家里未必安全,不如存到钱庄。”陈进想一想也有道理,只是以后要用的时候就不方便了,到集市上买东西可以取,在村子里如果用到钱,只能先欠着了,刘爹笑道:“不能,村里大都是自给自足,若有什么需要并不需给钱,只要招呼一声即可,若是贵重一些的,大多是以物换物。”

  银子包包放好,就听门口有人说话:“荣叔,可以走了。”推门原来是祥子,今天没有拉他的小毛驴,背上背着一个大筐篓,身边还跟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看见刘爹和陈进出来,有叫荣叔的有叫里长的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陈进开始跟刘爹走在一起,开始有人跟他说话,年轻人之间交流总是容易很多,不一会的功夫,大家就混熟了,互相之间阿进强子阿华地称呼,刘爹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祥子问道:“荣叔,周大夫今天不去吗?”

  “不去,今天一早过来说林子家的这两天生产,虽然有庆嫂照应接生,也还是鬼门关,不敢走开。这里有个单子,是药铺需要购进的草药,你们帮忙买来。”

  “里长跟我们一起吧,药铺里看见我们山里人还不是尽着坑嘛。”阿华说道。

  “就是就是,上回我娘病了有味药咱山里没有,周大夫让我买,结果被人要了两份的钱。”

  “周大夫没告诉你多少钱吗?”

  “他写在纸上了,我又不识得字。”

  “活该,谁让当初跟着里长识字的时候你尽偷溜。”

  大家笑话了这个倒霉鬼一通,说话的人也不生气,跟着乐。陈进在旁边听得有趣,这里的人似乎有种天生的幽默感,像这人把自己被骗的事讲出来,似乎只是讲一件让自己很糗的事,目的只是要别人别再上当,然后当做是个笑话让大家笑一下。当事人也好旁观者也好,似乎都没有要较真的意思,相对于现代的人为了一点小事就暴躁不堪,他们更擅长嘲笑与自嘲。

  笑笑走走,路走得格外轻松。沿着小路一直走到河边,祥子瞅着陈进乐了乐,几个年轻人也都听说过陈进的事,也都笑。陈进扭头不理他们,心里并不生气。岸边停着一条小船,说小,并不是指长度,而是非常窄,只能并排站三个人,刘爹在旁边解释说:“这里水下石头多,船略宽一点都不好走。”又指着站在船一头的戴斗笠老汉说道:“按辈分你要叫他祖父,不过大家都叫他景伯,撑船有三十年了,水下每一块石头他都熟悉,有他在最是安全。”走到近前,刘爹对景伯说道:“景伯,这是我的义子阿进。”

  老汉抬了抬斗笠,看了陈进一眼,笑道:“好个俊俏精神的小子。我都听说了,那天可惜我正出河去了,否则你也不必多受一些罪。”转头对堆在岸边笑嘻嘻的年轻人笑骂道:“一帮臭小子都给我上来,还要景伯下去拎吗?”

  一帮人打打闹闹走上船,正好八个人,分别坐在两边的船舷上,陈进在刘爹的身旁,对面是祥子,坐下的时候踩到别人放的筐篓,趔趄了一下,祥子眼疾手快扶住,陈进对他感激地笑了笑,祥子的脸顿时红了,只是因为肤色黑,并不明显,但是两个人也觉得有点尴尬,都不说话。旁边的人见了觉得两人有趣,一阵大笑,祥子恼羞成怒,嚷道:“这是谁乱放,小心给你扔到水里。”看着祥子愈发黑红的脸,大家笑得更欢,刘爹和陈进也跟着笑,祥子只是把脸别开,不看这群疯疯癫癫的人。

  船行得非常快,说是离弦的箭也不过分,七弯八扭,景伯撑着船像是自己走路一样操控自如。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地,景伯嘱咐道:“天越来越短,我未时在这里等,不要迟了。” 大家纷纷答应着下了船。

  下船的时候,陈进悄悄拉了祥子一下,小声说道:“刚才多谢了。”

  祥子小声回道:“没什么,以后坐船还是要小心一些。”

  陈进笑笑,点头。

  9.药铺奇遇

  到集市上时还早,店面还没有开门,摆摊的还在收拾,只有几家卖早点的已经收拾停妥,刘爹说道:“阿进,这家的羊肉烧饼不错,要不要吃点?”

  “里长有了儿子就不管我们了,真是太偏心了。”阿华大声嚷嚷,大家纷纷附和。

  刘爹笑道:“我何时说过不许你们跟来,阿进初来乍到不熟悉,你们也要照顾他一些。”

  “知道知道,现在阿进是里长的心头肉,我们自然得照顾。”

  刘爹笑着对陈进说:“不与他们罗嗦,我们走。”

  一帮人在摊子前坐下,老板过来招呼:“客人需要点什么?”

  陈进看刘爹,刘爹指着陈进说道:“给他两个羊肉烧饼,其余人一人两碗豆脑。”惹得阿华再次嚷里长偏心。

  “好嘞,您稍等。”

  一会儿,老板把烧饼和豆脑送上来,陈进一看顿时胃口全无,豆脑只是白花花一片,切了姜葱在里面,跟自己吃过的豆脑比,简直差的太多了,没有加韭花,没有酱油醋,没有蒜泥,再看羊肉烧饼,有点像肉夹馍,现烤的白面烧饼闻起来有焦熟的面香,切开夹着羊肉,羊肉像是白水煮的,带着浓重的肉味和膻味,一闻就有点恶心的感觉。

  陈进对比了一下,端过了豆脑,豆脑只是看起来不好吃,烧饼却是闻起来恶心。陈进小声对刘爹说道:“爹,这烧饼我吃不惯。”刘爹一愣,虽然陈进只做过两顿饭,但是刘爹还是能感觉出来自己的义子对吃很讲究,经常说一些从未听过的名词问自己有没有,说是做饭用的,所以才特地带他到这个比较好的摊子,谁知还是吃不惯。吃不惯也不能硬灌,刘爹小声说:“吃不惯就不要吃,带回去给阿兴。”

  陈进说道:“不如再买几个大家都尝尝。”看祥子阿华他们的样子也知道并不常来这里吃饭。

  刘爹微红着脸说道:“阿进,这次带的钱不太够,要给你添置棉衣棉被,还要给阿兴带草药……”陈进笑道:“爹,怎能让你出钱,我不是还有银子嘛。”

  “你的银子不能动,以后还要给你娶媳妇用。”

  陈进笑,“爹,我不娶媳妇。银子以后还能挣,咱不能亏待自己。”

  “傻孩子说傻话,不娶媳妇你还要跟老爹过一辈子?不过你说的对,银子花了还能挣,你高兴就好。”

  陈进招呼老板又给每个人添了两个烧饼,惹得大家纷纷问刘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怎么这么大方,刘爹瞪眼:“我什么时候不大方。”因为即使是散碎的银子,小摊子也是找不开的,这次的饭钱还是刘爹付,所以大家都以为是刘爹请客。

  吃完饭,陈进看刘爹付账,一个烧饼是五文,买了烧饼豆脑就是赠送的,八个人就是八十文——陈进的那两个烧饼到底是包好要给周大夫捎回去。在心里暗暗算一下,一两银子可兑换一贯钱,一贯是一千,所以一个铜板相当于一块钱。这里的物价不低啊,这样的烧饼在原来的世界至多不过三块钱(因为是在小摊上,所以按照小摊的价格算),这里五文,也就说大神给自己的银子是缩水的,缩了将近一半啊。看来还是要考虑挣钱的问题,否则这二百两银子可经不住花。

  天已经亮了,店铺的伙计也打开了门,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一群人因为要买的东西都不一样,决定还是分头行动,只是需要两三个人一起走,互相提醒到未时在河岸集合。阿华和祥子跟刘爹陈进一起,这两个人都空着手,所以背着最大筐篓的两人就被抓了苦力。

  到药铺买药材,陈进一点都不懂,也听不懂刘爹和掌柜的说的是什么,就自己站在柜台前看药匣子上的名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也有熟悉的,比如田七地黄什么的,大多数不熟悉(主要是这人根本就不熟悉中药),看到淫羊藿的时候,陈进暗暗笑了一通,光看名字就这么YD啊。继续往下看,忽然一愣,麻椒,作为北方人陈进自然不清楚四川特产的一种花椒叫麻椒,他只是直觉觉得疑心,花椒吃起来就是麻的,那会不会以因为它的口感命名。一问伙计,果然,这种药材有温中散寒、除湿止痛、杀虫解毒的作用,主要用来治疗湿痛,因为入口辛麻,所以叫麻椒。请活计去除一些看,红褐色的外皮绽裂,露出里面的黑色种子,这就是花椒嘛,再看居然还有孜然,是醒脑通脉、降火平肝、寒除湿、祛风止痛的药材,从西域传过来的,直接音译。

  陈进内牛满面,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这不是我原来的世界,这不是我熟悉的世界。到看到胡椒的时候就是崩溃了,他记得胡椒是在唐朝穿入中原的,当时就是作为调味品食用,现在居然是“治寒痰食积,脘腹冷痛,反胃,呕吐清水,泄泻,冷痢,并解食物毒”的药材。为什么身为调味品不在食铺里,你在药店里装什么无辜啊。

  回头看刘爹还在跟掌柜的交涉,走过去拽拽衣服,说道:“爹,我要买几味药。”

  刘爹豪迈的一挥手:“祥子,你陪阿进过去。”

  祥子看陈进一样一样买,奇怪问道:“阿进,你生病了吗?”

  陈进心情正郁闷呢,恶狠狠说道:“我内火旺盛。”

  店里的伙计听了说道:“内火盛不能服用您买的这些药,这是火上加火啊。”

  陈进更加凶狠地说道:“以毒攻毒。”

  傻子也知道他正在闹脾气,祥子和小伙计也不多言,任着他像点菜一样点药,反正他买的都是无毒的,也害不死人。听到麻椒的时候,祥子说道:“阿进,这个不需要买,在山里有的是,这两天我要到山里摘红果,可以顺路帮你摘一些。”陈进看看手里包好的“药材”,孜然、胡椒、大小茴香,满意地点点头,小伙计在旁边简直要吓呆了,这个人一定是疯了,内火旺盛还要再添把火不说,居然一样买了半斤,这可是要以“钱”为单位来卖的,不过他一个小伙计,也管不了太多,只求这位的疯病能早点被他家人发现,早治早好。

  那边刘爹也谈好了,等着掌柜把药材取来。看见陈进拎的几大包,问道:“阿进,这都是买的什么?药不能乱吃,回去让阿兴给你看看。”这位还以为陈进是买的进补的药呢。小伙计在旁边猛点头,有病就要早看啊。

  陈进凑近刘爹的耳朵说:“爹,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刘爹眼睛直了直,大概是在想象陈进的好吃的是什么,没再吱声。

  10.存钱

  从药铺出来,药材都装在祥子的筐篓里,刘爹说还要到钱庄走一趟,走进钱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森严,更像是个茶馆,几张桌子,客人坐在桌旁,还有人端上茶水。有伙计上来问,得知这一帮人是存钱,而且是第一次来时把他们安排下,说:“前面还有位客人,请诸位稍微等候。”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有伙计把陈进请了进去。

  进到里面一看,跟外面又不是一样的风格,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墙边立着一个玩物架,架上摆着些陶陶罐罐,陈进虽然是文科生,可也是现代文科生,这种古文化修养不深,所以只是瞥了一眼,就看向坐在八仙桌一侧的人,穿着暗绿色员外袍,倒很适合钱庄,金光闪闪的衣料,胖乎乎,两撇小胡子,脸上挂着笑。此人站起来向陈进拱了拱手,说道:“让客官久等了,请坐。”

  陈进点点头,坐下。

  那人又说道:“敝姓钱,是钱庄的掌柜,请问客官,可是要存钱?”

  陈进说道:“是,我是第一次在贵钱庄存钱,不知需要什么手续。”

  钱掌柜拿过一张纸,纸上写了满满的字,陈进结果仔细读了读,一种情况是存钱的人写一份详细资料并按手印交给钱庄,钱庄给存钱人一张纸,纸上逐次记录取钱情况,并在每次记录都加盖钱庄的印卫和存钱人的指印。另一种情况是开一定面额的票据,不需要任何手续,持这种票据任何人都可以从钱庄取钱。

  陈进觉得好像跟现代的银行有点类似,前一种开个户头,以后存钱取钱都在这个户头,唯一不方便的是取钱必须要本人经手,后一种则是开支票,不需要签字。权衡了一下,陈进决定开户头,自己这么零碎的二百两银子,听起来好像很多,是自己原来的十万外加精神损失,实际按物价换算出来远没有这么多,况且自己一直要创造条件过得好一些,需要花钱的地方更多,可别还没有挣到钱的时候就一穷二白。开个户头,一是不怕别人拿了银票取钱,二是自己能够控制花钱,做到节流。

  陈进选择了第一种,把自己的姓名住址生辰都详细说了,一个文书记录文字,最后看过没有误差按手印,又在至少三个本子上的写着一零二三陈进的字后盖手印,交了要存的一百九十两银子,领到一张纸,上写存取明细,持有人一零二三,第一行,存入白银壹佰玖拾两,总和白银壹佰玖拾两。确认没有问题,按手印。

  陈进这么耽搁了近半个时辰,心里安慰自己:“麻烦归麻烦,安全就好,安全第一。”以后要取钱就要先告知自己的号码,名字,如果吻合,就可以取钱,盖章按手印,当然不如银行安全快捷,可是以现在的水平也很不错。拿出二两兑换成铜钱,沉甸甸不好拿,掌柜还友情赞助了一个布兜。

  等到告辞出来,就只看见刘爹一人在等,另外两个人大概实在等不下去自己出去逛了。刘爹看过存取明细,问道:“里面是怎样情形?”

  陈进知道老爹这是怕自己在里面被欺负,说道:“很好,这里的掌柜态度谦和,并不轻慢人。”

  他却不知道在这种环境里打混的人就凭眼力,仔细地观察进屋子的人的第一反应,如果惊慌不安是一种对待,如果脸露贪婪是一种对待,结果陈进进去不卑不亢,倒让掌柜看走了眼以为是个人物,还把名字添在了金卡客户名里。

  刘爹知道陈进没有被欺负放了心,就拉着陈进往集市上走,半个上午已经过去了,再不赶快怕来不及。

  因为在药店有惊喜,陈进想着也许一些不相干的地方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拽着刘爹在集市上左逛右看,这一次陈进的幸运值颇高,居然在花鸟市场见到了辣椒,在这里叫辛椒,作为观赏植物出售。墨绿色的叶子,红红的长辣椒,看起来确实是赏心悦目,作为观赏也一点不糟蹋,但是陈进还是在心里惋惜,多好的东西,就这么放在了不合适的位置,人民的生活因为这个错误少了多少色彩多少乐趣啊(小神经曰:您想得太多了)。把唯二的两棵买了,据卖花的老汉说,这两棵是今年最晚结果的,其他的早已经卖干净了,陈进一听他曾经种了不少,忙问他家里有没有种子,并且说并不想要他的种子,只是要种子外面的干皮,老汉奇怪地问道:“后生这是为什么?这干皮并不值得几个钱,从来都是扔掉的。”

  陈进想起药店小伙计的眼神,为了不被别人当做失心疯,只好撒谎道:“家里有风湿病人,学得一个偏方,说是需得用辛椒祛湿。”

  老汉作恍然状:“这辛椒入口似火,果然是祛湿的良药。”又拍胸说道:“后生不必担心,我家中尚有刚晒好的干椒,等我取出种子,干皮都送给你。”

  两人商定了五天后下一个集市日还是在这里见面,抱着两盆花,陈进真正是心满意足了。这个世界还是挺美好的。

  当陈进看见土豆的时候,感觉就更美好了,走上前一问,这叫胡豆,陈进在脑子里癫狂了一阵,胡豆,为毛叫胡豆,要叫也要叫洋芋啊,一问,又是外来品种,从什么什么伯的地方传过来,观赏花卉,它的奇异之处在于变色,先是开白花,后变紫,“明媚若三月红颜,多变如二八年华。”听完陈进就更崩溃了,远的比如变色月季疑似这个世界没有的花就不说,棉花的花还会变色呢,也是白色变紫色,这卖花的太能忽悠了。刘爹可能也知道卖花的在忽悠人,所以戳戳陈进示意要走,陈进回头安抚了老爹,火力猛开把一文钱四个的土豆硬杀到十文钱把四十来斤包圆儿。

  看看手里的花盆,再看看卖花的帮忙装好的半袋子土豆,陈进看货,刘爹去雇了辆车回来,车子就像是板车的缩小版,两个轮,两边有栏,看看陈进觉得不如自己小时候见过的独轮车方便灵活。爷俩就空着手在前面开路,小车紧跟。

  陈进觉得自己犯了经验主义,听说没有酱油就理所当然以为其他在厨房没有看见的调味品都没有,结果人家不是没有,只是站错了地方,现在又找到了辣椒土豆,

  为了防止这类事再次发生,陈进一边逛街一别问刘爹:“爹,有没有卖芝麻的?”

  “有,在前面有家粮店,可以过去看看。”松口气,可以吃凉菜了。

  “爹,有没有卖白糖的?”用处太大了。

  “白糖,很少见,只有有钱人才买,一般都是买红糖。”还好,贵点就贵点,至少有得卖。

  “味精,还是味素,有么?”

  “没听说过。”算了,多吃也不好,实在想就加个鸡蛋。

  “奶油?”

  “没见过。”

  “酒?”这个也不能少。

  “有啊,家里就有自酿的米酒,”警惕地看了陈进一眼,“酒虽是好物,你年龄尚小也不能多饮。”我只是打算用来做饭好不好,点头。想一想觉得自己有点傻,已经有醋了,醋是二十一日酒,当然会有酒。

  “蒜?”

  “有,气味恶臭辛辣,有人喜有人厌,所以菜户种不多,看,这边就是。”这还跟臭豆腐似的了?大概这里的人就是这么空口吃吧。

  ……

  问完的结果就是粮食大部分都有,水果没有人种植,因为自己种产量和山上野生的差不多,所以山上长什么大家吃什么,调味品站错了队,基本上陈进关心的就这么几样了,蔬菜类是普普通通地黄瓜茄子类,按时节出现。

  陈进感觉挺好,至少吃饭的问题解决了大半,本来陈进就是个讲究吃的人,刚穿过来的时候还要考虑经济问题,现在有了大神的资助,再加上自己总会挣钱的,所以,温饱之后就要思口腹之欲了。

  又买了此行最重要的东西,棉布和棉花——快过冬了。

  陈进看看满满当当的小车,棉布棉花,芝麻,土豆,辣椒(连盆带土分量不轻),最小号的戴盖陶坛,调味品还在祥子那里呢,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到二百文,而且大头还在买棉布棉花上,物价还可以嘛,还以为都像羊肉烧饼一样呢。他却不想想,麦子产量那么低,一般人家都是吃粗粮,只有逢年过节才吃点全麦,这么一个白面的羊肉烧饼,当然价钱也高了。

  11.回家喽

  既然有调味的,就应该再买点肉,找了个露天茶铺,让刘爹和推车的雇工歇息,自己晃晃悠悠到不远的地方买了羊肉猪肉羊骨猪骨,再买了些时令蔬菜,都用麻绳系着拎在手里。

  集市上的人都对这个大户侧目,这小子看起来穿的不怎么样(短打可是成天在地里农作的人穿的,有身份的人都穿长袍),还挺能买,买这么多肉,看神态也不是给东家买东西的小子,所以路两边的小摊摊主都拼命吆喝,希望这个冤大头可以注意到自己的菜,于是陈进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响亮的吆喝,路人纷纷瞩目。

  陈进满脸通红地挤出来,走回茶铺桌前猛喝一口茶,差点呛死。把那边情形看的一清二楚的刘爹和雇工都忍笑忍得脸通红,上来给他拍背。

  刘爹说道:“快晌午了,祥子阿华他们也该逛完,不如在此等等一起吃饭。”陈进点头,果然等了一小会,就看见祥子领着他们从市场挤了出来,边走过来边说道:“荣叔你早逛完了,刚才集市跟疯了似地大嚷,仿佛听说是有肥羊般的大户,都在拼命招揽生意呢。”陈进一口茶又呛得咳嗽,为了顾全陈进的面子,刘爹没有说刚才那个肥羊就是陈进,只是付了茶钱,起身招呼雇工走。

  众人一见,原来这辆满满的小车是他们爷俩买的东西,都围上来看,边看边啧啧,阿华这个憋不住话的人问道:“里长,你这是有喜事?买这么多肉菜,要请客?”

  刘爹慢悠悠说道:“阿进刚成我义子,我想着多做几样菜喝顿喜酒,我们爷俩说说话。”

  村里人虽然质朴,但也有几个爱贪小便宜的,这么说是为了防止他们惦记陈进是个富户,兴风作浪不得安宁。阿华点点头,看看那两盆辣椒,说道:“这一定是阿进要买的。”众人一起点头,都说:“果然跟我们粗人不同。”

  中午打算吃包子,素菜的是一文钱一个,跟陈进吃过的五毛钱一个的大素包差不多,肉包两文钱一个。这一次是个人自己付账,陈进给刘爹要了两个肉包,给自己买了两个素包,又让包子铺老板用荷叶包了四个肉包给等在车旁的雇工送过去,陈进认为劳动的人消耗大,吃的饭当然要多,刘爹在旁边并未说话。

  雇工接过小伙计送过去的肉包,推车过来,向陈进道谢道:“小的多谢这位小哥。”陈进看他爹,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个包子,还用特意过来道谢?

  刘爹笑道:“平时,雇工将雇主送到目的地,只需付工钱,并不需要担负另外的饭食。”

  陈进惊,问道:“即使是从一早逛到晚,中午他们也不吃饭?”

  刘爹点头,陈进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原来的时候连到饭店吃饭,没上一个菜都要对服务员说谢谢,但是又担心这样太与别人不一样会不会……

  刘爹看了看陈进的脸色,淡淡说道:“做人,安心就好。”你觉得这样做安心,那你就这么做,如果不做也能安心,不做也可以。

  陈进想想,觉得很有道理,对雇工说道:“麻烦这位大哥跟我们一路劳苦,这是应该的。”

  雇工再次谢了,小心翼翼把包着的包子放到怀里,抬头见陈进一脸惊讶,不好意思笑道:“家里还有老母和幼儿,不敢独吃。”

  陈进最看不得这样,看着雇工黝黑的脸心里一酸,回头对老板说道:“再给包十个包子,五肉五素,给这个大哥。”

  雇工连连摆手,说道:“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却在伙计送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接过。

  刘爹笑道:“吃吧,你若不吃,我这儿子大概不能心安。”

  雇工红着眼圈说道:“小哥跟您都是好人,李全福在这里谢过了。”捡着素包吃了四个,走了一上午,他也真是饿了。

  吃过午饭,看看天色大概快下午两点了,一行人往河边走,远远就看见景伯等在船上,看见那条小船,陈进才觉得不妥,问道:“爹,咱们买了这么多东西,拿不回去啊,这条船这么小。”阿华在一旁听了大笑:“阿进,别担心,景伯还怕你买的太少,让他的船大材小用呢。”

  把货物运到船上才发现,原来船底的木板可以打开,两个货仓之间被三个空仓夹着。刘爹和陈进的东西就放在货仓里,其余人背着的筐篓放在船中间,人在两边坐。

  结清雇工的工钱,在雇工的千恩万谢里告辞,坐船回家。

  陈进觉得自己这一次收获颇丰,喜不自禁,脸上笑盈盈的,不光是祥子,就连阿华这样粗神经的人看到陈进都有点红脸。刘爹也不提醒陈进,只在一边偷乐。

  心情好,也不觉得时间慢,很快就到了村里,大家AA制集齐了付给景伯的船钱。祥子的爹已经赶着毛驴车等在那里,帮大家把东西送回家。

  陈进和刘爹在门口送走了放下货物的祥子和他爹,准备一样一样把东西提进屋,周大夫从屋里走出来,吓了陈进一跳,倒是刘爹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周大夫一边看他们的战利品,一边说风凉话:“阿荣,你是不是不想过日子了,为了这个小子把钱都花光了吗?买这么多肉做什么?可别说我没有提醒,在过三四个月就要过年了,别到时候找我诉苦。”

  接着翻翻,“我看看,还买了药,一定是陈进买的。孜然,茴香,嗯,本村地气潮湿,你买这些也算对症,还有胡椒,你买这个做什么?《日用本草》记载此物味辛,热,有毒。”

  说到毒的时候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陈进脸上,陈进知道他的测谎系统又开始运行了,放下手里的土豆——真是很沉,回答道:“做菜。我也要吃的。”

  刘爹也赶过来护儿子,“阿兴不要吓坏阿进。”

  周大夫看看刘爹,收回锥子,警告似的对陈进说道:“哼,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陈进不理他,对刘爹说道:“爹,你也累了一上午,剩下的东西我兴叔也能帮忙搬,你去休息吧。”

  刘爹拿出包烧饼的荷叶包递给周大夫,说道:“这是给你捎的烧饼,羊肉的。”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说道:“阿兴,你不能欺负阿进,他是孩子,是晚辈。”

  周大夫点头表示答应,结果刘爹一转过身去,就对陈进呲牙咧嘴:“小子,你能留下还是我劝阿荣的,你要知恩图报。”陈进也呲牙,做决定的还是我爹,有你什么事?

  两个劳力很快把东西都收拾好,周大夫看陈进果然把那几包药放在厨房,又把土豆和那些肉类蔬菜放到一起,觉得诧异,对坐在树荫下休息的刘爹说道:“林子家的今天晌午生了,下午没有病人,我就在这里了。”陈进知道他的心思,也懒得计较,光处理这些买的东西就够他焦头烂额了。

  大茴香,就是八角放在陶罐里防止受潮。小茴香加盐炒过,没有蒜臼,用一根木头捣碎,蹦到地上浪费也没办法计较,孜然也捣碎放好,药店里的胡椒是黑色的,捣碎。看着几个陶罐,陈进满意地点点头。对刘爹说道:“爹,晚上我给你做羊肉汤喝。”

  刘爹有点犹豫:“阿进,早上刚吃的羊肉。”

  陈进说道:“那些羊肉不好吃,晚上我给你做美味的羊肉汤,保证喝了还想喝。”

  刘爹点头,周大夫放下手里正要啃的羊肉烧饼,对刘爹说道:“这两个烧饼我回去给药铺里的伙计吃,他来回跑了一上午。”

  陈进嗤笑,听到药铺心里一动,说道:“兴叔现在就回店里去吗?能不能给我带些麻椒,也要用到。”

  周大夫点点头走了。

  12.羊肉汤

  既然要做羊肉汤,就要早点下手。

  羊肉切下一大块,跟羊骨一起洗干净,放到水里煮,剩下的猪肉羊肉骨头也洗干净用盐渍了起来,夜里虽然凉,白天中午还是很热的。

  不一会,水开了,自告奋勇打下手的刘爹闻了闻味道,说道:“阿进,没有特别的啊。”赶回来旁观的周大夫也点头。

  陈进说道:“爹,你别着急。这才刚开始呢。”

  把浮沫撇走,加进八角,姜片,花椒和少少的盐,又加一点米酒,散发出来的味道顿时变得浓鲜起来,原来的膻气和白水煮肉特有的味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浓郁的肉香,刘爹偷偷咽了咽口水,继续填火。

  这是个慢活,需要慢火炖,陈进指挥周大夫捡了一些枯柴,两三根填在炉膛里,三个人移到院子里喝茶等待,不时去看看就好。

  陈进突然想起来土豆明年还要种呢,这要放到哪里过冬啊,跟地瓜一样应该可以吧,问道:“爹,咱们留不留地瓜种?”

  “留的。怎么?”

  “放到哪里了?”

  “埋在土里,深一些。”

  陈进心想,咦?原来这里没有地瓜井,这么好的东西应该提倡啊,明天再说吧,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羊肉要炖一个半时辰,肉香越来越浓,刘爹有点坐不住,但是看看陈进,觉得在儿子面前不能丢脸,强自正襟危坐,周大夫见了偷偷笑,刘爹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爱吃。

  一个半时辰终于熬过了,刘爹催陈进赶紧看看去,两人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刘爹口水差点没下来,翻滚的肉汤已经变成了乳白色,浓稠鲜香,拿只筷子戳戳,肉已经酥烂了,陈进说道:“好了。”

  刘爹松口气,终于好了。

  陈进接着说道:“准备下一步。”把肉和骨头捞到案板上,刘爹真的是要哭了,不带这样忽悠人的。

  凉了凉肉,陈进快刀切成薄片,扔回汤里,骨头上的肉也撸下来放进去,骨头扔掉。把汤大火再次煮开才算结束,这时候天色也到了傍晚,刚好是吃饭的时间。

  桌上三个碗,一个放着磨碎的胡椒面,一个是切碎的葱白——芫荽本地虽有,可惜季节不对,还有一个盛着碾细的盐。

  一人面前也摆着一只盛满汤和肉的碗,刘爹闻着香气,艰难地站起来,说道:“我去盛几碗送给左邻右舍。”香味这么浓,大概全村都能闻到,农村人习惯就是有好吃的左邻右舍都要分享分享的。

  再次哀怨的看了看没有起身意思的周大夫,刘爹只好自己去,陈进站起来说道:“爹,我跟你一起去。”

  找出一个木托盘,托着加好葱花盐胡椒的羊肉汤,陈进跟着刘爹给每家送一碗,每送一家都很得意地说这是我儿子做的,那神态比自己做的还要骄傲。

  接收了大家对自己的羡慕,刘爹回家一看,周掌柜正在添碗,也不知道吃了几碗了,忙冲过去做好,也不再说话,埋头苦吃。陈进吃着自己的饭,看着刘爹西里呼噜吃得很香,心里也很高兴。他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好,原本就打算退休后回家种地,现在算提前达成愿望吧,虽然心里还是想念叔叔一家,但是已经到了这里,看那个大神的意思,自己没有可能再回去,希望叔叔婶婶早点忘记自己。

  吃完饭,刘爹和周大夫都撑得坐着动不了,陈进收拾了桌子,泡一壶茶给两个人消消食。刘爹呷了一口茶,舒服地叹一口气:“神仙的日子也不换啊。”舒服了半天,突然想起白天的事,对陈进说道:“阿进以后做事还要谨慎,雇工辛苦,你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多付工钱,却不能再像今日这般做事。”

  陈进诧异:“爹你不是说安心即可吗?”

  “那是我不愿意伤了你的善心,更何况雇工就在身边,你已经做出决定,男子汉言而有信,不可犹疑不决。” 我只是给个包子,没这么严重吧,陈进心想,怎么还扯到做人上了。

  周大夫听了原委,也赞同道:“阿荣说得对,你这样扎眼地送予他钱财,被有心人看到眼里,下次必纠缠你,不如悄声多给工钱,雇工也可以用这钱买自己更需要的。”

  陈进点头受教,自己确实是太鲁莽了。想到白天隐约好像看到有人插草标跪在路边,大概是卖身的,心中有疑问,问道:“爹,我看集市上的人,大多数的人怎么看起来比咱们村里的人困苦?就像那个李全福,看他也是一把力气,如果自己种地也能满足温饱,看他瘦如柴,何必一定要推车呢。”

  刘爹看看周大夫,对陈进说道:“阿进,这也是我想要跟你说的,咱们的村子位置奇特,三面环山,山路险峻,一面围水,水路亦是暗礁遍布,不是本村人,极少能安全通过,城里的税官几次来收农税,都在水路船毁,村小税少,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来了。村里的人比外面更好过一些,所以才要你谨慎,如果被税官知道村民富裕,恐怕又要有事端。”陈进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说,忙郑重表明自己以后一定谨慎加谨慎。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不提,刘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阿进,这羊肉汤明天还做吗?”

  “爹想吃就做。怎么?”

  “是这样的,原来想的是买了这么多菜,放久了也会坏掉,我想请几个老兄弟到家来吃顿饭,结果你做的羊肉汤这么好喝,因此……”更加不好意思了,自己想请客,还要儿子做饭,虽然这是为了陈进——陈进将以刘梁荣义子的身份正式介绍,这要搁在上流社会,就是正式进入他们的社交圈了。

  “爹,没有问题。”

  “还有,他们可能会带自己的儿子,你们年轻人更能玩到一处。”

  “嗯,没有问题,保证他们都能吃得尽兴。”

  “阿兴,辛苦你。”

  又问了问几个人来吃饭,有没有自己需要的东西,陈进心里有了数。

  聊天一直聊到掌灯,感觉肚子没有那么撑了,周大夫答应第二天给陈进带一个药臼过来就走了。陈进拿出白天花剩的铜钱和八两银子并银票一起给刘爹,刘爹想了想也就收下了,只说是帮他收着,陈进说道:“爹,咱这都是一家人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没有这些银子,我还要伸手跟爹你要呢。”

  刘爹犹豫片刻,点点头说道:“阿进你说得对,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不必这么生分。这银票我帮你留着,将来你娶媳妇用。”陈进黑线,怎么念念不忘娶媳妇。这边刘爹还在继续嘟囔:“一定要早娶媳妇,不然……”后面越来越小声,陈进没听清也没在意。

  洗了洗身上的汗,陈进就熄灯睡了,刚要睡着,突然听见一声门响,听起来好像是屋门,进贼了,现在就惦记上了?陈进忙起身,喝问道:“谁?”等了等,没有动静,披了件衣服就往外冲,一出自己的房门,正看见刘爹端着蜡烛站在东房门口,身上也是披着一件衣服,忙问道:“爹,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哦,听到了,大概是老鼠,如今粮食入仓,老鼠也多了。”

  既然老爹这么说,看来也是巡查过了,陈进也没有再说什么,自己回屋睡了。

  13.准备请客

  第二天,陈进和老爹商量,晚上请人来吃饭,一是晚上凉爽,喝羊肉汤会出一身汗,晚上喝最好,再一个是白天大家都要忙,连续几天的晴天,几乎家家都要把粮食晒一晒好入仓,在过几天可能就会连日阴雨,秋雨绵绵嘛。

  刘里正家里原本只有他一个人,所以粮食并不多,前几天也都晒完了,所以今天一整天两个人可以在家里忙着晚上的请客。

  刘爹自告奋勇要帮忙,结果切菜切到流血,削木签差点把手削了,陈进于是拜托老爹烧火,说真的,他大概只会这一招,而且做得极好,要小火就是小火,要大火就是大火,都快赶上煤气灶的控制阀了。

  陈进准备做烧烤,还有很多猪肉羊肉,猪排骨也没有动,蔬菜有茄子黄瓜西红柿,土豆不舍得吃,但是为了让大家对土豆感兴趣,明年都种一些,忍痛拿出几个准备做土豆丝。

  这些到下午准备就好,早切好了容易干,上午闲着没有事,想着买的芝麻,做芝麻油和芝麻盐吧。

  芝麻洗洗干净,晾干,刘爹烧火,陈进炒芝麻。等到炒出香味的时候,熄火,用锅的余温继续翻炒,最后芝麻变成黄色,焦香味十足,刘爹问道:“阿进,你是要做芝麻盐吗?上回庆嫂送来一些,还没有吃完。”

  “不是,我是要做麻芝。”

  “芝麻,麻芝?”刘爹晕了。

  炒熟的芝麻晾凉,一看没有磨,院子里的大石磨没法用,这么少的东西,还不够赛缝的,陈进又跟着刘爹到药店借周大夫磨药的小石磨。

  周大夫正在指手画脚指挥伙计,看见他们两个,迎上来问道:“谁病了?”

  刘爹说道:“没病不能到你药铺吗?我要用用你的小石磨。”

  “还有药臼,我们一起拿回去。”陈进补充。

  周大夫让一个小伙计帮他们把石磨送过去,小归小,可是云白石打磨成的,重的很。

  陈进很有兴趣地走进药铺参观,那两个半老不老的人堆到一起小声说话,偶尔的有只言片语传来。

  “……围着他转……”

  “……儿子……”

  “……嫉妒,我还……”

  “我儿子……你儿……”

  撇撇嘴,有什么怕人听的,还说悄悄话。

  在药铺里转一圈,和城里的药铺没什么大差别,就是小点,一面墙立着巨大的木柜,一个个小匣子标着药名,除了周大夫,还有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看诊,陈进点点头,这才有老中医的稳重感,不像那个周大夫,不着调。

  出来时,两个人也聊完了,刘爹没有什么,就是周大夫脸色不好看,看陈进出来,刘爹拉着他拿着药臼急急走了。

  回到家,伙计正在洗涮小石磨,陈进感叹,这小子实在太机灵了。小伙计看见刘爹进来,说道:“荣爷爷,这石磨我已经洗好了,晾干就能用,周大夫说如果进叔用的话,就不用还回去了。”

  刘爹忙谢道:“真是个机灵孩子,多谢你了大宝。”陈进差点笑出声来,还天天见呢。刘爹继续说道:“晚上请你爷爷来吃饭,你也一起来啊。”

  “好嘞,我走了,荣爷爷。”小伙计脆生生地回答,见没有什么事,就告辞走了。

  用抹布把石磨擦干,熟芝麻从磨眼倒进去,转动木把手,不一会,粘稠的褐色糊糊就流了出来,顺着边上的沟槽流到早就备好的瓷盆里,最后收集了大半瓷盆的糊糊。

  陈进留了最小的陶坛一坛子糊糊,剩下的准备做香油。陈进小时候,有到村里现榨现卖的香油,他记得是用两个圆圆的铁球在芝麻糊里不停捣动,最后油分离出来。左右看看,在窗台上晒着几个小葫芦,拿过来洗干净,绑上一个长木棍,手拿着在盆里捣,手酸了就换刘爹,两个人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盆里分层了,上面是香油,下面是褐色的渣滓。

  小心地将香油倒在干净的坛子里,放到厨房,至此,刘爹的厨房终于开始拥挤了,一下子多了七八个瓶瓶罐罐,看起来有模有样。剩下的渣滓也不能浪费,可以喂猪。

  中午周大夫过来,三个人草草吃了一点,周大夫和刘爹出门邀请人,顺便找陈进要求的帮手,陈进在家继续准备。

  猪肉羊肉肥瘦分开,分别切成小块,串的时候要肥瘦间开,加葱姜八角盐渍起来,茄子黄瓜切片,忍着滴血的心切好土豆丝,泡好预备着。羊肉和羊骨一起,跟昨天一样在锅里煮上了。

  这是祥子和几个年轻人进来,几个手里拎着炭火盆,交给陈进,好奇问道:“里长说你要用,做什么用的?”这几个年轻人都是要跟着家里家长晚上过来吃饭的,被刘爹提前叫了过来,陈进没有回答,问道:“木炭呢?我还要了木炭。”一个小个子站出来,背着个一袋子,说道:“我爹让送过来的,上好的木炭,自家烧的。”

  陈进忙得脚不沾地,给每个人安排了任务,有削木签的,有串肉的,有回家拿蜂蜜的——陈进突然想起来还缺少东西,他自己则忙着捣蒜泥,加水稀释。锅里的肉汤香气馥郁,几个小伙子心猿意马地干活,速度倒是挺快。

  14.烤肉

  等到下午大概四点多的时候,人基本都到了,粮食过了中午就收了,下午也没什么事做,况且吃晚了还要点灯油。

  刘爹和周大夫最后回来,进门的时候刚好陈进把羊肉汤再次煮开。羊肉汤盛在一个大盆里,放在桌子中间,谁要喝就自己盛,葱盐胡椒也都在桌上,自己动手放,酒坛也打开放在一边,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刘爹了。

  家长都在桌子边坐,年轻人根本不上凑,他们忙着自己的活呢。

  一开始这帮人不乐意,没有自己的位置啊,只有一张桌子,老家伙们刚刚可以坐得下,羊肉汤的香气已经折磨了他们一下午,到了(liao)还不让人吃。结果陈进拿出他们一下午的劳动成果并且展示之后,谁都没有怨言了,这么好玩,哪个没脑子的要去喝汤。

  三四个人围着一个炭火盆。里面木炭火光闪闪,一人手里几串肉,烤的吱吱作响,油滴进火里,腾起一阵烟雾。烤肉的香气逐渐盖过了羊肉汤,年轻人边吃边笑,好不得意。

  可是也有人发现,陈进烤出来的味道跟别人的不一样,闻起来更复杂,说不上是不是更香,只是觉得诱人无比。再看,果然,他身边罐罐有好几个呢,嚷道:“阿进,不能吃独食啊。”

  陈进笑道:“这些是我吃惯了的,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习惯,所以没有给你们,要是想试,就自己来拿。”

  就有人挤过来,一手拿肉串,一手也往上撒孜然,结果就是拿肉串的手太靠近火,木签被火点着,肉掉进火盆里,手忙脚乱去捞,烫得哇哇叫,肉上也沾满碳末,没法吃了,陈进笑,自己可是练过的。

  高中的时候嘴巴馋,想吃烤肉串,婶婶说不干净不让买,陈进和堂弟就缠着婶婶买了生肉自己在家用炉子烤。

  倒霉的人恼羞成怒,抢过陈进手里烤好的就往嘴里塞,又被烫到,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刘爹看着年轻人其乐融融,心里更是高兴,起身劝大家喝酒。

  被烫到的人叫松松,据说出生的时候他爹正在山顶伐松树,所以就触景生情起名叫刘松。松松被烫得眼角带泪,陈进忙安慰道:“你要想吃,我给你烤吧。”有一就有二,最后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边看陈进烤,等着吃。

  陈进拿了一把,先用火略略烤过,涂一层稀释了的蜂蜜水,烤干后再涂一层蒜泥水,闻到烧蒜的气味的时候,涂一层猪油,稍微一烤趁着油在表面赶紧撒孜然粉,一阵浓烟之后,完成。咬一块含在嘴里,说有多美就有多美,有一点点甘甜,蒜居然没有那种辣臭的味道,而是香喷喷的,孜然更是刺激舌头,肉质鲜嫩,居然有的还能嚼出肉汁,鲜香满口。

  趁大家正品着手里的肉没空理自己,陈进拿着自己手里现烤的一把送到桌上,自己老爹还没有尝到呢。刘爹已经有点醉了,看到儿子送过来的肉串,接过来一人分了一串,剩下的全攥在手里,桌上的人都笑,看来刘爹的好吃真的是全村闻名啊。

  听到别人笑,刘爹也觉得不好意思,手里的串塞给一边笑得不行的周大夫,跟着儿子到火盆边,看你们再笑,陈进觉得喝醉酒的老爹还真是可爱。

  又烤了几轮,看大家也都吃的差不多了,最后的几支递给刘爹,陈进起身到厨房准备把土豆丝炒了,祥子看见,也跟着站起来,问道:“还用帮忙吗?”

  陈进笑道:“还有个菜,你帮我烧火吧,我爹喝醉了。”

  祥子烧着火,看陈进拽了一个红辣椒,和蒜一起切碎,问道:“这是什么?”

  “辛椒,也叫辣椒,炒土豆丝一定要放的。”

  锅里的油热了,陈进把蒜和辣椒一起放进去,呲啦一阵响,辣味冲出来呛得祥子一阵咳嗽,陈进忙将沥干的土豆丝倒进去,快速拌匀,告诉祥子大火,一阵翻炒,加醋出锅。闻闻酸辣的土豆丝,祥子夸道:“阿进,你真是灵巧,谁嫁了你都是福气。”

  陈进一笑,说道:“将来的事说不定,没准没人想嫁我呢。”

  映着火光,陈进的脸色格外红润,汗水湿透了发鬓,眼光流转,真正是皎皎若月,雌雄莫辩。

  陈进本就生得柔和,以前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女气,特地用刮胡刀每天刮下巴,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长出来青色一片的唏嘘胡渣,以至于见到他的人都被那种不协调感抢了注意力,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原来的相貌,现在却仍是个16岁少年,毛都还没有长齐。

  祥子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说没人嫁你我娶你。这句话在脑海里一出现,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仓惶说道:“我,我先出去了。”

  陈进莫名其妙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这人发病了?土豆丝盛了两大盘,陈进单独留了一些在一个碗里,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菜放到桌子上,那帮开始打打闹闹的年轻人也过来,坐在桌旁的都是自己的叔叔伯伯,也没有好避讳的,从自己家长手里接过筷子,夹几口吃,觉得味道很好,想要再多吃点,被自己爹或者爷爷笑骂着赶走。

  回厨房把剩下的端出来,连筷子一起递给还守在火盆前的老爹,道:“爹,少吃些,容易上火,吃点菜吧(小神经曰:菜里有辣椒,也上火。陈进:我没多放,再啰嗦PK了你。)。”刘爹接过碗,吃了一口,有点辣味,刚刚好的一点点刺激,醋是自家酿的,又香又醇,很有食欲,土豆丝香脆可口,连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陈进忙问:“爹,你怎么了?”

  “很好吃,”所以我想笑,“可是刚才吃太多,现在吃不下了。”所以我想哭。

  陈进黑线,怎么开始的时候没有发现老爹这么脱线呢,只觉得他善良得过分而已。

  饭桌那边两盘土豆丝也很快被解决了,吃饱喝足的诸位纷纷告辞,临走时,祥子红着脸问陈进:“阿进,我们明天要去山里摘红果,你去不去?”几个年轻人也纷纷邀请:“去吧,去吧。明天小仙、阿雯她们也去,一起去吧。”说完还挤眉弄眼,陈进心里好笑,我可是少年身大叔心,不与你们毛头小子一样(你小的时候根本也是一口古井好伐?)。

  刘爹代他答应了,众人才出门去了。

  15.上山

  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来敲门,陈进蒙头郁闷,什么时候能让睡个懒觉啊,上辈子陈进除了吃讲究,剩下的大概就是睡懒觉,让他熬夜可以,但是早起,简直没门。

  不想起也不行,刘爹已经穿衣起来,开了门,说道:“哦,是祥子,进来吧,阿进还在睡着。”

  祥子的声音:“荣叔,我等等他吧。”

  然后刘爹走到陈进的门口,叫道:“阿进,祥子来找你上山,起来吧,祥子第一个就是找的你,别让人久等。”踢踢踏踏走回自己的房间,头天喝醉了,还头痛着呢。

  我倒宁愿你最后一个来找我,陈进不甘愿地起床,抓抓头发,披件衣服先出去小便,出门果然见祥子一个人坐在凳子上,陈进睡眼惺忪地说道:“祥子哥,你稍等。”

  祥子的脸有点红,答应了一声。

  收拾停妥,背着刘爹准备好的小筐篓跟着祥子一家一户叫人,村里习惯是农闲时家里年轻人都上山摘果子。

  每到一家,几乎都是门外一喊,人就出来了,都背着筐篓,喊完人也就到了山脚。

  上山前,祥子对陈进说:“阿进,上山时小心些,露水重,不要滑倒。”陈进点点头,在山上滑倒搞不好就像皮球一样滚到山底,这可不是玩的。

  一行人一直走了有一个时辰,其余人还好,男孩子女孩子嬉笑着,走得也轻松,陈进就不行了,本来就不是在山边长大的孩子,所以爬山都是靠蛮力气,而且这个十六岁的身体真正是四体不勤,手上脚上连个茧子都没有,也不知道大神到底有没有常识,再娇惯的人即使手上没有茧子,至少脚上得有吧,所以很快陈进就气喘吁吁外加脚痛得不行。

  祥子回头见陈进脸色煞白直冒汗,伸出手说道:“拉着我的手,我拉着你。”陈进也不客气,伸手就抓住,祥子的手哆嗦了一下,没等陈进反应过来,猛地握住,也不回头看,直往前走,陈进在后面被拽的七扭八歪踉踉跄跄,喊道:“祥子哥你慢点。”祥子才慢了一些。

  走到平缓一些的地方,祥子见陈进累得够呛,对大家说道:“我们就在这里歇歇吧。”众人纷纷放下背上的筐,找石头坐下歇。

  一个叫秀秀的女孩子拿着帕子给祥子,说道:“祥子哥,你擦擦汗。”

  陈进见有女孩子跟祥子说话,想了想找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阿华挨过来,用手肘顶了顶陈进,下巴点点祥子,示意陈进看那边,一边还挤眉弄眼,小声说道:“嘿嘿,祥子的好事近了。”

  陈进疑问的眼神投过来,阿华继续解惑道:“那天我听我娘说,祥子娘很中意秀秀,说秀秀贤惠稳重。”

  秀秀正很温柔地拿出一个装水的皮囊递给祥子,涨得通红的脸,惹得在一边的姑娘你推我我推你笑成一团,阿华也在一边吹了声口哨。

  陈进盯着秀秀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个秀气姑娘,在年轻男子中间,隐隐就是祥子在主导,总是他提出号召,然后大家响应。至于秀秀,回想刚才爬山的时候姑娘们簇拥的样子,大概也是个大姐的角色。

  其实对于两个都是照顾人的角色,陈进对这两个人并不看好,这种人最好是找性格互补的,爱照顾人的人,大多数是家里的老大,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控制欲,这么两个人凑到一处,大概是家长希望对方能照顾自己家的孩子吧。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可不能说,坏人姻缘可是会遭雷劈的,况且人都会变,说不定秀秀或者祥子就能为了对方低头,以后生活和美。

  陈进说道:“秀秀看起来贤惠温柔,是个好姑娘,祥子有福气啦。”

  阿华撇撇嘴,将声音压得更低:“你才见过她几次,要我说,是祥子的祸事来啦。”

  陈进诧异地看看阿华,这个碎嘴,刚才还说人家好事近了,笑着也小声说道:“你小子是不是嫉妒祥子,要是也喜欢,就让你娘去秀秀家提亲。”

  阿华连连摇手,说道:“你别吓我,我可消受不起。”还讲了一件事,“以前秀秀娘跟前邻阿彩娘吵架,吵输了把自己给气得生病。当时阿彩正有人说亲,是山外地主老爷的儿子,据说很有几亩肥田,这家的儿子偶然见过阿彩,一见钟情非得娶作正妻,地主老爷觉得平民的女儿性情好娶过来做儿媳也行,就找了媒人来说亲,结果秀秀在路上拦住这个媒人把阿彩夸了一通。”顿了顿,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们,“我娘正好在一个土丘后面挖野菜,听得一清二楚,全是说阿彩性情跳脱,挺大个人上树摘果子,下河捉鱼都是一把好手,人缘好,跟村里后生谁谁整天形影不离,她说的后生是阿彩堂弟,自然亲近。我娘说,听话听音,话是说得很漂亮,可是意思就是说阿彩性子不安分,不守妇道。后来果然阿彩一顶轿子抬过去做了妾,据说还是地主家的少爷一定要娶,要依着地主老爷,早就不要了。”

  陈进纳闷:“媒人不是应该都往好里说吗?”

  阿华说道:“你傻啊,那是地主老爷,要真是这么个性子,媒人吃罪不起。今年春里阿彩回来看她娘,穿得倒是好,就是脸色蜡黄,气色极差,说是少爷娶了正妻,正拿她这个少爷跟前的老人儿立规矩呢,好在少爷待她极好,但又招了少奶奶的眼,大户人家的妾不好做啊,可惜了跟朵花似的阿彩。这事儿我娘只跟我提过,让我别想些有的没的,她说阿彩出嫁头天秀秀还笑容满面去给她道喜,村里人都说秀秀大方,看得我娘背后直冒寒气,亏得她亲耳听见,不然任谁也不能信正笑容满面诚诚恳恳祝福的人前几天刚说过那样的话。你可别对别人说啊,你说了也没人信,就是别说是我说的,不然我怕……”投过来一个你懂的眼神。

  陈进点头,这么个小山村居然能出个有心机的人也不容易,是家里人教育的呢,还是天生的?以后祥子真要娶了她,两个人之间会是什么样子?被阿华勾引起来的八卦魂也燃烧了一咪咪,看着祥子和秀秀,心里天马行空。

  祥子一撇头,陈进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和秀秀,心里一阵烦乱,拂开秀秀的手,忍住性子说道:“你别这样。”

  秀秀嘴唇哆嗦了几下,低头看着脚尖,说道:“祥子哥。”

  祥子见秀秀一副委屈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又说道:“大家都在看着呢,对你名声不好。”

  秀秀抬起头,说道:“祥子哥,你不……”

  祥子站起来,打断了秀秀的话,招呼大家:“好了,歇息够了,该走了。阿进,你过来。”

  陈进走过去,祥子低声问道:“还能走吗?要是不行,就让阿华把你送回去,你要的麻椒的阿华的红果我们给你们匀出来。”

  陈进觉得自己一个成年人被一个小青年这么蔑视实在丢人,咬咬牙说道:“我没事,快到了吧?”

  “半个时辰就能到。”

  一个小时?这是要爬到天上去吗?陈进悲催了。但是没办法,咬着牙,拽着祥子的手继续往上爬。

  16.采花

  终于在陈进断气之前走到了目的地,半山腰的山谷,介于阔叶林和针叶林之间,一大片红彤彤的山楂,树枝都压得弯下来,个头不大。陈进站在谷边,看着脚下一片,感叹道:“真是漂亮。”

  祥子在一边说道:“好看吧,村里都是在这里采红果卖给山外人。”

  陈进指着脚下的一片看起来像是千头菊似的花,问道:“这是什么花?这么一大片真漂亮。”

  祥子噎了一下,一个大小伙子,看花看成这样,真让人接受不了。

  陈进没听见回答,抬起头来看祥子,被那么一双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眼睛一瞅,祥子的心就像一口大钟,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回音无限。不由自主回答道:“这个叫秋菊,秋天的时候一大片一大片地开。”

  这边两个人气氛微妙,可没影响别人,只有秀秀回头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小伙子们一到这里,就像脱缰的野马,嗷嗷叫着冲了下去,不排除在心上人面前显摆的可能,姑娘们就跟在后面。

  陈进对祥子说道:“祥子哥,咱们也下去吧。”

  “啊,好,阿进你小心。”

  小伙子们早就猴子一样灵巧地爬上树,站在树杈上手摇脚晃,树枝纷纷摇动,深红色的果子就像下雨一样砸下来,姑娘们都躲得远远的,等树上的小伙子疯够了,才嘻嘻哈哈簇拥着到树底下往筐里拣。

  陈进没有去凑热闹,他摘了一朵花仔细嗅了嗅,和菊花一个味,再看看,好像就是平时干菊花茶泡开后的样子。陈进决定采一些,秋天本就容易上火,这两天又总是吃肉,还被自己加了很多调料,乍吃的人一定不习惯,采一些回去晒干给老爹泡水喝,至于会不会中毒,不是还有周大夫,让他先鉴定一下好了。

  看见陈进在摘花,而且跟个姑娘似的一朵花一朵花地往下掐,从树上跳下来的男孩子们哈哈大笑,尤其阿华笑得最大声,还嚷道:“阿进,你不会是个姑娘吧。原来不是阿进弟弟,是阿进妹妹啊。”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女孩子们矜持些,捂着嘴没有笑得那么大声。

  陈进郁闷了,我这是爱护,爱护,被人笑得有点恼,用手狠狠连花带茎薅了一大把,我说阿进,就算你动作再豪迈,也改不了你正在采花的事实。

  人多力量大,不到晌午,除了陈进,大家的筐篓都满了,陈进也采了一大堆的花,堆在地上还挺好看。大家都停下,拿出自己带的饭,准备休息,陈进有点发愣,没想带饭这个茬啊。祥子见陈进发愣,说道:“阿进,你的饭大概荣叔给你放在筐里了,今早我看荣叔也是没睡醒,可能没想起来跟你说。”

  陈进看看筐篓,果然在底下有个平整的青布包,拿出来,里面裹着几个白面的烧饼,再看看大伙,吃的都是玉米面或者地瓜面的窝头。

  陈进打开布包露出白面的烧饼时,四周响起一阵哇声,阿华凑过来说道:“阿进,里长可真疼你。”

  老爹心疼自己是知道的,但是这样与众不同,陈进真有点不好意思。看看阿华手里的窝头,问道:“你们平时一点白面都不吃吗?”

  阿华摇了摇手里的窝头,说道:“平时连这个都少吃,这还是因为最近干活多,容易饿才吃。平时就是喝粥,吃掺菜的窝窝。”

  陈进奇道:“我爹说,咱们村里不交税,生活还算比较好的。”

  “是不交税,可是里长说,因为路不通,山里的山货也运不出去,跟不交税比,实在不合算。你看这一样的山谷,山里还有很多,可是都是凭着景伯的小船往外运,一秋连这一个谷里都运不完。所以里长说,要攒钱修路,山路修,水路也修,但是现在因为钱的关系,只能先修水路。”

  陈进心说,自己老爹还挺有先见,要想富,多修路都知道,只是不知后面跟没跟少生孩子多种树。

  祥子也说:“就是,五年前里长刚回来,看见满山的果子,连连摇头说太可惜了。”

  陈进奇怪:“老爹不是本村人?”怎么当上的里长,一个自然村几乎就是一个宗族,应该不会让外人当类似村长这样的角色吧。

  阿华笑道:“里长没告诉你吗?里长是村里人,听村里老人说,七八岁那年里长的爹中了举人,拖家带口出山了,一直都没有音信,老人们也说在外面做官不容易,这个世道就更不容易,只盼着他能落叶归根埋回祖坟就好。后来,过了二十年,里长果然回来了,带着他爹娘的尸骨,办完丧事也没有再走。因为里长识字,又在外面过了那么多年,见识多,大家就推举他做了里长。”猛咬一口窝头,接着说道:“过了半年,村里又来了个周大夫,好像还跟里长认识,他在山上转了一圈,跟里长说这山是座宝山,有不少珍贵药材,在外面极为难寻。后来里长就召集大家攒钱修路,还带头拿出自己所有积蓄。”

  陈进不解:“那为什么不把那些药材卖了修路呢?”

  祥子解释道:“我爹也这么问过,周大夫说这些药材之所以难寻,是因为生长不易,几十年才长成,而且采下需立即服用才能有最大效果,时间越久效果越小,所以要等需要药材的人自己来买,自己去找人卖,只怕到时就变成了废草。”

  陈进点头,还有这么一说啊。

  阿华最后作总结陈词:“所以,钱都攒起来,我们就只能吃这个了。”

  陈进越发觉得手里的烧饼烫手了,却在这时听见一个女声说道:“阿进真是好福气呢,里长说把自己的钱全都捐出来了,还给阿进准备了白面的烧饼,听说昨天还请人吃羊肉,怪不得我听我娘说里长整天喝粥。”原来是秀秀,她这么一说,众人心里也都忍不住猜测一下,有怀疑里长藏私的,有觉得陈进不孝的,让父亲喝粥,省下给他吃白面。

  陈进哭笑不得,自己怎么得罪她了,难道是听见阿华对自己说的话了?那也不应该拿自己开刀啊,是阿华要说。回头看看阿华,正在对着自己做鬼脸。

  这个女人还真是,三句话说出来都是实话,老爹确实是把钱全捐出来了,要不也不会在集市上没钱请大家吃烧饼,昨天也确实请了人吃羊肉,还烤了肉呢,老爹喝粥也是真的,周大夫说老爹只会煮粥,所以周大夫不帮他做饭的时候,都是以粥度日。可是怎么连起来听就那么让人浮想联翩呢?

  祥子说道:“荣叔以前就常喝粥,可是阿进也才来不过六七天,而且昨天的请吃饭是荣叔要把阿进以义子的身份正是介绍给大家,我听我爹说,请客的钱也是周大夫借给荣叔的,昨天我爹听周大夫讲的,荣叔家真没有闲钱,再说,荣叔刚得了个儿子,阿进细皮嫩肉,一看就没有做过重活吃过苦,心疼也是应该的。”

  众人纷纷点头,年轻人,有了解释也就不再多想。倒是秀秀说道:“我就是羡慕阿进,有这么个好爹爹疼,看祥子哥你还解释这么一大通。阿进,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进嘴上说不会不会,心说你还不会说话呢,你简直会说话死了。

  到底陈进也不好意思吃烧饼,一个烧饼跟阿华换了两个窝头,就着水啃了,对陈进这个讲究口欲的人来说,还真难过。阿华还偷偷过来问陈进是不是得罪秀秀了,陈进瞪眼:“你说呢,我才第一次见她。”

  吃完饭,祥子说要帮陈进摘麻椒,几个年轻人因为刚才心里乱想,有点过意不去,也都要求帮忙。麻椒树上有刺,就找了带树杈的长树枝,把麻椒枝折下来再摘。人多力量大,一小会就摘好了。

  祥子又领着人将几棵据说特别好吃的红果树上的果子摘下来,这是留着自家吃的,陈进摘一个放在嘴里,甜中带着爽口的微酸,口感绵糯却不散,极是好吃。别人都是带了布兜装,免得混了,只有陈进是筐篓里一个红果也没有,所以大家装满了自己的布袋后剩下的一堆通通给了他,也有半框。等祥子领着人又摘了一些蜜枣回来,陈进的竹筐就满了大半,摘得野菊还要挤挤压压才装下。

  下午的时间感觉总是快,很快太阳西斜,招呼一声,大家纷纷背起筐篓回家。陈进在祥子的帮助下背上,沉甸甸压得肩膀痛,祥子嘱咐一声:“要是沉别硬撑,我帮你拎着。”

  这里的筐篓下沿在腰上沿到颈,陈进背着的秋菊枝枝叶叶伸到发鬓脸旁,竟是人花争娇,看得几个姑娘不时靠近脸色绯红说几句话,又掩嘴笑着跑开,阿华等人眼红不已,也靠近了打算做做破坏,笑话他是花枝乱颤,顺路揩揩姑娘的油。

  只有祥子秀秀脸色并不好看,两人走在一边默默无语,看起来倒真是一对。

  17.流血事件

  上山容易下山难,古话实在太有道理了。下山时,陈进虽然不再需要祥子拉着,每步下去整个身体都要顿一下,肩上的筐篓也狠狠勒一下,只觉得肩膀火辣辣的痛,别人都是背着满满一筐果子,筐比自己的大,盛得比自己的满,走得却比自己轻松,身为一个有着大叔心的男人,承认自己不行,那才是绝对不行的,陈进咬着牙苦苦忍着。

  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山路终于走完,进了村子,开始零星的有人告别,秀秀对祥子说道:“祥子哥,咱们一起回吧,婶子一定等急了。”

  祥子有点犹豫,阿进是自己带出来的,荣叔也要自己照顾他,现在就分开走,似乎不太好,而且,也不太舍得,可是,像秀秀说的,每次上山,娘都要在家里提心吊胆,就自己这么一个男孩子,怕被毒蛇咬了,怕被猛兽扑了,怕从山上扑下来,还是先回家吧。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见一个叫巧莲的姑娘的惊叫:“阿进,你流血了!”顾不得回家,只匆忙嘱咐了秀秀一声:“回家帮我跟我娘说一声。”就奔到陈进身边,果然两个肩膀勒着的地方衣服被血洇透了,还在往外渗,祥子放下肩上的筐,回头对另外两个小伙子说道:“松松东子,你们找人帮我和阿华把筐送回家,阿华,咱俩把他送回去。大伙就在这里散了吧。”说完,不顾陈进反对放下自己的筐,背起陈进的就走,阿华陪在陈进身边。

  剩下的人一哄而散,回家的,跟在后面看看的,站在原地的秀秀也被几个姑娘拽着走了。

  刘爹正自己一个人坐在树底下胡思乱想,一边后悔不该让阿进上山,就听见门口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还有七嘴八舌说话声,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狠狠吓了一跳,一帮人簇拥着儿子回来,连背筐都没来得及放下。刘爹的手马上就开始哆嗦,这是怎么了?

  阿华看见刘爹站在门口,说道:“里长,阿进受伤了。”

  陈进说道:“没有的事,爹,你别听他们乱说,我就是磨破了点皮。”

  阿华道:“磨破了点皮?明明流那么多血。”

  陈进大叫:“你闭嘴啊啊啊,没看见我爹的脸都白了吗?你个不长眼的,还乱说。”

  祥子和阿华一看,果然,刘爹的脸煞白,忙说道:“荣叔(里长),阿进就是磨破了皮,流了血,您别想岔了。”

  刘爹说道:“我看看,快让我看看。”一边迎上来,拨开祥子一看,果然是肩膀上背筐的地方鲜红湿润的两块。心疼地说:“你个傻孩子,疼就说一声,你祥子哥在,阿华也在,做什么要硬撑!”

  陈进笑道:“哪里就有那么娇贵了,不过是磨伤,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让人瞧扁了。”

  刘爹知道不是自己以为的摔伤什么的,也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什么男子汉,你爹还不敢称男子汉大丈夫。”回头又对跟在后面的人说:“多谢你们把阿进送回来,天色已晚,都回去吧,不然家里人也该担心了。阿华麻烦你到周大夫那里,请他带一些伤药过来。”大家应着散了,祥子和刘爹一起,夹着陈进进了家门。

  陈进坐在床边,刘爹说道:“阿进,你把衣服脱下来给爹看看,怎么还在流血?”

  陈进一边脱,一边呲牙咧嘴道:“爹,真没事,是我还没有适应,所以磨破了,本来都没人发现,结果被个小姑娘看见嚷了出来,被大家这么送回来我就够丢脸的,爹你就别看了。”

  刘爹不乐意,说道:“胡说,丢什么脸?受伤了给爹看看不行?”

  陈进告饶道:“好好,您看,您看。”脱到沾血的地方,衣服摩擦伤处,更痛了,忍不住咧咧嘴,等脱下来一看,刘爹吸了口气,肩膀都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这时祥子也放下筐走了进来,正看见陈进光着上身,莹白的皮肤晃花了眼睛,然后才看见伤处,也很惊讶,说道:“阿进,怎么伤得这么厉害,不是说了别硬撑嘛,以后再不能带你去了。”

  陈进再次告饶,道:“别,别,祥子哥,我错了,下次我还要去。”

  刘爹打来清水,拿干净布子沾水给陈进擦,盆里的水变成红色,祥子又去换了一盆,才擦干净。皮肤已经彻底揉烂,挤成一团,露出红色的肉,还有血不停冒出来,不那么严重的地方是一个一个的血泡。

  周大夫赶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刘爹在发火,指着坐在床边的陈进说道:“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我虽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也不允许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今天,我这个义父就要代替你的亲爹教训教训你。”说着就拿起地上的一个马扎,想了想可能觉得打上去会很痛,放下,又举起手去拽陈进的胳膊,看样子是打算把他翻过来打屁股,结果还没碰到,目光就落在肩膀上的伤口上,又放下,转来转去,终于还是捞起湿布子狠狠扔到地上,喝问道:“知不知错?”

  陈进和祥子的脸都憋得通红,又不敢笑出声,听见刘爹问话,忙答道:“爹,我知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不逞强,做不了的事就找人帮忙。”

  阿华已经捂着嘴跑出去了,周大夫忍着笑进来说道:“阿荣,孩子都认了错了,你就不要生气了。”

  刘爹的火气还没有消,怒问道:“怎么这么慢,平时给别人看诊也这么慢?我看你也不要给别人看病了,庸医误人,当年要不是你开错药……哼!”

  周大夫陪笑道:“阿荣,我不就那么一次,你也不能计较到现在。来来,阿进,我看看这到底是伤成什么样,让你爹担心成这个样子。”凑近了一看,说道:“真没见过这么细皮嫩肉的,比个婴儿强不了哪里,你爹说得对,你就该得教训。”打开药箱,取出一些褐色的粉末,轻轻撒到伤口上,说道:“不用包扎,虽然看起来严重,都是皮外伤,等结痂后再穿衣服,三日内不要沾水。”

  刘爹见敷上药粉后果然不再流血,才稍微平静了些,对陈进说道:“听到了吗?这三天不许洗澡,不需做饭,不经允许不能出门,你就在家待着。”

  陈进想起刘爹只会做粥,问道:“爹,那咱们吃饭怎么办?”

  刘爹理直气壮道:“阿兴做。”

  ……

  18.果品加工

  陈进被强迫养伤的时候,周大夫果然一日两餐跑来做饭,看他熟悉的样子,大概以前一直如此直到陈进到来。

  陈进闲得要死,早上终于睡了一个懒觉,起床看看半死不活的葡萄苗,吃过刘爹做的爱心粥,就无所事事走来走去。

  突然想起应该检查一下昨天上山的收获,红果,就是山楂半筐,小拇指大的蜜枣,咬一口又脆又甜,果然应该叫蜜枣,还有野菊,周大夫鉴定无毒。

  东西不能久放,山楂还好些,枣子很快就会腐烂,陈进想该怎么保存才能长时间吃呢?最后想起来做成酒枣,所谓酒枣,当然要用到酒,最好是高度数烧酒,挑选最好的枣,一点皮都不能破(破了就会烂掉),将枣洗干净晾干,在高度数的烧酒里浸泡一下取出,然后密闭保存,两个月后就可以吃了,酒枣色泽鲜艳,酒香枣香融为一体,香脆程度比鲜枣还要好。

  陈进酒枣做出来后的滋味一描述,刘爹立马跑去找了周大夫过来做劳力,陈进这几天最好少活动,他可记得一清二楚。周大夫拎着烧酒坛子一进了家门就怒视陈进:“阿进,你个臭小子,又出什么主意?我还要出诊,不能总陪你们两个玩儿。”

  陈进才不理他,只是对着随后进来的刘爹说道:“日食一枣,大夫不找,日食三枣,长生不老。爹,这枣可一定要做好,得找个稳重信得过的人才可以。”

  刘爹哪里会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很配合地说道:“如此,阿兴你就先回去吧,我再去找别人。”

  周大夫马上蔫了,低声说道:“这辈子算是载到你们父子两个人手里了。”挽起衣袖,豪气冲天状说道:“说吧,要做什么?”

  挑枣洗枣是刘爹和周大夫一起做的,开始还显得不情愿的周大夫表现的非常积极,常常嚷道:“阿荣,不是这样,这个破了皮,阿进说不能用。”“阿荣,你洗小力一些,这枣皮薄得很,经不得。”最后干脆赶开刘爹,一人包圆。

  看他干得这么高兴,陈进还即兴给刘爹出了道急转弯:“一个女子看见周大夫在洗澡,却没有惊声尖叫。爹,这是为什么?”刘爹看看洗枣洗得一头汗的周大夫,哈哈大笑。

  枣晾干后,要再次检查一遍有没有破皮的,就由陈进在一边监视,周大夫将枣一批一批在酒里过一遍,放到用开水冲过晾干的坛子里,盖上盖,用蜂蜡密封,只等着两个月后开坛吃了。

  做了两坛,还剩了许多,又指挥周劳工上笼屉蒸熟,在背阴地晾着,等晾到半干的时候,就是蒸枣了,鲜枣已经很甜,蒸过之后却是像蜜一样,一掰开琥珀色半透明,还能拽出丝来,刘爹当时就没能控制住,连吃很多个,周大夫忙制止住,这枣虽好,也不能多吃啊。

  野菊花也要做成干花,否则泡不出味道。陈进不知道这野菊是要在背阴处晾干还是在向阳处晒干,最后决定一半一半,如果都失败,山上还有呢。

  把这些事情都指挥着周大夫做完,陈进又闲了。又想起自己的土豆还要找地方过冬呢,上次那些老头过来吃饭,吃了最后的土豆丝可是一直问是什么做的,听说是胡豆,都跃跃欲试说要明年也种。如果是作为花种保存很简单,多留几个,冻死一些还有一些呢,可是如果是作为作物种子,那可一定要保证过冬率。陈进觉得自己以前家里的那种地瓜井应该推广,在井里温度适中,零度以上十度以下,密封后空气不流通,最后氧气会被消耗光,更能保证过冬率。

  地瓜井这种东西可不能随便挖,在陈进老家可以,那里地处平原无山无水,几乎随便一个地方都成,但是这里可不行,后面是山前面是水,要么就是挖不下去,要么就是一挖就出水。

  最后还是觉得要参考村里人的意见,先问老爹好了。“爹,村里要是挖旱井最好在哪里?”

  “旱井?不出水的井吗?山上有清泉,山下有河,村里从不挖井,更何况是没有水的井。是不是不许你出门,觉得枯燥了?”

  “不是,爹,我是想说,挖一口地瓜井,专门存放那些怕受冻的作物。”

  刘爹一听来了兴趣,陈进给他连讲带画,地瓜井大概是四五米深,直径一米,井壁挖浅坑人可以手脚撑开在里面上下,四面挖洞存放东西,一个大一点的地瓜井可以存放几千斤地瓜。

  听完老爹说道:“这个好,每年的地瓜种都有冻死的,一个烂周围的就会被牵连。不过我也自小不在村里,还得找别人来问。”说完匆匆忙忙出门,临走还不忘提醒陈进不要乱动。

  陈进在家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时候,听见门响,是刘爹和祥子爹进来,后面还跟着祥子。陈进在拜义父和请客的时候都见过祥子爹,所以走上前见礼:“福伯伯,祥子哥。”祥子爹慈爱地看了看陈进:“这个旱井就是阿进你想的?”

  陈进汗,我哪里想得出来,但又不能明说:“我隐隐约约记得一点,似乎是曾经见过。”

  刘爹说道:“福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阿进他头部受了伤,记不得以前的事。”

  祥子爹忙说道:“一时忘记了,大侄子别见怪。”

  陈进微笑:“福伯伯说的哪里话。”

  刘爹对陈进说道:“我只是对你福伯伯略微一提,详细的还要你给再说一遍。”

  陈进又细说一遍,祥子爹果然是老农户,一下子就抓住重点,还详细问了要侧挖的洞高度如何,如何防止进水,如何下井,如何存放,何时封井,开井后注意什么,原先陈进没有想到的祥子爹也都问道。陈进有点郁闷,但还是一一解说,并在最后一再强调,封井后如果开井拿东西,必须要通风一天,氧气都被消耗光,要是人下去,非得晕厥不可。

  最后祥子爹拍板,两家合作,挖一口地瓜井共用。

  19.挖井

  第二天,祥子爹跟几个老人家一起,考察了全村的地形,最后决定在村后一块小高地上挖井。曾经有人不想从山上挑水,在这里打过水井,后来一直不出水也就不了了之,还剩了一个不出水的井筒在这里,慎重考虑后,祥子爹决定就着原先的旧井改造一下,还省了功夫。

  地点已经选好,就准备找人来动工了。

  农闲时候,村里人差不多都是上山摘果子或者出去打鱼,还有上山下套抓兔子野鸡之类,如果谁家需要帮忙,需要提前知会一声,祥子爹就让祥子领着陈进各家各户去通知,少不得到没见过陈进的人家里,还要再介绍介绍,这是里长的义子之类,总之一圈转下来,全村混了个脸熟。听说是挖旱井,而且是为了保存地瓜用,村民都表示了好奇,陈进也没有空去一一解释,就说到时候一起说说。

  下午陈进问刘爹道:“爹,明天会有多少人来帮忙?工钱什么的怎么算?”

  刘爹想了想说道:“可能每户都会派个劳力过来,以前也是如此,都是自己村里,谁家都有找人帮忙的时候,不需支付工钱。”

  “那至少要管饭吧?”

  “也不用,需要帮忙的人家家里本来就要忙,也都体谅,不留饭。”

  陈进点点头,这样也很好,大家都省了很多麻烦,还很省钱。但是也不能就一点也不招待,否则大家干活也很没劲不是,陈进决定煮茶。头两天向阳处晒得菊花已经开始萎蔫了,又到周大夫药铺要了些桑叶夏枯草,准备煮消暑茶,干完体力活喝这个最好,生津止渴消热。

  要煮茶就少不了水,陈进和刘爹一起挑着桶到村后挑水,山上的一条小溪正好经过那里入河,水质清冽甘甜,全村都是喝那里的水。

  刘爹并不让陈进挑,只让他在一边跟着,算是认认路,陈进当然不答应,两个人正争执,可巧阿华也来挑,二话不说先把刘爹家的水缸挑满。

  挑完在陈进家歇息,刘爹说要给他拿点吃食,阿华见刘爹走远,小声神秘地对陈进说道:“嘿,昨天秀秀娘到我家,让我娘去打听祥子家什么时候到她家里提亲了。”陈进黑线,阿华这是把自己划进他的秘密分享小队了吗?事事都说了现在。

  阿华见陈进没有反应,以为自己说的不够吸引人,继续道:“我娘当然不愿意去,秀秀是什么人我娘都知道,可不能落埋怨,就推了,结果秀秀娘就自己去了,啧啧,这不是把自己落到土里了吗?没见这么想着嫁人的。”

  陈进很无语,一是他对这类八卦并不是太感兴趣,毕竟是个男人,平时关注的除了吃也就是对所谓的国家大事发表发表看法,私下的;二是他始终都觉得这种隐私不应该这么背后谈论,虽然秀秀可能真的人品不怎么样,那也不关别人的事,性格单纯也好,心机深沉也好,都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但是看阿华炯炯有神的目光,仿佛能看见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实在不好说什么。想一想,说道:“阿华,你是不是喜欢秀秀?”

  阿华瞪大双眼,看起来很受惊吓。

  陈进不理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我听说有的人喜欢别人可从来不说,就是喜欢欺负人,或者不停地批评人。我想你是不是心里偷偷喜欢她,不愿意说出来,又见不得她嫁给别人,才这样一再地提。”

  阿华犹疑地问:“真的会有人这么想?”

  陈进说道:“真的,至少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要是再提,我肯定还是会这么想,别人要是问起,可能我也会这么说。”

  阿华使劲摇头,“别,阿进,你可别害我,我一点一点都不喜欢她。我以后再也不提她了,阿进,你千万别这么说啊。”

  陈进点头说道:“当然,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她,我是不会歪曲事实的。”

  正说着,刘爹捧着一捧蒸枣送过来,说道:“阿华,尝尝我家阿进做的枣,可比刚摘下来好吃多了。”陈进默,老爹把周大夫完全忽略了。

  阿华忙站起来,谢过刘爹接过蒸枣,放一个在嘴里,说道:“阿进,真是你做的?还真是不一样。挺好吃。”

  陈进笑道:“这还没有晾好,等过几天再吃更好。”

  阿华说道:“这是怎么做的?我回家让我娘也这么做。”看看手里的枣,对刘爹说道:“里长,这枣我带回家去吧?我弟喜欢吃甜,给他留着。”

  陈进笑道:“阿华你就吃吧,还有一些,走给你带上。”

  又详细说了蒸枣和酒枣的做法,阿华说道:“还真不麻烦,我娘肯定会做,就是大概不能做酒枣,烧酒就只有周大夫有,家里都是米酒。”说完就要走,陈进拿了一些枣让他带走,并约好明天一定要来帮忙。

  天刚亮,陈进就起了床,已经渐渐习惯了,而且今天还有事。

  先煮茶,煮了满满一大锅,盛在小瓮里放凉,早上比较冷,都不用到水里拔凉。

  又做早饭,猪油葱花爆香,加水烧开,少少的盐巴加进去,地瓜面的窝头切成薄片,水滚后放进去,煮几分钟,盛出正好三碗。油煎了三个鸡蛋,蛋是自己养的鸡下的柴鸡蛋,黄大颜色桔红,煎成一面焦,八成熟,油汪汪装在盘子里。

  最近周大夫发展到早上也来蹭饭,所以陈进做饭都是做三个人的。看看早饭,点点头,大声叫道:“兴叔,来端饭。”虽然没有看见他进门,周大夫应该已经在家里,这人越来越神出鬼没,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果然,话音刚落,周大夫就走进厨房,看了看摆在锅台上的早饭,夸奖了一通,端两个碗走,陈进端着另两个跟上。

  吃完早饭,周大夫说道:“阿荣,今天不是要挖井吗?我也帮忙吧。”

  刘爹摇摇头,说道:“不用了,福哥说是有旧井,只需再挖四个侧洞就好,这么算只要一两天。况且阿兴你还有病人,虽然你是庸医,也不能玩忽职守。”

  周大夫垂头,貌似很受打击。过了一会,可能又重振旗鼓,说道:“那也好,只是你自己要小心,不要被碰到搡到,如果累了就休息,虽然是你家的事,看在你为这个村子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他们也该尽心帮忙。”

  “阿兴你不能这么说,我做这些事是爹临终时的嘱托,本该尽力。”

  “算了算了,不在这件事上争。阿进,你要照顾好你爹。”

  陈进看他们两个人的互动,觉得挺有趣,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想法,但是当事人不说,也不想去过问人家的私事。听见周大夫跟自己说话,回答道:“那当然,我会照顾好我爹的。”

  周大夫点点头,帮忙收拾了饭桌就走了。

  陈进和刘爹一起拿着一摞碗到了村后的小高地,祥子爹已经到了,祥子也在,很快其他人也都到了,开始开工。看见祥子的时候,陈进还不由自主地观察了一下,看他是不是有将做新郎官的喜悦,发现他面色平静,并无喜悦,随后又唾弃自己,看来真是被阿华传染了。

  陈进只是贡献想法,真正做的人是这些老把式,再加上几乎全村的人都知道他上了一趟山,肩膀都磨烂了的事,所以不许他插手。看看没有事做,陈进招呼了阿华和松松,一起把装了茶水的小瓮抬过来备着。

  开始的时候速度慢,只能下去一个人,后来渐渐挖出了空间,两个人,四个人,最后一起下去八个人,进度也加快,干活的人也是扎扎实实地干,两天就把井挖好了。稍微晾了晾。两家的地瓜和陈进的一半土豆就都下了井,另外还放了上次他们摘回来的山楂。

  村里也有人陆陆续续的挖井,也都是两家一起或者三家一起,刘爹并没有去帮忙,有祥子爹和祥子,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教书。

  陈进发现刘爹居然在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奇怪地问前几天怎么没见到,刘爹说道:“你一直病着,况且只是教他们识字,并不是要考取功名,所以五天教半日,农忙时歇息,冬月里三天教半日。”

  20.酱油

  过了三日,陈进的肩膀血痂退了,只剩下隐隐的白印,经过周大夫一再复诊外加一再保证,刘爹才相信陈进确实已经好了,也没有后遗症,所以刘爹又和陈进进了城,拿了花农的干辣椒,在他的一再推辞下留下十五文钱,干辣椒足足有三四斤,后来还有别的花农听说干辣椒居然可以卖钱,也拿了卖给陈进,最后陈进攒了许多,足够他吃用的。

  买了一些蔬菜,经过上次秀秀的事,陈进觉得不能太扎眼,钱是自己的自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是没有错,可是不能让老爹为难,自己一直这么穷讲究下去,估计老爹会被人说闲话,所以这一次少少买了一些,最后买了几个小瓮,他要做酱油。

  井已经挖好了,陈进觉得酱油的事情要提到日程上来了,没办法,他实在接受不了白生生没有酱油鲜香的菜。上次到集市上买的蔬菜已经吃完了,前两天都是吃白菜,白菜是个好东西,营养丰富,价廉物美,只要不是天天吃,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做法也多,老厨白菜,猪肉白菜炖粉条,醋溜白菜等等等等,可以做泡菜,可以凉拌,总之几乎所有的做饭都可以,可是其中一多半是用到酱油的,

  酱油这个东西平时虽然不觉得有什么,真要缺少了还不行,尤其是陈进这种吃惯了大酱大料的人,生活都因为没有它失色很多。

  回家后经过刘爹批准(只要陈进一说能做出更好吃的饭菜,刘爹就缴械投降),陈进就开始着手准备。开始陈进也犹豫,这可是很奢侈的行为,要是有人拿出来说事儿就不好了,刘爹倒不在乎,还劝陈进说:“我已经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捐献出去了,问心无愧。”

  身为有名的膏药编辑(哪个专栏缺人就贴到哪里),陈进经常负责美食这一块,隐约记得自制酱油好像需要面粉麦麸大豆和盐,但是成份各式多少就不记得了,他又不是神童能过目不忘,要是早知道要穿越,就好好学学化工了。

  大豆需要熟的,是炒熟还是蒸熟?最后回忆半天外加分析,决定用蒸的,酱油是液体,主要成分是水,要是炒熟未免太干了。

  要做出酱油就必须先要制曲,把大豆择去有黑点的,洗干净,泡一上午,用笼屉蒸了两个时辰,陈进怕火候不够,还在锅里焖了一晚,第二天取出来,和面粉麦麸盐混匀。陈进不记得比例,就自己根据模糊地记忆琢磨了几个比例调匀,仔细做了记录。

  将混匀的料裸露在空气里,所谓的曲就是真菌,在空气中存在,现在已经提供了养料,就等它们来入住了。等了七八天,才出现了细细的菌丝,一拍打有粉尘四散,曲就制成了。陈进对比一下,发现按照黄豆:面粉:麦麸=10:2:1的比例产生的曲块菌丝最多最好,就用这种比例作为配方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陈进自己装订了一个记录本,把结果记在上面,过程另用本子记着,按照这个比例陈进又做了二十斤曲,现在做一次至少要吃到明年春里,做少了怕不够。

  曲制好了,下一步就是发酵,把曲跟适当浓度的盐水大约1:1的比例掺匀,和刘爹以前晒干的蘑菇一起装到四个小瓮里,只要在以后的时间里不定时搅搅,春节前之前总能吃上酱油。

  刘爹和周大夫全程参观,觉得很不可思议,听陈进描述的,应该是很好的东西,可以让饭菜更加鲜香,可是就是这种发霉了的东西做出来的?那得是什么味道啊,不过,刘爹现在对陈进有种盲目的信任,接过了搅酱油坛子的任务,而且忠实执行。

  陈进觉得要是能做豆瓣酱就好了,可是季节不对,一般豆瓣酱要在七八月份做,发酵环境需要湿热,临近冬天,能做出酱油就算自己走运了,所以也不能奢求,谁让自己穿越的时间不好呢。

  这么忙忙碌碌,半个月就过去了,陈进看了看自己的葡萄苗,原来破布一样的叶子已经落光,绿色的茎也变成了褐色,不知道还活着没有,挖道沟把两棵苗子都埋起来,是不是活着只能看明年春天了,辣椒也摘下来晒干,种子保存起来。

  这半个月里,做酱油忙碌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是在等。刘爹找人做好了棉被棉衣,陈进反复晒了好几天,只晒得被褥喧腾腾软绵绵,还带着太阳的香气,好几次陈进都把脸埋在被褥里不愿意抬头,惹得刘爹笑。

  又跟着祥子去了几次山里,秋天山里好东西最多,踩栗子,摘柿子,打核桃,山果子林一片一片的。因为受伤事件,众人不许他背重的东西,都是浅浅的小半筐,留着自己家吃还差不多,其余都是摘的野菊,挖井的时候来帮忙的人对他的消暑茶很感兴趣,都要求自己家的孩子也从山上摘一些,女孩子还好些,摘花当乐趣,大小伙子都不高兴了,最后决定让罪魁祸首去摘,他们只要回村后拿果子换就好了。

  这样皆大欢喜人人都满意,不满意的只有秀秀。

  村里很有几对彼此有兴趣的年轻人,也有开始谈婚论嫁的,男孩子都是让自己的意中人帮忙摘来,可是祥子宁可从陈进那里换,也从没有要求秀秀摘,即使秀秀主动给,祥子也总是婉言拒绝。

  秀秀觉得很尴尬,一个姑娘这样被拒绝总是很难堪,心里更委屈,自己已经放下身段让自己娘去问亲事,而且祥子娘说过了这段时间,等大家都闲下来就央媒人来说亲。看两家家长的态度,这桩亲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她不相信祥子不知道,可是他却没有一点亲近,还跟从前一样,甚至没有以前的融洽了,她能觉出来祥子在躲。

  秀秀看看正跟陈进说话的祥子,虽然祥子平时也很爱笑,但是现在笑得跟平时不一样,似乎更加开心。那个莫名其妙来的陈进,虽然是个少年,却长得比女孩子还要好看,女人的直觉总是准的,秀秀觉得如果陈进一直在,大概祥子就一直这样下去,甚至亲事都不能成了。

  祥子人好,家里条件也好,娘说嫁到祥子家是福气,如果现在的里长没有回来,以祥子爹在村里的威望就应该是里长,婆婆更是个绵软性子,如果能嫁过去,以自己的手段,能把家里管得顺顺妥妥的,现在却出了这么个眼中钉,真是恨死人。

  陈进正笑着,突然觉得异样,抬头看去正看见秀秀站在那里眼中淬毒一样看着自己,看见自己看过去,若无其事把目光转开,几步追上女伴,谈笑自若地走了。

  陈进笑笑,他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但是觉得自己很冤枉。祥子见到自己之后的表现,陈进心里隐隐约约有点感觉,可是他没有表明,自己无从拒绝,再说祥子年纪也并不大,可能因为晚熟,还没有性别,对一个人动心也仅仅是动心而已,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祥子喜欢自己或者讨厌自己,只要没有表现出来或者说出来,都是他个人的事。

  秀秀的仇视让陈进啼笑皆非,是祥子的问题,为什么要埋怨自己,喜欢就去追啊,让他看到你的好,对你动心,不是说是个有心计的女孩子吗?更应该把握好才对。陈进不愿意跟一个小女孩计较,也只是笑笑没有往心里去,他还有更激动的发现呢。在采花的时候,居然发现了西红柿,虽然个头比较小,但是看叶子看果实,差不了,结果祥子他们却说羊从来不吃这个,听说有人碰了那个枝叶,身上还会起红点,可能有毒,也从来没有人敢尝试吃。

  陈进采了很多回家,大部分西红柿都落了,一棵上只有零星几个,但是幸好棵数足够多,摘到的西红柿也够他吃的了。

  21.土暖气

  一阵一阵的秋雨过后,天气也是一天比一天冷,晴天还好,下雨的时候简直还不如冬天,冬天晴的时候太阳晒一晒也是暖洋洋的,现在却是阴冷到骨头里。

  北方人更不能抗冷,冬天早早就通上暖气了,陈进开始支撑不住了,就算他能坚持,他的酱油也不能坚持,问刘爹:“爹,咱们冬天怎么取暖?”

  “烧炭盆,山上每年都有枯死的树,伐下来在炭盆里烧,烧水取暖一起,还有人自己烧木炭卖到城里,达官贵人有烧一种黑色石头的,后来死过人,也就少用了。”

  陈进觉得自己的日子真是太难过了,吃的不适应,好歹有原料可以做,现在居然连个取暖都要靠小小的火盆,可以预见以后还会碰到更多更多不适应的情况,前途一片惨淡。

  看见儿子脸上一片灰暗,刘爹忙说道:“阿进你若怕冷,今年多拖几棵树回来。”

  “不用了,爹,炭盆取暖不安全,咱们点炉子吧。”

  “炉子?”刘爹有点发怔。

  “嗯,就是小灶,比较细,点着火之后通过烟囱把烟引到外面,也是既可以取暖又可以烧水,比炭盆更好。”

  刘爹点头同意,事实证明,陈进总是对的。

  陈进趁雨停了几天,就忙忙活活地开工了。这里人家住的房子都是土房土墙,谁家要是有半截砖墙,那就是家底殷实的象征,屋顶上是顺好的麦秸,家家都备着土坯,即使没有,也有制土坯的模子。

  陈进和刘爹一起做了一院子的土坯,也不知道要用到多少,多做一点没有错。等干透了,就可以砌暖包。暖包砌在刘爹的房子里,全部用土坯,还用泥巴把所有的边边角角仔细地抹了一边,万一露烟可就不好了,泥烟囱通到房檐下的洞,让烟可以冒出去。

  炉子因为没有炉条,还特地等到赶集的时候到铁匠铺订购了十根40厘米长的细铁棍,每两厘米一根连成一排,用三根铁棍横着固定住,又买了一个铁圆盘当炉盖子。这一次不用土坯,直接找了各种形状的石头,好歹凑了个炉子的形状,炉条也放好位置,用泥巴把炉子里面抹成圆形,外面也结结实实糊满泥,墙上凿洞,炉子后面的空洞正对着墙洞,墙洞另一边就是暖包了。把所有的可能露烟的地方都再三抹泥,简易的土暖气就做好了。

  陈进和老爹一起试了试,虽然外表比较丑,还是比较好用的,点了一天的炉子,让泥干得更快一些。刘爹让陈进也搬到东房里住,冬天更暖和,没想到还没等陈进说话,周大夫就先反对,陈进奇怪,身为现代人要求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很正常,所以自己本来就是要拒绝的,想不通周大夫在急什么,懒得理他,最近一段时间周大夫精神状态很不好,要不是没有精神科,陈进老早就想让他看看去了。

  婉拒了刘爹的建议,陈进回了自己的房间,看看崭新的喧腾腾的被褥,陈进想要是有土炕就好了,冬天舒舒服服窝在炕上,吃个瓜子喝个热茶,幸福日子。可惜,土炕冬天虽好,夏天却容易招虫子,有坏处有好处,仔细考虑还是放弃。

  秋雨绵绵,既上不了山也下不了河,村人们开始串门,你家来他家去,聊聊今年的收成明年的年景,妇女们凑到一起纳鞋底做衣服,顺便八卦一下各家的私事,说说儿女的亲事,年轻人们更愿意凑到一起,说说话也好讲讲故事也好。

  有不少人到了刘爹家,看见他们的炉子,好奇地问问,看看,再惊叹一番,邀请陈进也给自己家做一个,于是陈进又忙碌了起来,并不需要他亲手做,只是将需要准备的东西说一下,指导该怎么垒,有什么注意事项,渐渐地,就有人再去指导别人,过了一个月,冬天正式到来时,全村都用上了炉子。

  伴着一场小雪,冬天正式到了。

  陈进因为酱油的缘故,早早就开始取暖,过了近两个月了,刘爹每天就搅动一两次,每次打开屋里都弥漫着味道,开始的霉味之后渐渐变得鲜香,虽然气味并不浓郁。陈进看一下,发现颜色已经变成褐色了,应该可以用了,可能发酵还不完全,可陈进实在抵制不了诱惑,决定取出三分之一坛榨成酱油。用布子把渣滓过滤,液体呈浅褐色,陈进知道是发酵不好的原因,不过实在没有办法,季节不对,酱油发酵需要暴晒,需要比较高的温度,想要好酱油,只能等明年了,如今将就将就吧。

  忙忙碌碌到中午,做出酱油后,陈进做的第一个菜是干煸白菜。

  自己榨的豆油,花生种得比黄豆还少,要省着用,烧到八成熟,把八角花椒放进去,等散发出香味的时候捞出来不用,大火烧到油直冒青烟时,白菜帮放进去,大火翻炒,再放进菜叶,炒到略有些焦,盛出来,再热油,放干辣椒蒜姜末爆香,加酱油盐和红糖(白糖太贵了),白菜倒回去翻炒几下出锅。没有味精鸡精,但味道还可以,周大夫和刘爹已经端正坐在饭桌旁,陈进一手端菜,一手端窝头,放到饭桌上,刚要回身关屋门,就看见大门口站了一个小朋友。

  22.小正太出场

  小男孩大概五六岁,长得好看穿的也好看,小小的青色长袍,腰间是同色腰带,不过湿淋淋的。大眼睛长睫毛,眼睛清澈动人,却又有一双剑眉,虽然没有锋利感,可是也能感觉到英气,直挺的小鼻子,唇若点朱,就是脸色不太好。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总是肉嘟嘟的,只要没有厌食症什么的,基本上都是白白嫩嫩,饺子肚样的小下巴,这个小孩子却不是,模样精致,脸色却暗黄,被华美的衣饰一衬托,更是晦暗,下巴尖尖,竟是个瘦得有点营养不良的孩子。看穿着不应该是吃不上饭,那就大概就是另一个可能,偏食。

  这么一个小孩子站在门口,陈进又直勾勾盯着瞧了半天,刘爹和周大夫也看到了,刘爹站起来问道:“不知贵客是……”陈进纳闷,对一个小孩子用这种语气?再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呢,就在小朋友斜后方,可惜存在感太薄弱,小朋友又扎眼,所以这人就成了陈进的盲点。

  此人身穿灰衣,也是湿的,身材中等,单肩背了个包裹,站在小朋友身后拱了拱手说道:“小人奉主人之命护送小主人入京,船行至此地触礁。”为难得看看这一家人,“小主人他……”

  小少爷的眼光一直盯着饭桌上的饭菜,陈进知道这是饿了,回头问道:“爹,你看……”

  刘爹果然像陈进预料的那样,毫无戒心,直接说道:“小少爷大概也饿了,就一起吃吧,粗茶淡饭,恐招待不周。”又对陈进说道:“我去找两身衣服,给两位换下来,穿着湿衣怕要受寒。你去再炒个菜,小少爷恐吃不惯辣。”

  刘爹找了两身干净衣服,那个貌似仆人的人好说,都是成人,不过是略有点不合身,小朋友只能穿着一件上衣,扎着腰带,看起来怪模怪样的,刘爹安慰道:“先将就穿着吧,等吃了饭我去有小孩子家的人家里借一身。”

  小正太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倒是身边的人说道:“多谢您。”刘爹将换下的湿衣服搭在暖包上面的衣绳上,领着两个人出来。

  陈进又炒了个醋溜土豆丝,也端上来,取了竹筷,递给坐在桌旁的一脸严肃的小正太,又看看还是站在他身后的仆人,问道:“你不吃吗?”

  那人躬身道:“小人不敢。”

  小正太发话了,声音奶呼呼的:“卫甲,既然主人家发话,你就坐下吃吧。”

  卫甲躬身谢过,才半个屁股坐在马扎上。

  这顿饭的气氛有点微妙,卫甲自然是诚惶诚恐,周大夫也突然一改以往在饭桌上评论饭菜滋味的习惯,闭口不言,刘爹本来就是饭桌上不说话的人,坐在自己的位置埋头苦吃,陈进正因为看见小朋友吃饭吃得很香,推翻自己以前关于偏食的推测,怀疑是肚里有虫,东想西想没有说话,只有小少爷自己吃饭吃得心安理得胃口大开,甚至还吃了好几口辣味挺足的干煸白菜,要不是陈进劝阻,可能下午就有人要遭罪了。

  旁边的卫甲看得目瞪口呆,自己家的小主人有多么挑嘴,他是最清楚的,每天为了让小主人能多吃一点饭都不知道要费多少心思,那么多名厨子做的饭菜,小主人都是只吃几口了事,要不是主人有命,恐怕小主人一口都不会吃。现在吃着窝头白菜,居然有这么好的胃口,回头主人怪罪,记得把这一点提一下。

  这边的卫甲还在胡思乱想,那边的小少爷已经吃完了,胃口很好的吃了一个窝头,最后还喝了小半碗粥,吃饱了,手下意识地伸向桌面,似乎是要拿东西,卫甲手疾眼快递上一块丝帕,陈进眼直了直,一个大男人,摸出块丝帕,小少爷接过丝帕擦了擦嘴,说道:“乾过谢主人家招待。”

  陈进失笑,这么个小孩子,居然老气横秋的,拍拍小正太的脑袋,说道:“你是叫乾吗?我叫你小乾好不好?我叫陈进,你可以叫我进叔,那边的两个人给你换衣服的是我义父,另外一个是我义父的朋友兴叔,你都要叫爷爷。”

  卫甲凌乱了,小主人什么身份,怎能被一个平民这样称呼,居然还要叫他们叔叔爷爷,小主人的祖父和叔父都是什么人,小主人一定会生气,主人也会生气,不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更加凌乱了,向来不与人亲近的小主人,居然听话地叫了声进叔,又对那两个人叫道:“爷爷,兴爷爷。”

  刘爹应了一声,对陈进说道:“小孩子与你亲近,今晚就跟你住到一屋吧。”转头看了看卫甲,“这位壮士……”一直没有吱声的周大夫说道:“可以到我家。”陈进看看周大夫,不是他要多想,这周大夫实在太可疑了。刘爹点点头,表示同意,看向卫甲,卫甲看向小乾,小乾点点头,说道:“你去吧,我在这里很好。”卫甲这才谢过刘爹和周大夫。

  下午,刘爹出门给小乾借了一套小孩子的衣服,小乾换上,除了瘦脸色不好,不管怎么穿都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就是表情有点严肃,不太爱说话。周大夫派大宝给送过来两包药,熬了给小乾和卫甲灌下去,这么冷的天受了凉,总要防备。

  晚上煎萝卜丝,没有擦床,陈进只好苦练刀工,青萝卜切成细丝,加白面和盐调匀了,因为有客人,陈进还特地打了一个蛋进去,豆油烧热,煎成两面焦黄的饼子,盛上一大碟陈进自己做的辣菜——芥菜头切丁热水焯过,趁热和新鲜的青萝卜丝拌匀,撒上芝麻盐,密封放三五天就可以吃了。辣菜虽然比较辣,却不像辣椒后遗症那么多,还可以预防感冒。

  小乾胃口还是不错,陈进很满意,看来果然是肚子里有虫子,得让周大夫帮忙看看,再开一剂汤药,小朋友白白嫩嫩最可爱。

  吃过饭,周大夫就领着卫甲走了,陈进收拾收拾也领着小乾回房。刘爹只给铺了一个被窝,可能觉得这么一个小人自己睡太冷,被窝里烫婆早就放好了,陈进推着在被窝里来回几趟,才将小干的衣服脱光光塞进去,自己则吹灯快快脱光钻进去。小侄子最粘自己,每次回家都是自己在照顾,所以陈进对照顾小孩还是很有心得的。两个人缩在被窝里,毕竟是个陌生的孩子,接触都有些小心翼翼的,陈进为了缓和气氛,主动问道:“小乾,你姓什么啊?几岁了?”

  “章。七岁。”大概是七虚岁吧。

  “哪个字?弓长张?”

  “不是,立早章。”

  “哦,那你就是叫章乾喽?小乾啊,你要不要听睡前故事啊?”

  “好。”

  讲什么好呢?美人鱼?太长了。农夫和蛇?有影射的嫌疑。小蝌蚪找妈妈吧。陈进绘声绘色一人饰演多个角色,讲完了故事。小乾没有动,陈进以为他睡着了,给他掖了掖被角,没想到这小家伙突然说道:“进叔,再讲一个。”

  这个臭小子,还听不够了。再讲一个小天鹅找妈妈?把丑小鸭改编一下,讲完了,小朋友已经睡着,陈进吁了一口气,晚上还有的熬呢,这么小的孩子,抵抗力差,看脸色可能身体也不太健壮,搞不好会感冒发烧,总要惊醒一些。

  陈进觉得自己就是那乌鸦嘴啊乌鸦嘴,半夜里果然小乾开始发烧,小脸红扑扑的,陈进忙穿上衣服,猛拍刘爹的房门,边拍边喊:“爹,起来啦,小乾发烧,我要去找兴叔,爹你看着小乾。”

  听见里面一阵兵荒马乱,然后是刘爹生气的声音:“等什么等,现在就过去。”陈进愣了,老爹怎么这么大的火气。然后听老爹说道:“阿进,不要着急,阿兴马上就过去。”接着周大夫的声音传出来:“一直不让说的人是你,可不是我。”这下更愣了,直到周大夫从里面开门走出来,说道:“傻小子,托你的福。”陈进这才缓过神,现在没有时间计较这些,孩子还发着烧呢。

  周大夫给小乾把了把脉,又看看舌苔,说道:“你去我药铺里抓一副药,大宝在那里。”刷刷刷写了药方子递给陈进。陈进一阵跑,抓来了药,后面还跟着卫甲。煎了药喂小乾喝下去,小乾又沉沉睡去,周大夫招招手让两个人都跟着,走到外面坐下,说道:“身体内虚,外加受了惊吓着了凉,虽然下午喝了药,还是没有抵抗住。”卫甲说道:“我家小主人甚少有食欲,所以身体一直不好。”周大夫点点头,这不是什么毛病,所以他也看不出来。

  陈进觉得纳闷,说道:“我看小乾食欲不错,还以为是肚子里有蛔虫呢。”

  周大夫摇头,“蛔虫常伴有心肠痛,痛有休止,腹热喜渴,症状不符。”

  那怎么今天这么能吃?陈进觉得是这里的厨艺有问题,大概稍微挑嘴一些的人都有点厌食吧,有些菜原味的没问题,可有些还是要调料,不爱吃情有可原,陈进同情地看了西间一眼,他本人也是有些挑嘴的,很能知道小朋友的感觉。

  陈进让卫甲先去休息,路上照顾一个小孩子,本人还受凉,一定要好好休息,自己可以熬一晚上。

  23.JQ

  第二天,小乾醒过来,觉得口干舌苦,头还晕晕沉沉,正向叫人,突然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只得自己起身,刚撑起身子,陈进就端着一只碗走进来,说道:“小乾,”放下碗过来扶他靠在床头,“怎么不叫人?看,我给你熬得鸡丝粥。”

  粥是用大米做的,本地虽然产大米,不过据说因为晶莹透亮如玉、软筋香甜而着称,所以被列为贡米,导致当地人反而没有大米可以吃,陈进家里也只是留了一点点,因为小乾生病,才舍得拿出来熬粥喝。

  粥里有细细的鸡丝,经过刘爹同意,陈进杀了一只当年的小公鸡,拿鸡脯肉切丝沾面粉用油炒过,放到做好的粥里,还有细碎的葱花和姜末。

  陈进舀起一勺粥,吹温了喂给小乾,粥熬了很久,香软的很,带着略略的咸味,鸡丝嫩滑,很入口,小乾把整碗粥都喝光,还意犹未尽地看陈进。陈进笑着摸了摸小干的头,说道:“喜欢也不敢多吃,等你病好了,叔叔给你做好吃的。”周大夫又端了药过来,小乾喝了,药力发挥后又睡了过去。

  陈进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刘爹和周大夫正坐在桌边,也没有吃饭,陈进觉得纳闷,很好喝的粥,怎么这一次老爹没有兴趣?真不像他。

  看他出来,刘爹开口说道:“阿进,你坐。”陈进坐下,刘爹讷讷开口,要对周大夫出现在自己房里进行解释。

  陈进觉得好笑,昨晚守着小干的时候,就已经把思路梳理清楚了,一旦有了怀疑,以前的蛛丝马迹就都显性,陈进自己就是gay,当然不会对看起来似乎能到天长地久的一对有意见,甚至是羡慕,找到一个伴,相约一生,多么幸运的事。

  这话可不能对刘爹说,听完刘爹的叙述,大概就是刘爹的父亲中举全家举迁做官,刘爹自己在年轻的时候遇上了年轻的周大夫,周大夫对这个翩翩美少年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简直爱到一塌糊涂并且纠缠不休(老爹自己说的,周大夫在一边并未反对)。

  刘爹当时正是意气风发风采翩然,自然不肯和个男子纠缠,多少好女儿都等着我娶呢,你算个毛。

  你来我往很热闹,一直到刘家妈妈看不下去了,自己独子跟个男人这么缠缠绵绵的(刘爹语:真的是他一厢情愿啊。),简直天理难容,于是大手一挥画了一个圈,圈定了一个姑娘,成亲。

  成亲当日周大夫是肝肠寸断(周大夫插花:这也得幸亏我是大夫,而且是名医,不然阿荣你就要独守空房了。刘爹:滚。),却也无可奈何,心上人对自己没有动心,自己连抢婚的立场都没有。

  谁知风云变幻大风突起,哗啦啦一声大厦倾,刘爹的爹不肯在皇位争斗中站队,被已站队的某一家看不顺眼,给秒了,刘老爹在临终前对儿子说,不是我跟不上时代,实在是世界变化太快,儿啊,我做官这么几年,一直没有回家乡看看,总是想着等将来退休了再回家给家乡的人做点好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带着我的尸骨回家,外面都是豺狼,你应付不来,别做官……说完死了,刘老妈说了句跟你爹合葬,也殉情了。

  一朝之间刘爹没了双亲,结婚一年的老婆也跑了,连个娃也没有留下(时尚衣点的年轻店员说:你该在那一年里出生,然后被你爹养大,结果还没出生你就跑了。),这时周大夫如同天降,救世主一样出现在刘爹身边,安慰来安慰去,终于把心上人安慰到手。

  两个人商量,刘爹没有先回家乡,死去的人要入土为安,先找了一块风水宝地把爹妈葬了,刘爹和周大夫一起行医,一直创出了周大夫的神医称号。过了近十年,后来刘爹想起自己爹临终时的吩咐,始终心神不安,最终决定将夫妻两个的坟迁回老家,也算是叶落归根了,周大夫安排完自己的事随后跟上,以后的事就更简单了,周大夫和刘爹在村里开始了和谐的夫夫生活,因为小山村,人言更可畏,两个人也都对外宣称丧妻不娶,外人看也就是两个很要好的朋友。

  陈进来了之后,刘爹摸不准他的态度,而且觉得陈进简直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愿意面对儿子责备的目光和言语,也没有对他说。周大夫则是可有可无,已经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生活了,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他才不在乎,大不了一走了之,所以就由着刘爹自己烦恼外加折腾——周大夫每天都是晚饭后走出家门再回来,清晨走,再折回来吃早饭,可不就是折腾。

  听完这么长的往事,陈进自己风中凌乱了很久,头发都一根根朝天,看看刘爹还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忙表明自己的态度,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

  又问道:“那爹你为什么一直要我早成亲。”——就不担心我会遇到你以前老婆那样的?要是能不催最好,先不说陈进不喜欢女孩子,就算喜欢,身为现代人,也是想着晚婚晚育。

  刘爹脸红一下,原来遇见周大夫之前,刘老妈曾经提过他的亲事,结果他觉得自己还比较年轻,还没有逍遥够呢,就以还未取得功名为由推脱了,遇上周大夫后就有点后悔,要是早结婚也不至于被这个混蛋纠缠住,等变故后和周大夫修成正果,腰酸背痛之际更是后悔不迭。所以看见这么个水灵灵的儿子,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希望他能早点结婚,也免得遭受自己受过以及正在受的罪。

  陈进笑道:“爹,我真还不想考虑这样的事。要成亲,要找一个情投意合能互相扶持共走一生的人。”

  刘爹点头,要是找了自己曾经娶过的那种女人,还不如不娶,说道:“等等看遇到合适的姑娘也好,你年纪还小。”陈进心说:我可没有说姑娘,都是你自己理解的。

  等大家都聊开了,开始没有心事地吃饭时,卫甲来了,陈进原本还奇怪呢,身为仆人,明知道小朋友生病发烧还不早点过来,会不会太相信自己这帮人啦?一看见卫甲,就知道为什么了,脸色潮红,走路稍稍打晃,这一位也生病了。

  大病人跟各位打了招呼,就钻到屋里找小病人,两个人嘀嘀咕咕,陈进隐隐听见小乾说了声:“就对父亲大人明说。”

  然后就见卫甲出来,对刘爹抱抱拳,说道:“多谢诸位照顾我家小主人,只是,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陈进心说,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请啊,干嘛要说出来,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听不到陈进心声的卫甲继续说道:“小人与小主人本是与主人同行,后主人因事耽搁,命小人护送小主人先行一步,奈何船只触礁,耽误两天,恐与主人错过,因此,需得立即回头寻找主人将此事禀报,只是小主人他……”看向屋里,随即苦笑一下,说道:“诸位也看见,小人恐怕无力在赶路途中照顾小主人,所以想请诸位照顾。”

  刘爹说道:“壮士不必担心,尽管放心寻找你家主人,小少爷尚在病中,不宜颠簸。”

  卫甲谢过,本来说立即就要走,陈进见他挺虚弱的,劝了很久才答应休息半天,中午以后再走,刘爹忙忙地去盛粥,又命令周大夫熬药,陈进到屋里看看小乾,早饭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结束。

  24.被遗弃的小孩?

  卫甲走了,小干的病情一直很稳定,都松了口气,有心情说笑,陈进说小乾病好得快是自己的功劳,周大夫则说是自己的医术好,争执半天,也没有个结果,一起看向刘爹请他做个决断,刘爹谦虚道:“这个,我说了你们并不服气,还是算了吧。”

  周大夫说道:“没关系,只要是阿荣你说,我一定服气。”说完还信心满满地看着刘爹。

  刘爹听完立即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阿进的功劳,大夫哪里都有,阿进的手艺却是独一份。再说,你本来就是庸医,没有开错药是小干的运气好。”

  周大夫气结,陈进知道又是两个人之间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笑着走到屋里去看小乾。

  闹了一会,周大夫看陈进出来,问道:“睡了?”陈进点头,周大夫收了脸上的笑容,说道:“这一次可能要有麻烦了。”

  陈进不解,看刘爹也是一脸茫然,周大夫看着这两个人的两张傻脸简直想揍人,就是这两个混蛋,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人留下。周大夫并不反对救人,救人是功德,是应该的,阿荣阿进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可是救完人就让他们走啊,现在好了,居然把人留下来,如果他没有猜错,这次搞不好真的可能住不下去,需要逃难了。

  “兴叔,到底怎么了?”

  “他家的仆人姓卫,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

  “什么?”

  “皇家的卫士都以卫字开头。”

  “说不定人家是姓另一个魏呢,这能说明什么?”

  你脑子里那是什么?豆腐渣吗?周大夫简直无语,“姓卫名甲,皇家侍卫以卫字开头,后面往往是壹贰叁或者甲乙丙丁。”

  “这么说,他们有很多人重名?”这次是刘爹说话。

  你个笨蛋阿荣,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名叫卫甲的人保护的人是谁,周大夫简直无语,“他们不会重名,有代号只是为了主人好叫,皇家各有自己的侍卫,之间并没有任何接触,除非是……”互相攻击,那时也就不用叫名字了。

  “说不定他父母就是姓卫,然后为了省事就叫甲,甚至他根本就是另外的字,只是同音。”陈进还是觉得就凭一个名字就断定与皇家有关实在太武断。

  “那么,他保护的孩子呢?看他的言行举止,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孩子应该姓章,立早章,皇家的姓。”

  陈进还真不知道如今的皇帝老儿姓章,自从他来到这里,不管想要知道什么事,都是旁敲侧击,刘爹和周大夫虽然知道他没有失忆,可还是没想到陈进是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只以为他经历了什么磨难,对过去不愿意再提,所以为了不被作为妖怪烧死,陈进始终很小心翼翼,当然也就不能问如今是谁做皇帝啊,这是什么朝代啊这一类的问题,平常老百姓也没人整天把远在天边的皇帝挂在嘴边,导致陈进如此无知。

  “这个孩子确实是姓章,不过就算他是皇家的小孩,我们也不能因为怕惹麻烦就见死不救吧。”陈进答道,刘爹也不赞同地看周大夫。

  周大夫郁闷了,他跟这两个人的脑电波不合,“怎么可能见死不救,一开始让他们住几晚,给他们看病,我都不反对,可是现如今竟然留下这个孩子,实在不妥。”

  “不会吧,我们并没有歹意,他家大人应该不会怪罪我们救了小孩儿吧。”

  “不是我们有没有歹意,而是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如果有人在……”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陈进和刘爹一哆嗦,“追到这里,我们该怎么办?”

  三个人正在想该怎么做,一时房里没有人说话,西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小乾只穿着里衣站在门口,陈进忙上前抱起他,这么冷的天,还感着冒呢,敞开自己的大棉袄,把小孩包进去,问道:“小乾,怎么起床了?”

  小乾说道:“方便。”

  刘爹问道:“刚才兴爷爷的话小乾都听到了?”刚才阿兴越说越激动,都忘了要压低声音,保不准这个孩子都听到了。

  小乾点点头,说道:“想要方便,就醒了,听见兴爷爷正在说,就听了听。”

  陈进先伺候小朋友撒尿,又包好坐下,看向周大夫,周大夫也没有想到难得背后议论议论,就被人抓了个现行,一时也没有话说。

  小乾接着说道:“卫甲确实是父亲大人派来保护我的护卫,但并不是因为被追杀才流落此地。父亲大人因为查贪官,要耽搁些时日才能回京,我身体不适,父亲便派卫甲护送我先行,为避人耳目,只雇平常渔家的船只扮作平常主仆,未料此地暗礁凶险,渔家又不熟悉,船毁落水。卫甲虽武功了得,却不擅水,拼命护我上岸,渔家不知飘到哪里。”

  说完看向刘爹:“爷爷,我句句是实,昨日初见,乾就未曾想过要隐瞒,否则只需另行起个假名,兴爷爷也不会起疑。如今,卫甲要寻找父亲大人禀报,以免父亲着急,他自己尚且病着,不能照料我,这才商议请爷爷收留一时,待父亲寻到此处,必定重谢。如果,爷爷不希望乾滞留,乾……”哽咽不语,两眼泪汪汪看向刘爹。

  陈进一看,就知道这个小孩子真不简单,只留了一天(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就知道家里做主的人是老爹,自己肯定是尊重老爹的意见,周大夫估计也不愿意违背,只要老爹同意,基本上就通过,

  而且估计他也看出老爹是个滥好人了,不然怎么不看周大夫这位铁石心肠的呢?可是,再不简单也还是个孩子,皇家的孩子可能都早熟,也可能是小孩子动物的直觉,趋吉避凶的直觉,陈进看向老爹,果然刘爹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周大夫叹了口气,说道:“但愿你说的是实情,即使你遇到……之事,也不能置你于不顾,我小心也只是不想让这两个笨蛋遇到危险罢了。”

  陈进和刘爹黑线,就算是笨蛋好歹也给留点面子。

  小乾终究还是个六周岁的孩子,听了这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露出欣喜的表情一再说自己说的是实话。

  25.定亲

  小干的病很快就好了,陈进费尽心思变着花样做饭,周大夫随叫随到,而且只是一个感冒,虽然在古代有那么一咪咪凶险,过了几天也就没事了。

  随着一起生活的时间越长,原来那个严肃少言的小小大人开始变得比较活泼,从最开始的小声要求陈进讲睡前故事,到现在缠着陈进要零食吃。

  陈进总是对这种自小懂事的孩子心疼——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总要晚熟一些天真一些,所以在小乾要求第三遍“进叔你给我做好吃的糖”时,决定给这个难得淘气的小朋友做芝麻糖。

  炒芝麻火候较浅,刚刚变黄就出锅晾着,在铺子里买的白糖炒化,晾到不太烫手但是还没有凝固的时候在案板上反复揉捏抻拉,直到糖里有气泡,糖也变成稍带黄色,拉成长条在熟芝麻里滚一遍全身都沾满,抖抖放好。非常迅速地做完,手也快要烫熟了,通红一片。

  旁边小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做出来的芝麻糖棍儿,脸上是任何一个六岁的小孩子看见爱吃的零食时正常的表情。陈进给小乾和旁边装作不在意却一直不断路过的刘爹一人一根,自己收拾乱摊子。

  祥子爹走进来,刘爹忙将芝麻棍儿塞到小乾手里,拍拍嘴边的芝麻粒,迎了上去。祥子爹看见多了个小孩,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还真是俊。”

  刘爹回答:“是阿兴家的,远房亲戚,家里大人出门送过来玩几天,他那里都是草药,怕孩子折腾,就在我家了。”这是大家商议后统一的口径,小乾穿的是在集市上买的土布成衣,一看还真是个村里孩子。

  祥子爹也没有深问,说道:“给祥子说了门亲事,是秀秀,知根知底的,让人看了看日子,决定过五天送日子,你要有空,过来帮忙招呼招呼。”

  刘爹忙道:“恭喜恭喜。”一面答应一定会去,陈进也走过来道喜,又说了几句话,祥子爹才告辞。

  刘爹对陈进说道:“这几天也不见祥子过来,原来是他要订婚,祥子家跟咱们家一向亲厚,你到他家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陈进应了,收拾收拾就走了。

  到了祥子家,一群大婶大妈正在讨论得热火朝天,陈进径直去找祥子,要是被这群大妈揪住聊起来那可就遭不完的罪,一见祥子,陈进被吓了一跳,祥子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将要成亲的喜悦甜蜜,甚至神色有些憔悴,看见陈进勉强笑了笑,陈进心里咯噔一下子,知道有问题了。

  祥子娘见陈进来了,笑道:“阿进来了。”

  陈进点头道:“我爹让我来看能不能帮上忙。”

  祥子娘说道:“也没什么要忙的,都是老娘们儿说道说道,抬抬搬搬的事儿你个小伢子也干不了,陪我家祥子说说话吧,大娘还要忙,就不招呼你了。”

  陈进忙说道:“大娘你忙,我就在这里陪祥子哥说话。”

  祥子娘点头走了,陈进看看祥子,笑道:“要做新郎官儿了,高兴傻了?”

  祥子看了陈进一眼,说道:“亲事是我爹娘订的,我……”

  陈进忙接过话头,说道:“大伯大娘真是为你操心,将来可要早点抱个娃娃让大伯大娘开心开心。”

  祥子的心意,陈进模模糊糊知道一些,但是他并不喜欢这个青年,只是当做好哥们好伙伴,开始的时候只以为是祥子一时动心,平时看祥子也常注意姑娘,目光着点处也和普通小伙子一样,所以陈进以为只是暂时,时间久了也就淡忘了。他却忘记了,动心固然是很短暂的事,假如路上看见一个人,突然触动,擦肩而过之后会慢慢忘记,可是如果这个人一直在左右,感情慢慢沉淀,常常就变得更加浓厚,到最后不能舍弃。

  陈进的话让祥子沉默了一会,眼眶渐渐有些红了,说道:“我不甘心。”

  陈进只好继续说道:“秀秀是个精明能干的姑娘,你们两个成亲,还有什么不甘不愿的。将来抱个大胖小子,再生个姑娘,男人这一辈子,还能求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再说,还有大伯大娘,也是盼着的。不为自己,也得为了他们不是?”同志,要看清楚啊,父母的压力传宗接代的压力,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儿,可别一根筋到底。

  陈进也很郁闷,这要是祥子说出来了,直接拒绝就可以,假若陈进是另一个人还可以劝一劝,可惜,现在是被喜欢的人面对暗恋者,怎么说怎么别扭。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祥子说道:“阿进,多谢你来,秀秀的事,我爹娘的心情,我心里都有数。”

  既然人已经这么说了,陈进也不好再说,只聊了一会儿打猎摘果之类的话也就告辞了,留下心里实在别扭,一个大男人,这么点心事还用得着肝肠寸断?当断则断,当追则追,也不说出来,也不想放下,无话可说了。他可没有考虑到祥子的心情,喜欢一个同性,不管是什么时候,对于一个农村的小伙子来说都是晴天霹雳,表白了怕被骂怕乡里乡亲嚼舌头怕父母伤心,要是就这么跟另一个人结婚,那毕竟是第一个喜欢的人,实在不能甘愿就这么放弃。

  回到家,心里的波动已经平息,看见小乾满脸的芝麻,正和刘爹商量着分最后一根,陈进笑笑,想那么多做什么,那是祥子自己的人生,看两个人正计较大小,走上前帮小乾擦脸,顺便把芝麻棍拿过来两口吃完,气得两个人一起瞪他。

  很快过了五天,刘爹是要去帮忙招呼的,陈进想了想决定去看热闹,假如这时候回避,反而可能让人有遐想的空间,对祥子更不好,再说,他对民俗还是挺感兴趣的。

  有媒婆从祥子家拿着一对扎红绳的大白鹅到秀秀家,舌灿莲花般把祥子夸得天花乱坠,婚事两方父母是早就议好的,也没有过多难为,收下白鹅,媒人又问了秀秀的名字和生辰带回祥子家,例行公事,双方还派了婆子到对方家里看准新人的德行。

  陈进领着小乾装模作样挤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取笑祥子,没有结婚的固然是羡慕,结过婚的人都对着祥子挤眉弄眼,小声地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出一阵猥琐的笑声,祥子红了脸,随着众人的笑声抿嘴,女方派来的婆子也边看边笑。

  祥子的爹娘已经笑眯的眼睛,对着众人的道贺不停地笑,一直拿着瓜子让众人吃,一派的喜气洋洋。成亲的日子定在春里,那时春耕还没开始,可以从从容容地忙一忙婚事。

  26.套野鸡

  已经过了十多天,小干的家人居然一直没有来接,陈进忍不住暗自嘀咕,该不是被周大乌鸦嘴给说准了,出什么事情了吧,这可就难办了,当然不能对可爱的小乾置之不理,可是也不能把老爹连累。

  想了半天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对于这个大环境,几乎是不了解的,风俗习惯也几乎一片空白,所以陈进对于这个世界的现实完全免疫,在他心里还是生活了近三十年的世界规律在起决定作用,因此虽然一直在努力适应现在的生活,仍然是格格不入,甚至自己都得承认即使努力那么久也还只是过客。

  又来串门的周大夫(在人周大夫心里这是他家,你才是串门的)见陈进一副纠结到不行的面孔忍不住嘲笑一通才问到底怎么了,陈进把心里的疑问一说,周大夫就笑了,说道:“该着急的时候你不着急,不该着急的时候你倒瞎忙起来了。”

  陈进不顾他的嘲笑,忙虚心请教,周大夫说道:“假如我之前的猜测是对的,现在已经过了半月,怎会还如此风平浪静?”

  陈进怀疑道:“也许是没有找到这里,也许是两边正打的不可开交。”

  周大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道:“皇家能耐岂是平常,此处虽然交通不便,但也不是世外桃源,怎会找不到,更何况小乾在此处也不是没有蛛丝马迹,有心人一打听就能知道本村多了何人。假若是两方正不可开交,不可能如此平静,多得一个筹码,就多得一个取胜的机会,傻子都知道,只有你和你爹两个傻子都不如的人不知道罢了。”

  陈进不服气:“你说的头头是道,也不过是事后明白。”——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诸葛亮,只好变变说法。

  “你怎知我就是事后明白?说你们是傻子你们还不承认,这几日我一直暗中注意小乾,并不曾露出惊惶的神情,反而越过越滋润,当日说的话极有可能是真的,即使是孩子不知轻重,家中财物也都已收拾好,一旦有风吹草动马上就能走脱。”

  陈进郁闷,原来周大夫做了这么多事,自己跟老爹居然一直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这要是老周是不安好心的人,把两人卖了都不知道,又问道:“你说的明白,那你可知道现在为什么小干的家人不曾出现?”

  “依我看,不是不曾出现,而是不曾现身。如果小乾说的是实话,那么他的父亲极有可能被公事绊住,只派护卫在暗中保护。”

  “暗中?”

  “正是,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假若是明火执仗出现,落入有心人眼里,怕多出事端,况且咱们家里地方狭窄,也招待不来太多人,暗中正好,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陈进没有理他,既然周狐狸确认了没有事端,他也放心了,正好景伯送给老爹两条鱼,是他在河里打的,鱼挺肥,每条都在六七斤左右,没有心事地陈进正好考虑考虑怎么吃。

  等刘爹领着小乾回来的时候,饭菜刚端上桌,一个盆里放的水煮鱼,一堆干辣椒和麻椒浮在油面上,看着嘴里就要冒火,另外还有三个碟子,一碟面裹鱼皮,炸的焦香脆酥,旁边堆着一小撮椒盐,一碟白嫩的鱼肉,鲜嫩如豆腐,一碟炸得干酥的鱼骨,还有白面大馒头。一大一小两个贪吃鬼眼睛都拔不下来,被喝令洗手时都是直勾勾看着饭桌,生怕被人抢了先。洗好手,坐到桌边,两人眼巴巴看着陈进,等他一说开饭,顿时拿起筷子就争着抢水煮鱼,陈进对小乾说道:“你也少吃些,太辣对肠胃不太好,这盘子鱼肉特地做得不辣,多吃点。”小乾抬起头,说道:“进叔,我不怕辣,多喝茶水就好了。”说完马上伸筷猛吃,陈进笑笑不再多说,小孩子多点经验也不错,等他闹肚子屁屁痛的时候就知道了。

  吃到最后,两个人还不死心地继续在盆里捞豆芽吃,豆芽也是陈进自己捣鼓着发的,冬天没有蔬菜,光吃肉又太贵,一般人家都是白菜萝卜之类能够保存到冬天的蔬菜,光吃也会腻。陈进想了些办法,比如把白菜萝卜做成泡菜,鲜辣可口,很好下饭,发豆芽,一盆子的生黄豆洗好,用水泡了放在暖包下面,发芽就可以吃几天,还有秋天存的西红柿,煮熟了趁热塞到坛子里,用蜂蜡密封放好,也能改善改善。

  见他们两个见不得人的馋样,陈进笑道:“这还只做了一条,明天咱们再吃另一条好了。”天冷,还能放两天。

  刘爹擦擦嘴说道:“今天碰见阿华了,阿华说明天跟着松松的爹到山上套野鸡,问你去不去,要是去明天早一点起床到他家。”

  陈进老家也有野鸡,可是从来没有抓过,只有一次一只野鸡从叔叔身前飞过,叔叔抓了一手羽毛,拿回家陈进插在自己的墨水瓶里假装是孔雀毛,听刘爹一说,马上答应去,小乾在一边嚷嚷也要去,陈进说道:“明早你要是能早起,就带你。”这才罢休,信心满满要早点起床。

  第二天一早,也没用人叫,陈进就醒了,给睡得死沉的小乾掖掖被角,蹑手蹑脚出门。

  到了阿华家,松松和他爹也在,看见陈进,阿华笑道:“我就说阿进一定会去,等一等是对的吧。”

  松松也笑道:“阿进一定是睡懒觉了。”

  陈进不好意思,原本以为起的够早的,居然还是要人等。

  四人一起拿着要用到的东西就出发了,天还不亮就到了,是一片树林,松松爹领着三个小伙子围着一棵树布置了十几个绳套陷阱,从带的一个戴盖筐里抓出一只野鸡,栓在陷阱中心的树上,就悄悄退了,边退边掩盖脚印,又陆陆续续在几个地方布了陷阱。

  这是太阳高高挂起,气温开始有点上升,渐渐有小动物出来活动,野鸡也出来觅食了,拴住的野鸡看见有同类,开始大叫,觅食的鸡一看居然有鸡闯入领地,也大叫援兵,许多野鸡从四面包抄,结果被绳子套住,其他地方的陷阱也都差不多。

  等了一阵,估计差不多了松松爹领着三个人把其余的野鸡撵了,套住的野鸡双脚一拴扔在地上,大概套住了七八只,其他地方也有多有少,总共套了二十七八只,算是收获颇丰。

  撅根树枝,两头挂着野鸡,几个人回家,陈进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阿华笑道:“这还不是下雪的时候,那时候简直都不用下套子,雪下得厚了,人一撵,野鸡没头没脑就乱窜,一头栽到雪里,一下子就能抓住。”陈进想像自己拔野鸡象拔萝卜一样从山腰拔到山脚,背着小山一样的野鸡回家,不由嘿嘿乐起来。

  松松笑道:“阿华你又骗阿进,下雪的时候野鸡也少出来觅食,除非是十天半月大雪不化,也不过是几年有那么一次,你就这么炫耀。平时下雪,即使很厚,也不过抓住那么两三只,哪比得上下套子。”

  阿华笑道:“没有说谎,我可没说是年年都有。过半月还得再套,这快进腊月了,要送的礼也得备好,阿进,你还来不来?”

  陈进忙应了,这么好的事怎能不来,好奇问道:“冬天菜少人也闲,怎么不每天来套?”

  松松爹笑道:“你这个后生,这靠山吃山,可也不能把山吃穷了。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平时不能多套,春天里孵蛋的野鸡带窝的野鸡也都不能套。你们这些后生可不能贪多,把规矩给忘了,年节上顶短半个月套一次,平时大概得一月,每人分得的不要超过十只。”陈进点点头,这里的人还挺注意生态的,环保意识很不错。

  松松不耐烦道:“爹,你每次都要说一遍,都听烦了。”松松爹笑笑不再说什么。

  最后松松家分了十只,剩下的阿华和陈进平分了,开始陈进不肯,做诱饵的野鸡是松松家的,松松家又有两个人,就算平分松松也吃亏,松松爹笑着说道:“你就拿回去吧,我也就是陪你们这些后生走一趟,也是怕你们贪多,套得太多,不用算我,松松已经占了便宜了。”

  陈进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别人的好意自己记到心里就好了。回到家,小乾正在发脾气,看见陈进挑着一堆漂亮的野鸡进门,马上放开揪着刘爹的手,冲过来说道:“进叔你骗人。”

  陈进放下野鸡,说道:“我怎么骗你了?不是说过你要是能早起就带你吗?你没早起,那能怨谁?”

  小乾撅嘴,陈进刮了小猪嘴一下,笑着说道:“能栓小驴了,好了,别生气了,是进叔不对,这样吧,等会进叔给你做个好玩的东西好不好?”

  小乾斜着眼睛歪着头看了陈进半天,决定还是再相信他一次,点头答应了,陈进才松一口气,小孩子不好哄啊,既不能任由他,也不能打击他,总之要顾虑到他的心理健康。

  27.卤鸡

  陈进没有食言,从野鸡身上薅了几根好看但不长的尾羽,用两个铜钱给他做了个鸡毛毽子,小乾很高兴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用脚踢不好着急了就用手,小脸红扑扑的,又招呼了刘爹一起玩,两个人开开心心地互相踢来踢去,陈进看他们热闹,自己跟着笑了一会。

  野鸡这东西,尤其是野生的野鸡非常胆小容易受惊,几乎是不可能养活的,除非经过驯养,可是陈进又没有这样的精力,自家里也有家鸡,所以最后决定通通杀掉,做成风干鸡或者卤成卤肉,都能保留挺长时间。开始还担心送礼的问题,后来老爹说自家怎么说都是里长,除了几个长老家,基本上都是别人送给自家的,陈进也就放心大胆地杀,过半个月还要再上山抓呢。

  烧了热水,把鸡放血净毛,不多会原本还披着漂亮羽毛的野鸡就变得光秃秃的了,个头不大,但是七八只凑到一处还是比较壮观的一堆——有一只陈进留下说要做叫花鸡。

  要风干的几只鸡抹了椒盐,将鸡身尽量铺展开,用绳子挂在厨房,陈进喜欢有点烟熏味道,做饭都是烧的松树枝子,用这样的烟来熏最好不过了,风干的鸡能放很久,可以到春节的时候吃。

  需要卤的鸡则要做卤汁,陈进自己的材料不够,没有桂皮和丁香,想了想,自己以前找到的调味料都是从药铺里找到的,也许可以到周大夫家里找到,派了在外面玩的不亦乐乎的两个人去找,因为不知道名字,还细细描述了形状和气味。不多会,两个人拿着两个包领着周大夫一起回来了,陈进已经习惯周大夫完全不务正业的态度,确认了一下这几样调味料掺到一起不会有毒就开始忙活。

  熬好了酱色的卤汁,把几只洗净晾干的光屁屁野鸡放进去大火煮开后又用慢火慢慢熬,香味也渐渐四溢,馋得小乾一个劲儿围着锅台转,隔一会儿问一句进叔好了没,刘爹也坚持留在厨房烧火,陈进不时掀开锅盖用筷子翻动鸡身,让味道更均匀深入,因为是野鸡,肉比较粗,煮了两个时辰才停火,连汁带鸡一起倒在一个盆里,这样泡着不容易坏还能继续入味。

  小乾在一边眼巴巴地看,问道:“进叔,咱晚上就吃这个吧?就吃这个吧?”

  陈进弹了他的小脑门一下,问道:“这个,这个,这个叫卤鸡。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吃鱼吗?怎么不想吃了?”

  小乾撅撅嘴,说道:“明天再吃好了。”

  陈进笑着说道:“小馋猫,明天鱼就不新鲜,味道也不会好,看进叔的吧。咱们既然做了鸡,再做个鱼好了,就算是改善生活了。”存在钱庄的钱陈进不太敢花,还要留着创业呢,所以家里吃肉的时候也不是很多,好在陈进厨艺不错,白菜萝卜也能做出花样来。

  看小乾一副雀跃的样子,陈进继续说道:“不过,你要先帮进叔一个忙,跟爷爷一起帮进叔送两只鸡,一只给松松叔家,一只给景爷爷,好不好?”小乾被这么郑重地拜托,当然高兴地答应,当做重要任务,去和刘爹商量。

  陈进找了两张槿叶——这山上长着一种树,叶子挺大还没有异味,村里人常摘下来阴干包东西用,包了两只鸡用绳子绑好,递给坚持要拿的小乾——这小家伙认为这是自己的任务,两人就出门了。

  笑着看小乾小小的身板拎着两只鸡,摇摇晃晃走出去,陈进又做他的熏鱼去了,以前只做过海水鱼,这一次尝试尝试淡水鱼,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做好菜端上桌,两个人还没有回来,周大夫已经出去迎了,过不多会儿,四个人走进门,小乾手里还拎着一只鸡,景伯也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酒坛,刘爹说道:“阿进,我请了景伯来喝酒,做好菜了?”

  陈进忙说道:“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走进屋,卤鸡已经撕开放在盘子里,还有一盘褐色的熏鱼肉整齐地码着,旁边还有一盆,鱼太大了,一个干煸白菜,虽然菜不多,好在鱼肉比较多,也够几个人吃的了,陈进还是去做了个西红柿汤,保存的西红柿味道不如新鲜的西红柿好,可是聊胜于无,再说除了陈进一家这里人都没有吃过西红柿,也就无从比较了。

  一顿饭吃的酣畅淋漓,景伯边吃边夸赞陈进,一个劲说刘爹有福气,认了这么个好儿子,小乾也放弃了他的礼仪,直接一手拿着鸡大腿啃,刘爹直接把招呼客人的事交给了周大夫,自己尽情吃,陈进一般只喜欢吃鸡翅膀鸡脖鸡头鸡脚,以前还有堂弟跟自己争,这里都不太有人喜欢吃,自己慢条斯理地啃,还不时对景伯的夸奖谦虚几句。

  酒足饭饱后景伯也告辞了,一家人守着油灯聊天,陈进又端了一盘子醉枣一盘子蒸枣,小干的小爪子伸向醉枣,被陈进一下子打回去,说道:“这里面可有烧酒,小心醉了,小孩子吃蒸枣,也很甜。”

  小乾嘟着嘴自己吃蒸枣,说道:“进叔你怎么会做这么多好吃的,今天的鸡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整个大泽国都没有人能做出这么好吃的。”

  陈进这才知道这个国家叫大泽国,可能是水比较多?看看小乾闪闪亮的眼睛笑道:“你个小孩子,才吃过多少东西,就这么大的口气,我这点根本不算什么,别忘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有本事的大有人在呢。”

  小乾不服气,说道:“哼,我就是知道,最好的厨子都在皇宫里。”

  陈进装作不信的样子,说道:“哦?难道你就吃过皇宫里的饭菜?”

  小干着急,道:“我当然吃过,祖母常常让我去陪她,厨子做的饭一点都不如进叔做的好吃。”

  陈进看了看周大夫,周大夫点点头,陈进继续问道:“那小乾能不能告诉我,你父亲是谁啊?”虽然知道的越多可能死得越快,可是多知道点信息多做点准备也是好的。

  小乾意识到自己露话了,之前虽然间接承认了自己皇家的身份,可是皇家也有亲疏,能被太后招去陪伴的,只有那么几家的孩子。垂头丧气的小乾说道:“父亲大人是圣上的弟弟。”

  周大夫一惊,被称为皇帝弟弟的只有一人,就是肃王,同母所生,极为信任。周大夫放心了多半,肃王不是谁都能动的,不说他深得圣心,就是手中握的权利也不容许别人的寻衅,那么联系之前小乾说的话,也就相信了,彻查贪官这样的事,皇帝只能交给自己相信的弟弟,而惊动圣听的,必定是极为棘手,所以这一直以来的疑惑就都有了解释,自己的猜测果然没有错,暗中一定有人在保护小乾,只要自己一家人不要背后诋毁,就没有事。相传肃王为人严肃正直,想来自己这一家子救了小乾不会惹来祸事。

  小乾睁大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三个人,周大夫摸摸他的头说道:“没关系,小乾,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直到你父亲把你接走。我们也不会说出去,只是以后你自己说话要小心一些,不能落到别人的耳朵里。”不打扰到我家平静地生活最好。

  小乾点点头,终究是个小孩子,说漏了嘴心里有些懊恼,听周大夫这么一说,忙答应道:“知道了兴爷爷,乾一定守口如瓶,绝不说出真正身份。”坚决不让别人扰到现在好吃好喝有人讲故事的幸福生活。

  28.做棉衣

  自从周大夫放松心情,小乾也更加快活地在刘爹家里生活,至于刘爹和陈进,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在意过。

  这一天早上,松松奉他爹的命令,拎着十几只野鸡到陈进家,说道:“阿进,我爹想请你把这几只鸡也做成昨天那样的,那什么鸡。”

  陈进回头看刘爹,不能指望小乾说对名字,可是老爹是个大人,怎么也不记得?刘爹老脸红了红,小声说道:“我没听清楚是什么鸡。”光惦记着做好的香喷喷的卤鸡了。

  陈进挠挠头,说道:“卤鸡。这是几只?今天就要吗?”

  松松说道:“明天我爹娘要去我姥姥家,我娘说这鸡的味道好,也容易嚼,老人家一定喜欢,就让我来……”看看手中的鸡,可能觉得实在有点多,接着说道:“这些只要一半就好,剩下的给你家。”

  陈进笑道:“就是帮帮忙,哪能留你家的鸡,不过,这是昨天咱们套的鸡全拿过来,还添了不少吧,这太多了也是容易坏。”

  松松说道:“没事,你就留下一半。这一段时间都从我家借诱鸡,每回借都得留几只,我家不缺,我爹还愁吃不了,家家都自己套,送都送不出去。我姥姥家人多,光老舅就有三个,还有我那些表哥表弟的饿狼似的,准能吃完,自家还要留着吃呢,就这么说定了啊,我什么时候来拿?”

  “过了晌午吧,现在也没事儿,马上就给你做,给老人家吃的,得卤酥烂了才好。”

  “好嘞,我先走了。”松松放下近二十只野鸡,走了。

  陈进指挥刘爹和小乾烧热水,自己开始一只一只杀鸡,既然说要给自家一半,就卤十只好了,剩下的做成风干鸡。

  头天剩的鸡先捞出来,用原先的卤汁添水添调料,把十只鸡做好,到中午的时候刚好停火,小乾纳闷:“进叔,怎么用剩下的汤煮?”

  陈进给小朋友解惑道:“卤汁都是用老卤好吃,这汁越卤越香,要是等过个百八十年,可就不得了,据说卤块木头都香得让人流口水。”想起古龙小说里的话了,陈进很骄傲,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锅老卤,简直就是卤始祖。

  中午还抽空做了叫花鸡,剥掉泥壳,真没有金大侠描写的那么诱人,一尝味道口感都不是很好,小乾还嚷嚷不好吃不好吃,陈进挠头,可能是自己做法不对吧,也就没了再尝试的心。

  下午松松来拿鸡,又给留了一块布,说是给小乾做件棉衣用,刘爹推辞了一番也就收下了。

  陈进看看昨天和今天的一大堆鸡毛,突然有了个主意,做件鸡毛衣吧(冷汗,不是鸡穿的,毛衣),小乾这一段时间虽然饮食比较好,吃得挺多的,可是底子还是薄,容易冷,穿棉衣又太厚笨重。

  说做马上就做,刘爹领着小乾拿着布出去找人帮忙裁剪去了,陈进在家收拾鸡毛,鸡毛有股怪味,还有点油,他也不知道这个需要怎么处理,就自己想了一通,决定兑碱水泡泡,只要除除味就行。挑出长的羽毛,剩下的分批泡好了冲洗干净,铺好晒着,还要在一边看着别让风吹走了,好在这半天老天挺给面子,没有起风。

  不多会儿老爹和小乾两个人就回来,看着一缕缕一团团的湿毛表达了怀疑,在吃的方面陈进一直有权威,可是用上,经常被人鄙视,谁让他不会烧火不会用碾子不会用舂臼呢,连缝个补丁都不会,别说做衣服了。陈进不理这两个在一边你一言我一语说风凉话的家伙,只管看着。

  等晚上收进屋,已经不滴水了,又一批批放到暖包上烘干。过了两天把这些毛都折腾干,小干的棉衣半成品也拿回来了,只要续进棉花缝缝就可以,刘爹把边沿缝好不漏毛,只留一个小口子,羽毛平填进去,用力拍拍拍,一直把整件棉衣都拍平了,再在衣服上缝出一个个大格子不让羽毛乱跑,袖子缝上,完工。

  陈进只是在一边指导,真正做的人是刘爹和周大夫,两个大男人头冒冷汗拿针穿来穿去。完成后三个人三双眼睛盯着小乾换上,跳了几跳,高兴地说道:“很暖和,很轻,跟穿了件厚点的单衣差不多。”

  陈进看了看剩下的一堆毛,说道:“爹,还剩了许多,要不您也做一件?”周大夫点头说好,也不管刘爹嚷嚷着给陈进做,直接翻出一块颜色深的布找人裁剪去了,过了两天,老爹也穿上了羽绒衣,剩下的一点点毛陈进和周大夫一人做了一副护膝,可别冻坏了腿。

  原本小乾就挺能闹腾,身上轻松了之后就更能闹了,一刻不得闲,有时候陈进都后悔了。

  这一天陈进被窗外的亮光和一阵簌簌的声音惊醒,从窗缝里一看,原来下雪了,可能已经下了大半夜了,还挺厚,穿衣起床,又把炉子点上,熬上粥,就到院子里扫雪,要是等到被人走过踩结实了可就难扫了,院子里大门外都扫出一条路来,陈进冻得哆哆嗦嗦回屋,老爹已经起床在照看炉子。

  陈进想起自己的想法,问刘爹:“爹,咱们这里是不是一直没有做卤肉卤鸡的?”

  刘爹想想说道:“没有,以前也从没有吃过,好像阿进你是头一个这么做的。”

  陈进点头,经过这么长时间观察,也大概知道这个世界的饮食水平,不是说材料不齐全,而是说不深入。生吃没有问题没有异味的,才被他们接受,像那些调料,如果空口吃感觉就是不能吃的东西,所以都藏到了药铺里。

  说好听点叫原汁原味,说不好听就是简陋,几乎没有深加工的食品,基本是原本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做,豆腐的出现是一大奇迹,同样因为缺乏调味品,烹饪手段也非常少,如果陈进只带嘴不带手穿过来,能变成芦柴棒。

  一直考虑的创业,可能要实现了,陈进这么想着,什么钱好挣?饮食化妆地产,后两个不要想,一通不通,只能从吃上着手了,于是又问道:“爹,假如我卖这样的卤肉,会不会有人买?”

  刘爹考虑一下:“平常人极少买,一个羊肉烧饼就五文,要是这么一只鸡,大概得五十文,平常人家哪里舍得。”

  “要是卖给酒楼呢?”

  刘爹摇头,“酒楼不会收来路不明的食物,基本都是自己酒楼做,除了酒。”陈进一想也对,主要是出了问题,酒楼可没人说理去了,这可怎么办?

  刘爹看陈进愁眉不展,说道:“要不你问问阿兴,也许能想到好法子。”

  正好周大夫从房里出来,问道:“问我什么?”

  “阿进想做卤鸡卖,但是……”

  “嗯,我想想,我认识龙凤楼的东家,他家老母生病曾经请我去看过,不如我带一只请他尝尝,如果合意,两家一起合作也不是不可以,比如阿进到酒楼里当厨子,哈哈哈哈……”

  不理会周大夫发神经,陈进觉得这个注意挺不错,当然不是去做厨师,自己做着吃还可以,去给别人做压力太大,坚决不干,而是自己提供卤汁酒家做卤肉,两家分成。越想越觉得可以,和周大夫商议等雪化了就做,趁着过年这么一个黄金消费时间赶紧赚一笔。

  正说得热乎,小乾揉着眼睛出来了,这小孩子刚到的时候自己不会穿衣服,一直要陈进帮忙穿,现在被训练的自己熟练穿衣洗漱,甚至能闭着眼睛进行,陈进了了心事,正高兴,过去一把抱起小乾说道:“小懒猫起床了?快吃饭,等会儿咱们去扣鸟玩儿。”小干的眼睛马上睁大,瞌睡虫全跑了,快快洗漱喝粥,坐那儿等陈进慢腾腾喝完。

  两个人在院子里又扫了一块空地,找了个簸萁,用棍撑好,绳子连进屋里,簸萁下撒着一点玉米粒,在屋里等着小鸟来吃。来吃的小鸟也不多,两个人老沉不住气,刚进去就急急忙忙拉绳子,结果忙了半天,鸟毛也没扣住,互相埋怨,周大夫在一边哈哈大笑,惹得小乾嘟嘴不乐意。为了安抚小乾,陈进决定做冬天最合适的菜——火锅。

  29.父亲大人到

  地道的火锅不好做,可是照猫画虎还是可以的,家里有个小铁锅,还有炭盆矮饭桌,硬件齐备,软件更具备了,大料小茴香麻椒辣椒都有,屋外有冻好的豆腐,有白菜,有鸡肉,切成薄片就可以。

  可惜没有羊肉没有猪肉,这么一想陈进突然觉得真是很久没有吃羊肉了,在山里住就是不方便,连吃个肉都没法买,陈进这么一说,小乾马上跑到屋外,对着天上喊道:“我想吃羊肉。”又咚咚跑过来,神秘一笑,周大夫也神秘一笑,陈进觉得这两个人可能傻掉了。

  切切切,剁剁剁,炉子上煮着野鸡骨头汤,里面还有各种调料,煮到汤发白汤面浮着红油的时候,把骨头和调料全都捞出来。

  桌子已经放到收拾好的床上了,所谓收拾好就是把铺盖都掀起来留下席子,炭盆也在桌子上了,煮好的底汤连锅端到炭盆上放好,一阵浓郁的香气冒出来,一旁摆满了切好的菜肉,一人一个调料碗,碗里是以前做的麻芝。

  四个人对面坐着,一边两个人,腿上盖着被子,嘴里吃着热腾腾的菜,小乾也是无辣不欢,所以汤调成了微辣,吃了几口四人脸上直冒汗,索性翻开窗子,让外面的冷气可以进来,那叫一个爽啊。

  吃得高兴呢,小乾看见外面人影一晃,高兴地说:“给咱们送羊肉的来了。”边说边要站起来,结果站到一半停住了,陈进纳闷,顺着小干的眼光三个人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华服人。

  这个人,怎么说呢,就像陈进以前土匪和少年的矛盾掺和气质让人忽略了他其实将近三十岁还是小白脸的事实一样,这个人的气质太突出,让人根本就注意不到他的长相,用一个词来说,就是锋利,像无鞘的剑,寒光四射。陈进哆嗦了一下,饶是他是见多识广见多了人的现代人,还是忍不住寒了寒,更别说小干了,可怜的孩子以高难度动作停了一会,才慢慢站直,叫了声:“父亲!”三个大人的筷子一起落到了桌子上。

  这位父亲大人略略一抬手,一个人嗖出现,双手举着——一块肉?陈进用他堪比飞行员的眼神观察,认定这块肉就是块羊肉,回头看看紧张的小乾,对羊肉的怨念把父亲给召唤过来的?

  父亲大人慢慢走进院子,举着羊肉的人半弓着身跟在后面,看得陈进那叫一个累,走到院子中间,从翻开的窗户看了看坐着的三个人和站着的一个小孩,被他的目光一盯,几个木头人一下子回神,纷纷从床上下来,迎出去。

  刘爹和周大夫并肩在前,陈进在后面握着小乾冰凉的小手,可怜的孩子,刚才还吃得满头汗呢。肃王虚扶住要行礼的两个人,说道:“周振兴周神医,前刘御史的公子刘梁荣。太后遍寻不到,没想到两位在这里逍遥度日。”

  周大夫讪讪一笑,说道:“草民年老多病,在这里养老,养老。”陈进冷汗,您老还年轻力壮呢,说假话也要说的有说服力啊。不过看肃王面前两个人同时隐居在这里毫不吃惊,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两个人的事人肃王殿下肯定清楚。

  肃王倒是没有追究,看了看陈进,又看看小乾,没有说话,刘爹忙道:“这是草民的义子陈进。”点头,又冷场。

  老这么不说话在外边也不是个事,陈进勇敢地向前迈了一步,问道:“您,吃过午饭了没?”周大夫和刘爹小乾一起不可思议地看向陈进,这是真傻了,肃王也看向陈进,陈进郁闷了,看看看,看个毛啊看。在他心里,有面对小朋友家长的心虚——生怕给人养得不好,有面对大人物的惶恐,可是独独没有皇权意识,所以有点恼之后也直勾勾看回去,你个不讲礼貌的,就算你社会地位高,咱还救了你家娃呢,即使不说个谢谢,至少也别让人这么难堪吧。

  刘爹低头说道:“肃王殿下,请里面用茶。”

  肃王点头走进屋,后面跟着一串,仔细瞧了瞧房间里的摆设,说道:“此处委屈周神医和刘公子。”

  周大夫答道:“乡村野居,自是简陋,但在此居住很得乡野之风。”——我在这里住得很好,你看不惯可以不看。

  肃王回头看了周大夫一眼,说道:“周神医是高人,岂不闻大隐隐于市,何必居于一隅?”

  “殿下,大隐小隐皆在人心,此处有我心系之人,居于此处实乃甘之若怡。”

  肃王点头道:“神医既是如此坚决,肃不便强求。乾,过来。”

  小干的脸顿时变成了包子,自从他父亲来,小朋友就变成了原来少言的样子,冷不丁被父亲点到名字,磨磨蹭蹭站到前面:“父亲!”

  肃王殿下看着小乾,陈进很自豪,原本那个营养不良的小孩养成现在的样子,尽管没有达到白白胖胖的目标,可是还是很见成效,饺子肚小下巴也略略有了样子。“乾,你越发任性了。”

  “乾知错了。”

  “哦?错在何处?”

  “不该劳烦护卫去买,买……”

  “暗卫本是为了暗中保护与你,岂能这般戏耍。你是主人,护卫必然听从你的命令,若此时突发危险,将暗卫置于险境,将自己置于险境,简直胡闹!”

  “乾知错,请父亲责罚。”

  “领家法。”

  “谢父亲。”

  陈进张张嘴又闭上,肃王问道:“不知陈公子有何见教?”忙摇头,笑话,人做父母的教育孩子,自己一个外人掺和什么,况且也不能在父母教育孩子时提出反对意见,要维护父母的权威,可是对着小孩子施家法,会不会太严重?虽然没有见过,可是从电视上看见好像挺厉害,大板子啪啪打在屁股上。

  家法这玩意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在外人面前使用的,所以小乾暂时还是安全的。

  陈进的肚子咕噜一声,刚开始吃呢,就被打断了,现在肚子开始咕咕叫着反对了,看大家的眼光都瞧过来,脸腾的红了。

  肃王说道:“肃打扰诸位用餐,见谅。”

  刘爹忙道:“哪里哪里,粗茶淡饭,若殿下不嫌弃……”

  肃王点头道:“也好。”

  陈进杯具了,自己家都是爱吃辣的,结果来了个肃王,是贵客,只能从新做底汤,好在菜肉都是准备好的,羊肉就由那个暗卫处理,那刀耍的,寒光刷刷刷,羊肉切得跟机器切得差不多,当然也不能再在床上吃了,挪到八仙桌上。

  肃王在上首,左边坐着夫夫,右边坐着陈进小乾,大眼瞪小眼,终于还是陈进没忍住,在炭盆里添点木炭,汤沸涮羊肉给肃王放到调料碗里,说道:“这个,殿下,请用。”另外三个人的汗刷的下来了,这是谁?肃王,圣上亲弟,权高位重,不苟言笑,就算是周大夫这么痞,就算是刘爹这么没神经,就算是小乾是他亲儿子,都没一个敢这么随便布菜,只能老实等着肃王殿下开口,陈进你个傻小子,嫌命太长吗?

  小乾干巴巴开口道:“父、父亲,请让乾试菜。”

  “不妨。”肃王简短答道,自己拿起筷子尝了尝羊肉,说道:“甚好,多谢。”

  三人眼都瞪突了,尤其是小乾,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是自己的父亲,不会是妖魔附体吧?

  陈进听肃王这么一说,顿时高兴起来,说道:“啊,是吧?这羊肉吃火锅,就得涮,不然煮老了就难吃了,可惜您不能吃辣,不然用辣锅底最过瘾。小乾,你也试试,夹起一块,在里面一涮就好,爹,兴叔,你们自己来。”

  三个人拘谨地拿起筷子,说实话,除了给肃王和自己涮肉的陈进,其余人都没有吃好,勉强吃进去的那一点,估计也会消化不良。

  陈进觉得肃王人挺好,虽然面部表情少了一些,可是还算平易近人,不像自己以前见过的那种颐气指使目中无人的人,很好相处,总比笑面虎好——这是陈进一直最怵的一种人,所以看见肃王隐晦地揉捏自己眉间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说道:“肃王,呃,殿下,您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30.托付

  周大夫手里的筷子啪落桌,惊得小乾手一哆嗦,陈进诧异地瞅了周大夫一眼,干嘛要出洋相?

  肃王放下手,看看陈进,点头。

  陈进说道:“要不,您先到小乾屋里歇息?”房间是自己和小乾一起的,可是人家亲爹在,说成是小干的好像好一些。

  肃王没有多话,直接说道:“可以。”

  陈进看看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小乾,叹口气,乖乖站起来,亲自带路。

  走进屋,趁肃王视察房间,陈进快速收拾好床铺,站在一边,肃王坐下,问道:“刚才陈公子似乎有话。”

  陈进想一想,看了看门上挂着的棉布帘子,外边应该听不到,答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对小孩子不要太严厉,这个,我就是这么一说,您别往心里去。我觉得,要给小孩子犯错改正的机会,您这么直接让他领家法,不太好吧?”

  “此话怎讲?”

  “俗话说,年轻人犯错,上,不是,神也会原谅,更何况这么个小娃娃,做错了事,先教育批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有些道理,为何当时不说?”

  “这,您不是正在教导孩子嘛,不能在父母教导孩子的时候反对,就算是父母说错了,否则以后父母对的建议也可能被孩子习惯性反抗。”

  “父母也会犯错?”

  糟了,忘记父权了,这可是敏感话题,天一样的父权,可恶的三纲五常,陈进挠头,使劲挠头,说道:“啊,我就是一说,一说,那个,是人都会犯错误吧(心虚),人非圣贤不是?那父母也是人,也可能会犯错,就像刚才,您都没问这事情发生了几次,当然可能早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也没给小乾申辩的机会,这就不好了吧。”

  肃王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道:“那依陈公子,该如何是好?”

  陈进答道:“小乾真的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还不知道,您让他知道我觉得就行。”

  肃王叹口气说道:“小小年纪就不知疾苦,恐怕将来养成骄纵性子。”

  “您真是个好父亲。我认为,小孩子要引导,宜疏不宜堵,假如他浪费粮食,不妨让他体会体会种粮食的辛苦,如果他不知疾苦,不妨让他自食其力,知道别人的辛苦,也就能尊重别人的劳动,如果他奢华,就让他过过平民的日子,知道生活不易。”

  “乾看起来似乎改变不少。”

  “小乾真是个好孩子,让他做什么从来不推诿,都是认认真真做完,吃饭也是从不浪费,比我爹都强。”再看看门帘,外面应该听不到哈。

  “陈公子教导有方。”

  “哪里哪里,呵呵,您别叫我陈公子了,我真不是公子,您就叫我陈进得了,要不就叫阿进。”

  肃王深深看了陈进一眼,从善如流道:“阿进,肃有不情之请,不知能否答应。”

  陈进头大,又是不情之请,之前你家护卫就这么说,现在你有这么说,不情就不要说啊,可是来者是客,还是贵客,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殿下请说。”

  “乾自小丧母,肃公务繁忙甚少照料,平日均是下人伺候,谁料竟养成任性脾气,饮食稍有不合,即弃之不食,更责罚下人,身体日渐毁损,母亲在宫中甚是担忧,多访名医亦未奏效。今日观乾面色红润,竟有康复之兆,希望阿进能……”

  陈进全身无力,这是希望自己能再照顾小乾,小乾是个可爱孩子,说实在的,跟他亲爹描述的简直就是两个人,照顾这么个懂事伶俐可爱的小朋友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他的身份就是个问题啊啊啊~~~“殿下的吩咐,不敢不从,只是小干的身份,恐怕被人发觉会有危险也说不定。”

  肃王微笑:“阿进不必忧虑,暗中自有暗卫保护,明处便如之前所言是周神医的亲戚。”

  陈进点头答应,说道:“我一定不负殿下所托。”看看肃王好像挺累的,接着说道:“我先出去了,您休息。”

  肃王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以后如父母亦会犯错之类,阿进还是不要再说。”

  陈进点头谢了,掀帘子走出去。

  门外六双眼睛眼巴巴瞅着陈进,小乾压低声音问道:“进叔,父亲他没有说如何责罚我吗?”

  陈进很疑惑地说道:“肃王人很好啊,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严厉,挺好相处的。”

  三人集体喷血,这说的是人话吗?周大夫更恨,原本阿荣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自己操心了这么多年好歹平平顺顺地过来了,结果收了个干儿子更是缺心眼儿,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肃王是好相与的吗?还挺好相处,要真是挺好相处,那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还至于夹着尾巴做人就怕犯到他手里吗?这孩子看着挺精明的,怎么就,就……再吐一口血。

  陈进不理周大夫,不对,现在应该叫神医,不理周神医的面部扭曲,这个人可能神经病又发作了,医者不能自医,人生一大杯具啊,对小乾说道:“你爹说让你再住一段时间,你以前是不是不听话?”

  小乾没理后半句,高兴的脸都红了,不敢相信道:“真的?进叔这是真的?父亲大人真是这么说的?”

  陈进扭扭他的小脸蛋,问道:“我问你,是不是以前不听话?你爹说要你在这里改造改造。”

  小乾脸红一下,扭捏道:“我以前,有些任性。”又急切地说道:“我现在不了,真不了,进叔。”回头求救样看向刘爹。

  刘爹忙把小乾拉到怀里,说道:“阿进,你不要这么凶,吓坏孩子。”

  陈进撇嘴,说道:“小乾,你爹可说了,你以后都得听我的话,让你干活就得干活,不能偷懒。”

  小乾鄙视道:“进叔,偷懒的人不是我吧,早上谁起得早,每天的地谁打扫?”

  “那你吃的饭谁做的?睡前故事谁讲的?顶嘴不给做零食。”

  “进叔,我比你懒。5555~~~爷爷进叔欺负我。”

  “阿进!”

  “臭小子!”

  31.腊八

  小乾留下了,可是让一家人没想到的是,肃王居然也一直没有要说走,他不走,谁也不能去问说您老人家为什么还不走啊,你在我们吃饭都消化不良啊,只能硬撑着,只陈进好一些,该吃吃该喝喝,该让小乾干活还是让小乾干活,只做饭更丰盛了些,他是真把这个殿下当成个比较尊贵的客人,但也仅此而已。

  住的问题上也很纠结了一番,让他住哪里涅?单独住一屋,剩下人就住不开,周大夫家里长期不住,平时的物品早就搬到这边了,夫夫俩肯定是要住一屋的,陈进一大小伙子不好意思去挤,小乾偏要黏着他进叔,两个人得同吃同睡。

  最好就是肃王自己个儿出去住,可是谁也没这个胆子去说咱家庙小供不了您这尊大佛,这叫自杀,自杀下辈子得做屎壳郎。

  开始是陈进领着小乾出去借宿,一天两天还行,大佛老也不走,别人家里也是人多房少,最后陈进身上挂着小乾别别扭扭到自己房里,从已经休息了的肃王脚边绕到里面睡下,此后变成定例。

  自从有了同睡的交情,陈进在肃王面前越来越放得开,客人在自家时间长了也会变成自己人不是?所以偶尔支使他去做点事儿,比如帮忙推个磨什么的,开始大家的眼珠都要掉出来,后来发现也没有因此天下红雨之类的惩罚事件,心里也渐渐消停。

  肃王在家里常驻,自然得要个身份,里长家里还是时常有人来的,鉴于肃王和小乾如出一辙的眉眼五官,决定沿着原来的谎话编造一番,就说肃王就是周大夫的亲戚小干的爹,现在办完事回来了,留他在这里小住。

  有了身份就得有称呼,肃王改名周肃,人称肃或者阿肃,第一次陈进叫阿肃的时候全家像被雷劈过一样全身颤抖外加眼泪鼻涕长流,就是到现在也还是只陈进一个人这么叫,刘爹和周大夫在人前从不主动跟肃王说话,而且肃王更是少在人前出现,那周身的锐利气场,可不是乡野村民能够承受的。

  时间过得很快,一忽就进了腊月,腊八节到了。“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过了腊八,家家户户开始打扫卫生,把一年的灰尘都清扫干净,闲在冬月里的人要活动筋骨了。

  一大早,陈进就熬了腊八粥,在炉子上慢慢熬,自己坐在炉子前剥蒜,准备泡腊八蒜,想象泡好后的蒜酸甜可口,口水差点流出来,暗暗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泡一点。

  小乾抱着大扫帚在院子里划拉,人小扫帚大,不过是找点事做,基本上是越扫越脏。老夫夫两个早就出门了,也没汇报要去做什么,最近一段时间这两个人越来越无组织无纪律了,陈进一边心里碎碎念一边剥蒜,听见身后门一响,回身一看,是肃王出来了,陈进招呼道:“阿肃,起来了?粥快要好了,等一会。”

  “嗯。”

  “阿肃,过来帮忙剥蒜。”

  过来找个马扎坐下,挺高的身材,坐在马扎上看着就憋屈得慌,不过当事人不说,陈进就当做没有看见。

  “剥蒜?”

  “哦,今天不是腊八嘛,泡点腊八蒜,等过年的时候吃饺子。”

  陈进看肃王殿下穿着粗布衣,怎么看怎么不跟他的气势搭调,小心翼翼问道:“阿肃,你不用回家过年吗?”我可不是要赶您,别误会别误会。

  “王府里只我与乾二人。”什么意思?你们两个人凑到一起就算团圆了?老大,话说的多一点不是罪啊。

  陈进黑线,本来是想要探探口风这人什么时候走,自己是不介意他在这里的,可是实在受不了家里的诡异气氛,此人出现,静寂一片,连聊天打屁都得压低声音更加不敢狂笑,刘爹周大夫和小乾三个人简直就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连带陈进也浑身不自在。

  外面传来小干的声音:“爷爷,兴爷爷,你们回来了?”三个人一起进来,带进一股冷气,陈进打了个喷嚏,放下手里的蒜,起身去盛粥。

  自从肃王住下,家里吃饭就都搬到八仙桌上,而且他在,除了陈进其余三个人就静悄悄拘谨地吃,这一顿也不例外,桌子上摆着糖水花生——小干的最爱,泡菜——刘爹喜欢,偏偏这两个人都目不斜视仿佛碗里有无穷的秘密,就是不抬头。陈进叹气,跟往常一样,招呼着肃王吃完离座,刚走开,身后就传来碗筷声,偷眼瞅瞅肃王,还是面无表情,这就是功力啊,要是自己被这样对待要么改变自己的态度,要么就生气,决不能这样视若无睹耳若未闻。

  吃完饭,刘爹和小乾收拾饭桌,周大夫回自己的药铺去,陈进和肃王继续未竟的剥蒜泡蒜事业。一小罐子蒜瓣,加醋盐糖,密封放好。

  家里的人都集合集合,准备打扫卫生,小干的任务就是户外,前几天下的雪早就干了,院子里只要没出院门尽着他折腾。刘爹负责东房,陈进看肃王,这人已经开始挽袖子,准备下手了,忙给他也布置任务,就是西房,自己则打扫堂屋。

  找纸一人做了一顶纸帽子,人人都是长头发,冬天洗起来格外麻烦,所以要小心保护不要弄脏。陈进刘爹一人戴了一顶,肃王看了半晌,最后像烈士般戴上,刘爹回身掩面,陈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夸赞道:“挺好,挺精神。干活,干活。”

  一阵乌烟瘴气,中午饭也是凑活凑活,一直打扫到傍晚才算结束,鉴于小年后还要打扫,这一天主要是清扫墙壁角落的陈年落灰蛛网等等,陈进觉得腰跟断了似的,晚上小乾要求讲故事的时候陈进呲牙咧嘴,一点心情都没有,最后还是肃王目光镇压才压制住最近越来越不怕他的小乾。

  第二天一早,陈进一动,浑身就吱吱咯咯乱响,在床上做了好几个俯卧撑姿势都没起得来,愁眉苦脸说道:“阿肃,你去跟我爹说一声,今天早上的粥他煮吧,我实在起不来了。”

  “需要锻炼。”某人冷冷留下一句话,转头走了,剩陈进捶床头,我这是为了谁啊为了谁,明明堂屋里锅碗瓢盆最多,杂七杂八最多,所以要照顾到的地方也是最多,自己尊老爱幼主动干最重的活,还被这么冷嘲热讽。

  早饭果然是刘爹做的,周大夫还亲自把粥送进来,顺带嘲笑陈进一通,陈进非常怀疑后面才是他的主要目的。临走,周大夫才说,今天下午要带陈进去龙凤楼的东家家里,谈谈合作的事儿,陈进也忘了浑身的酸痛了,一个鲤鱼打挺起来,这可是赚钱的正经事,马虎不得。

  立马起身,昨天光顾清扫了,还没有卤鸡呢,这几天临近过年,家家户户开始送鸡送鸭送肉——自家杀的猪,还有让陈进帮忙卤鸡的,陈进是忙得团团转,卤汁越来越有味,家里鸡毛都多得给每个人都做了一个马甲不说,还额外做了一条羽绒被,给肃王盖了,为了防止严肃的肃王殿下起床一头鸡毛,还特地扯布做了一床被罩。

  看看扔在厨房的十几只野鸡外加家鸡,这是陈进特地提出来的,陈进的想法很简单,以后肯定会有村里人想到要卖卤鸡,如果都用野鸡,那就算是有老辈的规矩,也架不住利益的诱惑,人的贪婪可是毁天灭地的,为了防止把野鸡在这座山里绝种,进而在这个世界上绝种,陈进在别人来要求加工的时候特地说家鸡油肥肉嫩味道更好,也幸好庄户人家就是喜欢油水大,没人反对都接受了,于是家里富裕的送家养鸡,不太宽裕的还是到山里抓野鸡。他这么忽悠人的时候肃王刚好在旁边,似笑非笑看着陈进,陈进也硬着老脸皮装作没看见。

  烧水净毛,做上记号——谁家的就是谁家的别弄混了,阿华又送来了一大块猪肉和一堆大小肠,这是陈进买他家的,阿华家早就定了要今天杀猪,清早就杀好了,也已经在家里清洗干净。阿华家里还有事,没有哈拉就急匆匆走了,陈进把肉挂在厨房,厨房房梁挂了不少别人家送来的猪肉和自己做的香肠。

  猪肠用盐抹过再清洗一番,小肠留下来准备做肠衣用,大肠跟鸡一起卤了,颜色并不是很好看,主要是因为酱油颜色浅,鸡和肉在陈进看来都不是很诱人。

  午饭吃的就是陈进版九转大肠,卤熟的大肠先用大火炸了,再加各种调料稍微翻炒,甜香辣咸鲜五味俱全,小干的胃口比之以前更好,甚至肃王也不动声色地多吃了一个馍——可怜的陈进,总不能用窝头招待这个来了就不走的贵客,这贵客还是不交伙食费的。

  32.合作

  要说周大夫交友范围广,那真是一点都没错,陈进目瞪口呆地看这个神棍一样的神医和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人相谈甚欢,两人气质迥异,一看就知道不是在一个生活圈里的人,还这么能说,不愧是大忽悠大神经。

  寒暄了一阵方才落座,陈进站在周大夫身后,中年人说道:“这次周兄可要多住几日,你我二人再畅饮几杯。”

  周大夫说道:“不瞒蔡兄,周某此次是有事相求。”说罢对陈进说道:“阿进,这位就是龙凤楼的东家蔡老板,龙凤楼可是这城里最好的酒楼,蔡老板在京城都有饭庄酒楼,只因是本地人才在此处开了酒楼。”

  又对蔡老板说道:“这是我在村里的一个世侄,陈进,在家中略做一些小吃食,想请蔡兄在酒楼推荐一番。”

  蔡老板看着陈进,笑道:“后生可畏啊,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酒楼来往的可都是走南闯北的吃客,你这小小手艺,有哪些出众的地方让人青眼相加?”

  周大夫笑道:“我这位世侄,在厨艺上确有过人之处,蔡兄一试便知。”

  “哦?周兄我是信得过的,不知可曾带来。”

  陈进忙上前递过包着大肠和卤鸡的纸包,旁边有人接过,过了一会装盘送上来,大肠自然是切成段,只是鸡是全只端上来的。村里人吃肉食,一般都要先放到神灵面前供一下,所以陈进都是别好造型的,两翅含在嘴里,鸡脚也别在肚子里,这样造型好看,煮的时候还不会别来折去,因为漂亮下人也不好收拾,就整只端了上来。

  蔡老板看看,笑道:“怎么这个颜色?”

  陈进小心答道:“这是因为卤汁入味,卤汁的颜色也就浸到肉里了。”在自己看来还嫌有些淡的颜色居然被人嫌弃重。

  “唔,倒也不同一般。”拿起筷子,夹了鸡胸上的肉,赞道:“火候不错。”

  陈进曾听说有地方新人入门第一顿饭,桌上要有鱼和鸡,要是新人第一筷子夹的是鱼头鸡胸,婆家就要掂量掂量自家的家底了,当然陈进是不赞成的,甭管什么时候他都觉得鸡脖子鸡翅这种活肉好吃。但是这位蔡老板真是行家,鸡胸肉是最难卤入味的地方,这里要是进了味,整只鸡就是极好的,所以第一口尝的就是这里,好在陈进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练手,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果然蔡老板咀嚼两下,点头道:“果然是不错,口感极佳,少了肉的腥味,又多了醇厚香气,回味绵长,不错不错。只是,这代卖恐怕不易,周兄,实不相瞒,酒楼卖别家食品实是大忌,若出事端恐不好分明。”

  前些时候周大夫曾经就这么说过,所以陈进也早就做好了打算,直接上前一步说道:“蔡老板,我并不是将成品在贵酒楼代卖,而是想与您合作。”

  蔡老板看看陈进,再朝着周大夫呵呵一笑,道:“年轻人,火力壮啊。”

  周大夫也笑道:“我这世侄正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冲劲足也不全是坏事,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

  蔡老板说道:“好,看在周兄的面子上,给你这个年轻人一个机会,你说说该如何合作?”

  陈进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上去,蔡老板接过来看了看,吸了口气,又从头细细看过,对周大夫笑道:“你这世侄真不是一般人,不像是你们那个小村里出来的。这条约文理清晰,逻辑严密,各个事项都阐述条理,难得的是目光长远,竟是与我长期合作了。”

  周大夫接过纸,细细看过。陈进想的是前世的品牌效应,所以提出要自主品牌,荣记卤鸡,像这种吃食自然越是老字号越能吸引人,等将来卤鸡做出名堂来,荣记这块招牌就值钱了;如何选鸡,要是收了病鸡吃出问题可不好说,所以要提前一天收鸡,只付定金,如果放一天还是活蹦乱跳再付清,如果食客出现问题,就要查明原因,将责任明确;分红,将自己的专利卖出未尝不可,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知识产权之说,卖专利应该不会有太大利益,分红就是最好的办法,酒楼提供原料,陈进提供卤汁,四六分成,陈进占四成;光有分红也不成,如果被别人知道配方,这个问题就大了,人人都来卖,自家的产品还有谁会来买,所以要求酒楼接触到制作工序的人必须严格挑选,忠诚度要高;保密期只需一年,陈进只是想要积累一部分资金,并不想阻碍了大家的财路,以后肯定会有人希望也能做来卖,他也不希望这个东西被垄断,一年后将配方无偿公布,最好由蔡老板组织形成地方品牌,赚外面的钱繁荣本地……

  密密麻麻一条一条写满了一张纸,都是陈进最初的构想,后来与肃王一起讨论半天,从合作方式到分红,到保密,到发展地方经济,一条条罗列清楚。陈进的那点小心思也全在里面,当初肃王还用异样的眼神看了陈进很久,才说道:“不过是个孩子。”就这么多心眼儿了,陈进很不服气,张了半天嘴,才结结巴巴说道:“我,我,我有一颗老心。”少年身大叔心啊,悲催,肃王脸上还出现了疑似笑容,让陈进惊艳了一把。

  看完合约,周大夫干笑道:“呵呵,这孩子就是爱自己平时瞎想,蔡兄要是觉得不合适尽管提出来。”

  蔡老板摇头说道:“不,条约很详尽,分红的想法也不错,而且也可以趁年前把这卤鸡推出,只是如若客人不接受,该当如何?”

  陈进答道:“若是销路不好,合约之事当然作废。”没办法,现在自己有求于人,只好委屈一下,不过丑话还要说在前头,“也希望蔡老板分红时不要欺瞒与我才好。”

  蔡老板大笑,说道:“好好好,这后生,哈哈哈哈!”

  周大夫嗔道:“阿进说的哪里话,蔡老板信誉极好,岂会欺瞒与你。年轻人口无遮拦,蔡兄莫怪,莫怪。”

  蔡老板笑道:“不怪不怪,小兄弟很合我脾性,先小人后君子小心些没有错,今日正好有佳肴,不如一起坐下共饮几杯?”

  陈进黑线,拿我做的菜招待我,你还真省钱,不过陈进也知道酒桌文化是必须的,所以谦让一番也坐下了,一番推杯换盏,商定了第二天陈进就带着卤汁到酒楼,并且在酒楼里工作几天教会蔡老板选定的人,以后就依合约行事了。

  饭后,蔡老板派人到衙门请了证人,签好自己的名字,盖上手印,衙门来人也盖上官印,合约才算签好。

  陈进醉醺醺跟着周大夫回家,周大夫因为监管不力,被刘爹惩罚外出借宿,刘爹亲自照顾陈进一晚。

  33.赚钱了

  清早,陈进忍着宿醉的头痛起身,匆忙收拾了物品,周大夫刘爹帮着一起运到船上,周大夫昨天回来的时候就跟景伯谈这几日都要用船,清早送陈进出村,下午接回,船资也已经付清。

  到了酒楼,还没有说明来意,就有一个年轻人迎出来,问道:“这位小哥可是陈进?”

  陈进点头,年轻人笑道:“我叫蔡川,是东家派来在您手下打杂的。”

  陈进知道,说是打杂,其实就是学习的,忙道:“哦,你叫我阿进就好,东西我都带来了。”

  蔡川帮着一起把东西都拿到后面一间空的厨房,好奇地看陈进快手快脚地卤鸡,时不时帮把手,陈进擦把汗,回头对蔡川说道:“你看好,明天就你自己来做,我在一边看,我这里有一张配方,里面步骤都记好了。”蔡川应了,小心接过那张纸。

  忙起来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中午,楼里食客也多起来,蔡川出去转了一圈,就听见有人喊道:“听说你们龙凤楼今天有一种新吃法的鸡,给上一只。”陈进还纳闷呢,昨天晚上刚谈好,怎么今天就有人听说了?

  蔡川急匆匆走进来,说道:“阿进,快趁热上一只,二层大堂。”

  陈进手忙脚乱把鸡整只放在盘子里,看看没有小二进来,蔡川又拿着纸自己钻研,只得自己端着送出去。热腾腾的卤鸡刚从卤汁里拿出来,香味侵略性的占据了二层大堂,每个人都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气,真TMD太香了,舌头两边快速分泌口水,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陈进小心翼翼走上楼梯,问道:“哪位客官要的卤鸡?”

  一个在大堂中间坐的大汉叫道:“这里,这里。”

  陈进送过去,沿路经过的人都直勾勾看着盘子里的鸡,不断有人问小二这是什么菜式,小二笑容可掬地回答这是酒楼新推出的卤鸡,据说经过多少多少道工序才做成,光看颜色就与众不同等等等等,吹得是天花乱坠,陈进暗笑,也大概知道这个大汉就是传说中的托儿。那大汉等鸡一上桌,马上用手撕了一条腿,也不嫌烫,下嘴就啃,边啃边道:“唔,好吃,好吃。”那勾引人的香味,大汉大快朵颐的吃相,都刺激着食客的食欲,众人纷纷喊小二,让上这道菜。

  陈进嘿嘿笑着回了后面厨房,那位蔡老板真是个精明的商人,看来自己的原始资金已经有影了。蔡川还在研究步骤,通过刚才聊天陈进知道这是蔡老板的本家,蔡老板的生意很大,一般都是从本家里选信得过的人做掌柜,蔡川就是龙凤楼掌柜的侄子,算是裙带关系,可是这个年轻人并没有飞扬跋扈,而是很踏实地做自己的事,被安排来学习做卤鸡,也没听他有怨言,踏踏实实地看陈进示范,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很虚心地问,陈进觉得这个小伙子挺不错。

  “阿川,别看了,这张纸你该都倒背如流了吧。”

  “一会这纸就要被销毁,我得背得更熟练一些才好。”

  “得了吧,我不是还在这里吗?那纸上的东西还是我写出来的呢,别看了别看了。”

  “也是,我都忘了。”

  陈进低头看锅,惊了一下:“哈?已经快没有了?”

  “那是,刚才三个小二都忙不过来,大概二层大堂里每张桌子都要了,雅间里也有人来定。”

  “那还要再多煮吗?”

  “不用,东家说以后每天只煮五十只,早来早得。”这东家还挺懂销售心理。

  “好吧,那我先走了。”

  “嗯,明日卯时。”

  “好,卯时。拜!”

  “???掰什么?”

  “呵呵,呵呵,没什么没什么,我走了。”干笑的某人。

  陈进快快乐乐地回家,一进屋,就看见小乾撅着的嘴,笑呵呵地问道:“哟,小毛驴又怎么啦?谁得罪你啦?”

  小乾一别头不理他,肃王殿下开口:“乾!!”

  小乾撅嘴扑过来,委屈道:“进叔,你都不回家。”

  陈进摸摸毛茸茸的小脑袋,问道:“进叔今天忙,所以才没回,怎么了?”

  “我饿。”

  刘爹也凑过来尴尬地笑:“阿进,你不在家,都没人做饭了。”

  “不是兴叔在家吗?我记得好像以前他曾经做过饭的。”

  周大夫也凑过来,干笑道:“阿进啊,你看,自从你来了,我都没怎么进过厨房,你那些瓶瓶罐罐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用。”

  陈进看刘爹,周神医是没怎么进,您老人家可是一直在那里呆着,次次不落,刘爹低头做羞愧状:“我都记不得了。”都被香味吸引住了,那里还顾得上看用了些什么。

  陈进无力垂肩,不用说,屋里稳坐的肃王殿下肯定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就自己这么个男版老妈子,总不能让全家老少饿着。

  吩咐小乾:“小乾,去,把咱们上次做的红油找出来。”之前陈进突然想吃红油拌凉菜,伙同小乾用热油加辣椒做,结果火候老控制不好,最后一怒之下加水一起煮,总不会再糊了吧,没想到居然做好了,小乾还为此得意了很久,把红油直接占为己有,陈进要用还得经过他的同意。

  小乾领命去了,又吩咐周神医:“兴叔,家里还有新鲜的五花肉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说道:“把五花肉用水煮过,火候欠些。”

  刘爹上凑:“我呢?我,我,阿进,我。”

  “爹,你去剥蒜捣蒜。”

  全家总动员,总算快速做了两个菜,蒜泥白肉,西红柿汤,外加两碟咸菜——辣拌白菜心,红油芥头丝。

  饿狠了的三个大人外加一个小朋友狼吞虎咽,也顾不得在肃王面前拘谨了,急得陈进在一边直嚷:“哎哎哎,小乾慢点吃,别噎着了,爹你喝水喝水,兴叔,注意形象,形象,阿肃,你,你也喝口水吧。”蒜泥白肉里面加了香油,和红油的辣味糖的甜味一起,把陈进的口水也勾了出来,可是对着饿狼传说一样的饭桌,实在是举不起筷子

  34.寄生虫的议题

  好不容易一顿饭结束,小乾满足地摸摸肚子,说道:“进叔,以后你别出门了,出门也要带上我。”

  刘爹和周神医也点头,自从和肃王殿下有了共同挨饿的交情,感觉心理距离拉近了不少,所以这次很难得的都聚在桌边闲聊。人的心就是这么奇怪啊,原本生疏敬畏的什么似的,可是当共同有了某种经历之后,奇迹般就能熟悉起来,现在刘爹和周神医虽然不像陈进那样大胆地叫阿肃,但是一起聊聊天这样的事在某人的默许下也悄然发生了。

  陈进在小乾脑袋上弹了个嘣儿,笑道:“进叔要赚钱,所以不能不出门,小乾也不能跟着,外面人多口杂,不安全。”

  小乾现在面色红润的脸顿时苦瓜样,肃王淡淡说道:“阿进很缺钱?”

  小乾又高兴了,道:“对啊对啊,进叔若是缺钱,父亲可以……”

  “小乾!”陈进截住小干的话,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依靠别人?自己的生活要自己负责,假如做了寄生虫,没有了依靠,岂不是没了活路?”

  “进叔,寄生虫是什么?”

  “哦?哦!就是长在人牲口树或者庄稼上的小虫子,别人辛辛苦苦挣钱吃饭,得来的力气都被寄生虫吃掉了,可是要是它们依附的东西死了,或是没了,就要饿死。人要学会自食其力不做寄生虫。”跟小孩子解释就是麻烦,不过自己说漏嘴也该打。

  小乾恍然大悟状,立誓一般说:“乾也不做寄生虫。”

  陈进笑:“啊,小乾现在还小,没有自己生活的能力,所以父亲要照顾你,等小乾长大了,就可以不做寄生虫,还可以照顾父母。”

  “乾都是女侍照顾,父亲不曾,不曾……”偷眼看他的老爹,肃王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可某小孩也不敢捋虎毛。

  陈进笑道:“小乾这么想可就不对了,你想啊,侍女姐姐照顾你很辛苦,可是是因为谁才来照顾你的?”

  “因为父亲。”

  “对嘛,父亲公事繁忙,没有时间照顾你,请别人来照顾也可以的对不对?小乾是个懂事的孩子,要体谅父亲的辛苦。”拜托拜托,臭小子赶紧改口,别让你爹以为我教坏了他的孩子。

  “嗯,我知道了。那进叔也照顾我,还给我做很好吃的饭,给我讲故事,等我长大了,照顾父亲,也要照顾进叔。”完鸟完鸟,这次彻底完了,把人家里好好的小孩儿给拐了,臭小子,你害苦我了。陈进也偷眼看肃王,还是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某人在心里祈祷:大神啊,请你让坐在旁边的这个大人失忆吧,失忆吧吧吧吧~~~~~~~

  可惜陈进大概是又要失望了,没意思地撇头,却看见刘爹也苦着一张脸,奇道:“爹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吃太急腹内难受?”

  “阿进,我现在是不是就是寄生虫?要靠你做饭,没有钱从阿兴那里拿,现在还要你去赚钱,以后是不是我会饿死?”脸上神情非常沮丧。

  陈进的头重重磕在桌子上,抬头怒视肃王,都是这倒霉催的乱说话,现在让自己怎么解释?喷着怒火的眼神加额头上的一块红,一点威吓力都没有,从刚才就没有再开口的肃王平静地回视陈进,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陈进更怒了,可是对面还有个泫然欲泣的爹亲等着自己的回答呢。

  “爹你想太多了,被儿子照顾是应该的。做父母的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这就是付出,孩子长大后反过来照顾父母,这就是回报,况且还有父母对子女子女对父母的感情呢。爹,我一直把您当成我的亲爹,所以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吧?兴叔的话,大概很乐意被爹依靠。啊,对了爹,你不想知道我今天的收获吗?”赶紧转移话题,赶紧转移话题,再说下去就没词儿了。

  “对,阿进,今天情况如何?”关心儿子的老爹马上就被转移了话题,把正准备深情款款凝视他要表白一番的周神医噎得够呛。

  “生意很好,蔡老板是个精明人,特地找了人来做托儿,不过咱家的鸡香,可不是骗人。”陈进把今天中午在酒楼的情况向几位在家的领导汇报了一下。

  刘爹高兴坏了,儿子有出息。

  陈进又说起卤的大肠颜色不够鲜亮,周神医插嘴道:“如何才是鲜亮?”

  陈进苦恼道:“应该是红褐色才对,要是有食用色素就好了。”

  “食用,色素??什么东西?”

  “就是可以吃,并且对身体不会有危害的颜色重的东西。”

  周神医神秘一笑,更像神棍了,道:“听来似乎像是红曲就是那种食用色、色素。”

  小乾也说道:“进叔,上次你做芝麻棍把糖炒糊了那一次,糖也变成红褐色的了。”

  陈进捶头,对啊对啊,焦糖啊,原来是缺了焦糖,而且竟然还有红曲,捞起小乾猛亲一口,又对周神医说道:“多谢兴叔,这次可帮了我大忙了。”

  “我呢?我呢?”小乾大叫。

  “小乾也帮了进叔大忙,来,再亲一下。”又猛亲一口,小干的脸都红了,也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害羞。

  之后的一段时间,陈进都是上午到龙凤楼指导蔡川,中午回家喂狼,下午试验,怎样让卤的猪下水味道更好颜色更佳,做出来的成品由大家品尝打分,村里常常有农户杀猪,一部分自留,一部分卖,猪头猪脚猪下水都被陈进包了圆儿,最后几个人都吃得恶心,看见猪头就想吐,陈进的试验也终于结束。

  陈进最终做出的卤肉有酱色的,褐红光亮有光泽,味道浓香,猪皮糯烂,这种肃王最喜欢;有颜色浅些仿佛粉紫色的,猪皮弹牙少油,小乾最喜欢啃这样的猪脚。除了颜色有区别,还有蒜味的,麻辣口味的,五香口味的。

  陈进把结果和过程都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又带着成品到龙凤楼定了新合约,这次利润五五分成,陈进的腰杆子硬了很多,很是感叹知识就是力量。

  35.过小年了

  时光如梭(笑,好像初中作文啊),转眼就到了小年。

  以前陈进过小年很少在意,都是婶婶张罗好供品,叔叔领着自己和堂弟拜拜就好,而且两个少年的心思从小到大都在糖果上,从没有注意过过程如何,到后来自己参加工作就很少在小年之前回家,也不知自己失踪后叔叔婶婶怎么样了,希望他们都过得好,能够记得自己,但是不要太过思念。

  清早,刘爹就领着陈进去祭祖。按理说陈进是义子,不应该进祠堂,可是村里这样的规矩本就可以通融,刘爹是里正,只有陈进自己一个义子,村里也就默认了他的资格。

  祭祖的时候,陈进还看见了祥子,可能前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成亲的事,或者是心里有芥蒂,祥子从送日子那天就没再跟陈进见过面,现在一见,居然面色憔悴了许多,隐隐有些黄瘦,祭祖是件正经事,两个人也没有打招呼,陈进对祥子隐约有些愧疚,倒是阿华朝陈进挤眉弄眼了一番。

  上香,跪拜,仪式并不复杂,很快就完成回家。

  小年要扫尘,墙壁腊八已经清扫过,所以这一次只是把碗碟清洗干净,桌椅也擦得一点灰尘都没有,全家总动员,连肃王都被陈进支使用清水把碗筷冲刷干净,小乾还是在院子里扫他的一亩三分地。

  人多力量大,很快家里就焕然一新,陈进满意地拍拍手,说道:“今天干活都很卖力,中午做好吃的犒劳大家。”

  果然,中午餐桌非常丰盛,九转大肠、红烧肉、老咸鱼、醋溜白菜、老醋花生、西红柿汤、红油拌白菜心,还蒸了一挂香肠拼盘,刘爹也拿出自家酿的米酒,小乾兴奋得在一边拍手欢呼,众人纷纷拿碗筷,开吃。

  肃王殿下,啊,不应该这么叫了,在这个农家小院子里,没有了肃王这个泥塑,有章肃这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虽然他脸上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会偶尔在别人高谈阔论时发表几句言论,甚至有一次小乾因为淘气被他拎起来揍了一顿屁股。模糊了肃王身份的章肃,也被这个只有一个正常人——周神医自诩——的不正常家庭接受。

  下午,喝醉了的章肃刘爹周神医都睡下了,小乾也因为偷吃了许多醉枣也睡得像头小猪,陈进自己一个人把剩余的活干完,泡一壶茶,坐在桌边。这几个月的生活仿佛是在梦里,假如梦里也是这么清醒无比。

  很久没有想起叔叔婶婶了,陈进抿一口茶,忙于生活,忙于改变,也忙于,遗忘。

  不是不思念,虽然自从跟他们一起生活,两方就一直小心翼翼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但是因为有堂弟的缓冲,叔叔婶婶也都是善良的实在人,生活还算是舒心,感情上的距离,不是能轻易改变的。或者曾经,羡慕过堂弟,在他因为做错事被叔叔拿扫把追着打的时候,在堂弟在婶婶面前撒娇的时候,在他能够在家里肆无忌惮发脾气的时候,陈进的心里都是羡慕的,这样的事,在那个家里,永远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正如当初在婶婶面前坦诚性取向的时候,在他的内心里,大概被叔叔打一顿,被婶婶哭闹才是他所期待的正常情况吧,即使他会因此遭受更多的困难,可是叔叔只是抽闷烟,婶婶也只是自己藏起来偷偷流泪,也许在正常的家庭里也会有开明的父母,可是在这个家里隐约有种隔阂,永远挡在中间。也许他们的反应是出柜的人最希望出现的情形,但在陈进的心里,那是不能拔除的刺,是遗憾,而如今,更将是一生的遗憾,再没有机会能承欢膝下,再没有机会对叔叔婶婶说一声谢谢,也再没有机会,对叔叔说其实我也想被您揍一顿被您骂一通,再没有机会让时间把隔阂填平,把距离拉近,陈进一直希望,终于有一天,自己能够真正的成为他们的孩子,真正的。

  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心里都是隐隐的痛。自己带来的伤害,会在那个家里停留多久?会让大家的生活发生多少改变?

  不是不思念,只是不敢,陈进趴下头,眼泪从眼里滑下来。

  西屋的门卡啦一声,一看原来是章肃,陈进忙低头,偷偷擦擦眼睛,抬头笑道:“阿肃你起来了,头难受吗?”

  章肃道:“嗯!不。” 一个字都不多说。

  陈进给他倒上茶,两个人无语对坐,陈进的伤感算是彻底没有了,任谁对着那么一张冷冰冰的脸都很难保持婉转的心情。

  坐了一会,陈进站起来说道:“天不早了,晚上还要祭灶,我得去做点糖,小乾醒了也要吃一些。”逃跑似的走了,背后章肃的目光如影随形。

  外面零星的响起鞭炮声,家里的祭灶也开始了。

  刘爹摆上早就准备好的糖和枣糕摆上,点上香,领着陈进跪拜。

  偷偷抬头看看,跟印象中的灶王爷的画像好像不太一样,陈进记得好像只有一个老头,旁边花花绿绿五花八门的人物花卉之类,这里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陈进暗笑,原来神仙也讲究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自己都忍不住想要笑,刘爹回头瞪了陈进一眼,转回去嘴里念叨着小孩子不懂事,灶王爷灶王奶奶不要怪罪,给你糖甜甜嘴,上天不要乱说话等等,陈进忍得好不辛苦。

  念叨完了,把画像揭下来,拿点糖在灶王爷爷和奶奶的嘴边擦了擦,跟一个麦秸扎的四条腿似犬的东西一起烧了,刘爹说这是给灶王爷的马,让他们上天走得更快一些,烧着的时候,陈进在外面放了一挂鞭炮,祭灶就算完成了。

  祭灶后就是卜岁,陈进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习俗,刘爹事先嘱咐好,出门的时候要说吉利话,遇见人要说吉利话,没有别人也要说吉利话,总之只要一张嘴,就得是吉利话。战战兢兢跟出门,陈进张了张嘴,没词儿,愣是没敢说什么,倒是刘爹自言自语今冬雪下得厚,明年准是五谷丰登,这草垛这般大,准能喂得猪肥牛壮……

  路上遇见几个人,也都不多说话,点头招呼,但是嘴里也都念叨着一些祝福的话。

  听了一路的吉祥话,刘爹满意地回转,还用殷切的眼神看陈进,意思你也说两句吧,陈进期期艾艾,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得结结巴巴说道:“明,明天,是个好天气。”羞愧地低头,脑子不转弯了都。

  36.过大年

  “过完小年,大年还远吗?”

  这是陈进忙得脚不沾地时郁闷的大吼声,众人白眼对之,陈进暗伤,好吧,雪莱的风格在这里不太有共鸣。

  自从过了小年,陈进就进入了发条紧拧的状态,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当然,这里面也有他故意忙得团团转的原因。

  家里的两头大肥猪早就卖给了别家——对自家养起来的家畜,刘爹有着深厚的感情,不忍心自己杀,都是卖给别家让别人杀。陈进另买了猪头猪皮,清洗干净,猪耳骨也抠出来用红绳穿了给小乾带上,小乾身上已经挂了不少,猪头劈开,在大锅里加各种调料使劲煮,这是准备做猪头冻的。香肠也上笼屉大火蒸,肠里夹杂的肥肉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炸丸子炸鸡块准备年货,还要帮各家做卤鸡。

  刘爹也没有闲着,领着小乾——经过人家家长批准了的——逛集,过了腊月二十三就每天都是集,家家都赶着置办年货。

  给每个人置办了一身新衣服,章肃和小干的也跟大家一样,既然在这里过年就得穿这里的衣服不是?给小乾买了走马风筝等各类的小玩具,买鞭炮花炮,高兴的小孩子隔一会就要去看看,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笑,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钱花了不少,好在龙凤楼的掌柜跟陈进结过账,总共是五十两银子,蔡老板把卤煮在他名下的其他酒楼也推出了,只半个月就挣了这么多,因为客人多了酒楼其他收项也多了,蔡老板还额外封了十两银子感谢陈进。陈进抱着银子亲了好几口,这可是自己到这里挣的第一桶金啊。

  其余的吃的反而买的少,鲜鱼在就说好了从景伯那里买,山货村里上山猎物的人家里也都具备,年糕类村里很多人家都送过来一对两对的。

  终于到了年三十下午,周神医领着小乾家里家外贴了对联和过门钱,当然别忘了请来的灶神也要端端正正贴好,各家也都是家主领着孩子贴上,年味儿顿时浓重起来。

  已经有小孩子熬不住,求着爹爹或爷爷给拎了一挂鞭炮,农家人不舍得一起放,都是拆开一个一个点,每个孩子手里都拿着一根点着的香,快速点上,捂着耳朵躲远了,也有胆大的就在近处站着,被家里大人喝骂。村里子零星的响着鞭炮声。小乾也很眼红,缠着他的荣爷爷,也拎着一挂出来凑热闹。

  章肃站在门口看小乾大惊小怪地尖叫,说道:“甚少看到乾如高兴。”

  陈进道:“小孩子嘛,都喜欢个热闹劲儿,我小侄子也是,看见放鞭炮的就兴奋,每年家里都要多买很多。”

  “你侄子?”

  坏了,又说漏了,之前可是跟阿肃说过自己是失忆的,陈进郁闷,忙道:“啊哈哈,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有这样的印象,啊哈哈哈……”干笑数声。

  章肃也没有多问,只是再次专注地看了陈进一会转身进屋了,陈进擦擦额头无形的冷汗,这人的目光太有压力了,就算是有这么长时间同睡的交情,也还是不能适应啊。

  这时门边传来小乾“耳朵要聋了”的惊呼声,这个娇气包,把心中的不安扔到了天边,说漏嘴就说漏嘴吧,自己又不能让时光倒流,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说不定阿肃根本没往心里去呢——你当人人都跟你这么傻吗?

  三十下午还要祭祖,这次要带着祭拜的祭品,族里凑钱买一只生羊,各家自带水饺和菜,过年了,不能让祖先在底下干看热闹。

  陈进抱着食盒跟在刘爹身后,三碗猪肉白菜水饺,一盘清蒸鱼,一盘五谷丰登——炒熟的花生黄豆芝麻等碾碎拌炒化的糖压成块,堆成小山的样子。

  这次祭拜只能家主进去,年轻人一般都是作为劳动力把食盒端来,所以都聚在门外闲聊,大部分都是陈进熟悉的,一群人说说笑笑也很自在,陈进扭头寻找祥子,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阿华看陈进像是寻找什么的样子,凑过来问道:“阿进,你在找谁?”

  陈进答道:“我看看我认识的人都来了没有。”

  阿华道:“哦,我也看看,大概只有祥子没有来吧。”

  “啊?这种时候他不是也应该在这里吗?”

  “刚才我看见福大伯自己端着食盒,说是祥子在家伤风了。”

  “是吗?过节生病最烦,好吃的好玩的都要错过。”

  阿华又神秘兮兮地更加凑近了一些,陈进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八卦王,不会又来了吧?可惜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阿华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来了:“听说,祥子没有生病,他是被福大伯关起来了。”

  陈进震惊,这得为了多大的事儿,才能让祥子爹在这么个年节上把家里的独子关起来,至于阿华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他倒没有怀疑,这肯定又是他娘说的,无风不起浪,大概祥子不会是真的生病。

  阿华继续说道:“我娘说(果然)是因为祥子不想成亲,肯定是他发现了秀秀的真面目,哼!”

  陈进诧异地看了阿华一眼,真的奇怪啊,这阿华怎么就对秀秀这么不依不饶的?忍不住问道:“阿华,你怎么对那个秀秀那么关注?”

  阿华低声道:“你别乱说,我才不是因为她,我是因为阿彩。阿彩是我堂叔家的妹妹,从小我们两个就一起长大,玩得最好,阿彩又聪明又善良又能干,就这么被她坑了。”眼圈有点发红。

  陈进叹口气,同情地拍了拍阿华的肩膀,发生这样的事,这个心疼妹妹的好哥哥也没法可想,转换话题,把阿华的注意力转移开去,对于祥子的情况,他真的是无能为力,难道跑到祥子一家面前说你家未来的媳妇是个什么什么样的人?别傻了,自己跑去这么一说,说不定就被人说成JQ,浸了猪笼。

  各家的家长纷纷走出来,年轻人都迎上去结果自家爹爹爷爷手里的食盒,陈进觉得重了许多,偷偷打开一看,果然多出来一整根羊腿。

  回家的路上,看旁边没有人,陈进小声地把从阿华那里听来的事情跟刘爹说了,问道:“爹,你说我要不要去提醒祥子一声?要是成了亲秀秀还是那样子,不就害了祥子哥?”

  刘爹摇了摇头,说道:“不合适,阿进你不过是刚到村里,说出来的话会有什么分量,再说,秀秀一直很贤良,你说的话我都不全信,更何况别人。祥子本就不愿成亲,你去跟祥子说,不清楚的人或许会以为是你在中间挑拨,自古儿女成亲都是父母定的,那里容得你们多嘴,这件事你连想都不要想。”

  陈进很郁闷,祥子一直对他很照顾,要是他自己不反对成亲也就罢了,秀秀总不至于对成了一家人的枕边人使什么坏心眼儿,可是现在他都作出这种反抗了,再在一边看着,也实在太冷心肠了,想了想,说道:“爹,要不,你去跟福伯伯说一说?”

  刘爹看了陈进一眼,说道:“若这件事是真的,那秀秀一家的心机不可谓不深,你爹我跟你一样,虽然我祖籍是这里,可是也不过回来住了五年,哪里比得上一直住在刘村的人,做这个里长也不过是因为我见识多一些,再加上我爹又做过官,如果我就这么贸贸然去对祥子他爹说,恐怕咱们爷俩都住不下去了。况且,宁毁一座庙不坏一桩亲,哪里有去劝别人退婚的。大过年的,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以后这件事也不要再提,小心隔墙有耳。”

  “那,祥子……”

  “人的命啊,天注定,看他造化,但愿阿华说的不实吧。”陈进沮丧了。

  37.年夜饭

  回家之后,除了陈进,其他人都下手包饺子,馅和面都是下午准备好的,猪肉白菜馅,陈进调的香喷喷,章肃也学着擀皮,小乾坐在一边拿着一小团面捏各种形状,一会做成蝴蝶一会盘成蛇,这是跟着昨天请来帮忙蒸馒头的大婶儿学的,手巧的大婶除了蒸了中规中矩的馒头,还用白面和红枣做了很多花馍,蝴蝶形状的,刺猬形状的,寿桃样子的等等,小乾正复习学过的花式呢。

  陈进没有跟着忙,这些小事别人来做就好了,他有更重要的任务——年夜饭。

  要说年夜饭重要,那是真重要,合家团圆的日子,一家人挤在一起吃顿丰盛的饭菜,既是团圆,也是犒劳辛苦了一年的人。

  对刘爹来说,年夜饭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陈进做的年夜饭。

  对周神医来说,年夜饭不是重点,重点是阿荣高不高兴。

  对于小乾来说,年夜饭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年夜饭后进叔做的糖瓜,重点是年夜饭之后的鞭炮。

  章肃,肃王殿下,心理不可考,所以不描述。

  而对于陈进来说,只要让自己忙碌起来,不要在这个年节里过于思念亲人,年夜饭也罢,平时饭也罢,都好,都好。

  所以,年夜饭很重要,也不是真的很重要。

  陈进风风火火,绞尽了脑汁,就为了做出既美味又符合眼下喜庆气氛的菜。

  年年有余,这是必须的,记得以前婶婶总要在饭桌上摆一条生鱼,当然不会有人去吃,到收拾饭桌的时候自己和堂弟就必须说:哎?年年都有鱼(余)啊!然后婶婶就会笑容满面的拿出压岁钱。陈进当然不会端上一条生鱼,一桌子的菜,鱼应该会剩下,也算是年年有余吧。收拾干净的鱼花刀整条放在盘子里,堆上姜葱切成的丝,肚子里塞几粒花椒,滴两滴香油,蒸熟,炒锅里热好少少的油,把白糖炒化,加酱油盐醋,煮开调汁,鱼熟了后端出来浇上汁。

  蹄髈下午一直炖在砂锅里,为了照顾到小干的口味,加了少量的醋和白糖,陈进掀开盖看了看,火候差不多,蹄髈的肉有点琥珀的感觉,微微的半透明状,肉汁浓厚粘稠。陈进起名曰甜蜜丰足。

  五谷丰登是早已经做好的,装盘备好。

  大丰收,选鲜嫩的白菜心,整片撕下来,花生也油炸过,用醋盐拌匀,占个喜气,另外鱼肉太多,清清口。

  年年高是炒年糕,这个其实太甜又油,并不得喜欢,可是谁让人家名字喜庆呢?年高年高。

  大四喜丸子是陈进参考曾经吃过的某一家馆子的做法,中间夹了一个咸鸭蛋黄,做好后切开,浓浓的汤汁浇上,撒点碎碎的葱花,看着就很是美味。

  刘爹分到的羊腿陈进决定做孜然羊肉,羊肉切成薄片腌渍一会,大火炒八成熟,出锅时加辣椒面和孜然面拌匀,具有侵略性的气味掩盖住了其他菜的味道,这道喜气洋洋就做好了。

  其余又做了几个素菜,拔丝地瓜,酸辣土豆丝,老醋花生,大灶、炭盆、炉子一起用,陈进手忙脚乱左右开弓,总算是把菜做好了,为了不影响菜的味道,陈进还特地安排了一下做菜的顺序,数学统筹灵活运用。

  那边水饺已经包好了,就等大年初一早上煮了,小乾急急忙忙跑进厨房,问道:“进叔进叔,快好了吗?我都饿了。”

  陈进正在油灯下切香肠,回道:“马上就好,切完这个就可以了。桌子收拾好了吗?”

  “嗯,收拾好了。”

  陈进转转眼珠,叫过小乾来,趴在他耳边指着菜小声嘱咐,小乾连连点头。

  不多会,陈进用木托盘端着几盘菜走进屋,小乾跟在一边,每摆上一个菜,小乾都要在旁边像唱歌似的报名:“年~年~有~余~~~~甜~蜜~丰~足~~~~~”陈进回去端其他菜的时候,小朋友就站在桌边流口水,刘爹和周神医高兴得满脸通红,连章肃的脸都不那么板了。

  端了几趟,桌子上摆的满满的,刘爹拿出烧酒,说道:“今天不醉不休。”给大家都满上,还特地给小乾热了黄酒。

  大家一起举碗,道声“请”,刘爹和陈进很豪爽地干了,别人都只是浅浅抿一口。小乾夹了块红烧猪蹄递给刘爹,说道:“爷爷,不要喝得这么急,吃块猪蹄压压酒,进叔做得可好吃了。”

  刘爹大是安慰,接过猪蹄,道:“好孩子。”

  小乾脸红着低头,吃自己碟子里的菜——陈进早把他面前的小碟子盛得冒了尖。

  陈进酒量一向很浅,已经有了醉意,站起来端着酒碗说道:“我在这世上也算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要敬老爹,感谢您收留我。”说完自己举碗“咕咚”喝了一大口。

  刘爹从第一碗干掉就已经醉得晕三晕四了,听陈进这么一说,也举碗说道:“对,敬我,我也要多谢我收留了阿进。”周神医在一边苦笑,这人果然是这样,明明酒量窄,还非得很豪爽地灌,据说是这样比较有男子汉气概。

  刘爹晃了晃没站起来,继续坐着说道:“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捡了阿进,捡了,捡……我高兴,高兴。阿兴,你也要高兴。”

  周神医夹了块香肠,塞到刘爹嘴里,哄道:“我高兴,当然高兴。快吃点东西,这都是阿进做的,好吃。”

  刘爹吃了香肠,一甩周神医的胳膊,说道:“你高兴也不成,那是我儿子。”这到底让不让人高兴啊?又对章肃说道:“阿肃,肃王,殿、殿下,阿进是我儿子,小乾是你儿子,都是儿子,要对他好一点,好一点。你看,你看,小乾都胖了,胖了,是我儿子养得,原来那么瘦,一定是你对他不好,要对他好。”

  小乾抬头道:“爷爷,父亲对我很好,是我自己不爱吃饭。”

  陈进听老爹发酒疯,对章肃说道:“阿肃,我爹喝醉了,你别介意。”

  章肃表情未变,道:“无妨。”

  那边周神医不停喂刘爹菜,让他再没有机会说话,过了一小会儿,喝醉酒的人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支使着周神医给他搛菜,旁边陈进一直喝酒,这酒喝起来有点甜,感觉度数并不高,可是后劲足。

  因为是过年,屋里点了两支大蜡烛,烛光跳动,照在人的脸上有种格外的温暖和喜气,陈进有点醉了,双手支着头,笑嘻嘻看着刘爹和周大夫,还分心关注着小乾,碟子里东西一少,马上补充。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章肃说道:“阿肃,我真高兴,因为有人因为我高兴。”

  章肃端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听见陈进的话,凝目看着陈进说道:“我也很高兴。”

  陈进揉揉眼睛,“我眼花了吗?你看起来可以点都不高兴,人开心了不少应该笑吗?”

  “我都忘了该怎么笑了。”

  “怎么可能忘了怎么笑,不过,好像有种病叫做面部神经失调,大概就是指你这样的。”

  不理会醉汉的醉话,章肃问道:“阿进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外头使劲想一想,严肃的答道:“我想要过我自己的生活。”

  “譬如?”

  “啊,比如说,我要赚钱,赚很多钱,养我爹。”

  刘爹在一边听到嚷道:“我儿子要养我,阿进,也要养阿兴,阿兴可怜,没有儿子,阿进咱们养他。”

  在一边安静吃饭的小乾也说道:“进叔,你不养我吗?我大了要养进叔的。”

  陈进端起一碗酒干了,很豪气地说道:“好,都养,都养,养我爹,养周大神棍,养小乾,嗯,我想想,还要养阿肃你,你看看你,什么活都不会干,我晚回来一会儿你就要饿肚子,只能我养着啦。”

  章肃目光沉沉盯着陈进,说道:“这是你说的?你起誓?”

  被人不信任的恼怒席卷了陈进不清醒的大脑,怒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要不相信,咱就签字据。”

  章肃一笑,吩咐小乾:“去,拿纸笔来。”

  小乾惊吓道:“父亲,进叔只是喝醉了,您别与他计较。”

  那边照顾刘爹的周大夫也惊了。“殿下您……”

  章肃第一次露出温柔的目光看着陈进,说道:“我想照顾他,不能让他逃跑,周神医请放心,肃定不欺他。”

  周大夫马上很不负责任地不过问了,小乾取来了纸笔,磨好墨,章肃大笔一挥就写好了。

  周神医觉得这么眼睁睁看着阿进就这么把自己卖了有点过意不去,以后还会被阿荣埋怨,所以忙忙地架起烂醉的刘爹在章肃写字的时候遁了。小乾拽拽陈进的衣襟,说道:“进叔,你喝醉了,快点去休息吧。”

  陈进一边大嚷着“你进叔喝过三聚氰胺牛奶、吃吊白块面粉、用地沟油炸的油条、苏丹红腌的红心鸭蛋、避孕药喂大的闸蟹、用激素喂大的鸡,还打过假冒的疫苗,进叔的身体是千锤百炼过的,这点酒喝不醉,不醉……”一边还抓着毛笔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签字画押。

  章肃拿起纸满意地笑了笑,叫来遁了的周神医,让他作为见证人签字,坚持不眼睁睁看陈进进火坑的周神医闭着眼睛签好名字,章肃吹干残墨收在自己怀里,又坐下继续没吃完的年夜饭。小乾在一边佩服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这就是传说中的蛋腚啊。

  38.卖身还是买人

  年初一的水饺是周神医煮的,没办法,名义上的两个主人都喝得烂醉,肃王不敢劳动,小乾太小,能够站立并且可以使用的劳动力就只有自己。

  煮好水饺,供养了天地,放完鞭炮,又派小乾叫刘爹和陈进起床——小乾早被近在耳边的鞭炮声吵醒了,小乾穿着新衣趴在陈进身上,在他耳边大吼:“进叔,起床了,别忘了我的压岁钱~~~~”这小孩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得了许多压岁钱,每个人都给了用红线串起来的一串铜钱,每串一百二十个,高兴坏了,他可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多铜钱。

  陈进属于失忆型醉酒,喝醉的时候做了任何糗事都会在第二天忘得一干二净,是人生没有醉酒阴影的类型。早晨起来头有点痛,陈进知道是昨天喝酒喝高了,支着头使劲想有没有做失态的事,关键是,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不过想破了头也只一片空白,他抓住在自己身上乱爬的小乾,悄悄问道:“小乾,进叔昨天有没有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

  小乾诧异地看陈进,道:“进叔,你好像每天都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别拉我,还要吃饺子,进叔你也早点啊。”

  陈进深深地觉得原来乖巧可爱的小乾多好,至少最开始那个寡言少语的小乾也比现在动不动就吐槽的家伙好,拉住小乾道:“小乾,我是说昨天我喝醉了之后有没有说更奇怪的话做更奇怪的事?”

  小乾道:“嗯,不知道进叔签了卖身契算不算?”

  “什么?卖身契?”陈进不由自主地惊叫,不,不会吧,随即又唾弃自己,一个大老爷们,灵魂三十岁的大叔居然这么没定力还尖叫。

  定定神,忙抓住小干的小胳膊,急切问道:“小,小乾,跟谁签、签的?真的是卖身,这个卖身契?”

  “父亲,卖身契也是父亲说的。”

  “阿肃?”陈进稍微放心,章肃那么正经的人,肯定不会做这种幺蛾子的事,如果自己真的签什么卖身契,那一定是自己在发酒疯,不过,无意识地时候居然把自己卖了,难道潜意识里自己还有卖身的欲望?真是奇怪的嗜好,这种怪念头居然深深地掩藏在内心深处,时至今日才发现,幸亏是阿肃,要是什么居心叵测的人,后果就难收拾了——阿进,你真的太相信这位殿下了。

  虽然觉得不会有问题,但是卖身契还是要讨回来,这东西像是定时炸弹,要是不小心落到别人手里,总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就能把自己的生活炸得面目全非。

  刘爹已经在一叠声催,陈进匆忙洗脸漱口,这个“卖身契”的问题先放在一边。

  匆忙吞了几口饺子,时间不早了,如果太晚出门拜年恐怕要被人家笑话。

  因为有心事,一整天陈进都心不在焉,也幸好农村的初一当天是不能动锅灶也不能扫地,否则真要吃焦糊的饭了,而章肃也仿佛是故意躲着,也可能是巧合,整整一天,陈进居然都没有找到和他说话的机会,不是有人来拜访陈进作陪,就是章肃刚好有事不见,都快把陈进急得的脱毛症了。

  一天总算熬过去了,晚上陈进随便扒了几口饭就心神不安地等着章肃吃完,可是这章肃本来吃饭就慢条斯理,这一次居然更慢了,吃着冷水饺和炸丸子鸡块,好像是世上最好吃的山珍海味一般,每一口都要细嚼慢咽细细品过,气得陈进在一边咬牙切齿,可又无计可施。

  等章肃放下筷子拿帕子擦擦嘴角,陈进的眼睛已经开始冒火了,把尊敬的肃王殿下拽得踉踉跄跄的拖进西间,章肃站定,问道:“不知阿进有何事?”

  “你,你,你明知道是什么事。”气急败坏。

  “哦?你不说,我如何知道?”

  “就是那个,那个卖身契。”

  “谁的卖身契?是你的?不知阿进何时把自己都卖了?”

  “你,你别装傻~~~”真是不怕人真傻,就怕聪明人装傻,陈进简直就要气得七窍冒烟了。

  章肃一看不好再逗弄,说道:“没有卖身契,假若你是听乾说的,恐怕阿进你要失望了,你并未卖身与我。”

  ^O^ 原来没有啊,虚惊一场,这个小乾真是吓死人了,陈进大大松一口气,谁知章肃继续说道:“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肃与阿进不过是做了一个小小的约定。”

  ⊙o⊙居然还有下文,还说是个“小小”的约定,谁不知道您是肃王殿下,您老人家的小小对咱这样的平民百姓来说那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重中之重!陈进在心里抱怨,可惜嘴上还不能说,陪着小心笑问道:“啊哈哈,阿肃,不知道是个什么‘小小’约定啊?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好歹我也是当事人不是?(给我我就销毁,吞到肚子里不知道保不保险,会不会消化不了?)”

  果然在陈进殷殷期盼的目光里,周肃拿出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纸,在陈进眼前展开,道:“阿进可看清楚些,免得将来有疑问。”

  陈进大喜,伸手就去拿,结果章肃一收手,道:“只可观看。”

  陈进竖目,这个可恶的人,最可恶的是他脸上居然还是一本正经地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动。

  无计可施的陈进只得就着章肃的手看了看,结果正式悲催了,作为一个穿越人,一来就被剥夺了建功立业后宫美人无数的美好小攻前景(小神经插花:我写的真的不是种马文,是种田文,一字之差差之千里,所以阿进,你只好认了。)不说,谁叫大神有言在先呢(真的是这个原因吗?不是说也是因为你很笨吗?),穿越到现在基本上是在吃喝拉撒上打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咱馋呢,没有条件只好创造条件吃喝。这些都忍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咱就在沉默中碌碌一生,可是,为什么在自己刚刚要开始快快乐乐地日子的时候,上帝,呃,不对,大神派这么个衰人来到自己身边祸害人呢?难道大神就没有上司,好管着他不让他癫痫发作的时候出来害人?

  字很漂亮,即使是陈进这样完全不懂书法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手字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可惜行云流水的字写的内容就不那么美好了:“陈进此生愿伴章肃左右,不离不弃,不休不止。”假如两个人是情侣,倒是挺甜蜜的,可惜陈进左看右看每个字都分解成牢笼,结结实实地把自己关住。

  陈进晕晕地看向章肃,道:“阿肃你是耍我的吧?有这样的条约吗?官府不会承认这样的合约的合法性的。”

  “唔?那么有别人的见证呢?”

  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了周神医也是歪歪扭扭的签名——闭着眼睛签的,哀号:“周大神棍,你不能这么害我,老爹不会同意哒~~~”——周神医:谁让你喝醉酒的时候叫我周大神棍,这就叫现世报。

  章肃加上最后一根稻草:“即使没有周神医的见证,以我肃王的身份,官府又能如何?”

  陈进倒地,喂,你不要这么没有心理负担地说出来好不好?知道这天下是你家的,可也不能这么强抢民男,当然,也不算强抢,充其量是把自己拴在他身边。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喜欢自己?不可能,绝对没有任何的可能性,先不说皇家贵胄,床上滚过的美人恐怕也比自己曾经见过的人工的天然的美人加起来都要多,自己既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美貌,也没有连天都要嫉妒的才智,最多就是个馋虫,才貌双全文武皆备出身高贵的肃王殿下拴一只馋虫在身边?说出来天下人都要笑的。

  可能陈进脸上的表情实在太扭曲,章肃安慰道:“假若阿进一时无法接受,不妨与肃调换。”

  啥?陈进真惊了,话虽然是轻描淡写,可是其中包含的意义和对陈进的震动却不亚于一场地震,虽然陈进自己对皇权一向是没有概念,可是从周大夫和刘爹的态度也能看出来皇权是绝不容冒犯,这段日子即使已经接受章肃的存在,可是骨子里的尊敬和顺从陈进也能感觉得到。

  就是一个这样一个皇家的人,甚至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管是不是真心,都让陈进有些感动,或者这个人太寂寞,需要一个人陪伴。

  陈进自动脑补:一个冰冷漆黑的小屋,年幼的阿肃一个人环着自己哭泣,对着天上的星星许愿想要个朋友。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内心深处还是那个小孩子的肃王竟然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朋友,一位名叫陈进的同志横空出世,在他身上,肃王发现了太阳都掩盖不了的光芒,于是,为了能够成为朋友,这个寂寞的没有安全感的小肃就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自动解释圆满的陈进释怀,仰着脸对章肃说道:“阿肃你是想要一个朋友吧?咱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一点问题都没有。”

  章肃看了陈进一会,点头道:“不知阿进可否愿意?”

  陈进看章肃认同了自己的说法,更高兴了:“当然可以,你早说,写那么暧昧的条约,吓了我一跳。没想到阿肃你整天板着脸,居然还会有搞怪的时候。不过,阿肃你是不是应该把这纸还给我,说实话总感觉怪怪的。”

  章肃摇头道:“不可。这是凭证。”

  “咱们友谊的见证吗?也好,别说好像还挺有意思的,要是将来你忘了咱们是朋友,看到这个条子就能想起来了。”

  “不会。”

  “嗯,我想也不会,像我这样的朋友,大概这天下也只有这么一个。不过话说回来,阿肃你是不是发现了我的什么优点,觉得珍贵异常,所以才要做朋友?这么说来,别人(就是大神)说我笨其实根本就不对,看,还是有人发现我灵魂深处的闪光。我的优点是什么?阿肃,说来听听,免得我对自己没有充分的认识。”

  “笨,罗嗦。”

  “哈?你,你这说的是我的优点还是我的缺点?我听了一点都不高兴,你做什么要一个又笨又罗嗦的人当朋友?……”

  39.要创业吗?

  话说,大年初一之后就是初二,回姥姥家的日子,每个小孩子都有些期盼吧,慈祥的姥姥,严厉的老爷,爱逗自己的舅舅,有点陌生的舅妈,还有淘气的表弟表哥表姐表妹,吃不尽的糖果,挨不完的批评,妈妈在那一天会更容易批评人,可是也更不容易生气,甚至爸爸也变得比平时更和蔼可亲。——以上是一直有怨念的小神经的神经言论。

  自从和章肃成为朋友,陈进就更放肆了,啊不对,是更自由自在了,原先那点这是客人的自觉也都丢了,支使起人来真是得心应手肆无忌惮,偏偏章肃在一众人等的见鬼眼神中不做任何反抗,由着此人呼来唤去,脸上的冰冻表情似乎也有解冻的趋势,挺安分地去给陈进和小干的被窝里推汤婆子。

  晚上睡觉之前的气氛也完全改变。以前都是陈进和小乾一个被窝先躺下,陈进给小缠人虫讲完故事,偶尔还会应小干的强烈要求安可一回,等小乾睡着了,陈进也处于昏昏沉沉状态时,章肃才会进屋躺在另一床被里,彼此之间很少有交流,最多就是讨论几句家长里短的话。

  现在成为朋友,当然就不能再这样了,照顾小乾睡着之后,陈进等着章肃也上床,准备聊聊人生,在陈进的想法里,朋友就是有能力的时候帮助解决烦忧,没能力的时候至少可以倾听他的烦恼的的人,义务和责任等同。

  可惜的是两个人现在还有种含情脉脉式的尴尬气氛,别人做朋友都是长时间接触后性情相投水到渠成的事儿,还从没见过这种一纸契约变成朋友的,所以只是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就各自歇了。

  陈进被闪得不轻,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彻夜长谈痛哭流涕柔声劝慰这样的戏码出现,总不能突兀地说阿肃你快告诉我你童年的阴影少年的烦恼青年的反抗成年的忧郁吧吧吧,那真就是神经病了,还病得不可救药。

  临睡前,陈进总结经验,那就是两个人名分虽然有了,可是感情还不够深厚,所以受伤的小孩还不能对自己倾诉内心,暗暗握拳发誓,从明天开始联络感情,最少要到知己,这样就能知道很多皇家秘辛了——陈进深藏的八卦之魂又开始蠢蠢欲动。

  第二天就是年初二,刘爹对外宣称的是丧妻不娶,岳丈大人家离此地十万八千里,所以陈进是走不成干姥姥家的。

  自从父母先后过世,陈进就没有走过姥姥,平时去自己的亲姥姥家都是找舅舅来接,可是大过年的都很忙,舅舅分身乏术,姥姥姥爷年纪大又接不了,跟着婶婶回她的娘家的话虽然大家面上客客气气的,可是还是弥漫着古怪的疏远气氛,从来都没有归属感,久而久之,年初二就成了陈进自己一个人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日子。

  独自在家的陈进都是自己把婶婶准备的年货拿出来,按照自己的喜好搭配一番,家里的东西尽着他作(zuo平生),这是婶婶特批的,堂弟都羡慕得不行,可惜他必须要去尽被人参观的义务。到后来陈进因为嘴刁学会做饭,就在这一天大展身手,做几样小点心,炒几个菜,一早就跟堂弟说,勾引的堂弟总是想尽办法不出门,留在家里好跟着吃吃喝喝,陈进看着堂弟和婶婶拉锯战,总是笑得前仰后合。叔叔也并不责备,这个孩子就是寂寞怕了。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陈进过了一个美满的初二,所有的人——包括周神医——都在家里热热闹闹喝茶嗑瓜子,高兴的陈进在小乾提出来要吃火锅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反对,手脚麻利地煮上底汤,刘爹分到的一根羊腿只吃了一点,剩下的都切成薄片,土豆片地瓜片白菜丸子冻豆腐等等都准备好,虽然简陋些,不过这是陈进所能准备的最丰盛的菜了。

  最先吃过的那一次因为章肃的突然到来,不仅换了锅底还吃得郁闷极了,这陈进使出所有的解数把汤熬得又浓又香,锅里浮着一层辣椒胡椒,香味一直从口腔刺激到肠胃,刚端到桌子上,几双筷子就迫不及待夹着羊肉往里扔。

  正吃得高兴,突然有人在门前叫道:“阿进在家吗?”

  陈进头痛地放下碗筷,难道有一种诅咒叫做火锅诅咒?怎么就不能让人安安生生地吃完?无奈只得站起来,居然是阿华。

  “哦,是阿华,你没去你姥姥家?”

  “你不知道啊,我娘就是刘村的,早上已经去过了,晌午我自己在家,没人做饭,就到你家蹭一顿。我看看你家吃什么,欸,这是什么?把锅放在桌子上?”

  阿华自来熟地走进屋找了椅子坐下,陈进给他拿了一副碗筷,说道:“啊,这个,是我们家自己做的火锅,大冬天的,吃着暖和。”

  阿华这个人神经很粗,一般人见到屋里坐着一个冷霜霜脸的章肃,一般都会浑身不自在,可是这个缺心眼的,竟然就那么大喇喇坐下,看别人怎么吃,也有样学样吃得不亦乐乎,边吃还便夸赞:“唔,很好吃,回家我让我娘也这么做,阿进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做的,花钱多不多?”

  周大夫瞥一眼章肃的脸色,给阿华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说道:“吃吧你,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阿华心里有些怵周大夫,这是因为当初跟里长学认字的时候,因为淘气,被周大夫狠狠教训过几次,那时候留下了心里阴影,很听话的闭口不再说话,一个劲儿地吃。

  吃完饭,阿华擦擦嘴道:“真饱啊,阿进,以后我都在你家吃饭就好了。哦对了,我这次来还有点儿事儿找你,你快吃。”这后坐下的人一通狼吞虎咽,居然是最早吃饱的。

  陈进点点头,加速吃饭的速度,放下碗,说道:“爹,你们先吃,我跟阿华先说说话。”

  到了东屋,端来一壶菊花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阿华,问道:“啥事儿在外边不能说?神神秘秘的。”

  阿华笑嘻嘻道:“阿进,你那个卤鸡的法子能不能教给我?我爹说味道可好了,要是做出来卖,肯定能挣钱。”

  陈进笑,这小子还挺有经济头脑的,说道:“按理说照咱俩的交情我应该教你,可是你不知道城里的龙凤楼已经开始卖了?我跟龙凤楼的东家签了合同,现在恐怕不行。”

  “啊?”

  “就在年前,一年后才能教给别人。”

  “这样啊,那就没有办法了。”阿华的脸上头一次露出来心事重重的表情。

  “阿华,你家是不是有事?”

  “嗯。我娘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家外都是我爹一个人操劳,我两个弟弟还小,也不能帮忙,家里就我跟爹下地干活,实在是……维持平常的日子还行,这几年村里又要修路,大家都凑钱,我爹要强,里长说可以少交,他却不愿意丢这个人,还是把一年的收成留了自家能过活的,其余都交到村里。我年纪也大了,娘说该说那啥,可是家里一点闲钱都没有,哪家姑娘会看上?我,我是不急,就是我娘急得又病了,这才想跟你学学怎么做卤鸡,借点钱做点儿小生意。”

  陈进想了想,说道:“这事不能急,我倒是有个想法。这样吧,我还得再考虑周详些,你改天再过来,咱们合计合计。你别急,总有法子的。”

  “真是多谢你了阿进,你法子就是多,我爹说你看着就透着机灵。”

  “嘁,行了行了,连句夸人的话都不会说,对了,你也叫上祥子吧,还有松松,这事还得几个人一起才好,光咱俩人太少。”

  阿华有点犹豫,说道:“阿进你这几天一直在家是吧?祥子可能不行,听说这几天他家里闹得很凶,秀秀她娘也去了好几次,据说有人看见秀秀的两个哥哥气势汹汹地往祥子家走。”阿华摇摇头,“恐怕叫不出来。”

  陈进也犹豫,一直相处的很不错,这么一个挣钱的机会在眼前,不叫上还真觉得对不起他,可这情况也摆在眼前,不是陈进自恋,祥子一直以来的表现都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件事跟自己脱不了干系,于情于理都最好是少接触为妙,再加上有老爹的话在前头。揉揉眉心,陈进道:“这样吧,你去找福伯伯,听听他是怎么说,要是祥子来不了,找福伯伯也行,咱们几个太年轻,有大人跟着也好。”

  阿华也知道里长跟祥子爹感情很好,要是真落下还真不好说话,祥子爹在村里威望又高,于是说道:“还是你考虑周详,就这么着,明天我就过来。”

  “太急了吧?你不走亲戚?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咱们是要在吃食上做文章,这刚过完年,大家肚里油水足着,恐怕也不好做,怎么着也得过来十五。难道你是想媳妇想坏了脑壳?”

  “就拿我取笑吧,有你这时候,你说的对,我先找他们商量一下。”

  陈进想想,说道:“四个还是少,这样,村里你熟,找几个性情好为人宽厚的,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跟咱们一起。”

  “摊子会不会太大?我家借不到那么多钱。”

  “钱的事儿你就别管了,至少不能让你家出,回家跟大叔婶子带个好,过几天我去看他们去。”

  “阿进,你真好。”

  “去,别恶心我。”

  40.离别在即

  因为阿华的提议,陈进原本就有的关于创业的想法打算付诸现实,所以他的兴致很高,到了晚上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时说起了自己的计划,难得的是周大夫居然也没有泼冷水,还凑趣地说了几句。

  陈进的兴奋劲儿一直持续到很晚,甚至影响了小干的睡前故事,被忍无可忍的小乾狂啃了几口才老老实实地给他将这几天一直在说的《西游记》。

  小乾睡着后,陈进问章肃道:“阿肃,你说,我这次能成吗?”

  “若是不成,尚有肃在。”

  “话可不能这么说,男子汉,哪能老去依靠别人,自己赚的钱花起来才痛快。”

  “不做寄生虫?”

  “哈哈,你还记得。不做寄生虫,靠自己双手吃饭最香,不过,我心里有点打鼓,这么大的动静,要是真失败了,恐怕要连累别人。”

  “不会,你的计划甚是周详,况且酱油也是独此一家,于吃食上有独特之处,不会失败。”

  “谢你吉言。”

  “阿进,我有一事。”

  “说吧,听着呢。”难道是要讲心事?陈进对成了朋友却没有负起做朋友的责任一直耿耿于怀,立马把耳朵伸得老大。

  “明日我与乾即将启程返京。”

  ( ⊙o⊙)?启程返京?陈进挖挖耳朵,“我没听错吧?怎么突然想起要……”陈进的话顿住,这里虽然已经是自己的家,却不是章肃和小干的家,因为是这些人陪着自己熟悉这个世界的,恍惚间竟然把他们的家也当成了这里。

  “明天什么时候?”

  “清晨,船已在岸边等候,只是此地暗礁众多,异常凶险,还需有人将我与乾送至船上。”

  “肯定是兴叔去找景伯了,怪不得晚上竟然急匆匆走了,还以为我爹把他赶出去了呢。”

  “假若阿进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不妨到钱庄找一位姓钱的掌柜,他是我府里出来的人。你要做生意,难免遇到强买强卖或是流氓恶霸,我已嘱咐钱掌柜,有事他自会帮你解决。”

  “这个,不用了吧。我就是做点小生意,是守法的良民,再说,有问题不还是有官府吗?”

  章肃不说话,过了一会才说道:“以防万一。”

  “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刚成朋友就走掉了,真是不够意思。”

  “京中有事,不得不回,况且已经偷得一月的空闲,能遇见阿进,我已心满意足。”

  “哈哈,以后还会遇见更多的朋友的,只要你别老绷着脸就好。对了,我做的酱油你要不要带一些回去?还有辣椒,还有花椒,孜然……”

  “只带酱油既可,其他物事京中都可寻到。”

  “也对,唉,你们走的太匆忙了,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要是小乾回去之后不习惯就糟糕了。”

  “乾已在京中生活六年。”怎么会不习惯。

  陈进噎住,也对,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转过身去烦闷地说道:“睡了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章肃顿了顿,小心开口道:“阿进从未考虑与肃一起进京?”

  陈进立马转回来,说道:“你是开玩笑的吧?我爹和兴叔不会进京,我当然就不会去,再说,我在这里过得好好的,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那里达官贵人那么多,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人可不是玩的,吃饱了撑的才去。”说完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缓了缓口气说道:“那个,虽然咱们是朋友,这个,还有那个契约在,可是朋友也不能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不是?再说了,以后还可以写信,写信多好,距离产生美。”

  章肃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淡淡说道:“夜深了,安歇吧。”

  陈进有些不安,这是生气了?可自己说的也没错,京城的水太深,可不是自己这样的小鱼能涉入的,自己的美好生活刚刚有苗头,要惜命。

  在即将离别的伤感和惹朋友生气的不安中,前半夜陈进一直半梦半醒,后半夜干脆起床,去给小乾准备吃的带着路上吃。

  熏好的野鸡在大锅里都蒸了,自家只留下三只以备有客人来,香肠小乾爱吃,通通给他,酱油准备了两坛子,卤鸡也给包了十只,放几天不会坏,小乾爱吃醉枣,剩下的没开封的一坛也都给他带上,蒸枣包了一包,小乾还爱吃火锅,陈进把自己最近常做的几样菜以及火锅的做法写在纸上,麻芝也装好,一边准备一边担心,这臭小子据说以前很不爱吃饭,也不知道回去能不能按时吃饭,没有自己讲故事会不会睡不着。

  吃的东西准备好,天也蒙蒙亮了,陈进回房一看,章肃和小乾已经起床了,小乾站在一边脸色低沉,大概也知道了也走的消息,陈进不发一言把两床鸡毛被的被套拿下来,被子叠起来用力压,把空气都挤出来就变得挺薄,回头嘱咐小乾道:“回去让人给你在太阳底下晒蓬松了再盖,要不太冷,盖的时候千万不要在上面盖别的被子,那样更不暖和。”小乾眼泪汪汪地点头。

  其余的粗布衣服都留下了,小乾回去之后自然是再不能穿,不过身上这件鸡毛棉衣还是得穿着,陈进说道:“你这件袄回去要是别人笑话,就找人给你再换个表,你个小孩子还是要穿得暖些,出来进去不要伤风。还有件小马甲,也给你带上,天暖和的时候穿,轻便又保暖。”

  小乾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站在那里一个劲儿地点头。

  陈进叹口气说道:“回去之后要听话,你爱吃的几样菜我都写好做法给你捎着,找个厨师给你做,准比我做得好吃,别再不吃饭了,你看你刚来的时候面黄肌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几年没吃饭了。”

  小乾哽咽道:“进叔做的饭最好吃,谁也比不上。”

  这是刘爹进来叫人:“早饭做好了,快来吃吧。”

  早饭桌上大家也都默默吃饭,谁也没有心情说话,离别总是让人特别伤感。

  陈进煎的鸡蛋一面焦黄,蛋黄却还是半流质,平时小乾最喜欢吃,每次早饭桌上一出现总要欢呼一下,这次只是低头拨拉着蛋黄,盘子里搅得惨不忍睹,直到章肃在一边皱眉道:“乾。”才打起精神吃掉。

  走的时候是福伯伯牵了驴车来送的,早上的时候刘爹一看陈进准备的东西,就派了周大夫出门去找车,东西装了大半车,每装一样,小乾就在一边擦一次眼泪,陈进拉着他说道:“我给你装了两坛改良版的酱油,啊,就是做得更好的,回去后别给别人,他们都没吃过,没有这东西也不会不习惯。等进叔做出最好的酱油,一定找人给你送过去。乖,别哭了,以后你可以给进叔写信,进叔也给你写信好不好?”

  小乾哭道:“进叔,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爷爷和兴爷爷。”

  陈进搂着小乾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一分别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还真是个问题,章肃走过来对小乾说道:“以后还可带你回来。”小乾这才擦干眼泪,陈进也松了口气,从来不哭的孩子一哭还真让人心疼。

  41.再见了我的新朋友

  福伯伯把人和行李送到景伯的船上,一行人坐上景伯的船,一直行到另一边的一个码头,刘爹告诉景伯他们还要在城里逛一逛,下午才回去,景伯约好了时辰就回去了,还有别人要用船。

  过不多会驶过来一条说不上多么华丽可是一看就很结实很有安全感的大船,船一停下,就走下来一个人,陈进一看还认识,就是那个卫甲。

  卫甲冲章肃半跪下,在头顶一抱拳,说道:“主人,船已备好,请主人吩咐。”

  章肃点头,说道:“起来吧,将这些物事都放妥当,不得有任何闪失。”

  陈进在一边像看西洋景一样看着,听到这话张了张嘴,他想说没关系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有了闪失也不用担心,可是又觉得这是人家家事,人主仆二人说得好好的,自己就不要插嘴了,也要入乡随俗嘛,以后这样的情景肯定要时常见到,再说这些虽然不值什么钱,可是却是小干的宝贝,好好保管没有坏处。

  章肃看了看陈进,见他没说什么就回过头看卫甲领着几个船工打扮的人把零七八碎的东西一样一样小心运上船。

  章肃领着小乾走上船,回身对着岸上的三个人抱拳道:“保重,后会有期。”

  刘爹和周大夫也抱拳道声一路顺风——在外面还是不要太张扬,所以都心有灵犀没有称呼殿下啊肃王啊什么的。只陈进一个劲儿地挥手,小乾也学着他的样子挥手,章肃的目光一直放在陈进身上,见到这情形微微一笑。

  在陈进的挥手中,船渐行渐远,慢慢看不见了,这才放下挥累了的手,叹了口气道:“好不容易有个新朋友,结果这么快就走了。”

  周大夫问道:“村里认识的不是朋友?”

  “也算是,也不算是,那不一样。村里的年轻人虽然有些比较合得来,可是感觉在一起都感兴趣的话题不多,倒是阿肃,虽然说话少,可是偶尔地一句两句,简直就能说到我心里。所以说,村里的是玩伴,阿肃才是朋友,可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路上不会有什么事吧?”说完神情有些悒郁。

  刘爹过来拍拍陈进的肩膀,说道:“这里去京城不过两三日,不会有事,这些问题都放在一边,先想想这半天怎么过吧。”跟景伯约好的时辰是巳时末,这大过年的街上也没人摆摊,冷冷清清。

  陈进说道:“爹,我想等过完年,在城里开个铺子。”

  溺爱儿子的刘爹不反对,点头道:“你也大了,自己的主意自己拿定,大人不过是给你长个眼力介儿,想做就去做,有什么难处跟你兴叔说。”刘爹完全把周大夫当成万能机器人保姆。

  陈进笑道:“要不爹你先跟兴叔一起找个茶馆,我先去看看店铺的情况?”

  刘爹瞪眼:“你个娃娃知道什么,况且你还是初来乍到的,走丢了怎么办?再说,这大年下,哪里有茶馆开,就算有,也不能这么早开门。还是我们陪着你一起去吧。”

  三个人在寒风中,在满街的年味里溜达,别人都是手里挎着篮子,手里牵着孩子,急匆匆赶路,就着三个没有目的地的人走走停停,还指着路边的店铺指手画脚,很是得了一些注视。

  最后陈进心里大体有了数,还需要等过完年再实地考察一番,这是跟景伯约好的时间也快到了,忙往江边走。

  回到家草草吃了饭,陈进闷闷不乐地坐在暖包旁嗑瓜子,心里挺牵挂小干的,虽然船看起来很结实,可是这么大冷的天,在船上远不如在屋子里舒服,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唉,要是把小乾留下就好了,少了个孩子就像少了一多半的人,屋里都变得沉闷了。

  这时在船上正吃着进叔准备的饭食的小乾也如此感叹,要是能留下就好了,虽然这些香肠很好吃,可是有进叔做的热乎乎的饭菜,和进叔他们一起坐着,感觉要更好吃,可惜他独自面对父亲的时候可没有胆子这么说出来,只得看着父亲大人把一盘子进叔特地给自己准备的醉枣吃了大半,有些心疼。

  不过陈进倒没有感伤太久,因为他迎来送往的日子来了。刘爹祖籍在这里,很有几个亲戚,他又是里长,还是个读书人,所以但凡能牵扯上的亲戚基本都会来一趟,只有一两家需要刘爹亲自去一趟,陈进就开始了陪笑陪吃陪喝的三陪生活。

  这时的饭菜基本上不用陈进做,年前炸的年货就派上用途,简单一做就可以了,庄户人家实在,只要有肉,基本上就不会不满意,送的礼也是大白面馍馍,上头点了一个销魂的小红点。

  这么忙碌一通,也就冲淡了陈进的郁闷情绪,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忍不住会在半夜醒来给小乾盖被子,恍然惊醒后再睡去。

  因为刘爹情绪不高,周大夫白天也不去他的小药铺,什么职业都可以在过年的时候歇歇,就当大夫的不成,没听说哪种病也过年,好在大宝在他的药铺里呆了五六年,头疼脑热都能看,偶尔那个老大夫也会过去坐诊,不怕会误事,村里人也都知道周大夫和里长交情好,平常有时间总爱在里长家里,有急事也能找到人。

  三人常常做到一起嗑瓜子喝茶闲聊——过了初六七,基本上走亲戚的都走完了,剩余时间自由支配。闲聊的内容一般都围绕着陈进的创业问题,周大夫认为应该出新出巧,陈进则认为应该要实惠又好吃,走平民路线,刘爹当然是支持儿子,两方交战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

  其实陈进的计划很简单,一是酱油,二是豆腐,这两样东西都是从豆子来的,黄豆这东西很好,可惜这里的人只以为可以做豆腐,所以种的人少,价格更是不高,陈进扼腕,这么容易活的作物,还可以肥地,简直就是身怀百宝,却在这里一直受到冷眼对待。

  原材料这么便宜,陈进就想做出几样豆制品来,可是家伙事儿真不够,捞腐竹也好压豆腐皮也好,都得是大锅大灶,就自己家这么地方,要是真铺摆开,人都没处落脚,据刘爹说,集市上有人卖过好像是用豆腐做的薄薄的东西,可是因为做出来不好吃,价格又贵一些,家家都能自己加工豆腐,后来也就没再见过有人卖。

  陈进自己也去逛过几次集市,确实没有见到有人卖,估计是难保存,不好卖没有市场。所以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句老话一点错都没有,还是要自己来动手做。

  他让阿华多找几个人来帮工是想着以后和蔡老板约定的时间到了,就可以把卤汁也教给他们做,这样除了种地上山捕猎挖草药,就多了个挣钱的路子,否则,依刘爹的计划大概开春就要修路,修路后能更容易跟外面交易,为了挣到更多的钱,以后到山里采药的人会越来越多,捕猎的人也会更多,多到什么程度陈进还真不敢想,只能尽自己的一份薄力,多提供挣钱的路子,让村里人不依靠剥削自然也能生活得更好。

  42.豆制品

  话说素鸡之所以叫素鸡,大概是不能吃肉的人发明的吧,所以陈进发现自己对素鸡的制作方法只剩一个模糊地印象时,决定找个寺庙咨询一下。

  其实要说文化,这个世界跟原来世界真的有很多共同的地方,虽然名字也许不同,可是思想大致一样,大概是因为有大神这样同时管理两个甚至更多世界的超越人类的存在吧,当然也跟统治者的选择有关系。不管是什么时候的统治者,都希望自己治下的平民听话一些,任劳任怨一些,盲目一些,所以他们提倡的信仰惊人地相似,都是鼓励人们将希望寄托在下辈子,这一世任劳任怨做牛做马,下辈子就能托生个好胎,作恶的人死后将要下地狱,所以受了压迫受了盘剥完全不用反抗,自有下辈子等着呢。

  负责宣传这些思想的人就是生活在寺庙里的和尚,陈进对和尚没有反感,一来和尚也好佛也好都是筏子,都是被利用的对象,二来他们的存在给了受苦的人们一丝丝的希望,这点希望让人在艰苦的生活中坚持下去,不至于太绝望。

  陈进已经打听过了,这里的和尚也是不食荤,包括鱼肉,也包括葱姜蒜等,既然是不沾荤腥,那为了身体健康,他们一定有自己的办法摄取脂肪,也许会有关于豆腐的其他加工方法,最好是所有的做法都具备,省的自己还要去一而再再而三地试。

  在刘村侧面的山的另一面,就有一个寺庙,不过光想想还要翻过那个几乎看不见山顶的高山,陈进的心里直犯憷,这可不是平时在家累了就能歇歇,一天来回,最多可以在寺庙里借住一宿第二天往回赶,陈进马上就觉得叫好像有点痛。

  阿华听说后自告奋勇要去,松松也要跟着——他爹常常带着他上山,据说闭着眼睛都能走得顺顺妥妥。前几天阿华已经找了几个年轻人,正要跟陈进商量,祥子家果然是福伯伯答应要来,说是农闲的时候帮帮忙,大概几个年轻人都是这种想法,农忙的时候这些人可都是大劳力。

  等在家里的时候陈进忽然想起自己的葡萄苗,应该育苗了,先去河边挖了一些沙子用清水冲洗干净盛在两个盆里摊平,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先不管能不能活,至少要准备好温床。

  扒开埋苗子的土,土还是湿润松软的,看来这一个冬天并没有冻到苗子,陈进的心放了多半。

  记得那个老板说这两棵葡萄是不一样的品种,可惜没有问到底是什么,也可能问了也是白问,当时为了方便拿,苗子都剪得有点短,每一棵最多能剪出五棵。

  陈进把苗子挖出来,刘爹在一边看着,问道:“阿进,你这是就要种了?会不会太早?这还没打春。”

  “不早了爹,这些苗子还要先育苗,不是直接种上,现在天冷,芽和根都生得慢。”其实陈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扦插,他的记忆还是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和叔叔一起种葡萄,天还很冷,父亲和叔叔就将苗子插在沙里,盆子放在屋里,大概可能是这个时候吧,陈进心里不确定地想,倒是不担心会太早,实在不行就让它们在屋子里一直长着好了,苗子这么少也不会放不下。

  到最后剪枝的时候陈进才知道原来太乐观了,两棵加起来能剪出五棵还差不多,小心翼翼按照自己记得的必须要有一两个芽,茎端斜剪的标准,两棵葡萄苗变七棵,做好标记分别插在了两个盆里,盆有放在暖包下面,那里气温高些。为了保水保温,陈进还寻了一些碎麦秸铺在盆里。至于生根剂保温膜之类的后代东西,陈进是连想都不敢想,悲从中来。

  刘爹对陈进的这种种植方法很感兴趣,一天要看好几次,常常偷偷扒开沙子看有没有生根,最后被陈进勒令禁止,开玩笑的吧,这么珍贵的东西可不能毁在好奇心上,当初大神说自己身上不合时代的东西都没收,那就是说这里有葡萄这个东西,可是周大夫原来也说过没有吃过,那么就是虽然存在却还没有流传过来,而且据说这品种是新培育的,算是钻了个空子,没有被收去,那就真的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对,是独二无三的。

  第三天下午阿华回来,果然带回了陈进想要的东西,豆腐皮的做法,阿华说庙里的和尚出奇的和善,原先还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没想到到了那里,刚一开口,烧火僧就给了做法,而且还热情地留他们住了一晚,晚饭就是吃的豆腐皮,看起来确实很像是肉,可是味道和豆腐比也没太有差别,就是吃比较硬的豆腐,而且居然没有油,总之就是不好吃。

  最后阿华还怀疑地问陈进:“阿进,这种东西真能做好吃了?”他心里真有点忐忑,不成功,搁以前顶多费点功夫——钱阿进已经说了都不用担心,现在却不一样,娘的心事全寄托在这上面了,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是急的,村里的后生他年纪算是大的,就因为家里穷,媒人说了好几次,都被姑娘家拒绝了,山外的姑娘之所以肯嫁进难出难进的山里,大都是因为这里的人家比较富裕。

  陈进自信满满地说道:“你要是不相信,就和松松留下在我家吃吧。”阿华和松松还带回来热心的和尚送给他们的豆皮,说实话陈进一直觉得可能大和尚看上他们两个想让他们出家,又是痛快地给他们方子,又是让他们住下,临走还带礼物。

  阿华和松松陈进家之前已经回家报过平安了,所以两个人陪着刘爹喝茶聊天——久不务正业的周大夫终于浪子回头回他的药铺去了,陈进一个人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三个灶全开,现在他的烧火技术已经上升到了熟练工的程度,估计以后玩火大家、玩火圣人、玩火仙、玩火神的水准也能慢慢到达。

  43.计划挣钱

  晚饭果然是豆腐宴,鉴于家里做的豆腐还剩几块冻好的,几块煎豆腐,陈进并没有全做成豆腐皮宴,只是做成了豆腐宴罢了。

  辣椒炒豆腐皮,豆腐皮春卷,豆腐皮炒发菇,豆腐皮鸡蛋汤,猪肉白菜炖冻豆腐,煎豆腐条,凉拌豆腐皮,还用卤汁煮了豆腐皮切好装盘,为了照顾阿华两人的口味,特别把辣椒的量减少许多,只稍稍有辣味。

  摆在桌子上的菜把阿华和松松惊得目瞪口呆,看看陈进看看菜,嚷道:“阿进这些都是你做的?”

  陈进笑道:“你们拿来的豆腐皮挺多,要是不快吃恐怕就会坏了,我还用槿叶包了几份,你俩回家的时候给咱们将来的合作伙伴带一些,别让人心里也没底。”

  五个人也没再多话,直接找椅子坐下——自从章肃走了,大家好像也都忘了以前吃饭是在一张矮桌子上的,开吃。

  吃了几口,松松说道:“阿进,你真了不起,能把豆腐皮做成这么好吃,庙里那些和尚是不是故意的,竟然让我们吃那么没有味道的菜。”阿华在一边也点头。

  陈进道:“别胡说,庙里的大和尚都是在清修,不能吃荤腥,不光指肉,还不能吃比如姜蒜葱这类的东西,所以他们做出的豆腐皮才会没太有味道。”

  松松点头,指着陈进做的卤豆腐皮说道:“不过,这个吃起来还真是有肉的味儿,跟吃的卤鸡差不多味儿。”

  阿华家也曾经让陈进帮忙卤过鸡,忙夹了一口,说道:“还真是,这是怎么做的?”

  陈进笑道:“这就是咱们赚钱的法子。”

  阿华松松手里嘴里不停,一起鼓着嘴巴睁大眼睛看陈进,陈进也不卖关子,说道:“你看,咱们村里算是比较富裕的,可手里也没太有余钱,当然,这跟大家要凑钱修路有关系。可是山外呢?这一段时间我也常出去,富人不算多不算少,可是平民有的比咱们村里还要苦,还有吃不饱的人在,他们想不想吃肉?当然想,可是没钱买,咱们就做出这种跟肉一个味道的吃食,价格却要低廉很多,你们说,会不会有人来买?”

  阿华点头,松松却是个心思比较细腻的,问道:“价钱怎么定?听阿华说你是要做大的,定的太低,恐怕挣不到钱,跟着你干的人大概也不会乐意,可要是稍高些,恐怕……”摇摇头,恐怕宁可拿那些钱买些真正的肉,哪怕少些呢。

  陈进微笑道:“这不是问题,我和兴叔讨论了很久,最后提出个想法,平民路线咱们一定要走,平民人多,咱们的东西好吃,就有越多的人说好,富人们的钱也要赚,咱们做出不一样的食品,比如说,都是用卤煮的豆腐皮,价钱便宜些的,就用平时卤过鸡的卤汁做,价钱高的,就用卤过猪肉的卤汁做,最后,价钱最好的,当然就要靠兴叔,加些草药进去,不影响味道,还能有其他功效。”

  松松迷惑,问道:“有什么功效?”

  陈进感叹古代人就是纯朴,小声说道:“富贵人不都是有点富贵病吗?就是治富贵病的功效,当然,别人信不信还得靠咱们说。”

  松松和阿华还是迷惑不解的样子,陈进也懒得跟他们说,大豆一身是宝,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不过他们两个吃过了豆腐皮做的东西,还真是信心满满了,虽然听不太懂,还是对陈进充满了信心。

  陈进做的豆腐皮基本都有点辣,吃起来特别顺口,让人停不住筷子,刘爹和周大夫还好,毕竟是吃陈进做的饭吃得比较经常,阿华和松松却是撑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陈进好笑地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消消食,说道:“至于的嘛,要吃成这个样子。”

  阿华接过杯子喝了口茶,说道:“真想在你家常住下,包干所有的活,别的不用,只要你家管饭就行。”

  松松也点头道:“上次吃烤羊肉那一次,我爹就说好吃,还让我给他做了回,说是我从头到尾都看了,至少能做出七分像,结果浪费了一块羊肉,差点没被我娘骂死。我爹就说这做饭的事得靠天分,果然是,阿进你做的特别的好吃,我,我也想留下了。”

  陈进笑道:“你们这些家伙,就猛劲儿说吧,我家里的活我就能干了,任凭你说下天来,也没谁留你们。”

  阿华松松朝刘爹嚷道:“里长,您看阿进的得意样儿。”

  刘爹笑道:“你们不是要跟阿进一起做事吗?不正好都在一处,何愁吃不到他做的饭菜?”

  两个人齐齐拍手笑道:“正是这个道理,阿进可撇不下我们了。”

  在陈进的计划里,当然不会只做卤豆腐皮这一种,刚才也不过是举个例子,富人们哪里会轻易吃穷人们的饭菜,至少要在形态上有所差别,否则就是拉了面子。而且豆制品还有很多,腐竹,豆腐干,臭豆腐等等等等,要做的简直太多了,所以穷人富人分别适合的吃食完全能做出来。

  阿华和松松看看时候不早了,就带着陈进准备的外带走了,陈进还特地多给了阿华两包,让他带回去给他家人吃,松松笑嘻嘻地看着,心里并没有觉得不平衡,两人都觉得陈进心善人好,对“钱”途也充满了向往,陈进嘱咐他们,等正月十六,几个人先碰一碰头,商量商量具体事宜。

  两人分好了要送的人家,就分开了,把东西都送到并约好了日子。

  这边陈进正咬着笔杆,把想要做的食品先记下来。

  卤豆腐干一定要做,五香豆腐干,麻辣豆腐干,甜味豆腐干,腐竹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先不做,本钱有限,豆腐皮可以做成豆腐皮春卷,各种馅料都可以加,价格就可以定高,还可以包成豆腐皮饺子,形状好看,就是费点事,也是价钱要高……

  刘爹推开陈进的屋门,看他还在苦想,说道:“也不急这一时,你店铺的事情都没有办妥,还是先想想那个吧。”

  陈进一想,可不是,虽然是看过了城里大致的分布,可是不知道有谁家要转让铺子,也不知道价格多少,说不定自己这点钱还不够呢,转念一想,应该够了,古代人少地广,哪能和现代人挤人比,自己一家过年不过花了十几两银子,照刘爹说的,这还是非常奢侈的了,平常人家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大叹口气,急也没用,还没有过十五呢,要等过了正月十五,人们的日常生活才会恢复。不过还是得把食物种类准备好,正月十六日大家一起商量再说吧。

  44.上元节

  陈进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开家店,他活到将近三十岁,唯二的想法就是吃好喝好,以及攒钱退休后回家种地,这两个念头一直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以至于宅了,当然,在他们刊里,各种的“宅”人都有,而且名号均不相同,例如宅人宅猫宅狗宅草宅花,这是程度比较轻的,其他还有宅圣、宅仙、宅神、宅主、宅皇等已经修成正果的,除此以外,还有诸如宅苗宅木宅童等有发展空间,总之各种“宅”人齐聚一堂,有宅的就有不宅的,喜爱外出旅游的人,就被宅男宅女们称为驴某。

  这其中陈进是个特例,他被人称为“二郎神”,意思是说他有两点异于常人,郎=long,第一就是宅,他的宅有特色,别人就是爱在家里上个网玩个游戏,或者过过二人世界什么的,他只喜欢在家里做饭,还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曾有小姑娘不顾他的脸色硬赖到他家吃了一顿晚餐,惊为天人,说他做的饭菜有特别的味道,不是精雕细琢端出去招待客人的,而是食不厌精自己享受,味道十足十,她给人描述陈进做的鲫鱼汤,“浓白的汤,喝一口,简直要把自己的舌头吞掉,鲜呐!”还闭上眼睛舔舔上唇,仿佛还沾着汤汁一样。顿时众狼眼冒绿光,可惜各种请求都被他用层出不穷的理由打回,还是坚持一个人独来独往,所以他的第二long,就是食。因此,陈进也被称为独食神,起这个外号的人说这并不是没吃到好菜的怨念,独是独来独往的独,结果众人一边鄙视那人,一边把这个称号叫得风生水起,无人不知。

  作为“二郎神”,陈进兴起开店的念头只是一时兴起,作为他来说,当然更愿意在家里研究研究该怎么做出粉皮粉条来,或者是想想佛跳墙有什么原料,当然也可以回忆回忆八宝鸭的做法,可就是不包括在外面跟人交流论价钱。

  可是自己也得赚钱,不赚钱哪来的原料做菜?不赚钱,要怎么养自家老爹?还有阿华他们,自己要是突然撂挑子不干,大概晚上出门会被蒙麻袋。

  陈进愁到了正月十五花灯节,因为交通不便,所以刘村的花灯节都是自娱自乐,各家巧手制了各种花灯,拿蜡烛点了,挑到场院里,被大家评论一番,还即兴演唱几段地方戏什么的,或者有老人给在座的各位小年轻小儿童讲讲老话,不失为一场文化的传承。

  做花灯陈进一点都不在行,刘爹做了个“五谷丰”灯,上好的竹纸,蒙在六棱灯身上,用稀薄的颜料画上各种粮食,都是沉甸甸丰收的样子,很喜人,也中规中矩。

  吃过晚饭,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也没有谁组织,各家都打开院门,挑着灯笼,后面跟着一家人,向场院里走,也有特地给小孩子做了一盏小花灯的,挑得矮矮的晃悠着向前走,要不是人声嚷嚷,陈进还真要竖起寒毛来。

  陈进也跟在刘爹后面走,周大夫倒是回自己的临时家去了,这种场合不适合一起出现。陈进趁机看别人家的灯,花灯节嘛,就得观灯,各家基本上也都是吉祥灯,只是用的纸没有刘爹的纸好,灯光昏暗一些,陈进觉得有点无聊,可又不能说回去,这可是村里的一项重要活动,刘爹早就事先嘱咐好了的。

  很快遇见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大,终于到了场院,大概是因为过节,看起来有专人打扫过,完全没有一冬没人用过的样子,挺平整干净,各家都在场院边上找了棵树,挂上自家的灯笼,也没人去看——看来看去看了多少年都没怎么变过样子,年纪相当的人凑堆去了,老人们一堆,不外是谈谈未来几年的年景,壮年们堆成堆聊聊什么时候下种,今年雨水如何,青年们则聊的多了,女人们也大抵如此,只是聊的话题不太一样,更多的是家长里短。

  整个场院很快就亮起了一圈灯,映着天上明晃晃的大月亮,把场院照得跟白天差不多了,至少陈进能把每个人的脸都看得一清二楚。刘爹被村里的长辈叫去了,身为里正,这也是应酬的场合,而且刘爹也曾经对陈进提起过,钱已经凑的差不多,大概是要商量修路的事情了,所以陈进晃悠着乱走,被阿华拽到了谈话圈子里。陈进瞄了一眼,基本上都认识,知道每个人的小名,大名倒是一个不知,连阿华祥子他们的都不知道,陈进有点惭愧,果然是太宅了。

  阿华他们也没在聊什么,就是随便乱说几句,一开始陈进还担心阿华这个缺心眼的会说出要一起做事的话,结果他说说笑笑,竟然一句都没有提,看来,没有人是真缺的。

  又有人把祥子拽进人群,他的婚事一直都是焦点,所以成亲的没成亲的都跟他起哄,只阿华在一边随着说了两句就退在了一边,一点都不像平时话多的样子,陈进也趁着月光看了看,可能是月亮的问题?陈进觉得祥子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以前就是小青年,虽然一直都是同龄人里的领头人物,可是总体来说还是个毛毛躁躁的毛头小子,现在看来却是猛然变了另一种气质,更加沉稳,更加稳重,仿佛一夕之间成长起来,已经成为一家之主了。

  陈进看着不远处围着祥子的人堆,又看了看站在自己一边的阿华,笑道:“你怎么不起哄,还真不像是你平时的样子。”

  阿华垂头丧气地说道:“我跟祥子一直玩得很好,对他这亲事,我实在是说不出恭喜的话。”

  想到了阿华的心结,陈进点点头,阿华心里也很纠结吧。

  阿华继续说道:“再说,秀秀都已经在他家住下了,这亲事没得跑,还起什么哄。”

  陈进大吃一惊,这,这也太意识超前了吧,居然未婚同居,这,这要在族律严厉的地方可是要浸猪笼哒,可能陈进五官已经拧到一起,阿华诧异地说道:“你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陈进也惊,“我应该知道?”

  “村里都知道,这事儿闹得挺大的,据说还惊动了老族长,不过因为已经送过日子,两家也都同意亲事,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就当作是提前成亲,尽快补个仪式别最后成了丑事就成。”

  陈进摇头,真的一直没有听说过。

  阿华扭着陈进的脸说道:“你该不会其实是个姑娘吧,整天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简直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算你不出门,没听说过,这件事里长也知道,还替他们在老族长面前求情,你竟然都不知道?”

  陈进汗,前几天确实刘爹频繁地去几个长辈家,可是他以为那是正常的访友,大过节的,走完了亲戚就应该找找朋友了,所以从来没问过,竟然错过了这么大的新闻,枉为媒体人啊,陈进有点羞愧的低头。

  看陈进认错态度不错,阿华没有继续惊讶,小声说道:“这事儿,蹊跷,你想,年前还听说是两家可能悔婚,都有人看见秀秀哥哥给她找面子去了,结果年后就住到一起,还闹到全村都知道,哼,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45.深夜感触

  阿华的话虽然没再说下去,可是话里话外的意思陈进都明白,如果都是真的,那真要鼓掌了,很精彩,女子为嫁良夫夜奔自荐枕席,这个故事要是一直流传下去,估计就会是又一个为爱反抗封建礼法的榜样,是跨时代的女英雄。

  可是,陈进觉得,一个古代女子,受过那么传统的礼法教导,断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即使是以成亲结束,她也依然是周围人的谈资,甚至要被当做反面典型,得不偿失,对处于弱势的女人来说,已经是站在了一个奉献的角色里,那么贞洁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她的义务,提前结束的贞洁或者说无人证明的贞洁,该留下多大的话柄。

  除了这个,陈进心里还有些愧疚,要是能早点说,也许祥子爹就不会给祥子定这门亲事了,也许,祥子就不会到现在的境地,沉默了一小会,问道:“阿华,你从来没有想过告诉祥子或是福伯伯那件事吗?”

  阿华吃惊地回答道:“阿进,你是疯的吗?那件事就我娘自己一个人看见了,说出来谁也不能信,阿彩被接过去那天她还过来道贺呢,要真是说出来,哼,恐怕我家里也要糟糕了,我娘肯跟我说,就是让我别打她的主意。要是告诉了祥子,不让别人知道也就罢了,要是别人知道我说了什么话,弄得祥子又不成亲,那我还在不在村里做人?”

  陈进听了这话心里乱糟糟的,没有心情再跟阿华把这个话题说下去,看看周围没有别人,陈进决定转移话题,对阿华说道:“别人的事儿咱不用操心,可别落下自己的事情,你有什么计划了没有?还是多想想吧,也不能光让我一个人想。”

  果然阿华马上愁眉苦脸,说道:“阿进,我根本不是这块料,还是你想吧,你想吧。”

  陈进笑笑不再说话,阿华也在一边抬头看月亮,冬夜里的冷渐渐加重,嘴里呼出的白汽也越来越浓,陈进跺跺脚,说道:“这得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冷死了。”

  阿华也把手放在嘴边呵气,说道:“不知道,今年老族长还没有出来讲刘村的来历,没讲他那些总也讲不完的老话,可能还得等段时间。我听说好像今年就能修路啦?”

  陈进也不知道这话能不能说,只得含糊道:“你也知道我不太打听事儿。”

  阿华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会可能觉得没有话说了,就招呼了一声找别人去聊天了。那边的起哄也告一段落,祥子撇开众人走过来,对陈进说道:“阿进,我爹把你说的事儿跟我说了,我爹他年纪大,恐怕跟年轻人合不来,以后,还是我来吧。”

  陈进说道:“祥子哥,你不用忙亲事吗?恐怕也没有时间,不如等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你的亲事也忙完了再来也不迟。”

  祥子犹豫道:“这么做不太好吧?”

  陈进笑道:“哪里会有好不好,就是些抬抬搬搬的事,还有别人呢,都能做得了,倒是以后可能会很忙,那时候才是真正需要人的时候,祥子哥不用急。”

  陈进的笑脸在皎洁的月光和烛光的映衬下,仿佛有一层光晕,眼波流转,祥子心里一酸,强忍住,说道:“你看,刚才我爹嘱咐我早点去找他,我先走了,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说完匆匆走了。

  陈进望着祥子的背影,心里有些伤感,也不再找别人说话,自己呆呆地看着天上一轮明月,他想,若是自己没有回避,而是直接告诉祥子,自己并不喜欢他,或者,告诉祥子听来的关于秀秀的传言,会不会这个年轻人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是自己又哪里来的立场呢?

  旁边的人声渐渐少了,等不到老族长进行例行的讲话,开始是孩子坚持不住,家里有大人把他们送回去,后来慢慢的有妇女老人回去,最后青壮年也回去了,陈进也不记得跟谁告过别,一边打呵欠一边等刘爹,最后整个场院就剩了他自己,和自己身后的一盏灯笼。

  “阿进,回去了,不要在这里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打瞌睡的陈进被刘爹叫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在这里睡,要是着了凉怎么办?这么冷的天。”

  没有清醒的陈进没有注意到刘爹的脸色有些冷,迷迷糊糊地说道:“爹,你谈完了?我怕你找不着我着急,也没睡多久。”

  “回家了回家了,你这孩子,回去给你熬副药,晚上睡觉发发汗。”刘爹拿下灯笼,牵着陈进的手往家走,陈进在他身后乖乖跟着,头一点一点。

  远远的,刘爹看见自家门前也亮着一盏灯,走近了才看见是他的阿兴在神色焦急地张望,心里一暖,急急地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就听哎呦一声,陈进没赶上他的脚步,一下子歪在路边,刘爹哭笑不得,扶起已经清醒的陈进,和赶过来的周大夫一起,把他扶进屋。

  进屋借着灯光一看,脚踝有些红肿,周大夫笑道:“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儿,摔一跤就成这样了。”

  刘爹在一边心疼地说道:“阿兴,你别拿阿进取笑,快些回去取药。”

  陈进笑道:“爹,哪有这么严重,就是崴了一下,用热水敷一敷就好了。”

  周大夫也在一边点头,说没有伤筋动骨,不用敷药。

  刘爹端了热水盆进来,拧了热巾帕给他敷,陈进催刘爹和周大夫回去休息,夫夫两人嘱咐了几句回去自己屋了,陈进刚刚小睡了一会,现在已经完全清醒,坐在床边呆呆地看闪动的灯火。

  祥子的事让他想了很多,说实话,刘爹和周大夫的感情让他很羡慕,能找到一个人互相陪伴,对他来说一直是个梦想,而这个梦想自己身边有人实现,让他对将来的感情有了一丝希望一点期待,可是,祥子的事几乎是让他将刚刚开启的那道门缝完全封死了。

  他从未将祥子放在情人的位置上,连想都没有想过,如果可以,他希望祥子能够正常的结婚生孩子,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或者说,他希望所有的人如果不是真的对异性完全丧失兴趣,就不要往这条路上走,不管是什么年代,同性爱总会有诸多的苦痛,即使有了律法的承认,两个人的生活相对于正常的家庭生活也常常多出了异样的音符。

  所以当祥子情绪上有些异常的时候,他一直是淡然待之,等着祥子自己慢慢遗忘这不适宜的心动。一开始,他只将这当做是一场不能回应的暗恋,可是中间出现了这么多的事情,让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年代,风俗也好,律法也好,人情世故也好,都不允许任何出格发生,平时那牢笼似乎不存在,可是一旦有出格的事情,比如说祥子违背父母的意愿悔婚,这个牢笼就牢牢地缠在身上,没人能逃脱。

  他不敢想象,假如将来自己遇上喜欢的人,将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阻,也许是爱人在现实面前低头离他而去,也许是两人被族法处置,也许是两个人隐姓埋名在偏僻之地,或者还要连累自己的亲人朋友。

  陈进长叹一口气,怪不得老爹和周大夫一直隐居在此地,怪不得老爹在跟自己说他的事情的时候那么紧张,那时大概是怀着要被自己唾弃嫌弃的决心来说的吧。

  大概自己就是孤苦的命吧,陈进暗想,前世的时候环境宽松一些,自己还不是也没有找到自己动心的人,更何况这里,好在自己找到了老爹,不算是孤苦,将来再领养个孩子,这一生也就结束了吧,总之决不能走到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地步。

  46.远方来信

  陈进想通后心情突然变好,最多不过就是这个样子,何况自己曾经活了三十岁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命中注定,以后六十年找到的可能性也会很小,何必要在感情上纠结,人生可不是由感情组成,更多的是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

  心情转好的陈进换了敷脚的巾帕,水有些凉了,跳着脚把盆子挪开,准备摊开被窝睡觉,没想到在被面上放着一封信,陈进心里一突,不会又是大神来信吧,映着头皮拿过来,陈进谨启是繁体字,放了一半的心,打开拿出信纸,竟然是章肃写来的。

  这几天忙忙转转,再加上过了近半个月,陈进已经不再常常担心小乾,只是偶尔想起来,看到信,心里有些惊喜,他还以为自己这个尊贵的刚认下的新朋友回到那个花花世界就把自己忘了呢。

  章肃的信很短,只是说路上发生了点小事,所以拖延了一段时间才到京城,然后又给了一个地址和人名,说以后就写信给这个人,自会有人转交,语言简练精干,陈进不由自主又想起他在这里时的样子,笑了笑,折起信纸。还有一封是小乾写来的,厚厚一摞纸,信中诉苦说路上有多么的艰苦,到了京城之后吃饭有多么的不习惯,晚上也没人讲故事,找侍女讲,也软绵绵没意思,然后告状说他爹把陈进给他准备的熏鸡香肠醉枣拿了一多半给了圣人伯伯,好在酱油没少,厨子不会用,还是小乾拿出陈进写的菜谱来才知道怎么做,可是味道又没有进叔做的好吃。信的最后千叮咛万嘱咐,说知道进叔不愿进京,以后他会常常写信来,让进叔也要常常给他写信,别忘了他。还有两张纸是专门写给他的爷爷和兴爷爷的,让陈进转交。

  陈进笑,这小东西,还挺有良心。这么晚也写不了回信,陈进把信都压在枕头底下,吹熄了等钻到被窝里,在黑暗中微笑,自己不算孤苦,这不还有一个朋友嘛,虽然这个朋友神出鬼没,连封信都不走正常路,偷偷摸摸放在自己床头——他倒是什么也不介意。

  第二天刘爹看到了小干的信惊喜异常,可能小孩在信里也跟刘爹抱怨,把提前进入爷爷身份的刘爹激动得想直接杀到京城,周大夫在一边嘿嘿冷笑,坐等没脑子一号冷静下来。

  陈进上午给章肃和小乾回了信,连同老爹的一起封上写好地址,等有人进城帮忙捎到信局,自家厨房已经空了,也没什么可以一起寄过去。

  下午阿华松松领着三个年轻人到陈进家,看见陈进蹦到屋门口迎他们,纷纷嘲笑了一通。刘爹给他们端上茶水,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话,桌上摆着纸笔砚墨,还有一摞写满字的纸,是陈进前一段时间想到的可以做的食品名称。

  阿华开头,指着强子对陈进说道:“阿进,强子家有做豆腐的家伙事儿,咱村里做豆腐都是到他家,我还说歹说他才愿意跟咱们一起干。”强子家有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另过,家里还算宽裕,阿华叫他是因为他家里做豆腐,而且从小就亲厚。

  强子笑着说道:“阿进别听阿华胡说,没这回事,我一听他说马上就答应了,他这是居功呢。”

  陈进道:“阿华你还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年前我家里做豆腐不是我跟我爹一起去的?”

  阿华摸头笑道:“嘿嘿,忘了。”

  另外两个叫春生和秋生,是同一家的兄弟,平时跟人在一处都不太说话,很能干,据阿华说也是村里比较不富裕的,让陈进对阿华刮目相看,原先还以为他都找跟自己玩得来玩伴呢,没想到还很有心的按照家庭情况找了人。

  五个人加上祥子和陈进,总共七个年轻人,除了某人,六个都是劳作惯了的,做力气活一点问题都没有,陈进很满意。

  陈进把自己打算做的食物跟大家一说,顿时五个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强子家虽然做豆腐,可也只中规中矩地做豆腐,从来没有做过这么花哨的东西,怎么做就成了需要最先解决的问题。讨论半天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最后陈进拍板,先把豆腐皮做出来,有大和尚的方法,估计不会太难。众人商量第二天先到强子家集合,做豆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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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陈进连饭都没有吃,自己到厨房捣鼓了半天,带着好几个包包走了。

  到强子家,果然又是最后一个,对这里人的作息习惯陈进一直很不适应,不是早到就是迟到,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不再发表任何议论。

  豆腐皮的做法不是很难,先说说做北豆腐的步骤:

  挑黄豆,强子家里有准备好的豆子,省了大家的事儿。

  磨豆浆,这里可没有电磨,都是用大石磨磨,强子家的小毛驴被蒙上眼睛转啊转啊,白色的豆浆就从磨缝里淌出来。

  过滤,这时候磨出的豆浆连豆渣一起,要舀到吊在锅上面的布兜里,大布兜四个角拴在可以活动的木质水平十字上,可以很轻松的晃动,加快豆浆过滤的速度,这活几个年轻人都可以干,有人舀豆浆,有人摇木十字,过滤第二遍的时候祥子娘把豆腐渣放在一个干净的盆里,说这个可以炒来吃,让几个人回家的时候带点。

  烧豆浆,把过滤好的豆浆在大锅里烧开,这时候作坊里就已经传出了香喷喷的豆浆味儿,勾得陈进有点流口水的感觉,穿来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机会喝豆浆,强子的爹好笑地看陈进直勾勾盯着大锅,给他盛了一碗喝,还应陈进的要求另外盛了一大盆放在一边,陈进要验证一个想法。

  点豆腐,这一步是最重要的,卤水的浓度,加入卤水的量,点到什么程度都要老手来做,强子爹亲自上阵,一边做一边教导在一边的儿子,加一次搅拌一次,再加一次搅拌一次,几次后,豆脑成型了,与淡黄绿色的浆水分开,跟陈进买过的呈光滑一片一片的豆脑不一样,在浆水里团成团儿,乍一看真挺像脑子的。刚放下碗的陈进双眼发亮,他忙了一早上,连早饭都没有吃就是为了现在啊,厚着脸皮盛了一碗,打开自己带来的小罐子,里面装着自己做的加料,磨碎的熟黄豆花生,红油,蒜泥,酱油,葱花,炒熟的花椒粉,盐,香油加在一起,他可是把家里能放的东西都加到里面,找强子娘要了把菜勺在小罐子里搅了搅,舀起半勺加到豆脑里,被热热的豆脑一烫,诱人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扑到脸上直接就把口水招引出来,几个大小伙子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这里面要数阿华最活泛,扑过来夺陈进的碗,说道:“阿进,给我吧,你再调一碗,再调一碗。”其他几个人也挠头抓脸地围过来,强子娘笑着又拿了几个碗过来,每人盛了一碗,连自己和强子爹的都没有落下。陈进给几个碗都加了调料,嘱咐道:“慢慢吃,乍吃可能不适应,要是吃不惯还有甜的,调料在那个槿叶包里。”

  几个人西里呼噜一通吃,一边吃一边嚷着嘴里要出火了,要出火了,还不舍得放下碗。强子爹娘在一边准备豆腐架子,豆脑不能煮太久,煮老了会发苦,做豆腐的是四块木板组成正方形,固定好后,下面铺好可以漏水的白布,正常做豆腐是把豆脑盛进去,高出木板很多,然后两个人把白布四角兜起来,用木棍别住使劲挤,到人的力气挤不出时,白布铺平后放上正方形板子,上面放几块石头,过一整晚豆腐就能成型。大和尚给的方法上就是先做出豆腐,包豆腐的白布并不包严,豆腐架子的木板上凿很多小孔洞,这样水分容易散失,做出来的豆腐水分少比较硬,再将这样的豆腐切成薄片,将水分压出就成了豆腐皮。这方法头天晚上强子就跟他爹娘商量过了。

  47.继续做豆腐皮

  陈进见强子爹娘已经固定好了豆腐架子,忙放下手里的碗,说道:“廷叔廷婶,你们先吃吧,剩下的我们来做。”

  阿华和春生秋生松松都过来帮忙,强子爹娘放下手里的活,笑呵呵地站在一边看几个孩子闹腾。

  陈进仔细围着四方木架转了几圈,说道:“咱们不先做豆腐,直接做豆腐皮,我看就是直接把浆都挤出来。”可是该怎么做成形状呢?当然可以用两块白布夹着一坨豆脑,直接压下去,估计豆腐皮可以做出来,就是会变成阿米巴的形状,难道现用刀子割成规矩的形状?

  陈进直挠头,最后还是强子娘说了个办法,就在豆腐架子里做,铺一层白布,一层豆腐脑,用筷子把豆腐脑化划开摊平,再一层白布,一层豆腐脑,像做豆腐一样,就是最后定型的时候把木板撤掉,这样就算走形也有限。

  果然像强子娘说的那样,铺一层白布铺一层豆脑,也幸好强子家一直都帮人做豆腐,有时候过年过节,村里都是很集中的在几天内都要做,所以家里做豆腐用的布够多,就算是这样,最后的几层豆脑还是铺的厚厚的,没办法,布不够了,可是豆脑不能浪费不是?

  因为陈进把豆浆舀出来许多——整整一大盆呢,所以最后没有高出木板,强子爹找了块比较小的四方木板,刚好能放进架子里,上面可以放石头,木棍担在石头上往下压,这是为了防备豆脑少了压不好的情况,这时刚好应急用。

  几个大小伙子像是在玩一样,嘻嘻哈哈在木棍的两头用身体往下压,浆水哗哗直往下流,过了不多会,压不动了,强子爹指挥他们又搬了块石头过来压住,剩下的时间就是等着了,大概到傍晚就能做成。

  大功告成的小伙子们又拿起碗喝豆脑,都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大概都在一个被窝里通过腿,一个碗里吃过饭,谁也不嫌弃谁,抓起一个碗来就吃,陈进暗自庆幸把自己的碗放在了一边,他还是有点小小的介意的。

  吃过了辣豆脑,阿华的眼睛又转向了陈进带来的一个槿叶包,说道:“阿进,甜的,吃点甜的,嘴里嗓子里都是火。”

  陈进偷笑,谁让他贪多,舀了一大勺料加进去的,真是活该,心里虽然幸灾乐祸,还是打开了包,里面是红糖,一点细盐,也有磨碎的花生,说道:“你要想吃,就找热水把这些糖化开,水少一些,吃的时候加一些就行。”

  强子娘笑道:“阿进你真是,到这里来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你罐子里盛得咱家里没有,你带就带了吧,怎么连红糖也拿来了?是不是觉得婶子家就不给你红糖吃?”

  陈进忙陪笑道:“廷婶别这么说,我们这么一大帮子来,就是给添麻烦了,怎么还好意思都让您备好,再说既然跟回自己家一样,那我拿来也没啥不是?”

  强子娘笑道:“你看看,这嘴巴伶俐的,手也巧,脑子活,真是个好后生,什么时候想娶媳妇了,跟婶子说,婶子给你找个仙女。”

  阿华在一边说道:“廷婶,仙女不得给强子留着?要是给了阿进,估计强子要哭鼻子啦。”

  几个人哈哈大笑,说道:“正是如此,仙女要给强子留着。”

  强子涨红着脸去追打阿华,众人边看边笑。

  陈进去看大盆里的豆浆,表面上已经凝结了一层浆皮,用手碰碰,还挺有韧性,陈进记得腐竹这玩意好像就是这么做的,可是具体怎么个做法还真给忘记了,现在看见这层结实的浆皮,心里有了点底,这个大概就是了。要了两双筷子,和春生一人一双夹住浆皮拎起来,搭在一边晾干。阿华和强子也不闹了,跟秋生一起站在一边看,等了好一会,就只凝了这么一层,正在纳闷,强子爹说道:“你们这群傻小子,热豆浆表面才有这么一层皮,你们这么看一年,豆浆臭了也看不出来。”

  陈进恍然大悟外加羞愧,自己婶婶做的时候可不就是一直在厨房里嘛,原来还要加热,竟然这么没有脑子。

  忙把豆浆倒回锅里,重新烧开后保持灶里有半死不活的一点火,保持比较高的温度可是豆浆又不滚的程度,果然过了一小会,就又结了一层浆皮,可惜这一次阿华手忙脚乱把浆皮扯碎了,几个人试了试,包括陈进在内都没有成功,几个人急了,各自想办法,几轮之后还是稳重的春生最先成功,快速用手拉了起来。以后各人就都用手,爪子烫得红彤彤,可是成绩却很不错,那些豆浆很快就见了底,屋里但凡能搭东西的地方都搭满了浆皮,忙完这个又把豆腐架子撤掉,这样豆腐皮里的水分更容易压出来。

  忙了这么久,也到了中午,因为还记挂着成果,又加上强子爹娘盛情邀请,陈进就留在了强子家里吃饭,阿华春生秋生他们都是一起长起来的伙伴,也没客气都留下了。

  饭桌上两样菜,一碗当然是炖豆腐,果然就只炖了豆腐,上面浮着星星点点的油,另一盘是炖鸡,陈进从来没有在别人家里吃过饭,就是春节的时候到别人家里拜年走亲戚,也都是在自己村里,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呢,所以很好奇,想看看大家生活水平如何。

  夹了一块豆腐放到嘴里,它就是一块豆腐的味道,有猪油味加点咸味,再吃炖的鸡,可能放的时间有点长,略略有些怪味,肉质比较硬,而且肉腥味很重,对于陈进这样极讲究吃的人挺折磨的。

  强子娘说道:“阿进,听阿华说你做饭好吃,婶子家的饭菜你别嫌弃。”

  陈进笑道:“婶子说的哪里话,我也是胡乱做做。这豆腐挺好吃的,我喜欢豆腐。”说完还猛夹了几块豆腐放到嘴里,嚼嚼咽了下去。

  强子娘搛了块鸡腿肉给陈进,说道:“阿进,吃块鸡肉,这刚过了年,家里也没什么好菜伺候你,就剩下这只鸡了。”

  陈进瞪着那块鸡肉,既不能回绝人家的好意,可是,他跟这位大婶不熟啊,要是自己老爹帮忙夹的也就吃了,可是,可是……在心里纠结了一会,还是咬牙吃了下去,还在担心这要是再给自己搛可怎么办。

  这时强子说道:“娘,阿进又不是外人,再说,他可能吃鸡都吃腻了,咱村里谁家没给他送过鸡,就咱家里也送过好几只。”

  大家都想起前一段时间陈进帮忙卤鸡,一直是用鸡做酬劳的,都笑了,说道:“可不是,估计阿进看见鸡肉能吐。”

  强子娘也笑道:“你看,我都糊涂了,阿进,喜欢吃什么就自己夹,别客气。”

  陈进也不客气,只要别给他夹菜,什么都好说。话说其实这些菜真不好吃,可是这不是用钱买来的,觉得不合口味就不吃,这是别人盛情款待,甚至是别人所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所以陈进吃得很痛快,一点都没有露出任何不爱吃的样子,甚至他还夹了几块鸡,夸赞祥子娘煮得火候很好。

  48.豆腐皮成功

  吃过了饭,看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强子爹娘都说要出去串门,把家里留给了年轻人。强子端出一个小笸箩,里面堆了些熟花生红枣栗子核桃之类,说道:“阿进,你刚才没有吃饱吧?再填填肚子,免得下午饿。”

  陈进有些尴尬,自己刚才装得很好啊,强子娘都说自己是个实在孩子,强子又说道:“嘿嘿,你别觉得不好意思,虽然去年秋里我没到你家吃你做的烤肉,可也听别人说起来过,阿华也老跟我念叨你手艺好。前几天阿华送来的豆腐皮,味道真是没的说,刚开始我还犹豫,就咱们几个,可别耽误了功夫飞了钱,尝了豆腐皮马上就觉得没问题,你做饭这么好,我估摸着这饭菜不合你的胃口,果然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吃一口饭就要嚼个半天,没吃饱吧?”

  陈进接过小笸箩,笑道:“被你看穿了,我就是吃不习惯,可没别的意思。”

  阿华笑道:“也难怪你吃不惯,家家做菜哪里像你家似的,油跟不要钱一样。”

  陈进纳闷:“油很贵吗?”

  阿华鄙视地看着陈进说道:“那猪要一年才能出栏,一家也就养那么两头,肥肉炼的油既要做灯油,又要吃,当然都是留到农忙的时候才用,这次也就是因为你,否则豆腐里哪能见到油花。”

  陈进更纳闷:“那怎么不多养几头猪?多养,就能多出油不是?”

  阿华简直无话可说,用匪夷所思的语气说道:“阿进,你也该干点活吧,真不知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就算是大户家的少爷也该知道些。养猪说养就能养吗?那油就不这么贵了,平时我家里连灯都不点,擦黑就睡觉。你想想,猪要吃饭,春里到城里买猪苗,小猪要吃麸子,人还有时候要吃呢,大点还好,可以打猪草喂,可是家家都是农忙,谁家能出个大劳力专门打猪草?到秋冬,还要先割好过冬的草备着,要是多养,那就等着都饿死吧,一头都出不了栏。”

  陈进问道:“那平时集市上都有猪肉卖,这是谁养的?”

  强子说道:“有专门养猪的,到富户家里把剩菜剩饭拿来喂猪,据说猪长得特别快,还肥。可是那都是固定人去拉剩菜饭,像咱们这种,根本就插不进去。”

  陈进这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自己真是一直都不知道,想了想,问道:“从来没有人吃过不同的油吗?”按理说植物油并不难得,怎么就没人做过呢?

  阿华说:“家里要是杀了母鸡,倒是把鸡油炼出来可以吃,不过母鸡都要留着下蛋,一般时候可没有人杀。”

  那就是只有猪油,陈进说道:“这样吧,不知道家里的农事你们能不能说了算,要是允许的话,不如今年多种一些黄豆和花生,那明年一年就能吃上油了。阿华你上次不是说我家的丸子炸得特别好吃好看?用的就是从黄豆里榨出的油。”

  众人大惊:“真的吗?”

  松松惊问:“黄豆里能出油?不能吧?我看做豆浆的时候可没有油花冒出来,今天晌午做的炖豆腐还要另加油。”

  陈进笑:“如果相信我,就多种些,别跟往年似的,就种那么一点,我家的豆子还是在集市上买的。”

  阿华说道:“好,就信你,可家里的地我做不了主。”

  强子和春生秋生也摇头,虽然已经可以做一个大劳力用,可是在农事上,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发言权。

  强子出主意说道:“家里肯定是不让种的,黄豆不值钱不能当饭,要不咱们几个偷偷开块地?”

  春生说道:“你想坐大牢?私自开地可是犯法的,就算咱村很少进来人,可谁能保证不走漏风声?”

  强子说道:“那怎么办?要是爹娘能相信就好了。欸?对啊,只要让他们看见就可以了,阿进,你能守着我爹娘做一次吗?难不难?我们肯定不给你把办法走漏出去。”

  陈进笑道:“还真是个办法,做豆油不麻烦,可是做一次就要做比较多,不然就太浪费了,不知道你家有没有那么多黄豆。”

  强子答道:“家里有不少,农闲的时候隔几天我爹就会做豆腐在村里卖,整个村里大概就只有我家种三亩黄豆——就算是山地别人家也都是种玉米。”

  阿华四个人也点头支持,要是成功了,大人说话会有分量多了,要是强子爹娘说的话,自家大人准能相信,说好了晚上强子跟他爹娘商量商量这事儿。

  吃吃零食,聊聊天,很快半个下午就过去了,陈进看看天色,说道:“应该可以了吧?这么久了。”

  到豆腐坊一看,果然,晾着的浆皮已经发黄,陈进拿下一张,用手拢成一束,就是潮湿的腐竹的样子,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所有的浆皮都取下来递给陈进,都束好放好。

  再去看豆腐皮,拿下石头和木板,掀开白布拿出最上面的豆腐皮,陈进笑了,最厚的那一层居然就是豆腐干的样子,颜色黄白,比较厚,掰下一块,里面细腻,放到嘴里一咬,吃起来口感就是豆腐干,掀开下面的看,薄的当然就是豆腐皮了,两面都是布的纹理,挺有韧性,可以卷成一卷,就是等得时间不太够,质感不是很够,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陈进拿着自己带来的布包,拿出他的记录本,把步骤记好,详细经过还要自己回家再记到另外的本子上,陈进笔下如飞,又被好一阵羡慕,虽然村里的年轻人大都跟刘爹学过字,可是平时忙,再加上年纪稍大心事重记性没那么好,也就学个大概,认得几个字,很快就“退学”了,倒是小孩子都坚持了下来。

  几个人把战利品分了分,细豆腐渣,豆腐皮各家都带了一些回家,只腐竹没有人要,留给了陈进,陈进还把豆腐干全拿了回去,说是要试验五香豆腐干。

  最后陈进要给留下钱,这里面就他自己是个大款,自己的补偿金,还有龙凤楼的分红,所以主动承担了材料费用,强子坚持不收,最后陈进拗不过他,只得说最后一起算。

  大家都约好了明天还一起到强子家,要做豆油不是?还商量,要是强子爹娘不同意,就由陈进先出钱从他家买黄豆,以后几个人一起凑钱还给陈进。

  回到家刚好是做晚饭的时候,刘爹和周大夫都坐在桌边,不知道在商议什么,看见陈进推门,忙站起来说道:“阿进,你回来了,今天怎么样?做好了没?”

  陈进举起手里的东西,说道:“好了,爹,你看。”

  回身关好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刘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翻来覆去地看,疑惑道:“阿进,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直接用豆腐不好?”

  “爹,这个东西其实跟豆腐没什么区别,就是水少,可是就因为水少才用。豆腐本来自己的味就浅,很容易被别的味道掺入,做出来格外有味道,要是水太多,一是不好保存不好拿,再就是在卤或者腌的时候水渗出来,卤汁的味道会变淡,而豆腐却不入味,还占地方不耐吃。”

  刘爹半懂不懂点头,对他来说只要好吃就可以,周大夫见刘爹一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的表情,很做作地叹了口气,没吱声,陈进见他神色有异,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老爹不想告诉自己,也许周大神医想说,可惜被禁止发言。

  等到晚上再问吧,陈进决定,拿起豆腐渣,他还从来没有用豆腐渣这种东西做过菜呢,这次要尝试一下。

  豆腐渣闻起来有很重的豆腥味,陈进怕炒不熟,先蒸了半个小时,蒸过后原来松散的豆腐渣变得湿润。

  五花肉切成丁,猪油热锅后炒到出油,肥肉变得有点半透明的样子,加切好的辣椒和葱蒜和一点点酱油,一会就冒出喷香喷香的味道,用手把豆腐渣里的水挤出来,放到锅里加盐一起炒,因为已经蒸过了,陈进估摸着五花肉熟透了菜就出锅。

  闻一闻,豆腐这种东西真是挺奇怪的,它明明有气味,单独吃的时候豆腐味也是挺浓的,可是居然跟什么一起炒就能出什么味道,一点都不冲突,豆腐渣也是一样,炒完的菜闻起来没有一点豆腥味,跟熟锅的味道相似可是更惹人食欲。

  三个人围着饭桌,不言不语地开始吃饭,气氛略微有些压抑。

  49.流言

  晚饭过后,陈进说要周大夫跟他一起把豆腐干加工加工,另外腐竹也要晾好,不然等冻成一团就没法用了,听说是儿子需要帮忙,刘爹也要卷袖子下手,被陈进以收拾桌子外加打扫打扫家里卫生为由阻止了。

  两个人在厨房里,陈进配料,周大夫则负责把豆腐干切成四方块,笑话,话要说,活也是真要干的。

  陈进问道:“兴叔,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爹神色不大对啊。”

  周大夫神秘兮兮地看看厨房门口,说道:“唉,你这孩子也算细心,可阿荣他不让我跟你说。”

  陈进撇嘴,你要是不想说,刚才就不会做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了,嘴上打圆场道:“老瞒着我也不是个事,我不得早晚知道?说不定明天我到别人家就能从别人那里听到什么呢,肯定不是您老人家告诉我的。”

  “少在那里老人家老人家的,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正月十五那天,你不是跟你爹去看灯了?族长对你爹说了些话。”

  ( ⊙ o ⊙)!?说了些话,什么话?

  周大夫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族长说村里有流言,说是里正身为一村之长,明面上说是把自己所有的钱全捐出来,还让大家伙也紧衣缩食地把自家的钱财都拿出来修路,可是暗地里却吃香喝辣,说不定村里捐出的钱都被这么挪用了。”

  不,不会吧,陈进简直要狂笑了,事实上他也笑了出来,这太荒谬了。“不是有账本吗?我爹要是真拿来自己用了,账上怎么记?就这么一个小村子,估计各家各户自己捐出多少钱来,甚至别人捐出多少都是记得一清二楚,连造假都造不出来,就算不相信我爹的为人,自己的记性总该相信吧。”

  周大夫摇头,道:“这个不是重点,这些话族长当然不肯相信,实际上钱和账目都在族里,跟你爹根本没关系,他就是管着收收钱记记账,外人虽然不知道,族长却是很清楚的,当年你爹无论如何不肯管账本。”

  “那不就结了,既然我爹证明是清白的,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当初你爹家里突逢祸事,根本来不及收拾什么钱财,所以你爹当初就带着不到一千两出来,他又不会经营,也不肯拿我的钱,我们一起行医那段时间吃住都是我花费,所以那么多年他的钱虽然没少,可也没多。后来你爹想把他爹娘的灵柩迁回刘村,我当时还有别的事要办,就约好了在这里见面,除去了路费,你爹的钱更少了。结果过了半年,我带着自己的东西到了这里,你爹说你爷爷临终时的愿望就是帮村里做点事,就都留了下来。刘村的交通艰难,几乎是与世隔绝,你爹见山里那么多山果也烂在山里,山里人平时单独外出还稍微可以,可是如果带了货物是万万不行的,就说要修路,不顾我的劝阻把自己剩下的钱全捐了出去,你看现在出村的水路好走已经好走很多了,我刚来那会,暗礁遍布在水面下,简直就是寸步难行,只有水涨和干旱的时候才能稍微带点货物出村,都靠着你爹当初带回来的钱才勉强开出一条窄路。”

  “这不是很好吗?虽然我也不赞成老爹把钱全捐出去,可是这么为村里着想,应该得到感激才对啊!”

  “人心复杂。刚开始确实是有人感激,你爹毕竟是在外面长大的,村里人都觉得他见过世面有见识,也都痛快把钱拿出来,毕竟你爹先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可是过了这么几年,大概有人的心里活动开了,你爹自己一个人种地,其实真种不了多少,也就刚够自己温饱,我心疼你爹,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临到中年却要过这种日子,就经常给他改善改善。自从你来了,就更……”

  “就更享受了?经常吃肉喝酒,吃油跟不要钱一样?那是花了我自己的钱,再说,就算是花了我爹的钱,我们没有去偷去抢,关他们什么事?”陈进脸上渐渐没了笑意。

  “有人就说是你爹根本就没有把所有的钱拿出来,后来就越传越热闹,到现在居然有人说你爹家有万金,只拿出一丁点就把大家骗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这,这太荒谬了,捐多少钱不是自愿吗?且不说我爹确实是倾尽所有,就算他们说的是真的,我爹愿意拿出多少钱来为大家做事那是他的自由,跟别人有什么干系?莫名其妙。”

  “人心多变,就怕有人把别人的好心当做是理所当然,你也别激动,这事,估计是有来由。”

  “来由?”

  “若是没有人提起,你以为以这些村人的性情,有几个人会这么想?而且居然就在年后一段时间流言传得如火如荼。”

  “是谁?”陈进简直气死了,这都是什么人。

  “你自己想一想,我想你爹心里也有数,知道是为了什么,所以一直不许我对你说。”

  “跟我有关系?”流言就在年后才开始流传,还跟自己有关,想来想去,终于想起一件事,要说他宅在家里本来见人就少,跟人交往也限于那么几个相熟的年轻人,估计问题就出在这里面,在这段时间有异动的,就是祥子了,祥子正好是年后闹着不成亲。

  陈进瞠目看周神棍,是这么回事吗?

  “看来你也想明白了,估计就是那么回事,这个姑娘家很不简单,这么做一箭双雕,要是很闹大了,你爹的里长做不成还是小事,要是真坐实了大概你爹就要吃牢饭,不管怎么样,这一家子是没法在村里过了,既赶走了你,又能让自己成为新里长的儿媳。村里下一任族长估计就是祥子他爹的,本来你爹要是不回来也该他来做,现在倒是正好,还能把他家出的丑事遮一遮。”

  陈进更惊了,怎么祥子喜欢自己的事这么明显?神棍大夫知道没办法,那是测谎仪,要敬畏人家的专业,可是刘爹呢?那个秀秀姑娘呢?祥子虽然常常照顾自己,可是一般人见了应该不会那么想吧?还是说现在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了?陈进几乎要想象自己什么时候被浸猪笼,自己倒还好,至少还有大神这个后台,说不定还能穿回去,倒是老爹要哭成什么样子?

  “我爹和那个秀秀,是怎么知道祥子,那个啥我的?已经那么明显了?”

  周大夫笑,“你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现在大半颗心都在你身上,你身边的人一有点风吹草动他都知道,祥子一见你就脸红,有一段时间挺爱来咱们家,后来就躲着你,这些他都跟我说过。那个姑娘嘛,这个,可能是,猜测?事关她的心上人,大概是觉得祥子放了太多心思在你身上。”

  陈进仔细想一想,果然是这样,他们三个人同时在场的时候,祥子并不太在意秀秀,倒是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要是在别人眼里,就是祥子对自己非常照顾,这也没什么,可如果是个占有欲极强的未婚妻,又遇上被退婚……估计这就叫做女人的直觉吧。

  50.报复

  陈进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开始,他并没有把秀秀说的话做的事放在心上,一来不过是个女孩子,陈进心里还是有点骑士精神的,照顾老弱妇孺是应该的,以前遇上个把刁蛮的女孩子,一般也就笑笑过了,可是他遇上的最刁蛮的女孩子也没有伤害别人;二来,他虽然知道祥子对自己有些感情,可惜感情的事不是单方面喜欢就可以的,而且祥子从来不提,甚至有段时间一直躲着,自己也就没有当回事儿,总觉得要是自己淡漠处之估计那份对祥子来说不容于世的感情很快就会消散;再说了,他都忙得要死了,哪里会有风花雪月的心情,连照顾自己的胃都忙不过来。

  从心理学上来说,每个人都有个梦中情人,承担自己对于未来另一半的幻想,情窦初开的人常常会对身边符合他梦中情人的人心动,这人可能是同学邻居,可能是父母,可能是姐妹兄弟或是什么亲戚,也可能是路上遇见的一个陌生人,可能是异性也可能是同性,但往往随着生活阅历地增长,这份感情如果在自己心中是违伦的,就会被理智控制住,等以后遇见合适的那个人,感情再转移到那人身上。

  所以陈进一直觉得祥子既然不是完全的homo,而且祥子对于自己的感情也有些抵触(不然不会落荒而逃,甚至有一段时间一直回避),以后会慢慢遗忘的,可是他没有想到会因此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村里的族规他也大概知道些,自己老爹是里长,难免会提到,族规里最严格苛刻的大概就是两个地方,一个是对伤风败俗这类事的处理态度上,一旦发现毫不留情,再一个就是经济问题,估计要真是确定了老爹的罪名,轻的送到官府,重的直接族规处置了,官府也不会说什么,制造出这种流言的人难道不是为了赶他们一家走,竟是赶尽杀绝?

  他的心里一阵发寒,抬头对周大夫说道:“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我爹他怎么说?”

  周大夫很欣慰,他还真怕这个人逆来顺受,“他爹的遗愿很快就会实现,钱已经够了,水路再拓宽也用不了多少,说不能让你受委屈,打算搬走。”说完狡诈的咪咪眼睛,说道:“不过我说他一世清白,不能被人这么抹黑就走了,所以鼓动他把所有的事情说明白,账目清清楚楚摆出来,况且这些年我照顾你爹也是有目共睹的,有借条当做证据。”

  “你俩之间有借条?”你们不是两口子吗?不是情深意重吗?

  周大夫的脸难得红了红,说道:“你小孩子,不要多问。”

  陈进明白了,肯定又是两个老头关起门来的私房事儿,翻翻白眼,道:“我才懒得问。”

  周大夫切完豆腐干,接着把豆腐皮卷起来切成一段一段,说道:“要说还得多谢他们一家,原本我就想搬走,在这里太不方便,我也劝你爹,要想回报乡里,把钱送到修好路就行,你爹偏说是叶落归根什么的,得亲眼见到才行。也得谢你,要不是为了你,估计你爹也不会决定走,他怕这些风言风语伤害到你,现在还只是说说你爹,要是狗急跳墙不顾祥子,把你俩都抖搂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我根本就当他是伙伴,兄弟。”

  “我知道,你爹也知道,所以才生气,要是你俩互相都有感情,你爹才不会这么忍气吞声走。那姑娘心机这么深,估计不会牵扯到祥子,要说也是说你为了让他照顾纠缠他,祥子一家为了保全名声,也不会允许祥子站出来说明白,那你可就真就无处伸冤了。我最怕的是,别人再因为这怀疑到你爹,我和你爹可经不起捕风捉影,所以趁现在什么事都还没有的时候赶紧走,免得把他们逼急了。现在我只担心你爹想走却走不了,真要是族里长老定了他的罪名……”

  陈进急了,那可就真麻烦了,说道:“跟大家伙解释清楚不行吗?这件事我爹一点都没有做错,再说秀秀是什么性子阿华知道,我去找阿华帮忙。”

  周大夫叹气,说道:“你怎么也是急性子?你就这样过去,阿华能帮你吗?他凭什么帮你?再说,你要真一家一家去解释,就会被人当成理亏,只会把你爹的罪责坐实了,要动动心眼儿。”

  陈进一想,果然是自己昏了头脑,仔细考虑了一下,有了主意,说道:“流言的事就交给我了,我爹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给他扣到头上。正好我也想做生意,在村里住着不方便,搬出去也好,明天晚上我就着这个由头提出来吧,不然我爹又得为难了,毕竟明面上是关于他的流言才让咱们住不下去。”

  周大夫同意,他也很欣慰于陈进的体贴,阿荣那个家伙就是有福气。

  陈进突然问道:“不过,你不会就这么算了吧。”假惺惺的老头,肯定会背着老爹做什么事帮他出气。

  周大夫一笑,道:“嘿嘿,前几天这位秀秀姑娘不是得了风寒?我给她加了两味药,咱们搬走以前,只要他家有人来看病,根据我知道的情况,酌情加药。”

  陈进吸口冷气,倒不是为秀秀一家,而是在心里暗下决定,以后再不能得罪眼前这个笑面虎,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得病,犯在他手上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他也没问秀秀吃了药后果会怎么样,这是周笑面虎的事情,估计他自己有分寸。

  周大夫笑道:“说说你想干什么?”

  “爱耍心机的人最怕什么?”

  “?”

  “最怕被最在乎的人知道她的真面目。”陈进冷着脸说道。

  一老一少相互看了一眼,陈进忽然又想到这其中还牵扯到祥子,秀秀已经住到了祥子家,恐怕好事都成了,这个时候扯出这样的事,让祥子该怎么办?

  周大夫看陈进脸上又显出犹豫的神色,问清之后笑道:“这就是你多想了,我看那位秀秀姑娘住在了祥子家也是个流言,并未有其他事。”

  陈进惊讶,忙问为何,周大夫笑,“这一家既然心机如此深,哪能做出真正将自己置于没有后路的境地,传出这样的话只是给祥子压力吧,要我说,恐怕祥子爹娘也掺和在里面,毕竟那是自己相中的儿媳。尽管去做,帮祥子认清了也好,免得真到了成亲,还以为娶了个贤惠妻,可不就冤死了,若是抗不过爹娘和族里真成了亲,也让祥子防备她一些。”

  陈进仔细考虑了一番,但凡想消除流言,根本回避不了秀秀一家——他也不想回避,头疼地抓抓脑袋,心里一发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老爹,至于秀秀,既然他们一家能做出这样的事,自然要自己承担后果,还是先想办法替老爹洗清嫌疑吧,其他人也顾虑不到了。

  因为已经把重要话都聊完了,以后要做的事就是各自把计划付诸现实,周临时工马上翻脸,自己回房间陪阿荣去了,留陈进自己在厨房里点着豆大的灯忙活。

  陈进手里的五香调料已经配好了,取了卤鸡的卤汁,又加了一点调料和水,烧开后把周大夫切的豆腐干和豆腐卷放进去,煮两刻钟,取出来晾干,明天再煮一次晾干就行了。

  陈进记得自己以前吃过的卤汁豆腐干很甜,而且皱巴巴,不像是直接用豆腐干做成的,决定以后再试验试验到底是怎么做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进一直在计划,到底该怎么办,既能不露痕迹,又能让伤害他可爱老爹的人得到应得的惩罚,最后,想到了阿华,黑暗中陈进的脸色一直很沉重,为了老爹,他谁也顾不得了,不能让爹因为自己受委屈,那个捡到自己接纳自己,毫不保留关爱自己的老爹。

51.有冤伸冤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例行去看了看葡萄苗,喷了点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枝顶上的小芽感觉大了些,干褐色的枝条也透出来点绿色,大概是开始活动了,陈进检查了一遍,运气不错,没有死的。

  陈进头天晚上一直考虑问题,大半夜没有睡,自己估计脸色比较难看,又找了辣椒,临出门的时候偷偷摸在眼睛上,手上也用辣椒抹一遍,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赶紧擦干,眼睛还是火辣辣的,就保持着这么一副惨样子到强子家去了。

  一进门,强子娘笑呵呵地迎了出来,一看陈进,嚷道:“阿进,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是不是哭过了?”

  阿华他们也早到了,听到强子娘这么一嚷,都走了出来,一看陈进脸色苍白,眼圈都是红的,隐隐约约还有泪光,肿得核桃似的,都过来问怎么了。

  陈进左右看看,低下头说道:“没事,没事。”还哽咽了一下。

  阿华不依了,说道:“阿进,你这就不对了,以后咱们就在一起做事了,我们都当你是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对我们说?”

  强子爹也出来了,说道:“你们这些驴犊子,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阿进能说才怪,快给我进屋去。”

  进了屋,还没等坐下,阿华就嚷道:“阿进,快说,别长得秀气,做事就跟和姑娘似的。”

  强子娘嗔道:“阿华,少说两句。阿进,跟婶子说,婶子给你出气,这么好的孩子,谁舍得欺负你。”

  陈进瞅着强子娘,再看看坐在身边的一圈人,抬手擦擦眼睛,刚开口要说,眼泪又哗哗的了,哽咽着说道:“就,就是我爹的事,我觉得委屈。”一边在心里后悔,这辣椒抹得太重了,辣死了。

  周围的人都静默了,村子就那么大,有个流言什么的,很快就能传遍全村,关于里长的传言已经快把祥子和秀秀的八卦盖过去了,祥子和秀秀再怎么相好那也是别人家的事,只要老族长网开一面就没大家伙什么事儿,倒是里长的传言大家都异常关心,这可是关系到自家利益的,自己家这些年紧衣缩食省出来的钱有没有被人挪用,受的苦有没有必要。

  陈进见别人都不说话,抬起不断流眼泪的眼睛,对着强子娘问道:“婶子,你也不相信我爹吗?”

  强子娘忙说道:“相信,相信,里长回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他的为人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陈进又对阿华说道:“阿华,我从来这里就认得你了。你说说,我来之前我爹吃穿有没有过度?都是因为我不习惯这里的饭食,我爹才借了兴叔的钱,让我吃的好些,穿的暖些。”

  阿华说道:“对啊,阿进你来之前,据说里长经常喝粥度日的。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咱们头一次到城里去,那么好吃的羊肉烧饼你都没有吃,可见是真不习惯咱们这里的饭菜。”

  “就是,我爹都是为了我。可是我爹都是借的钱,村里的钱一文也没花,都有账目在,估计家里捐了多少钱,家家都记得,到时候一看就全明白。要说我爹还有万金,那他还借什么?为什么还要窝在村里,拿着钱也花不出去,何必要留在这里受这样的气,我还要辛辛苦苦去挣钱帮我爹还债。”

  阿华没有说什么,陈进偷眼一看,都在默想,有门,看来是把话听见去了,下面来点麻辣的。他忽地站了起来,阿华吓了一大跳,问道:“咋了?”

  陈进拗着脖子,说道:“我要找族长去,我倒要问问是谁在害我爹。”

  阿华“啊”了一声,拽住陈进,问道:“有人要害里长?”

  陈进道:“肯定是的,我爹刚刚为了我多花了点钱,就有人传出这样的话,肯定是有人在盯着他,有人不想让他做这个里长。”

  阿华又“啊”了一声,不自觉松开了手,陈进刚要蹿出去,强子爹一下子拽住他,喝道:“你个后生怎地这么鲁莽,族长是你见就能见?再说,你说的话,族长能信?没凭没据的。”

  阿华耷拉着脑袋,说道:“阿进,我要说了你别怪我。好像,我知道这话是谁家先说出来的。”

  强子娘问道:“谁家?我就是听拉呱的时候有人说,也不知道是哪家先说的。”

  阿华说道:“年前秋里,阿进刚来那会儿,不是一起到山里摘红果的吗?那时候秀秀就说里长给陈进准备了白面馍什么的,回家后我还跟我娘说过,我娘嫌了我一顿,说里长刚得了儿子,儿子年纪小身体弱,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要我别这么眼红。年后不都闲了嘛,我娘爱聊天,经常就有婶婶大娘来我家纳鞋底什么的,祥子那件事闹出来不多会,秀秀娘就带着她到我家,我在一边听闲话,就听她们说起里长家吃得怎么好,穿得怎么怎么,还养了两个闲人,就,就说里长会不会贪、贪……就有人问我你家的饭好不好吃,我、我错了阿进,我真错了,我就说了在你家里吃了什么……”

  陈进惊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那就更好办了,他原本的计划是装可怜,让阿华说出阿彩的事情来,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阿华这么一说,事情就简单多了。

  又是一阵静默后强子问道:“那里长要是不做了,对他家有什么好处?”

  春生开口道:“这你都看不出来?村里不是福伯威望最高吗?那就是福伯做里长,他们家做里长亲家呗。”

  秋生说道:“啧啧,还能遮遮她自家的丑。”

  陈进听到这里,一屁股坐下,趴在桌子上就开始抽泣,阿华在一边急道:“阿进,都怪我臭嘴,都怪我,我,我去一家一家地说去,你,你别哭了。”

  强子爹在一边苦笑道:“还真是被你们一帮后生说中了,我们这帮老家伙真是被鬼迷了,虽然相信阿荣的为人,可听着别人这么说,心里也忍不住转个念头。”

  陈进抬起头,说道:“我跟我爹商量过了,我们先出去找房子,找到了就搬走,我就是,就是觉得委屈,我爹都是为了我,要是我没来,我爹他也不会……呜~~~~~~我爹就是被人冤枉了!”

  阿华在一边急了,“阿进,你别急,我,我帮里长说清楚,这些事儿我都清楚,秀秀就会红口白牙乱说话,阿彩的事儿就是她捣鬼,我,我去跟祥子说,别找这个蛇蝎心肠的人做媳妇,让她家做不成里长亲家。”

  秋生年纪小,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容易找偏重点,问道:“阿彩怎么了?”

  陈进在心里喝彩,好秋生,接的好,帮了哥哥大忙了,以后哥哥一定多多照顾你。

  阿华就把以前对陈进说的话重新讲述了一遍,强子倒抽一口气,“喝,都被她给耍了!”

  松松年纪小,最沉不住气,怒道:“这事儿得告诉祥子,别让那家人得逞才对。”

  强子一下子跳起来,叫道:“我去找祥子去。”

  强子娘忙去拉他,“干嘛?这事儿掺和什么?还嫌不够乱?秀秀都……”

  强子没理,径直出门,强子爹站起来:“你个犊子,给我回来。”

  强子却已经出了大门了,他爹对他娘说道:“快追出去,让他别乱说话。”

  果然,强子娘追出去也只来得及说声把祥子叫来再说,飞毛腿强子就没影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进站起来说道:“廷叔廷婶,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想回家去,你跟强子说一声,就说油的事明天再说吧,我、我还要回家收拾收拾东西……”抬手擦擦眼睛。

  强子娘说道:“回去吧,回头祥子来了也不好说话,别哭了,可怜见的孩子,别记恨村里人,啊!”

  陈进点头,擦眼泪,心里比了个V。不是装柔弱装无辜吗?老子也会装,更何况,咱那是真无辜,就是用一颗大叔心装嫩,实在有点脸红。

  阿华把陈进送到门口,小声说道:“阿进,下午去我家。”陈进点点头,这里面除了觉得对不起祥子,另外就是阿华了,他只是嘴巴大一些,就被人利用了。

  52.搬家吧?

  陈进回到家,刘爹看见儿子红肿着眼睛,立马问是怎么回事,陈进反问道:“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刘爹低头,支支吾吾不愿意说,陈进哀怨地看着老爹:“爹,你宁愿我从别人那里听乱七八糟的话,也不愿意告诉我实情?”

  面对儿子的小眼神支持不住的刘爹道:“阿进,不是,你别乱想,我就是……唉,就是村里有些流言,关于爹的……”搓额头,使劲搓,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陈进见自家老爹的为难样子,收了哀怨,说道:“爹,刚好我也有事想跟您说。”

  刘爹立马端正态度,正难为着呢,儿子就主动转移话题了。

  “爹,您知道我想自己做生意,是这样的,我考虑好几天了,如果还是在村里住,怕是一直不方便,年前我教龙凤楼的人做卤鸡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费在路上的时间太长,而且我想要做豆腐生意,早上要很早就动手,景伯大概也不会答应早起载我们,所以开始我是想自己先到城里去住。”

  刘爹瞪眼,“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陈进安抚老爹道:“您先别急,我本来就只是一想,后来觉得还是跟您住在一起比较好,正为难呐,谁知出去听说了一些事,我想,既然到了这样的地步,爹,不如您就跟我一起搬出去吧,我也好照顾您。”

  刘爹在家里正考虑怎么跟儿子开口解释要搬家的事儿呢,没想到儿子回来倒自己主动说起来了,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可是嘴上还要逞强,“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些小误会,解释清楚了也就行了。不过,既然你都提出来了,为了成全你的孝心,我觉得倒是可以考虑一起搬到城里去住。”

  陈进暗笑,自家老爹真是爱面子,爷俩就这么决定了,竟然没人想起来要知会周大夫一声。

  既然要搬家,又要做生意,那么就得好好考虑房子的问题,陈进决定,出了正月就进城,探听探听有哪家铺子转让,行情如何,住宅情况等等,突然感觉压力很大,没钱啊,老爹是不能指望的,自己就那么贰佰多两银子,看来要先租房住一段时间了,说不定自己到了这么个地广人稀的地儿仍然逃脱不了成为房奴的恶咒。

  陈进一个人脸歪眼斜地犯愁房子的问题,刘爹自己一个人出门了,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走当然是可以,可是不能这么不清不白像被人赶走一样,就像阿兴说的那样:“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儿子想一想。”所以缺心眼的老爹就这么被缺德的周大夫忽悠出了门,还雄纠纠气昂昂跟个斗士似的。

  想了半天,陈进也没想出辙,挠挠头,想不出来就先放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好歹自己还有分红,总不至于养不起老爹,这么一想反而冷静了下来,只要照顾好老爹,走到哪里不是家呢?这么一想打起了精神来,年前踩的栗子还剩了很多,可以拿来做栗子糕吃,下午还要去阿华家,可以带些过去。

  找出干栗子,因为是野生的,个头都不太大,陈进慢慢剥干净,一个个光溜溜的小栗子在小笸箩里滚来滚去,剥好一笸箩,用盆盛了,大锅里填好水,架上箅子,准备蒸栗子,又拿了个小盆,把玉米面和红糖拌匀了了一起蒸上。

  开锅一个小时,陈进估计栗子应该熟了,打开锅盖,一阵甜香迎面扑过来,嗅一嗅,不错。

  栗子和玉米面都放凉,栗子用擀面杖在面板上碾碎,加一点白糖继续碾,直到最后栗子变成细细的面。

  陈进在碗橱里翻了翻,拿出周大夫喝烧酒用的四个小酒杯,仍然是个小碗的样子,有陈进食指拇指圈起来那么大。陈进拿杯子先在干白面粉里转了一下,在杯底先撒一层栗子面,再撒一层玉米面,一层栗子面,总共五层,两层玉米三层栗子,每撒一层,陈进都小心地抖抖杯子,让面粉平摊开,最后一层栗子面放好,陈进找了块干净木板,小心把冒出杯口的栗子面压下去,再撒一点栗子面,继续压,一直到压不下去为止,杯子反扣过来,小心翼翼往外磕,因为杯壁有干面粉,很快就磕了出来。

  玉米面加红糖经过蒸熟后,颜色很鲜艳好看,略略有点粘稠,所以从侧面看一层黄色一层暗红色,很漂亮,还有浓浓的甜味和栗子味,陈进把栗子糕翻过来,大头朝上,用年前蒸花馒头用剩的红颜料在糕面上写了个福字。

  把剩下的栗子面和玉米面都做成栗子糕,写上福禄寿喜的字样,找张纸,叠成小托盘的样子,把九个栗子糕放进去,刚刚好,用纸包成四四方方的样子,摆在一边,准备吃过午饭就给阿华送去,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肯定喜欢,剩下的放在盘子里,等着刘爹回来吃。

  午饭前刘爹回来了,脸色挺轻松,陈进松口气,他真怕这件事给刘爹造成大麻烦,自己好说,最差最差就是不在村里住,可是老爹不成,他对这里还有深厚的感情,要是就这么走了,估计会成为毕生的遗憾。

  紧接着周大夫也回来,脸色简直就是眉飞色舞,趁刘爹不注意,小声对陈进说道:“老天助我。”

  陈进知道大概是他要做的事都做成了,心里暗笑,如果老天不助你你就做不成了?既然能被阿肃称为神医,估计很有一手,日常接触中就能让人无缘无故有个病痛的本事应该有吧,然后趁别人拿药的时候添几样药材,不是顺手的事吗?

  两个人对陈进做的栗子糕赞不绝口,刘爹拿着糕都不舍得下嘴,左右看看,周大夫从旁边伸过头来,一口咬掉一半,擦擦嘴角沾上的屑,笑道:“唔,好吃,阿进的手艺真是没的说。”

  刘爹怒目,把手里的半个栗子糕塞给周大夫,剩下的全端到自己面前,说道:“你就吃你那半个去吧,这些全是我和阿进的,一个都不给你。”

  陈进笑道:“爹,马上就要吃午饭了,别吃太多,不然一会吃不下饭,我先去做饭。”

  去厨房做了个丸子鸡块杂烩汤,滴两滴香油,冷馒头蒸热,过年的余韵倒是感觉还在。

  53.流言止流言

  饭后跟刘爹说了一声,陈进就拎着点心包往阿华家走去,他挺着急,想知道阿华有没有跟祥子说,是怎么说的,这关系到以后他要做什么。

  阿华家也是刚吃完饭,两个弟弟正穿着新衣在院门口的树下弹石子玩,看见陈进过来,都跑来打招呼,“阿进叔!”村里的辈分还是挺严格的,刘爹辈分比较高,同龄人里很多都要叫陈进叔叔或是爷爷,甚至还有更低辈分的,当然偶尔也会有他的叔叔出现,只是都是年轻人,不耐烦这些规矩,只叫名字。

  陈进笑着摸了摸小点的男孩子的头,问道:“你哥在不在家?”

  大一点的男孩子回答道:“在呢,正帮娘收拾,我给你叫去。”小的却一直盯着陈进手里的纸包,闻到香甜的味道,手指不由自主放到了嘴里。

  陈进对大点的男孩子说道:“阿牛,不用了,我进去找他去。”又对小男孩说道:“小石头,别含手指,这是送给你吃的,帮我拿进去好不好?”

  石头接过纸包,一溜烟跑进院子,一边还嚷道:“娘,阿进叔给我这个。”

  阿牛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多谢进叔,我弟弟就是不懂事儿。”

  陈进笑道:“没事,本来就是拿来给你们吃的。”

  两个人走进院子,刚好看见阿华走出房门,笑着说道:“真是你,还以为我弟胡说,怎么样?都有心情做点心了,那就是没事了。”

  陈进摸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嗯,没事了,早上让你为难了,特地做了点心过来赔罪来着。”

  阿华大笑:“难为什么,快进来吧,我娘正忙着在你进去之前收拾,怕你笑话,家里有俩个小的,就是乱。”

  陈进笑,跟着阿华一起走进屋,阿华娘果然正在把一堆衣服抱起来,陈进叫了声婶,她笑着说:“什么婶,得叫嫂子,家里乱七八糟的,让阿进笑话了。阿华,快,让阿进坐下,你们说话。”说着抱着衣服走了。

  陈进坐下,问道:“阿华,我走了之后,祥子哥真去了?”

  阿华道:“可不,强子实心眼,拉着祥子就走,你刚走,他俩就进了门,我都跟祥子说了。”

  陈进低头说道:“阿华,真是对不住,让你里外难做人。要不是我,你也不必如此。”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家人怎么样我早就知道,可还是还是说话不考虑,不然你家也不会碰上这样的事,总是我嘴快乱说话。”

  “祥子哥他?”哥们,你有没有把话跟祥子说清楚?

  阿华很配合地回答道:“唉,你也知道祥子和秀秀的事儿了,我倒是都说清楚了,连以前阿彩的事儿都说了,可是,村里都知道他们两个已经……要是亲事黄了,估计秀秀再嫁不了人,最主要族长也不能允许族里出现这样的丑事,有些事儿,你知道……祥子就说自己做下的事自己得负责任,自己做下的孽也得自己担着,还说都是他对不住你,问他也不肯细说,也不肯再和咱们一起做生意,还是我劝住了他。”

  顿了顿,阿华接着说道:“看祥子的样儿也知道他很为难,他本来就不想成这个亲,还被逼到这个份上,要是媳妇贤惠也还行,却是这么个……还不能不成亲。”

  陈进低声说道:“都怪我沉不住气,要是不跟你们说就好了,也不至于闹到这样的地步,找祥子哥一起的事,咱们再商量吧,总不能真落下他。”

  阿华道:“你就是心善,出了这样的事谁还能沉住气?不说你是里长的儿子,就是我们,把事儿弄明白了也都生气,强子爹都摔了茶碗,估计,这要是传出去,秀秀一家就难做人了。阿进,还有件事,我说了你别生气,就是我央大家别说出去这些事儿是我说的,最好也别说出去,说实话,我是真怕那一家人,要是知道了是我说出去的,我还不知道要倒什么大霉,真要是我倒霉也不怕,可我娘和我弟……”

  陈进点头道:“嗯,不怪你,我来也是想说这事你们知道也就算了,别往外传了,一个姑娘,不管做了什么事情,咱都别损了人家的名声,又在这个成亲的节骨眼儿上。”心里却在想,我只要祥子知道就好了,你不是最在乎他吗?就让他看清楚你那副嘴脸,为了自己一己之私,竟然敢编出这样的瞎话,太恶毒了。而且,大家答应了不说就不说吗?知道了一个大秘密,谁不想跟人分享分享,women’s talk、枕头风这些也足够了。

  阿华听了很感动,直说陈进是个好兄弟,并且保证以后有事粉身碎骨都要帮忙,最后还一再叮嘱:“阿进,你以后可不能这么软性子,别什么事儿都替别人想,这回就算了,以后可别了啊!”又说道:“阿进,村里人其实都挺好的,就是……你知道……你别记恨,强子娘一直让我劝劝你,大家真不是故意要说什么。”

  陈进小声说道:“我知道,我没记恨,一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是觉得我爹冤枉,你知道,我流落到这里,什么都不记得,都是我爹收留了我,现在,又因为我被人这么说……”本来没有什么,谁知一想到老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承受的压力,眼睛马上红了,强忍了忍才没有流出眼泪。

  陈进是真不记恨村人,不是说他们愚昧啊什么的,而是因为传媒的作用是非常强大的,他最清楚了。当一个人听到一个自己并不清楚的消息的时候,大多数人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认同它,接受它,理解它,实在太荒谬的时候才会提出反问,语言的魅力和危险同时存在。若是想让一个流言消失,可以制造更多的流言淹没它,而制止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发起另一场相反的流言,流言和流言碰撞的时候就是民众思考的时候,那离真相就不会太远了。所以陈进很清楚谁才是罪魁祸首,绝不会记恨错人。

  对事情的进展陈进满意极了,剩下的就是静观其变,当然,还要抓紧时间考虑房子问题了。

  最后,陈进和阿华约好了第二天再到强子家,做豆油的事情强子已经跟他爹娘说了,两位可是非常感兴趣的。

  54.大豆油

  回家后看见周大夫也在家,陈进和他相互点了点头,看神色互相的情况就大概了解了,刘爹不在家,周大夫说陈进一走他后脚也跟着走了,没问要去哪里,陈进点点头,找出自己的记录本,翻看以前做豆油的记录,明天要用到。

  正月十八刚好是立春,可能是心理原因,陈进早上出门的时候感觉好像温暖湿润了许多,自从春节后都是大晴天,不知不觉,春天就要来了,地上积水变成的冰已经消失不见,地面湿润,很快就可以动土春耕了,陈进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连日来的阴霾也一扫而光,日子还得过,不但要过,还要更加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陈进正站在路边做深呼吸状,松松过来,说道:“还以为你起不来床了,都让我来叫你。”然后好奇地问道:“阿进你刚才干嘛呢?”

  陈进很诗意地说:“我在呼吸春天啊!”

  松松惊诧莫名,“你是不是气糊涂了,都要说胡话了,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进大受打击,这就是代沟吗?还是天堑般的鸿沟。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到强子家,吓了陈进一大跳,阿华春生秋生他们自然是来了,怎么还多了几个老汉?

  松松笑道:“我们回家都把今天要做豆油的事儿说了,家里人都对这个感兴趣,所以就来看看热闹。”

  陈进在心里微笑,流言已经开始传了,真要说为什么前天不说?当然是昨天忍不住回家告诉自家大人听到的稀奇事,难免就牵扯出了豆油,当家的人对于这些流言不太放在心上,可是关系到生活大计的豆油难免会多问两句,就变成了一起来参观,当然也就会有一部分人留在家里,她们才是流言的主力。

  陈进心情更好,说道:“这个难免的,眼见为实嘛,还省得你们还要回家费口舌。”

  强子爹早就准备好了一大袋子黄豆,就等陈进动手了。

  陈进先吩咐把黄豆洗干净,人多力量大,很快一袋黄豆都洗好了,到碾子上碾碎,几个家长都坐在强子家里喝茶,就几个小子驮着袋子出门,碾好又背回来。

  大锅猛火蒸熟,再干炒出香味,很快坯子就准备好了,就剩最后一步,压榨。

  陈进犯了愁,自家有个工具,是陈进特制的,花了很多钱,一个生铁桶,下面是个漏斗,还有个生铁的盖子,可以放进铁桶里,炒熟的豆粉放进去盖上盖子,上面可以放各种重物往下压,直到豆油从漏斗里流出来。可是,那个东西实在太沉了,当初从集市上运来就费了极大的功夫,陈进一点都不想再这么做一次,可又不想带这么一帮人到家里,平时倒是无所谓,现在正是风声紧的时候,真愁人。

  看陈进那么犯愁,强子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了后,笑道:“这个容易,咱们取来就是。”

  陈进犹豫,“会不会有点不好客?”

  强子笑了,“就你多想,没那么多事儿,交给我吧。”说完转身招呼人,“阿华,春生,咱们三个去拿东西。”牵着小毛驴拉着板车一起走了。

  不多会儿,东西拿来了,这么个怪东西顿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陈进拿了几粒黄豆扔到桶里,这是为了不让黄豆粉被挤出来,盖好盖子后放上一块石头,一根结实的木棍担在石头上,两个小伙子在棍子两段用力往下压,随着透明的黄色的油状液体从漏斗下端逐渐滴出来,众人的眼睛都直了,这意味什么在场的人都知道,黄豆本身就泼辣好种,不管多么贫瘠的地种上都能有收成,甚至地的边边角角都能种一些,这就是说可以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油了。

  陈进见随着油渐渐连成线,周围人的眼睛都开始冒光,说道:“剩下的豆渣可以做肥料,也可以喂猪,缺点就是出油少。”他没说完的话是,还可以做酱油,他自家就是这么干,先榨豆油,然后用坯子发酵酱油,最后的酱油渣才拿来喂猪,一点都不浪费。

  指了指那一袋黄豆磨成的粉,又说道:“这么一袋子大概一百来斤吧,大概也就能出个十斤油,这还是压榨的比较彻底的,而且粘连比较多,所以最好是几家一起做,推碾子实在太累人了。”

  各家大人还是很满意,一个老汉说道:“那也是好的,这黄豆多种就能多收成,猪可不能养多。”

  另一个人接口道:“正是,还是一年养两头猪,再多种一亩黄豆,一年的油就能出来了,还不占好地。”

  陈进道:“也不用单独种块地,只要在种玉米的时候垄与垄之间间隔稍稍大些,可以间上一行黄豆,不但黄豆能收成,玉米的产量还能增加——黄豆能肥地。”

  这么多人都是老庄户,一辈子种地,听到这话,再回想回想种过黄豆的地种其他作物,果然长势更好一些,于是夸奖道:“别看阿进秀秀气气,这庄户里的事居然这么清楚,把咱们这些老庄户都比下去了,你们这几个小子,多跟阿进学学。”

  阿华笑道:“你们看,你们看,阿进说两句话就把老爷们儿哄住了,以后可没咱们的活路喽。”

  阿华的爹就笑骂:“就你小子话多嘴快,多跟阿进学学本事,少给老子出去惹祸,小心缝了你的嘴。”

  阿华朝陈进眨了眨眼睛,转身又忙着下一批豆油去了,陈进很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中午的时候陈进就在强子家用豆油炸了豆腐渣,颜色金黄香气扑鼻,和平时吃的猪油不太一样,刚过完年,过年时用猪油炸过的年货的味道可都没有忘,这个味道更好,大家胃口非常好,家长们还让自己家的孩子回家拿饭来——强子家的饭都被吃光了,现做来不及。

  果然像陈进所预料的,最后这百来斤黄豆总共出了十二斤油,黄澄澄盛在盆里,众人都乐眯了眼睛,没有油做出来的饭菜没有味道,虽然吃的饭少了可人也没力气,这下好了,一亩黄豆总能收个二三百斤,一家子的油就有了着落。

  晚上陈进走的时候,给强子爹留下了一百文钱,这几天糟的黄豆不在少数,强子爹不要,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这么点东西,哪能留你的钱。”

  陈进笑道:“廷叔别不收,我们以后可能还要用呢,总不能一直这么白拿。将来我们可是要做生意的,可不能还没开始就不讲信用。”

  强子爹笑道:“你这孩子,真是口齿伶俐,这么着,大叔先拿着,以后一个啥事儿都来找大叔帮忙,这油你也拿上,这可是你买的黄豆做的。”

  陈进说道:“大叔,我拿一半就行,今天也够忙活叔婶了,为了我们几个的事儿,您老俩也操了许多心,再说我还真有事儿要求廷叔。”

  “什么事尽管说。”

  “这些天村里关于我爹的传言您这都听说了,我想您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是想请您跟婶儿听到别人说起这话的时候,帮我爹澄清澄清。”又考虑了一下,说道:“我也没想怎么着,就是觉得要寻个清白,所以还得请您别提到阿华,别让阿华为了我家的是非里外难做人,也别提那个姑娘家,对人家名声不好。”

  强子爹叹气,道:“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你这孩子,心善,好,大叔听你的。”

  陈进满意,不提到阿华是可能的,只要不说是谁说的就可以,而且话传过几轮之后真正到秀秀家人耳朵里时,大概也很难找出阿华的踪影,可是不提到秀秀一家,难喽,来龙去脉里可都牵扯到了,别人随便一猜就都知道是谁了。

  回家的时候,阿华和强子春生帮着把生铁坨子运回去,小毛驴车上还放着半盆油,到家后陈进把自己做的晾干的五香豆腐干拿出来让他们分给几家,都快要开店了,总不能自家人都没尝过产品。

  55.买店铺

  很快正月就结束了,如陈进所料,两拨流言最终撞到了一起,通过阿华传过来的消息,村民们都不再相信关于老爹贪了族里的钱这样的话,也都相信老爹为村里尽心尽力,大部分人都谴责流言背后的人,说她家是被鬼迷了心窍了,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话虽然是这么说,一个族里的人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亲戚关系,所以目前为止没有谁做出过激的行为,可是秀秀一家已经面临巨大的压力,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秀秀的两个嫂嫂甚至没有办法承受压力直接回了娘家。

  陈进不愿意再理会这件事,总不能为了这种人把自己家的生活弄得一团糟,对于他来说,只要自家三口在一起快快乐乐就足够了。

  刘爹也辞去了里长的位子,其中的详情陈进并不清楚,只知道那一段时间总有人到他家里,劝刘爹不能扔下村子不管,甚至祥子爹也去过,刘爹一口咬定了坚决不再做了,他爹的遗愿他已经完成,对刘村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以后的时间就用来陪儿子,儿子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每天都陪着儿子坐着景伯的船到城里找合适的铺子,爷俩经常一呆就是大半天,带着陈进自制的盒饭,饿了就找个茶摊吃点,陈进每次都用豆制品做盒饭,五香豆干卤豆干豆腐皮春卷辣炒腐竹腐竹烧肉等等,一打开豆香四溢,经常有人过来攀谈,询问这些饭菜是哪里做的,陈进借机宣传一番,就这样,店铺还没有影子呢,就已经开始打知名度。

  就这么一直转悠了几天,陈进才知道这个城叫做莒阳城,还挺大,刘爹说因为大江直通京城,所以进京的货船一般都经过莒阳,在这里停歇,慢慢的就成了一个经济繁荣的城,也是此时陈进才知道刘村前的那条河叫翠江,后面的山叫翡山,连起来刚好是翡翠,这也不能怪他孤陋寡闻,这里并没有第二个江山也是一大片,刘村的人根本就不叫它们的名字,连莒阳城也是,刘村人从来都是说“今天是集日,你进城不?”导致陈进这么久才知道。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被他们两个找到了合适的铺子,有一家点心铺要转让,说是东家有急事要用钱,急急忙忙找人脱手,还没找中介呢,就被闲逛的爷俩给碰上了,两方商议价钱,陈进傻眼了——钱不够,还是远远不够。

  他一直以为作为地广人稀的古代,店面价格总不至于像寸地寸金的现代一样贵得那么离谱,没想到还是错估了,一个店面竟然要五百两白银,店面挺大,看起来有一百多坪,后面还有两进的院子,估计是给掌柜和伙计住。陈进参观过后觉得还是有点道理的,人家卖的可不是只前面一家店,还有店后面老大一栋宅院捆绑销售,合算归合算,陈进还是买不起,自己手里满打满算二百两银子可以拿来买房,龙凤楼的分红年后因为销售量不高也一直没有去结算,更别说开业还需要资金,陈进的头变成两个大——愁的。

  愁归愁,还是得讲讲价,说不定可以分期付款不是,这地儿实在太合适了,原来的东家之所以开点心铺就是因为这附近就是两片居民区,一片是富人聚集地,稍远一些的是一片中产人家的聚集地,离着集市也不是太远,总之在这个地方开个卖吃食的铺子,只要东西好,就不愁卖不出去,也怪不得要价这么贵,当然,根据掌柜的说还是因为东家急于脱手,要价还是便宜大发了呢。

  陈进唾液横飞,一会说没有中介两边欺瞒,那就应该把需要付给中介的辛苦费扣除,又说自家一家老小,赚个钱不容易,好不容易打算从山里搬出来,相中了这个铺子,谁知道价格竟然这么贵,还说大家相聚就是缘分,既然有缘就在价格上再想让一下,贵府家大业大,肯定不会在乎这几两银子等等等等,直把掌柜说得头晕,最后把价钱降到四百两,还苦笑着说:“小哥真是伶牙俐齿。”

  价钱虽然是降下来了,可是陈进还是买不起,他也知道能减下一百两算是自己的造化,也不能奢求更多,其余的钱只能自己想想办法,说定了三日后再聚,掌柜还要回去问问东家的意思,陈进还得筹钱去。

  晚上他正一个人坐在油灯下苦思,这钱怎么个筹集法?出去借?估计不行,也没有谁家能拿出这么多钱,这五六年村里人都把余钱存起来准备修路用呢,就算有人不肯出全力,估计也不敢把钱往外借。贷款?不知道钱庄有没有这项业务啊,有的话,拿什么作抵押?没有的话,自己倒是可以给他们出这么个主意,可是要到真正实行,估计黄花菜都凉了。还有个法子,就是到龙凤楼谈谈,年前的卖卤鸡的生意那么好,那个精明的蔡老板肯定知道市场潜力,要是用银子把卤肉的方法卖断给他,估计他会愿意,可是以后自己想要做卤肉怎么办?还打算等一年就把方子公布呢,再说能不能找到蔡老板也是个问题,龙凤楼也只是他一家酒楼,总不能老在这里蹲点,别的人估计也做不了主。

  正愁的要死,周大夫晃晃悠悠走了过来,一边还在说:“小子,还在犯愁呐?”

  陈进瞅他一眼,“我爹都跟你说了?”

  “可不?自己硬气,跟我拿钱用还写借条,为了他的宝贝儿子倒跟我求救了,这么难得的机会,我当然不能错过。”说完还嘿嘿奸笑数声。

  陈进翻白眼,道:“你又胁迫我爹答应什么啦?可别借着帮我的名义胡来。”

  周大夫笑道:“就你心疼你爹吗?他是我什么人?我不心疼他还心疼谁?你小子比我还晚来呢。说说吧,缺多少钱?”

  “我爹没告诉你?”

  “没,让我来帮你就够难为他的了,说完自己就跑了,我就纡尊降贵亲自过来问问。”

  “光买房子就得四百两,还差二百两,还没算上将来的本钱。”

  “喝,光房子就这么多钱?你们在哪里买的?”

  “富阳街东首,还有两进的宅子,刚好咱们一家住。”

  “怪不得这么贵,要是在那里你还捡了个大便宜了,那里的店铺有卖到一千两的,怎么被你们给遇上的?你们两个傻子还真是傻人有傻福,买,肯定得买。”可能是被陈进说的一家子给高兴到了,周大夫很豪气地说道:“这钱我来出,不就是四百两银子。”

  陈进很怀疑地看周大夫,这可不是小数,按大神的算法这可是四十万,说拿就能拿出来?

  被陈进的目光刺激到,周大夫很不爽地说道:“你兴叔的神医是白叫的?自我出师到现在,治好的疑难杂症无数,遇上穷苦人家,当然能减则减,可要是遇上富户,尤其是那为富不仁的,当然是能多则多。”

  看来周大夫还应该叫侠医,怪不得自己讲价也好犯愁也好,老爹都不言语不着急,原来是有个大款在背后给他支撑。

  周大夫也算自己的干妈,所以他说要出钱帮忙买房子,陈进也没有推辞,关键时刻,顾不得许多,最多就是没利息的贷款,以后再慢慢还他。

  第三天爷俩又进城,这次周大夫跟着,做提款机,掌柜的愁眉苦脸,说是东家不愿意,价钱本身就低,陈进还得价更低,说如果能涨到四百五十两,就卖。因为有了周大夫这个后备力量,陈进这次没有多罗嗦,直接答应下来,办好手续,周大夫拿出银票付清,从此这家店就改姓刘了,两个人达成共识,房契上写的是刘爹的名字,刘爹再三拒绝都没有用。

  56.视察

  掌柜的走了,整个店铺就陈进他们三个人,以前只是粗看面积位置什么的,现在都是自己的了,就大摇大摆进去看看,这一仔细看,问题来了。

  作为现代人,恐怕对一个店面最先的印象基本上是干净亮堂,否则客人一看脏兮兮黑洞洞恐怕就先打了退堂鼓,除非是某些特殊的需要这样营造气氛的,可是这家店给陈进的感觉就像进了老鼠精的地洞。

  墙是用土糊了一层,虽然平整,可是屋里的光线很暗,走近了看,居然还掺着麦皮,这样墙皮自然是更结实,可是也更容易生虫子。一排木柜台,上面倒是擦得挺干净,毕竟是卖吃食的,可是光看气氛陈进估计人也没了购买欲。

  虽然店面挺大,可是实际卖东西的地方不大,大概只有一半,后面的一半隔开了当做厨房,陈进没有看厨房,他怕倒胃,再说最后是要推倒的,也不用费神去看。

  一进的院子挺大,有几棵大树一口井,一边一排四间房子,大概伙计就住在这里,推门进去一看,一边的是放杂物的,房里里都是空荡荡,隐约还有面粉的气味,另一边的几间房子里有一间是大通铺,其余的好像也是放杂物。陈进在心里盘算一下,以后阿华他们自然是要住在这里的,都是大小伙子,估计要一人一间,东边的三间就给他们做成单间的样子,一间房子隔成两间,各走各门。还剩一间要拆了当做大门,以后免不了进人进货,总不能一直从大堂里走。

  厕所在一个墙角,因为天冷,尚没有气味,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做吃食最忌讳的就是有异味,人家一来店里,嗯?有厕所臭味,那肯定是都跑光光,而且会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不来了,不光自己不能来,亲戚朋友也要警告一番。可是该怎么改呢?用冲水马桶?那可不行,先不说这是个大工程,要挖将近半个城,就算能实施,陈进也不想开这个先河,把所有的垃圾都倒在江里的观念是要不得的,虽然现在都是可以腐烂的,没有那些合成物,可是要是留下这样的惯例,恐怕就一不小心变成千古罪人,往江里乱倒垃圾的罪人,千百年后大概自己的墓碑上会写上:此人首次将自家茅坑通到翠江,自此山河悲鸣,一臭万里。

  再者说,粪便可是好东西,在这个没有化肥的年代,各种粪便都被积攒起来一点都不舍得浪费,陈进还记得自己叔叔讲的一个故事:某个特殊年代,家家都有点自留地,那是一家人的命根子,有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内急,想大便,回家已经来不及了,正好看见自家的自留地,于是急急忙忙奔过去,挖个坑就开始解决,就这样一边挖坑一边解决,终于长吁口气站起来,突然大惊,原来自己站在了邻地里,这可怎么办?最后那个人只好用手隔着一层土把自己拉的巴巴捧回自家地里。这个故事还把陈进和堂弟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一捧饭碗就想起一个人用手捧着……恶~~~~

  想来想去,陈进有了个主意,这还是刘爹说的,他说有一种人专门到城里掏粪,陈进决定在茅厕里埋大缸当厕所,这家铺子刚好在最东边,东墙外没有住家,大缸的一半在外面,盖上盖子,掏粪的人可以掀开盖子掏,平时也不会被路人看见——应该不会有人无聊掀盖子看吧?一半在里面,上完厕所撒木灰,陈进小的时候去姥姥家学的,姥爷爱干净,厕所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平时的炉渣灰堆在一边,解完手都要用小铲子撒炉渣进去,陈进为此不知挨了多少脑呗儿,他老忘了。虽然没有炉渣灰,可是有草木灰啊,从理论上说,草木灰也可以吸味儿,还能做肥料。

  西边的四间房子可以当豆腐坊和加工间,还有豆腐渣和浆水的问题,这些都是很好的肥料,可是臭啊,夏天热,一腐烂那简直没法闻,最后决定还是在院子里放缸,找人专门来收,豆腐基本上都是晚上熬夜做,清晨做好,跟人商量好时间,每天都来收走,自己安排人再每天清洗缸,估计不会有问题,期间周大夫出主意说可以倒在厕所里,被陈进驳回了,开玩笑,要是专门有个缸,还会有人愿意打扫,若是倒在厕所里,谁乐意清洗厕所啊?这东西时间一久,沤烂了的味儿可比人黄金恶心多了,甭管撒多少草木灰都除不掉。

  垃圾排放问题解决了,就得想想墙面,肯定不能是土墙,要是用石灰水粉刷一下呢?既能除菌还白亮,可是加工豆腐都是浆浆水水的,免不了要迸溅上,还是白瓷砖方便干净啊,倒是人住的地方可以考虑一下用石灰墙。

  白瓷砖大概这里是没有了,还得找烧瓷的人去,应该会有人愿意接这样的生意吧?

  进了二进院子,小一些,院子空荡荡的,一棵树也没有,可能原来的掌柜不喜欢,向南五间房,两边各有两间偏房,基本跟刘爹家没太大区别,中间一块空地,陈进一眼就相中了,他的葡萄还没有地方可以种呢,现在都芽子冒得挺大了,要不是因为天气还太冷,已经可以种了。

  院子东边的一角有个小小的门,这样刚刚好,每个院子都有自己独立出入的门,谁也不打扰谁,不然家里这么多人,周大夫和刘爹的事儿弄不好要露馅,虽然以后肯定要找借口让周大夫一起住,可是人多嘴杂,能不见面最好。

  视察完,也到了中午,刘爹和周大夫一直跟着陈进,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店铺虽然并不出众,可是也不很糟,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儿子——周大夫早就把他当成自己和阿荣生的儿子了,经常在心里YY——为什么这么挑剔,也不太明白儿子的安排,可是一个是溺爱儿子,一个溺爱儿子他爹,也都没说什么,尽着他闹腾吧,掉下来还有他爹妈接着呢,从此周大夫华丽变身为陈进的妈咪了。

  午饭到了龙凤楼,陈进要自己做卤豆腐,于情于理都得通知人蔡老板一声,搬了家也得通知,不然钱往哪里送?蔡老板不在楼里,蔡川出来迎接,叫声“阿进”,把陈进一行人迎了进去,答应帮陈进传话,又说了几句话,吩咐小二多加照顾就到后面去了,最近卤鸡卤肉的生意又开始红火起来了——大家过年肚里攒下的油水差不多消耗光了。

  57.改造完毕

  吃过卤鸡陈进不能不承认,人家专门做的比自己强多了,蔡川做的卤鸡愈发好吃了,陈进对出来询问的蔡川表达了充分的赞扬,并且再次嘱咐,一定要把卤汁保存好,不能中间断层,否则就是砸自己招牌了,蔡川点头,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卤汁确实是越来越香,不明显,可是确实存在。

  告别了蔡川,三个人出了酒楼,陈进口袋里多了三十两银子,蔡川把年后到现在的分红给了他,吃饭不但不用给钱,还拿钱,陈进觉得这样的感觉真是蛮不错滴。

  还要找烧瓷器的人,陈进决定碰碰运气,说不定自己的主意可以拿分红——他还真上瘾了,卖瓷器的当然挺多,陈进家虽然都是陶制的餐具,还是有几件瓷器的,有钱的富户基本上都是用瓷器,可是那些基本上都是从瓷窑进货转卖的,到哪里找呢?难道还要去找瓷窑?那更是没有头绪了,没听说附近郊区有谁家烧窑的,这里的土壤不适合,太远的话陈进也不想去,他就是不爱出门。

  最后周大夫出马,他的交际最广,还真认识一个人,他是瓷器行的掌柜,东家有瓷窑,可以找他问一问。

  进了一家夏记瓷器行,迎过来一个留着胡须,大概四十来岁的男人,笑道:“周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周大夫笑道:“与我好友一起在城里转转,刚好我这位世侄要找瓷器行,我就带他来这里了。”转头对刘爹和陈进说道:“这位就是瓷器行的徐掌柜。”

  双方见了礼,陈进也不客气,直接说道:“徐掌柜,请问贵行有没有瓷砖。”因为此处完全架空,所以陈进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超越时空的东西,还是先问过才能知道。

  徐掌柜笑道:“从未听过此物,不知是作何用处?”周大夫和刘爹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的,都在一边听。

  陈进把瓷砖大体说了一下,掌柜笑道:“瓷器不比陶器,选料烧制比较难,若是用作贴地面,恐怕有些浪费,况且,真若是做了出来,恐怕也没有办法贴在墙上。”

  陈进听了之后顿时心灰,也对哈,虽然不知道瓷器是怎么烧制的,可是光看平民百姓用不起就知道根本就是奢侈品,要真是用来做瓷砖,还真是不太可行,最主要的是没有水泥,陈进使劲挠挠头,也怪自己没有考虑清楚,不过陈进也再次意识到,自己真是没有笑傲古代的能力,除了饮食上有些想法,其余都不用考虑了,陈进再次被大神的话打击。

  之后一段时间陈进一直跟工人一起打家具挖地道,还在大堂里凿墙开窗户,在他看来大堂一定要明亮干净,跟着干活的人说东墙南墙都开窗户走财,陈进才不管那一套,不干净不亮堂,财根本就不来,走都没得走。

  店铺改造的过程不必一一细说,总之陈进最后在心里下了决心,以后再有装修的问题,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终于陈进的铺子也改建完了,刘爹周大夫和阿华几个人一起来参观,自从开始改建,就陈进和周大夫来过。

  一进大堂,眼前就是一亮,几扇大窗户,窗户上蒙着的居然是纱,这是陈进逛街的时候发现的,这种纱用的丝是一种特殊的蚕吐出来的,织出的纱透光性非常好,还很结实,没人用它做衣服,一般都是富人家里做窗纱用,光线透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周围的墙上也是一片明亮,阿华好奇地去摸了摸,冰凉细腻光滑,陈进解释这是用石灰泥在墙上糊了厚厚一层,地上铺的是青砖,平时农村里盖栋房子如果有一半是青砖就算是富户很让人羡慕了,陈进居然用青砖铺地面,让几个人很是咂舌了一番。

  靠窗几张桌子,摆着茶壶茶碗,三面墙边都有柜台,都是用青砖砌成,上面挖着长方形的洞,走近了看,洞下面居然是铁做的长槽,铁槽下隔一段就有个灶。陈进从柜台里面拿了一个长方形铁做的东西,放进洞里,上缘有折过来的铁边搁在了柜台上,又招呼几个人看,铁家伙的下面刚好可以放在铁槽里,陈进说铁槽里倒上水,灶里有火可以烧着,铁家伙里的东西就一直保持温暖,虽然形状不对,可这还是锅。对这样的设计陈进自觉很满意,既保持了食物的温度,又是土暖气,天冷的时候屋里可以很暖和,这也可以当做招徕客人的手段,就算是替主人家买东西的仆人,也愿意在大冷的天到温暖的地方买。

  几个人都啧啧称奇,大堂后面有个木门,平时做好的豆制品就从这里运过来,几个人穿过去,进了院子,陈进先领着他们到了宿舍,六扇门整整齐齐,一打开,阿华等人就吃了一惊,居然也是白色的,陈进解释屋里用熟石灰涂墙,不光光线好还可以保持房间里干燥。

  几个人看了之后脸色有些怪异,陈进忙问怎么了,他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之后还被人埋怨,阿华说道:“家里墙壁都不是白色的,连东西都很少用白色,不吉利。大堂里还好些,不管怎么说不是住人的,可这里……”

  陈进笑了,说道:“你们几个大小伙子还避讳这个?本来窗户就够不透光的,白色的墙还能让屋里亮堂些,不过,你们要真是不太满意,就先不住,等重新涂过再说吧,只是早些时候我没想到,直接把家具准备好了,有点麻烦。”

  这是众人才看到房里有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个衣柜,床上甚至都准备好了被褥,松松惊喜地尖叫一声,一下子扑上去,说道:“我不用重新涂,就要这一间了。”

  阿华笑他:“说不定其他房间更好。”

  陈进笑道:“没有,其他五间都是一模一样的,以后晚上可别睡糊涂了走错地方。床够大,要是家里来了人,挤一挤也能住下。”

  阿华笑嘻嘻地说道:“松松,要是你姐姐来了,你让她跟谁挤一挤啊?”

  松松跳起来打阿华,说道:“打你个不要脸的。”一番插科打诨,也没人再提墙的事。

  陈进大笑,又出去取了一摞蓝色的衣服,一摞青色的衣服,说道:“这是我们的工作服。”

  松松跳过来,说道:“怪不得周大夫让我们量尺寸,原来是做衣服。”

  蓝色的衣服干净利落,袖口裤脚都收了,青色的衣服有点怪,松松不知道该怎么穿,陈进帮他穿上,说道:“青色的有两件,一件是松松身上穿的这样的,叫围裙,在大堂里的时候穿。另一件是件衣服,就是大些,在豆腐坊和加工间里套在衣服外面穿,不管外面是穿哪一件都必须先穿上那套蓝色的。”

  阿华不解,问道:“这是为什么?”

  “你想啊,别人到咱们店里,一看,小伙子们都精神气十足,衣服也好看干净整齐,就对咱们做的东西放心了,往肚子里吃的东西,肯定要在意这些的,再说,咱们自己也得干净。时间比较仓促,裁缝只做了一套,还有同样的一套东西,平时要勤换洗,要是大家实在太忙,我就请个专门洗衣服的大婶,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干净,不能光是表面上的。”

  到了制作间和加工间,两间屋子基本上跟其他屋子差不多,只有地面很是不一样,陈进最后还是在瓷器行定了几间屋子的地面瓷砖,价格贵一些也没有办法,这两间屋子汤水比较多,如果还是用青砖铺地面,掺着渣滓的汤水渗进去,天长日久那味道可够十五个人闻半个月的。

  最后陈进又领着他们参观了厕所(⊙﹏⊙b汗),一再强调要撒草木灰,还有做豆腐浆水和豆腐渣的问题也一一说明。

  再往里走就是二进院子了,阿华他们都知道可能过不久陈进父子两个就要搬过来,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家,所以都很识趣地没有往里走,只是抢了衣服又去抢房间,还剩两套,一套是陈进的,另一套是祥子的,陈进让阿华帮他带回家——祥子早在刚进二月就成了亲,这也是无可奈何,族长亲自到祥子家要求两家不能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秀秀是一顶小轿抬进了家门,只请了本家几个亲戚,刘爹和陈进都没有去,祥子爹也没有成为里长,据说是他自己并不愿意。

  不管阿华他们闹腾,陈进和刘爹周大夫一起进到院子里,院子一边有一块小小的地,是陈进开出来准备种葡萄的。院子中间搭了个架子,架子下放着一张方形的石桌,四周是石墩子,陈进准备在架子边种棵葡萄,幻想夏天的时候架子上垂下来一串串葡萄,自己个老爹坐在下面的石桌石椅上喝个茶,聊个天什么的,旁边周大夫低眉顺眼地伺候茶水,陈进摇摇头,被老爹给传染了,传染了。

  住的房间还是和在家一样,东边归老爹,西边住陈进,厨房里也是铺了瓷砖,刘爹问道:“阿进,这得花多少钱?光这些什么瓷砖,就价值不菲吧?要是需要不渗水,可以买一些陶砖。”

  陈进微笑道:“爹,陶砖易碎,如果碎了还要重新铺过,至于价钱没那么贵,这些瓷砖都是瓷器行的夏老板送给我的,那家掌柜把我的想法跟东家夏老板说了,他很感兴趣,说也许是一次商机,为了感谢就没有收钱,就是家具花了些钱,再就是请人工的工钱。”

  刘爹点头,自己儿子有本事,做老爹的就不说什么了。

  房间里清一色的红木家具,样样俱全,可以看得出陈进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墙壁并不是白色的,而是淡淡的黄色,周大夫往里面添了药材,说是可以防蚊虫,窗子上居然下垂着紫红色的缎子,陈进给刘爹演示一下,可以拉开拉上,刘爹看得心疼,这可是上好的缎面,就这么挂在窗子上,可是又说不出的好看。地面也是铺的瓷砖,上面还有一道道的斜纹,用脚擦一擦,居然一点都不滑,这是陈进特地跟夏老板定做的,防滑,刘爹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心脏有点承受不住。

  回到堂屋里才发现原来这里朴素多了,用青砖铺了地面,后窗也没有悬挂那么扎眼的缎子,其实陈进决定大堂和堂屋用青砖也不是要节约,而是这两个地方都是容易脏的,这里虽说是城里,可还是尘土多一些,用青砖铺地能吸土,清扫时洒点水易干也不容易扬灰。

  再到陈进屋里看了看,基本上跟自己的卧室一样,就是颜色浅些,家具并不是红木的,倒像是平常的松木涂了一层清漆,窗子上也很奢华地悬挂着米黄色的缎子,地面同样铺着瓷砖。

  刘爹深吸一口气,陈进说道:“爹,两边还看不看?东边那一间是兴叔的房间,西边客房,偏房一间改成了书房,一间是给兴叔收拾的药房。”刘爹摇头,今天受的刺激够大的,他就不再看了。

  房间里的摆设周大夫都知道,也很满意,房间干燥明亮了不说,也透着温馨的生活气息,这才是要住的地方,阿荣的书房和自己的药房也很好,一切都井井有条整洁干净,要不说年轻人想法活脑子快,做起事来就是比老家伙周到。

  陈进还在每间住的房里都挖了地龙,前院里的灶上要一直煮东西,冬天的取暖问题也解决了,如果不需要暖气,只要把通道堵上,另一条烟囱通开,让烟另走就可以了。只有一件事让陈进头痛了一下,就是这家竟然有冰窖,在设计地龙的时候因为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竟然施工了两遍,被周大夫狠狠嘲笑过。

  58.搬家开店

  收拾完就该搬家了,也没有装修啊乙醛啊什么的问题,很环保,只要晾干就可以,连烧了几天的暖气,都干得差不多。

  搬家那天全村都来送,虽然只是搬到城里去住,可是事情的前因后果基本上大家都清楚,也明白自己无意中做了帮凶,想起刘爹这些年为村里做的事,心里很都很过意不去,再想起陈进的灵巧,每一家都从他家里学过东西,比如炉子,比如果子的加工方法,比如地瓜井,前些日子,居然能从黄豆里榨出油来,又都很不舍得,要是陈进不走,可以想象以后还有多少奇思妙想——这也是陈进当初教给他们豆油的制作方法时的目的之一,就有一部分人把怨气放在了把他们一家“逼”走的人。

  当陈进说为了感谢兴叔多年来对爹亲的照顾,要把周大夫一起接去养老,而周大夫也答应之后,怨气就更重了,周大夫走了,药铺就得关门,老大夫也要跟着走,以后大家看病就要出村,若是有个急病根本来不及。

  陈进正在跟大家告别,祥子也赶来了,站在一边帮着拉驴车,陈进余光忽然瞅见秀秀站得远远的,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就深憋了一口气,一分多钟后,突然转过头看向秀秀的方向,因为动作幅度很大,站在他身边的祥子跟着他的目光,看见了秀秀来不及收回的怨毒的视线,再回头看陈进一脸不正常的红色,额头微微有汗,搁在家具上的手微微哆嗦,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因为新家硬件都很齐全,搬家也很简单,最多的就是陈进的瓶瓶罐罐,还有他那些宝贝的葡萄苗,因为天还比较冷,都用麦秸盖得严严实实,外面还包了一层棉被。

  阿华领着一些年轻人帮着搬家,很快就搬妥当,剩下的不过是把东西各归各位罢了。

  搬完家,刘爹找人选了个好日子,陈进的店开始正式营业,叫荣记都福店,跟豆腐谐音,还挺吉利,至于叫荣记,阿华他们并不在意,房契上是荣叔的名字——现在再不能叫里长了,主意全是陈进出的,衙门里登记的也是陈进的名字,甚至是本钱也都是阿进的,自己几个人只是出力,最后却要以分红的形式拿钱,几个人都已经很满足,干活也很来劲——每人一成的分红,还从没有哪家这样过。

  开张那一天,吉辰一到,两串大红鞭炮点上,噼噼啪啪一阵响,刘爹周大夫和陈进站在台阶上满面微笑,祥子领着阿华他们在里面忙碌,硝烟还没有散净,突然拐出来一队舞狮,敲锣打鼓煞是热闹,陈进站在台阶上一脸纳闷,这是谁啊?他可没请过舞狮队,现在他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可没有那个闲钱,看那水平,还挺高,各种高难度动作引起一阵阵喝彩声。

  陈进就这么一肚子疑惑看到最后,直到一个人过来递给他一封信,原来是章肃请来的,陈进忍不住微笑。这段时间虽然很忙,可是与小乾阿肃的信一直有往来,小乾自然是一如既往的啰嗦,章肃的信用只言片语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可是就是这样的少少的话语让陈进在疲惫之余因为知道有个朋友在远方还记挂着自己而打起精神来,也能感觉到章肃带给他的淡淡的关心和温暖,很多时候陈进都会忍不住想有个朋友真好。

  现在,这个朋友又来恭贺他开业。当然以他肃王的身份,只要吩咐下去就会有无数的人去拍马屁,可是,只要看到舞狮队的态度,就明白他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找来这些人,他本人甚至还在京城或是在其他什么地方,这一切会花费他多少精力?陈进不知道,从以前的信件来看,章肃出差的次数只能用发指来形容,好像皇帝老儿就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用,这一个多月收到的信件竟然从四个地方发过来,而陈进只能写往京城,于是造成了两个人鸡同鸭讲,话题完全对不上,可还是写得兴高采烈。

  他是怎么知道今天开业的?怎么挑选的舞狮队?怎么联系得如此及时的?陈进一概不知,简直就是一大迷。

  开业当然要酬宾,阿华端了一个盘子出来,里面是用竹签串的各种豆制品,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就闻到味道垂涎欲滴了,这下都聚拢过来,一人拎了一串,有不舍得吃的拿走,大多数都是现场吃过,发现味道真是没的说,当场就拿了钱买上半斤带回家下酒。

  因为在城里居住的人生活水平不错,摆在柜台上的成品很快就卖光了——为了试试水,陈进摆出来的并不多,祥子领着人去搬,店里挤得满满的,都在等着买,陈进笑眯的眼睛,是个开门红啊。

  开业之后陈进的事就少多了,村里出来的年轻人各有各的岗位,阿华口齿伶俐,就让他在全天在外面招呼客人,兼跟刘爹学习如何记账;强子和秋生头天晚上做豆腐,白天休息足够后到前面大堂里帮忙招呼;松松年纪小些,人又活泼好动,他负责传送加工好的成品,平时也招呼客人;春生和祥子人稳重细心,陈进就在开业之前就把怎么制作那些豆制品的方法都教给了他们两个,只除了卤汁,他还有契约在身呢,这两个人也如果有时间就到大堂里帮忙招呼,这样既能保证大堂里有足够的人手,还能充分利用人力资源——这可不是陈进剥削别人,原来再雇人手的打算都被他们否决了。至于陈进,陈进当然是忙着开发新产品啦,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是,他累着了,要重新宅一段时间。

  晚上陈进抻着懒腰,拖着脚往后院走,实在太累了,倒是祥子他们一点都不觉得,这可比农忙的时候轻松多了,而且看着铜钱一把把地收,估计今天晚上都要笑得睡不着。

  59.有朋自远方来

  陈进懒洋洋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猛地躺倒,唉声叹气,身体累不怕,可是这一段时间的心累可实在太折磨人了。

  “太TMD累啦,老子不干了。”陈进在床上大喊一声,突然听见一声门响,陈进尴尬,“谁啊?”

  有人推门进来,陈进回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来人身材颀长,身穿朴素的布衣,谁啊?来人往里走了两步,陈进一下子坐起来,在床上坐着呆了呆,居然是章肃。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他身后,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章肃走进来,顺手关上门,低低叫道:“阿进。”

  陈进忙站起来,笑道:“阿肃怎么突然来了?我就说,怎么你能知道我今天开业,原来是本尊驾到。里里外外你都看过了?感觉怎么样?”

  “甚好。”

  陈进得意地笑笑,又收了笑容扭扭头,章肃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缓慢用力地按揉,陈进趁势坐在床沿,舒服地吐了口气,笑着说道:“真是舒服,阿肃手艺不错啊。哦,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日经过此处,适逢你开业,想给你惊喜。”

  “呵呵,真是惊喜。你吃过了没有?实在太累了,一点都不想做饭,要不我陪你出去吃点?”

  “不用,我已用过饭。”

  “嗯,那我也不想吃饭了,就这么聊聊吧。刚才你在哪里?我走进来居然没见到你,是不是躲在我爹的房间里啦?”

  章肃没有说话,陈进也不在意,又问道:“小乾来了没有?”

  “没有。”

  “怪想他的,不知道他现在是瘦了还是胖了,过得开不开心。”

  “瘦了。”

  “唉,果然是这样,你在这里能停几天?”

  “有事?”

  “我想做点吃的东西给小乾带回去,啊,你是要回京的对吧?”

  “是,此事已了,我可以休息几日。”

  “啊哈哈,正好明天是集日,咱们去逛街吧,买点东西。”

  “好。”

  章肃的手挪到陈进的背上疏通筋骨,陈进马上趴在床上,一会儿的功夫迷迷糊糊就要睡着,还挣扎着说道:“阿肃,家里客房就是个摆设,还是在我房间睡吧,这次多住两天,给小乾带点吃的回去。”后面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再看,已经睡着了。

  章肃给他除去鞋袜和外衣,将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低声说道:“都依你,只要你快活。”另找了被,自己睡下了,为了能陪伴陈进几日,他已经不眠不休忙了好几天,也真是累坏了。

  早上陈进睡眼惺忪,睁开眼睛,看见章肃正坐在桌子边看窗子,窗帘他装了两层,一层是不透光的缎子,另一层是大堂里糊窗户用的透明纱,如果有玻璃就一切美满了,可惜糊窗户的还是纸。

  章肃仿佛知道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陈进,窗外已经是大亮,阳光连窗户纸都挡不住,陈进微笑道:“春天来了。”又闭上眼睛伸了伸懒腰,道:“好睡啊!春乏秋困夏打盹,睡不完的冬月觉。”

  一个鲤鱼打挺要坐起来,结果坐到一半就哎呦哎呦躺下,腰酸背痛腿抽筋,哀叹道:“我这把老骨头呦。”

  章肃上前轻轻把他扶起来,说道:“若是身体不适,今日就休息吧。”

  “不用,没那么娇气。”陈进呲牙咧嘴,挣扎着站起来,慢慢活动了两下,觉得好了一些。

  早饭是陈进请来的专门洗衣做饭的朱大娘做的,以后前院后院的饭要分开来做,几个大小伙子干活是一把好手,洗衣做饭完全不行,所以陈进说要请人做饭的时候都同意,请人介绍了几个,都没有相中,只有这个朱大娘,据说早些年在一个大官家里做过饭,吃起来味道还可以,人又干净,就高薪聘请了,做饭之余还帮他们做做家务,双方都挺满意。

  同刘爹周大夫一起吃过饭,和祥子打了声招呼,就跟章肃一起上街,逛街之前陈进还踌躇了一下,问道:“阿肃,你这样上街,会不会被认出来?”这里是一个埠口,船只往来非常多,难免有在京城见过世面的人甚至是官员从此经过。

  章肃微微摇头,道:“他们许认得那身衣服,却不认得章肃。”就算有人认出来,只要看见穿着一身布衣走在街头,大概也当做是自己眼花了。

  陈进默,这可不是个好话题,赶紧岔开。

  这还是陈进搬到城里后第一次逛集市,不用计算着回去的时辰,陈进决定悠闲地逛一逛。

  慢慢悠悠从一条街一头走到另一头,又慢慢悠悠转条街继续走,遇到新奇的东西就凑上去猛看,不认识的就缠着卖家问东问西,终于逛到了卖肉的地方。

  几家肉摊集中在一起,陈进没太有兴趣的乱看,现在住在城里,要是吃肉自然可以去肉铺里买,这里主要面对的是居住在郊区的每逢集日才到城里赶集的人——就像陈进以前,一阵乱看,陈进有些失望,看到现在也没有看到合适的食材,难道让章肃空手回去,然后让小乾写信来抱怨进叔都不关心他?

  正失望着呢,突然看见有个衙役站在一个摊子旁边,很是扎眼,陈进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看见这个摊子上的肉块格外大,纤维也异常粗,不像是猪肉羊肉。陈进停住脚,章肃见他一直盯着那个摊子,说道:“那是牛肉。”

  “牛肉?”陈进突然发觉自己从穿越到现在还从来没见过卖牛肉的,吃了一惊。

  章肃解释道:“旁边有衙役,正是农人宰杀年老的牛所卖的肉。”

  陈进有点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旁边有衙役就证明这是牛肉?”说不定这家卖的是人肉,正被查封。

  章肃意味不明地看了陈进一下,说道:“朝廷有令,耕牛不可随意宰杀,若是年老病弱,需得经过府衙,为禁止偷杀,每有农人宰杀耕牛,买卖时都需衙役在场。”

  陈进不说话了,他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自己在章肃面前漏的馅是越来越多了,忙转移话题,“这么说,这是经过批准可以买卖的牛肉?那咱们去买点。”

  说完也不理章肃,径直走到摊前,问卖肉的老汉:“老丈,你这肉可是牛肉?”

  老汉瞥了衙役一样,说道:“正是,小老儿家中耕牛年岁已老,做不得活计,从衙门里讨了许可,请人宰杀了在这里换几个钱。”

  是头老牛,不知道能不能煮烂。“不知是怎么卖的?”

  “四文一斤。”

  老汉的话把陈进吓了一大跳,这也太便宜了吧?竟然比猪肉便宜,简直就是白送的感觉,这是章肃刚好走过来,在他耳边说道:“朝廷为禁止偷杀耕牛,将牛肉价格压低。”

  “那为什么没太有人买?”陈进也小小声地问,这么便宜,应该早早就卖光了才对,可看看摊子上还有几块大牛肉,估计这位老汉都没怎么开张。

  “肉老难煮,且味道不佳。”

  陈进想一想,明白了,牛肉本就难煮,老牛就更难煮了,而且这里调料基本都没人用,所以吃的肉都是原味,可不就是难吃嘛。

  拿定主意,陈进对站在摊子后正期盼地看着他的老汉说道:“不知老丈这里还剩多少牛肉?”

  老汉说道:“不瞒这位小哥,小老儿自清晨到了这集市,还未开张,从家中带来近四百斤,全在这里。”

  陈进看了看,大概三四担的样子,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说道:“老丈,你的这些牛肉我全要了,只是我还需要牛骨,不知你这里是否还有。”

  老汉有些吃惊,说道:“小哥,你可考虑清楚了?不是小老儿自打自嘴,这牛实在是太老,不然小老儿也不舍得将它杀掉,你买这许多……”

  陈进笑道:“老丈不需担心,我自然是想过的。”

  老汉也不再多劝,说道:“牛骨我也一并带了来,想着若是有人买,将牛骨当做添头,小哥买得这许多,牛肉就算做七文两斤,这些骨头也白送与你。”说完拖出一个大筐,里面是一些大骨头,陈进看了看,点头说道:“老丈,请你将这些牛肉并牛骨送到富阳街东首的荣记都福店。”

  老汉忙答道:“小老儿是拉了车来的,自然是送去,只是小哥需得留个字做证据才可。”

  陈进身上哪里来的纸笔,四处看了看,到一个代写信的摊子上写了几行字,回来交给老汉,又拿出五十文钱,说道:“可将牛肉在店里过秤,这里先付五十文,是定金,也同价钱一起写在了这张纸上,老丈尽管放心过去。”

  老汉谢过陈进,接过五十文钱,转手递给了站在一边的衙役,说道:“辛苦衙役小哥,这五十文请小哥吃酒。”

  衙役也不客气,直接接了钱,看了陈进几眼走了,陈进心里一阵酸楚,一头老牛,辛辛苦苦给家里干了一辈子活,最后老了干不动活了,就要被杀死,被贱卖,卖个一贯钱还要拿出一部分给衙役,都不知道该怜惜那头老牛还是可怜眼前的老汉。

  老汉收拾了摊子,把两边的挡板装上,陈进才看见原来下面就是一辆牛车,也许就是这头老牛曾经拉过的,老汉跟陈进再次重复了一边地址,拉着车走了。

  陈进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忽然觉得心情有些黯淡。

  60.古代奶粉

  前面说到陈进因为一头老牛心情有些不好,忽然不想继续再在肉市逛了,急急忙忙拽了章肃就走,也不管他是不是能跟得上,埋头一阵瞎走,终于发现好像走到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忙停了下来,往四周一看,不是他经常逛的卖日常百货的集市,倒也有人摆摊子,可是街上的人并不多,摊子上的货物摆放也比较奇怪,与其说是要卖,不如说是为了展示。

  这是个什么奇怪的地方?陈进回头看章肃,直接把他当成是大百科全书用了,章肃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逛吧,陈进又左摇右晃看两边的货物,这一看,还真让他找到了惊喜,最先吸引他的是一个摆放的乱七八糟的摊子,上面有一些珠串牛角头饰什么的,有点像是陈进以前见过的少数民族的服饰摆设,很有异域感,陈进倍感亲切地走过去,东挑挑西看看,忽然在摊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堆米黄色的粉末,陈进好奇地指着粉末问道:“请问,这是什么?”

  摊主好脾气地回道:“这是奶末。”

  什么?陈进以为自己听错了,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问道:“什么?”用手指捻起一抹放在鼻子下,果然有浓浓的奶香味。

  摊主说道:“奶末,是草原上迁徙的阿姆族把牛羊的奶用大锅熬成糊糊,晾干后磨成粉末,在各个草场之间迁徙的时候,和肉松一起熬汤喝。”

  “还,还,还有肉松?”陈进觉得自己又穿越了。

  摊主从另一个角落里拿出一包黄褐色的碎棉花样的东西,说道:“这就是肉松,老弱的牛羊的肉加盐烘干了,阿姆族的女人们用大石头反复锤砸,就变成这种样子,跟奶末一样,都能保存很久,是阿姆族迁徙远行必须准备的,我在那里收购了一些,想着也许有人出远门会需要。”

  陈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问道:“就这些吗?多少钱一斤?”

  摊主笑道:“这些是展示的,你要多少?我的船在码头停着,这是第一次收购,只买了大概五百斤奶末,一百斤肉松,若是你能全要了,奶末只收你九两银子,肉松收你五两,你可以用丝绸换。”

  陈进大是尴尬,说道:“我用不了那么多,只要几斤就可以。”

  摊主吃惊道:“你不是船主?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这里都是各个船主之间交换货物,从不零售。”

  陈进郁闷了,原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批发市场,可是他又非常想买那个奶末,于是央告摊主卖给他几斤,摊主自然是不肯,最后经过几番讨论,双方各退一步,商议定了陈进买五十斤奶末,十斤肉松,摊主按原来说的价格卖给他。

  陈进和章肃由摊主的一个小伙计领着找到了船,买到了奶末和肉松,付完钱,章肃自动拿起了五十斤的奶末,陈进拎着装肉松的麻袋,说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装在麻袋里的奶粉和肉松。”

  章肃不动声色问道:“阿进以前见过不装在麻袋里的?”

  陈进随口说道:“都是……啊,没,我是说头一次见到奶末和肉松,啊哈哈哈。”心里则在想,真是讨厌,这个人怎么这么敏感,一边还唾弃自己,真是自虐找了这么个人做朋友,更加自虐的是自己居然很满意这个朋友。

  章肃很识趣地没有继续问,陈进也就当做什么也没有说过。

  一天收获了这么多东西,陈进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还买了一个大瓦罐,非常大,以至于像个中号的水缸,陈进雇了个推车的帮他们把大瓦罐和奶末肉松一起运回家。

  家里后院刘爹正对着一大堆的牛肉不知道怎么办,看见陈进回来,先跟章肃打过招呼,问陈进道:“阿进,你买了这许多牛肉,吃不完会坏掉,而且方才朱大娘来看过了,说这老牛的肉最是难煮,阿进,你要做什么?”

  陈进笑道:“爹,我知道这是老牛肉,这不是买了要煮牛肉的东西了嘛,今天就做,大概下午你就能吃到了,最晚到明天。”

  刘爹见陈进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就不再多说,儿子一向有主意,不用自己多说,就请了章肃一起到屋里喝茶,他们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其实陈进自己心里也是在打鼓,老牛肉难煮,那是一定的,自己以前也卤过牛肉,可是那都是在超市里买的,基本都是半年至一年出栏的小牛肉,肉都比较嫩,这次能做出什么来还真不知道,可是,牛肉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在这里大概只能买到老牛或是病牛的肉,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陈进把大瓦罐洗干净,这是平常村里人家煮水用的,现在被他用来煮牛肉。

  牛肉就堆在那里,各个部位根本分不出,陈进挑选了带着肌腱的牛肉和牛筋准备卤牛肉,先得用清水洗干净血末,可是自己这点力气还是知道的,于是到前面找了阿华过来,要他帮忙把东西运到前院,那里水足人多。

  到了前院,松松忍不住过来参观,和章肃一起被陈进抓了劳力,帮忙一起清洗,洗了半天才干净了,陈进拿刀把牛肉都切成半斤重的大块,牛骨用大锤砸开洗净,大瓦罐也架在院子里,牛肉牛骨和水一起扔进去,大火烧开,陈进站在椅子上把浮沫撇干净,再就是往里加调料了,这可是关键,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加,陈进是守约的人,不过他也有办法。

  跑回后院,到了周大夫的药房里,拿出来一块白布,把桂皮、茴香、八角、香叶、草果、花椒都抓了适量碾碎包扎好——他也是很后来才知道,原来这里也有香料,不过还是比较直观,比如桂皮白芷和香叶,本来就带点香气,至于草果,因为带着微微的臭味,可从来没人把它往菜里放过,还是陈进帮周大夫搬家的时候发现的,算是个小惊喜。

  又从厨房切了生姜和大葱,跟布包一起扔到滚沸的瓦罐里,又加了老汤,添了盐白糖和酱油,大火烧开后盖上盖子改用小火慢熬,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仿佛有实质的气味开始只是在院子里,勾引得松松咽口水,甚至章肃下颚都微微动了动,可能是偷偷咽口水,闻到香味流口水跟本人酷不酷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大堂里招呼客人的阿华也到院子里说来买豆腐的客人都在问这香味是什么东西的,卖不卖,陈进笑眯眯地说道:“卖,怎么不卖?不过要他们等到明天,而且这个东西贵,很贵,要四十文一斤。”

  阿华吸了口气,豆腐卤豆干做出来不过是六文钱一斤,这个牛肉竟然要四十文,能有人来买吗?

  陈进却很放心,能花二十文钱买卤牛肉的人根本不在乎多花二十文,吃的就是面子。

  阿华一脸不相信回去了,陈进很自信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要是卖不出去咱们可以自己吃。”他倒是真敢说,可是三四百斤牛肉呢。

  陈进过一段时间就掀开盖子用筷子戳牛肉,他相信这么一直煮下去,总有煮烂的时候。

  牛肉从上午一直煮到了中午,中午饭阿华他们都是端着饭碗在瓦罐旁边吃的,美其名曰帮着看火,陈进心知肚明地微笑着回去吃饭了,有人帮忙看着高兴还来不及呢,等他推开二进的门发现老爹正站在门后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发现自己手里空空时期盼转为失望,陈进失笑道:“爹,还得等会呢,晚上就能吃到了。”

  午饭人人都食不知味,陈进暗暗好笑。

  吃过饭,陈进再去看火候时,筷子能顺利穿过牛肉,而且能感觉到微微的阻力,知道可以了,就吩咐正值班的松松不要再填火了,盖子盖好,等它自然凉下来。

  61.牛肉干

  陈进做过一次,已经学会卤豆腐干的祥子春生接手下面的事,因为牛肉实在太多,只能另洗了一个水缸,把凉了的牛肉带牛骨一起倒在缸里,再煮下一批,晚上还轮班煮,终于把陈进挑选出来的比较适合的牛肉全部加工完毕,晚饭当然是吃的卤牛肉。

  下午的时候曾经有人来闹过,是附近的富人住户派家人来买,阿华照陈进说的,说明天才能卖,就有仗势欺人的说钱不是问题,他家主人想吃你家店里的东西是给你们面子,别不识好歹blablabla……

  阿华也很郁闷,他并不清楚为什么牛肉已经做好阿进却不卖,只说要到明天,只能陪着笑脸一直解释,说东家是这样吩咐的,他们也不敢自作主张,直到那些人气哼哼撂下狠话走了,阿华心里总觉得这些人恐怕不能善罢甘休,恐怕以后要生事端。跟陈进说了,陈进也有些头疼,还不是为了不欺瞒顾客嘛,要不然自己这是何必。

  陈进当然不会为了这些事一直伤脑筋,在他心中,我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有合法的手续,给你朝廷交了税款,你衙门就要保护我,所以那些可能发生的事端虽然让人头疼,但还不至于到寝食不安的地步,再说,他还要给小乾做牛肉干呢。

  不用说第二天荣记都福店里的生意如何火爆,那是肯定的,那些香味把这一片的居民区全部都笼罩,不知道多少平民被这香味勾得睡不着觉,多少有钱人口水直流,早上阿华卸下门板的时候都被等在外面的人群吓了一跳。

  陈进又窝在前院准备做牛肉干了,得快点,现在天气越来越暖和,自家连土暖气都停了,恐怕再不能放了。

  闻闻味道,还是原来的腥味加生肉味,没有变质,剩下的都是精瘦的牛肉,去掉油脂和筋膜,基本的程序跟卤煮牛肉差不多,只是香料里多了小茴香和白芷,在煮到七成熟的时候把牛肉捞起来切成小块,再放回汤里煮透,晾凉。

  剩下的事情就是炒成牛肉干了,陈进把大锅烧得滚烫,晾好的牛肉块倒进去,炒到表面干后用小火,慢慢炒到牛肉干紧缩成一团,那一块放在嘴里咬一口,柔韧有劲,鲜香满口,很适合磨牙解馋。

  陈进总共做了五香口味,甜味,麻辣口味三种,留了一些给刘爹和周大夫下酒,还有一些散碎的给祥子他们带回家的,剩下的全部分别包好,等章肃走的时候给小乾带上。

  等陈进都忙完了,才发觉手上火辣辣的,原来又起泡啦,陈进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自己的手已经用了这么多天,也走过那么多路,这个身体居然还是没有任何老茧,真是被打败。

  陈进曾经很仔细地检查过自己的身体,但凡是天生的,比如哪里有颗痣,身体上都有,而且位置啦颜色啦一点都没有改变,但是后天产生的,比如他幼年曾经在一棵砍倒的树身上走时摔下来,在胳膊上留下了个疤,都不见了,包括伴随自己多年的脚底老茧和握笔多年的手上的茧子,通通消失,陈进才知道,这具身体是被大神改造过的,应该是为了更适合十几岁的年龄,可是,这位没常识的大神大概以为所有的人跟神仙似的,自己全身竟然没有老茧。如果老茧没了只是一个小疏忽,那最郁闷的就是大神忘记了造自己身体的适应机制,如果一个地方经常磨损,那么就应该伴随着起泡并完好的过程,在磨损的部位产生胼胝体,俗称老茧,就可以避免在以后再次被伤害,可是陈进根本就不长老茧,甚至陈进以前磨破肩膀好了之后,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一点,他只好在鞋底垫厚厚的鞋垫,免得走路脚痛。

  摇摇头,陈进可不敢再跟老爹说,找周大夫要了药末,在灯下挑破水泡撒上,一阵火辣辣之后是清凉的感觉,起水泡的地方变得干燥。

  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人的章肃推门进来,正看见陈进头凑在油灯下看自己的手,转身关门,问道:“怎么了?”

  陈进笑道:“你回来了?手破了点小皮,找兴叔要了点药抹上,还挺有效。”

  “神医的称号并非虚名。”说着抓过陈进的手仔细看了看,又说道:“不必为乾如此费心。”

  陈进抓抓头,趁机收回自己的爪子,被一个英俊的男人抓着手,对他来说是个挑战,虽然他从未自作多情,可是也不允许暧昧的情况出现,笑道:“我跟小乾投缘,我这人也没什么本事,就是会做点吃的,尽尽心罢了。”

  章肃点头,道:“乾在京里,也常常想念阿进。”

  陈进再抓抓头,笑道:“你可别多心,我不是想抢你儿子。”

  “不会。”章肃的脸在灯影中微微一笑。

  陈进也笑了,自己就是在说傻话,他走到床边,脱了鞋袜和外衣,躺下,说道:“小乾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被教得很好,他的母亲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

  章肃吹熄了等,展开另一床被子也躺下,在黑暗中说道:“干的母亲在生下他一年后就病逝了。”

  陈进有点歉疚,说道:“真是对不住。”

  “嗯?”

  “不该说起你过世的妻子啊,提起来会让你伤心不是?”

  “她不是我的妻子。”

  ?_?不是妻子?难道是妾室?婢女?情人?爱人?陈进的脑中又开始自动演义一场爱恨情仇,家仇国恨面对儿女情长,总之怎么狗血怎么来,没想到章肃继续说道:“乾是我皇兄的孩子。”

  陈进惊了一下,脑中的情节马上变幻,换成风流皇帝到处留情,终于浪子遇上真爱,真爱却在宫斗中成为牺牲品,皇帝只得把自己的爱子托付给最相信的弟弟,让他一生富贵安乐……

  陈进正YY得不亦乐乎,章肃说道:“我今年正是二十九岁,自十多年前母亲就与兄长一起费心我的亲事,却从未遇见心动之人,我也不忍让一无辜女子耽误终生,亲事一直悬而未决。五年前,干的母亲病逝,兄长便将他过继与我,以免我后继无人。”

  陈进感叹一番,他很赞同章肃的观点,如果不是心中所系,还是不要匆忙结婚,不然以后若真是遇到自己心爱的人,对不起哪个都不好,不过作为一个古人,而且是位高权重的肃王,能做到这一步陈进觉得真是太不容易了,这中间肯定有很多压力,章肃竟然全抗住了,最后还逼得皇帝老儿把自己儿子过继了。

  陈进深感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位是真正的牛人,忍不住多聊了几句,章肃也是有问有答,直到深夜才睡去。

  62.突发神经病

  自从关于小乾母亲的夜话之后,陈进感觉跟章肃的距离更近了,越发觉得这个朋友很不错。

  现在他这个珍贵的朋友又不见了踪影,早上一撂饭碗就出去了,刘爹和周大夫当然不会过问,陈进也尊重他,所以除非他自己回来,否则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早饭桌有朱大娘收拾,陈进乐得清闲,外面已经是春天了,枝头隐隐约约透出来绿意,陈进也不知道是什么节气,只是感觉好像应该可以把葡萄苗种出来了,就趁着好天气,种葡萄。

  葡萄苗的芽很高了,尤其是原本就带着根的,已经开始爬蔓,陈进把一棵带根的种在葡萄架一角,其余分别栽好,考虑到可能会有倒春寒,而且如果能够保暖的话,也许今年刚育的苗也能结葡萄,陈进就想法子怎么保暖。

  如果是在现代,自然是可以用保温膜,可是这里哪里会有那种东西,陈进忽然想起一个人,是他老家一个叫三牛叉的人,此人经常神神叨叨,可是他的脑子也很灵活,曾经有一年种菜瓜的时候,他在种子发芽之前在上面覆盖上用油浸过的纸——那时他们那里还没有蔬菜大棚,当然塑料薄膜也没有,他家的菜瓜就比别家的发芽早,赚的钱也比别家多,所以说,智慧一直在民间。也许在这里也可以这么做,陈进这么想着。

  选用什么纸呢?陈进咨询过刘爹后决定用竹纸,竹纸本身就是半透明了,而且比较结实,稍微的风吹雨打还能抗住,先拿一张用化开的猪油涂抹一遍,果然变成朦胧透明的,陈进大喜,马上买来竹纸和竹条,做成了一个古代版的保温棚,将葡萄苗罩在里面,外面还着了个更大的框架,刮风下雨时可以找麦秸盖上。

  等陈进忙碌完,又是一天过去了,最近陈进心情不佳,店开张后心里一直空虚,怏怏地窝在椅子里,提不起精神,自己还纳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男人的那几天?

  下午章肃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陈进完全打不起精神来的样子,询问道:“为何如此低迷?”

  陈进长叹一口气,说道:“我觉得很空虚,非常空虚,没有归属感。”

  章肃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陈进一眼,这个人居然说空虚,外面他的都福店里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不去帮忙,却在这里情绪低沉喊空虚。

  陈进窝回椅子里说道:“可能我根本不适合这样的生活吧。”虽然当初凭着一股热情把店开了起来,可是心里又有些后悔,挣钱可以用别的方法,拿分红就很好嘛,何必一定要做生意?这种感觉跟当初工作了一段时间后的感受一模一样,对目前的生活异常厌倦,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无法扎根。

  “我就只适合种地,以前也是,刚工作那会,整天在人群里挤,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后来想攒够了钱就去买块地,自己种地吃饭。”

  章肃轻声问道:“阿进如此费心赚钱,便是要买个庄子自己种地?”

  陈进点头,“大概是吧,种种田,养养花,再养点小鸡小鸭小羊小牛,每天都有新变化,每天都过得充实,神仙日子。”

  章肃摇头道:“你如此身娇体弱,哪里能做得农活?”

  陈进说道:“当然可以雇人来做,我只要干我想干的活就行,干不了的可以找人,他们拿工钱,我得到乐趣,所以才要先开这么个破店赚钱。”

  章肃摇头,要是他知道神经病这个词儿的话,大概会这么称呼陈进,真正的种田人一年到头辛苦,却生活艰辛,这位神经病居然想着挣了钱去种地。

  “我在距离此处半日路程的地方有一个庄子,风景甚佳,若是阿进愿意,可以去那里。”种你的地。

  陈进摇头,“无功不受禄,还是算了吧,等我赚够了钱,就去买一块好地,盖栋房子,在那里养老。哦,你也有庄子?不是应该朝廷发你薪水?”对于古代人的工资,陈进知道的大概就只是朝廷发薪水和贪污两个路子,难道都还有农庄?那挣这么一点钱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俸禄?自然是,只是某此经过那里,只觉环境清幽淡雅,更有田园之趣,便买来以备将来养老之处,况且朝里官员多有田产,也不算是奇事。”

  “喝!原来你也是想到将来种地养老?我也是,自从开始工作,我就一心等退休,啊,就是等老了干不动了就回家种地,我就说咱们两个这么投缘,这样,你告诉我地方,等我也到那里买块地,只是不知道贵不贵。”

  章肃道:“那处庄子距离京城快马加鞭尚需一两日,算是地处偏僻,若是阿进想要,不如我将一半原价卖与你如何?”

  陈进笑道:“可以啊可以啊,多少钱?”

  “大概一千两白银足够。”

  “唔,我算算,”陈进掰着手指算,高兴地说道:“这么算起来只要一年我就可以去了,甚至不用一年,要是生意好,秋里就能去。”他倒是从没有多想有的没的,对他来说就是自己刚好想买块地的时候,一个朋友来说,瞧,我有一块好地,看在咱们的交情好的份上,就原价卖给你一半儿吧,再说以章肃的身份和为人,大概也很可以放心。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章肃身为肃王,跟其他官员一样,他的田产基本都是在京郊或是南方富足的地方,甚至还有两处有温泉,可以在冬天吃到蔬菜,产出来的农产品基本上就供他府里消耗,平时他也根本不会过问这一类的事情,都是府里下人负责。

  遇到陈进之后才忽然对这种平淡温和的生活有了兴趣,年后回京时仔细寻找的,原来是一个官员的外庄,因为犯了事,连同家产一起被没收了,因为距离京城有段距离,并不被青睐。章肃要这么一处庄子是轻而易举的,他就是相中了庄子在京城和莒阳城之间,既满足陈进不进京的要求,还距离京城不算太远,想着开春后好好的打理一番,可以和陈进一起来住,他对那样的生活充满了期待和向往,心里竟然有隐约的激动,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或者,我们可以说,肃王殿下初恋了。

  所以说有的人的运气就好,他这边刚买好庄子,那边陈进就发神经厌倦了做生意想要种田,顺理成章之下就提了出来,并且决定回去后马上就让人修建农庄,务必在入秋之前准备好一切。

  63.肃王的心事

  陈进因为心情好转,肯费心准备晚饭,甚至为了庆祝自己的庄园梦快要实现,还费心劳神做了蛋饺。

  蛋饺这东西做起来十分麻烦,调馅自然是很重要的,精瘦的猪肉剁成泥,打进一个鸡蛋,加糖盐胡椒粉蒜泥酱油香油适量,另外还要特别加猪油,在盆子里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用力搅,一直搅到肉馅表面有气泡,搅的工作自然是章肃来做,陈进原先自己做的时候有打蛋器,现在小胳膊小腿,更加没力气。

  准备好肉馅也只是第一步,后面才是重头戏,拿几个鸡蛋打进碗里加盐,也是章肃用力打散,打散后还要等一会,让气泡出来,摊蛋皮又不是打蛋花,气泡出来了摊出的蛋皮才平整。

  从大堂里寻了未烧完全的木头,就当成木炭用吧,这样的火头没有大火大烟,在炭盆里点起来。

  炒菜的大勺子放在烧红的木炭上方,还得用猪肥肉抹一圈,勺子热了就用小汤勺挖一勺蛋液转圈倒进去,一会蛋皮就凝固了,肉馅捏成大体的饺子形状放在蛋皮的一边,再更小心地把蛋皮掀起来盖到馅上,淋一点生鸡蛋在蛋饺边缘,凝固之后倒到盘子里,陈进还自创了一道程序,就是趁热捏着蛋饺的两个角往中间一推,就是个元宝的样子,然后再做下一个。

  煎鸡蛋的香味外加肉馅的香味,说实话这样搭配想要不好吃也难,可是这道菜大概最重要的是吃个吉利吧,自从陈进会做这个之后,每次过年回家婶婶都会要求他做一盘,供在财神爷面前,现在用的鸡蛋完全是柴鸡蛋,做的更是色泽金黄,形状饱满,活脱脱就是一盘金元宝,看得刘爹在一边明明馋得要流口水,可是还不舍得吃。

  陈进笑道:“爹,这里面的肉可还没有熟,吃了会生病的。”

  把肉馅全部用完,整整做了两盘,陈进再在锅里热好油,把蛋饺炒熟,蛋皮也变得焦香无比,重新热锅后调了两样汤汁浇在两盘蛋饺上,一盘是酸甜味的,一盘则是酱味。

  又做了一道老厨白菜,切了一盘卤豆干,晚饭才算做得。

  陈进又拿盘子拣了十四个蛋饺,给前面忙的朱大娘和阿华他们送过去,刘爹的眼神顺着陈进的筷子尖来回摆动,大概心里疼得不行,可是又不能说什么,陈进觉得自己手里的筷子都要着火了。

  饭桌上最受欢迎的自然是蛋饺,馅鲜香有弹性不用说了,蛋饺皮焦香韧脆,外面的浇汁也是味道浓郁,更兼着外形好看吉利,真是色香味俱佳,刘爹吃得心满意足,大叹:“大概龙凤楼的大厨也做不出这么好吃的菜。”说完小心地瞥了瞥章肃,那意思,你在宫里吃过没?没吃过得夸夸我儿子,当然这话他是没胆说的。

  章肃喝了口茶,说道:“便是宫里最好的厨子,也做不出这等妙味,更何况这里还有阿进的用心在。”这话说得有些不符合事实,陈进做饭虽然新奇,其实说白了不过是沾了酱油和灵巧心思的光,宫里的御厨做的自然要精巧百倍,可是在章肃眼里陈进自然是百好千好,当然陈进也是用了十成的心思就为了自家人能吃得快活,这种温暖的味道是御厨无论如何也做不出的。

  晚上陈进很早就睡了,一是白天种葡萄有点累,再是没事儿发神经也累着他的脑袋了。

  章肃走进陈进房间的时候正看见他歪在自己的枕头上睡得香喷喷,鼻息缓慢悠长,睡眠质量那是没得说啦。章肃走到床边坐下,借着微微的油灯的光看陈进,面容自然是好的,皎皎若月,眉目精致,可是章肃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真正吸引他的,是陈进本人。

  年前朝廷接到密报,说随州州使欺上瞒下一手遮天,卖官鬻爵克扣粮税,一方面上报朝廷说发大水民众生活艰难,另一面却加收粮税,弄得民不聊生,怨言载道,圣上大怒,派了最亲近的肃王彻查此时,这才有了出京之行。又因为乾吃饭是愈发的少了,宫里的御厨不管做出多么精致的菜,都只是浅浅尝一口就算,宫里的祖母心疼孙子,命他带着乾一起出京,天大地大,民间也许有他爱吃的也说不定。

  谁知随州州使胆大包天,竟想暗中行刺,迫不得已,派了卫甲先护送乾回京,州使的目的是肃王,自然不会派人拦截,谁料还是思虑不周,卫甲竟是拖着病回随州,说在莒阳城翻船。大怒之下却被拖住了脚,只得派暗卫先行到乾落脚的人家附近暗中保护,直到将州使一干人等按律判罪,押解回京,自己才匆匆忙忙去寻找乾。

  没料到却碰见了寻而不见的周神医,和传说中他的至交好友,当然肃王是知道这至交好友是怎么回事的,更没料到的是,遇见了阿进。

  章肃想到这里,微微一笑,轻柔地摸了摸陈进耳鬓柔软的碎发,怎么会遇到他呢?

  十多年了,母亲和兄长为自己的亲事真是费劲了心思,兄长登基前是想用自己的亲事来谋得助力,母亲亦是推波助澜,可是与哪家结亲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更加上自己不愿意用自己的亲事做旗子,这件事终于作罢。

  兄弟齐心,终于击败各个势力,兄长成功登上皇位,便是母亲希望自己能与世家女儿成亲帮助兄长巩固皇位,也被自己以将世家女子接入宫中更佳为理由躲过了。

  后来,兄长的位子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动摇,母亲和兄长也就不再为自己的婚事着急,直到五年前,兄长彻底放弃,将乾过继给自己,说这个孩子没有了母亲,在宫里恐怕会活不下去,过继给自己的弟弟,也防止弟弟后继无人,死了都没人祭拜,这是兄长在百官面前气急败坏之下说的话,不过,不管兄长是如何想,还是要感谢他将小乾过继。

  这中间有多么艰辛,如果不是才智卓越和手里握着的暗卫,恐怕早就不得不妥协了,兄长登基后虽然放弃了劝说自己接受政治婚姻,可是,却不能忍受左膀右臂的弟弟被言官抓住把柄,那段时间用鸡飞狗跳来形容一点不为过,赴不完的宴会,走不完的过场,堂堂肃王,竟是日日相亲,但凡兄长相看中的都要一一相看,兄长也经历了分析劝说要求强迫妥协最后绝望的过程,终于放弃了要求他与成亲的念头,说真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也许是见多了宫里女人的眼泪,见多了母亲深夜的一盏灯光,也见多了那么多原本温柔和善的可人儿,最终在权力和嫉恨面前变得狰狞可怕。

  原以为就这样过一生,有时候也会寂寞,想问问那个可以陪伴章肃一生的人在哪里,那么久了,心也渐渐淡了,可是,谁能想到命运就这么开了个玩笑,在自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竟然看见了希望的光。

  一见面,阿进招呼自己去吃饭,去休息,那时只是惊讶于这人居然不会紧张畏缩,还以为是故作镇定,可是相处时间久了,才渐渐知道他是真正没有皇权意识,面对自己的时候也会拘谨,可是那是对陌生人对客人的拘谨,后来熟悉了就开始支使自己忙东忙西,乾也被他支使去扫院子喂猪之类,也许在那个时候就有些动心了吧。这个人看到的只是章肃,不是肃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只是章肃而已,即使是母亲与兄长,恐怕看到的除了章肃,还有章肃的才能和手里握着的权力,所以假若他能喜欢自己,想必喜欢的也是章肃这个人吧?

  从那时起,开始用心去看他,越看越是心动,在他的身边,才真正感觉到生活的温暖。

  这个人对生活有十分的用心,又有数不清的奇思妙想,一言一行并不像是乡村农夫,更像是返璞归真,那么坦然而纯净地生活。

  不是没有调查过他的来历,至于失忆这类借口自然不会相信,可是暗卫居然查不到,仿佛是凭空出现在刘村,之前都是一片空白,所以虽然那时越来越喜欢,可心里还是有顾虑,直到他说要养自己,那憨态可掬的样子,那言语间意外表露出来的担心,真正是挠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才下定决心,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来自哪里,如果两个人能够两情相悦,一切都不再是问题,所以激将签了契约,这只是个引子,让他可以直视问题,没想到这个缺心眼的居然自动解释为朋友,朋友就朋友吧,像周振兴和刘梁荣那样的不也是朋友吗?

  这人并不是懦弱绵软的性子,章肃知道,从之前和龙凤楼的老板签契约看就知道他心思缜密,心底无私,可是又有些小心思,竟然要一年后才公布配方,这是要自己先有了钱才让大家赚钱,后来留下的暗卫又报来他对付村里的流言,自己不伤一兵一卒就把问题解决,竟是个小有心计的人,他的心计只为保护自己的家人。

  至于祥子,根本就不是威胁,一个把生活当做享受,很任性地做自己喜欢想要做的事,另一个却是把生活当做负担,踏踏实实但求一个好日子,这样的两个人,恐怕很难走到一起,看阿进的态度,大概也是如此。

  喜欢上这样一个孩子,以后恐怕有得磨了,还只是个孩子,却已经有这么不符合年龄的冷静理智,章肃再摸摸陈进细嫩的脸颊,只愿他快乐,所以不想入京自己就来陪他,想要种田就让他种田,他害怕到抽开握着的手就忍住不再更接近,只要他快活,哪怕最后他喜欢上别人呢。

  不过,只要自己一直在他身边,等到他情窦初开的时候,那时……章肃微笑了一下,为将来美好的前景。

  64.回村

  又过了几天,章肃要启程回京复命去了,他这次出来本就是为年前州使之事的余波忙碌,现在尘埃落定,也不好一拖再拖,所以无论心里多么留恋,还是公事要紧,陈进这里他也有周详的安排,倒是不用担心有人见他的铺子生意红火眼红来捣乱。

  陈进收拾了一个超级大包裹,里面有他做的各种口味的牛肉干,还有卤的各种豆制品,只要不容易坏的都给带上一些,反正章肃手底下人多,带些东西也不会太麻烦。

  临行前,陈进还一再嘱咐,说道:“你回去可别再给小乾都送了,上次他写信好一通抱怨,说你都给了那位。”说完指了指头顶,一想那是小干的亲爹,不给也不好,补充道:“就算给,也得经过小干的同意,跟他商量要给多少,那么大的孩子,已经有自己的主意了。”

  章肃点头,说道:“你也一切小心。”

  陈进摸头笑道:“我就是安安分分做生意,小心什么,倒是你,据说做官的人心思都七拐八弯的,你也得小心别着了别人的道,回头再吃个哑巴亏可就好看了。”章肃微笑点头。

  送走了章肃,陈进溜溜达达回荣记,一路上看见有的树都开始发芽了,大堂里还是人来人往,虽然没有第一天人那么拥挤,可是人流不间断,生意不错,想起自己自从开业到现在就没进过大堂,决定勤劳一下。

  拐进大堂,阿华忙得都顾不上看他,大家也都在忙自己的事,陈进走到阿华边上,问道:“酱牛肉都卖完了没有?”

  阿华抬眼,翻白眼道:“哟,舍得出现了,第一天就卖完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陈进又问道:“生意怎么样?”

  “自己看呗。”

  陈进左右看了看,点点头,说道:“今天是开业第六天了吧?”算算日子,差不多六七天了。

  阿华点头,道:“是第六天。”

  陈进想起在路上看见的发芽的树,说道:“这么地,晚上关门之后我们来算算账,明天放假,让大家回家看看,也带点钱回去,我也想到山里去看看风景。”

  阿华很心疼,道:“歇一天吗?要是不够一天,恐怕回不来,可是歇一天得少挣多少钱?”

  陈进拍了他的头一下,说道:“笨,钱怎么才能挣够,但是春天过去了可就等明年才能看了。”

  阿华才不管陈进的风花雪月,他是想着自从出来就没回去过,就集日的时候自己爹来看过,别人也都差不多,回去一趟也好,就点头同意了,商议好了,明早不开门,在门上贴纸,说明歇业一天,然后一早就集体回村。

  回后院跟刘爹说了一声,周大夫也说道:“是该回去趟了,山里还有几味草药我没有采,此时刚好是时候,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刘爹觉得自己一个人留下也很没有意思,一家人倒是可以一起到山上踏踏青,就同意一起去。

  晚上算账的时候陈进唬了一下子,生意居然这么好,七天的功夫就赚了一百多两银子,阿华说是因为有酱牛肉的缘故,来买酱牛肉的人还顺路买了很多卤豆干之类,扣除了本钱和朱大娘的工资,根据分成,每人分得了六两,酱牛肉的钱并不在分红范围里,所以扣除了。

  六两银子不是小数,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也就不到十两的收入,现在六七天就可以赚到这么多,几个人都觉得跟着出来开店简直太对了,又准备了一些要带回家给家里人的食物,都洗洗睡了,至于能有几个人睡着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天一亮,陈进就被大家说话的声音吵起来,一下子身边没有阿肃都睡不踏实了,洗漱完,把要送给大家的牛肉干和中午要吃的东西带上,出门集合。

  到了岸边激动的人们才发现来早了,景伯还没有过来,每天清晨景伯都要往城里送一趟人,集日或是有人单独用船可以再加几趟,可是太兴奋,居然忘了时辰。

  好不容易景伯撑着船出现了,船上零星几个人——今天不是集日,看见他们这么一帮子人,都嘻嘻哈哈打招呼,刘爹离村的风波已经平缓了,不管出了多大的事,日子不还得照旧过?

  回了村子,又跟景伯约好了回村的时间,谢绝了几个人到家里坐坐的邀请,把牛肉干分了,陈进就跟着爹妈,啊,不对,是爹、爹上山去了。

  刘村是被三面的山环住了,所以没有风,气温更暖,城里的树还刚发芽呢,这里叶子都挺大的了,周大夫解释道:“此处天光凝聚,地气不散,气候与别处不同,所以山里才出特殊的药材。”

  陈进点头,对中医他始终觉得非常神秘,中药也是如此。

  山里的风景很好,各种小小的野花都开了,春天开的野花基本上以黄色为主,星星点点分布在一片浅淡的绿色中,陈进深吸一口气,虽然没有尾气的污染,城里的空气还是和山里不一样,哈了两声,意图把肺里的浊气呼出来。

  一路上风平浪静,周大夫以前常到山里,所以对路都很熟悉,据他说山里有野兽,所以林子的深处一定不能去,但是他这次要采的药就在深处,非常不安全,他要求陈进和刘爹两个人在外面等着,可惜被拒绝了。

  刘爹当然是不放心,我去不安全难道你去就安全了?要不安全就都不安全,死就死一块,没什么大不了。陈进则是因为见到过的狮子老虎都是铁笼子里圈着的,没有直观认识,也没将这些话重视起来,野兽在他的印象里那是在故事里才出现的东西——可悲的现代人。

  面对两个缺心眼儿,周大夫很后悔跟他们一起,更加后悔的是刘爹要求以后采药都必须带着他,以前不知道有危险,现在知道了,当然不能扔下他,刘爹说:“若是出了事,难道就让我独活?以后,咱们凡事都得在一处,活,咱们一起活,死,就死在一处吧。”

  周大夫感动是感动,自己的老伴儿愿意和自己同生共死,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真愿意带着他的阿娜答涉险,更不愿意在自己死的时候真把刘爹带到阴间,那是自己的爱人不是自己的仇人,还要同归于尽。

  劝说也不听,两个人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跟着,周大夫无奈只得一再嘱咐要注意的事情,并且再三强调说,他去的地方就在一只老虎的地盘边上,虽然几乎没有遇上的可能,可是万一遇上了千万千万不要激怒它,陈进还很兴奋,原谅他这个现代去的土包子吧。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险,最后没有了路,大树遮天蔽日,一人撅了一根木棍当拐杖,午饭也是周大夫背着,一个他不舍得用,一个他不舍得的人不舍得用,隐隐约约能听见虎啸,并不像是公园里的老虎那种有气无力的叫声,那么遥远也能感觉到野性和威压,陈进才意识到是真的老虎,真正的野生的老虎,心里有点打鼓,刘爹脸色也不是很好,周大夫只得安慰道:“只要不主动进入到它的地盘,一般不会有事,咱们要去的地方只是在地盘边上。”

  终于到了中午的时候才到了地方,陈进累得死去活来,跟急行军似的走一上午,估计脚底又是一片血泡,擦擦汗抬头一看,原来是在一个山壁前,山壁上有几个洞,看样子不像是人工或什么动物挖的,更像是自然形成,周大夫说他要采的药就在洞里。

  这次刘爹和陈进不能跟着了,两个人都不太会攀岩,周大夫背着药篓,篓里放着药锄,右手拿着铁抓勾就沿着山壁往上爬,两个人在下面张着手,生怕他摔下来,气得周大夫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这个样子自己更容易分心好不好?把两个人撵到一边,这才专心往上爬,对于他这样的老手,这山壁根本不算什么。

  65.气煞树

  陈进看周大夫像猴子一样灵活,放了心,也有心情四处乱看。

  一棵叶子饱满厚重的树吸引了他的注意,这里已经到了阔叶林和针叶林的分界处,所以树种混杂,基本看不出优势种,可是这棵树实在太怪异了,那么厚重的叶子,好像里面充满了汁液一样,这是什么树?

  回头问刘爹,刘爹过来看了看,说道:“这是气煞树,树叶和果子都是汁液很多,挤出来变成一块一块的,抹到衣服上干了很难洗,还得用水煮一煮才洗的干净,要是沾上了家里的老娘会被气煞,所以戏称气煞树。”说完,还用树枝打下一片叶子,掰开,果然一会之后汁液就凝固成绿色透明的胶状物。

  陈进用手指摸了摸,有点弹性,很像胶,又问道:“果子也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就是颜色不是,是红的,更难洗。”

  “煮一煮就能洗掉?”

  “要煮一煮才能洗掉,可是衣服这么一煮,很容易变硬,还容易破,所以家里大人都警告孩子不许碰这些树和果子,我也是回来后才知道。”

  “有毒吗?”

  “没听说,阿兴应该知道,他遍览群书,学识很好。”那你还动不动就说他是庸医。

  陈进点点头,又问道:“那,什么时候结果子?大概结多长时间?”

  刘爹想了想说:“快了吧,你看,”指了指树上,“那些小球大概就是他的果子,好像到秋里还是有,不过从来没有人摘,据说也不好吃,所以去年秋天没人带你摘。”

  陈进仔细一看,在枝节处有一些绿色的小球球,并不像这种树结的果实,反而像是块茎块根之类的特化的器官,大概村里人见它是球形后来又变成红色,才会误以为是果子吧。

  “爹,这林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汁液流出来以后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我回来不过五六年,你可以问问阿兴。”

  陈进看山壁,周大夫已经爬上去了,看来是猴子托生的,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出来,转到别的山洞里,就这么着把那一溜的山洞都转遍了才顺着老山藤下来,刘爹忙迎上去。

  周大夫喜气洋洋,看来是收获颇丰,在一棵树下,把自己的战利品拿出来显摆,陈进一看,一样都不认得。

  周大夫说道:“亏得这里有那头老虎看家,不然早就被别的东西吃了,看看,这么大个头的三色灵芝,难得啊难得。”

  陈进去看,果然是灵芝的样子,可是奇怪的是伞盖上有三轮圈,红色褐色黄色,看起来就像是有毒,周大夫说道:“这三色灵芝可是好东西,除了有普通灵芝的功效,它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用处,就是可以把各种药性更加融洽地混合,将效果调到最好,当然如果是做毒药就更毒,不过毒药里面放灵芝,哈哈哈。”

  刘爹和陈进看着周大夫,面色平静,周大夫自己笑了一会觉得没有共同语言,没意思,就自己停了。

  剩下的药自然就不再往外显摆,只说这些药生长在三色灵芝边上,药效比一般的要好很多。

  陈进问了自己的问题,周大夫想了想,说道:“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有。有一种叫琼枝的,一般生在背阴的地方,它倒不是汁液变成这样,根本是整个都是这个样子的,黄白色,有些半透明,都是贴地皮长的,也没有毒。”

  又说道:“我药铺里还有一种,是药胶,用热水煮开,并不凝,如果用坨坨枝搅,很快就变成一团一团的,中药铺子经常用它做药丸子,等药都熬出药性滤干净,加进蜂蜜,用坨坨枝搅,再攒成丸子。这几种都没有毒,不过也没什么味道和药效,也没见谁拿来做菜,你要做什么?”他这是惯性思维,陈进常到他的药铺拿药,说是要煮菜用。

  陈进笑道:“就是好玩,问问。对了,咱们该回去了吧。”看看那棵气煞树,问道:“这树就光这里有?”

  “怎么可能,在山下面还有很多,只是咱们过来的路上没有经过。”

  陈进采了十多片,三个人一起往回走,这么一折腾,到过了晌午了,还没吃饭呢,当然也不能在老虎窝边吃,可别自己成了别人的午饭。

  很快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是没有大型野兽,三个人摆出饭菜,开始野餐,四五个馍,陈进做的牛肉干,香辣豆腐干,山里山泉多,倒是不用带水,就是凉了点,不过甘甜甘甜,比瓶装矿泉水好喝多了,这可是真正的山泉水,走了大半天也真饿了,三个人狼吞虎咽吃了一通,水足饭饱。

  基本上踏青的计划泡汤了,都走得脚上起泡了,根本就是锻炼来了,陈进有些沮丧,后来一想,等过几天应该景色更好,可以跟老爹一起不带周大夫,再来春游,说不定还能挖挖白蒜白茅芽什么的,那可是最美好的童年回忆。

  看看手里的气煞树的树叶,不知道这里的海里有没有藻类可以提取琼脂,不过这树的叶子倒是可以试一试,甚至那个琼枝,多相像的名字,陈进记得这是可以做果冻的,据说植物胶质比动物胶做出来的果冻更加健康,口感也更好,虽然没有比较过,现在倒是可以试一试。自己还买了奶末,可以试一试能不能做出花生牛轧糖,花生牛轧是陈进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爱吃到宁可省下买冰棍的钱去买,后来的牛扎糖再没有以前那个味了,陈进就自己动手DIY,用棉花糖奶粉和花生做出来,居然还很好吃,比市场上买到的好吃多了,棉花糖还可以DIY果冻,那么理论上来说能做果冻的东西也可以做牛扎,陈进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到了大家约好的时间,大家一起聚在岸边等景伯撑船过来,几家人都有人来送,倒是热热闹闹的,陈进冷眼一瞥,来送祥子的是福伯伯,正跟刘爹说话,刘爹神情有些激动,福伯伯频频点头,似乎老爹正在劝他。

  景伯来了,几个人跟家人纷纷告别,上了船,阿华脸上带着些气愤的表情,陈进好奇,这是怎么了,拿着钱回家不应该是高高兴兴的事儿吗?于是问他。

  阿华说道:“这都是什么人,原先要他们来帮忙的时候嘲笑,说将来鸡飞蛋打什么的,现在看见我们赚了钱了,就想着再来,难道什么好事都要尽着他们吗?”原来当初阿华并不只是找了现在的几个人,找人的过程中被拒绝很多次,很是受了一番冷嘲热讽,可是等有人去城里看过之后,回来说祥子他们住的地方如何干净,还给做新衣服,生意又是多么红火,就有人心动后悔,等阿华他们拿着钱回家,简直就是全村轰动,不少人都到阿华祥子他们家里要他们说情,也到陈进的店里干活,都被他们推了,开玩笑的吗?收入都是分红的方式,几人连伙计都不愿意雇,怎么会愿意再添人。

  陈进暗笑,果然老爹拒绝到他们家里吃饭是对的,否则还不知道要被缠成什么样呢。

  回了家,陈进问老爹跟祥子爹说什么,刘爹说道:“村里一直没有里长,福哥又不愿意做,我是劝他不要计较以前的事,把里长的位置接下来,水路还等着人主持修呢,再说冤有头债有主,福哥在这里面没做错什么事。”

  陈进点点头,老爹就是这样的人,心软不太爱计较,自己一直都知道。

  66.老爹发火

  回家后的晚上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会议主持人刘爹,会议内容:关于周振兴单独外出的安全问题讨论,当然也可以当做是一次法庭审判,法官刘爹,原告刘爹,证人刘爹,正方律师反方律师刘爹,听证团刘爹,被告人周大夫,其余人员陈进。

  这一次刘爹是真生气了,他以前从来不知道阿兴每次去采药都这么危险,居然就在老虎窝边,下次会不会在狼群里?周大夫一次一次的解释,这一次是特殊情况,那里气候特殊,而且正因为在老虎地盘边上,才没有被其他的动物吃掉,这么长时间也只有这么一次,但是刘爹还是不能原谅。

  周大夫很懊恼,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阿荣会这么生气,否则打死他也不会跟阿荣一起进山采药,他自小跟着师傅在各个山岭丘壑采药,除了功夫还有很多别的防身手段,各种情况基本都经历过,比这凶险多的都曾经遇到,所以一只老虎,还不是直接到它的窝里,还真没被他放在眼里,可是他忘记了阿荣并不是这样长大的,当年两个人行医的时候也是以收购为主,所以乍一遇到这种情况,当然会生气,自己也确实是觉得理亏,被阿荣骂,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听着。

  发了一通火后,刘爹的火气渐渐消了下去,看着周大夫说:“你只说你可以应付,却从未想过,若是出了意外,我该当如何?”

  周大夫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以后再也不去采药的话来,阿荣是他的命根子,可是草药也是他稍次的命根子,这,这让他如何是好。

  刘爹看着周大夫纠结的表情,说道:“我知道草药就是你的命,断不能让你把命都丢了,你只要答允我,但凡再去危险的地方,需得两人同去,同生同死吧,若是有了我,大概你会更小心一些吧。”

  周大夫在心里呐喊:不要啊,有了你我更容易分心,而且,我怎能带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刘爹不理他脸上纠结的表情,接着说道:“若是你不能答应,那不如现在就散了吧,各归各路,免得将来再受那无止尽的痛,当初你费尽了手段,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孤老一生?”

  周大夫一下子呆住了,他的阿荣,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同生共死的,讷讷问道:“若是遇到不测,你让阿进怎么办?”

  刘爹愣了愣,说道:“阿进也大了,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你若是好好的,我自然是跟你一起看着他快活。”脸上却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开始陈进跨坐在椅子上,手按着椅子背,下巴搁在手上,眼巴巴看热闹,后来觉得老爹好像真的动怒了,虽然觉得他们两个老头的感情很让人感动,还是觉得有点大题小做,可能这就是所谓的零智商?

  看他们这么缠绵悱恻,还是说点什么吧,“爹,兴叔,我觉得,问题没那么大,你看,兴叔也不是每天都要去,兴叔不会骗你,更不舍得丢下你,我相信每一次兴叔都做了周详的安排,这一次更是,我好像看见兴叔的药篓里有好几包药粉,估计是逃命用的。况且爹你说要跟着,兴叔不也只是犹豫一下就同意了吗?要真是那么危险,爹,你想以兴叔的为人,他能让你跟着?估计把你打晕了都不许去,所以说,我觉得兴叔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命的。”

  周大夫在一边拼命点头,陈进接着说道:“兴叔,我爹是真担心你,尽管可能你已经见多了,或者是考虑周全了,可是关心则乱,我爹可没有办法对你只身涉险无动于衷,所以,以后这么危险的地方还是尽量少去吧,即使要去,也要组个团什么的,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当然不管到哪里我爹都跟着是不太适合,光体力上我爹就不行,但是以后如果你要出门就得详详细细地跟我爹说明地点目的,有没有危险,做了什么准备,别让我爹为你担心。”

  周大夫可怜巴巴地看刘爹,你儿子说的有道理,我都同意,你呢?

  刘爹想了想,说:“阿进说的也行,你能做到吗?”

  周大夫连连点头,保证一定做到,一定做到,这件事才算完结,刘爹自去洗漱了。

  剩下周大夫和陈进,周大夫长吁一口气,说道:“你小子,我没白疼你,还不算没良心。”

  陈进不屑道:“嘁,还不是得靠我,不过,我说,你不是说山里的药都是现采现用的吗?怎么这三色灵芝就能采了?我最近可没见你有什么疑难杂症的病人。”

  周大夫嘿嘿一笑:“这三色灵芝要生长几十年,今年不是要散粉了么,我这才采下来,至于要现采现用,我只是说这些珍贵药材,需要现采现用,可没说是哪些,更没说是所有的珍贵药材。”

  老滑头,奸诈,陈进给出了评价,问道:“那你还不帮帮我爹?看他为村里费心劳神的。”

  周大夫笑了,“刘村怎么样跟我有关系吗?那是你爷爷的心愿,不是你爹的心愿,再说了,这么些年,我可是把你爹照顾得好好的,没少吃少喝,如果把这些药采了卖钱给你爹,那你兴叔拿什么养你爹那只馋猫?”说白了,就是个自私鬼。

  陈进没说什么,这是周大夫的人生观,他可不觉得自己有评判的资格。

  恰好刘爹进屋,两人也闭上了嘴巴,不再提这件事,只东聊西聊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还陪着消了气的刘爹展望了一下刘村修完路之后山货都能运出,家家都富裕,小伙子都能娶上媳妇,姑娘们都能找上好婆家的美好前景,周大夫和陈进双眼发直,目光呆滞,关键时刻还得醒过来表示赞同,三呼好,很好,非常好。

  终于被刘爹放过的陈进歪歪斜斜回了自己屋,今天很累,周大夫给端了热水盆笑道:“臭小子,我可是有恩报恩,给你端了热水过来,快洗洗,这里还有一包药,自己挑开水泡血泡撒上,明天没事就多歇歇。”还幸灾乐祸,“活该你非得跟着,脚疼了吧?”

  陈进已经没有心情和精力再和他斗嘴了,有气无力地招了招手,脱了鞋袜,周大夫见状自己也觉得没劲,回自己屋找刘爹去了,陈进一看自己脚底板,果然几个晶莹剔透的大泡,用灯烧了烧针,刺破大泡,把药末撒好,一阵疼痛后清凉舒服,按照经验,明天就能结痂走路了,在心里对天上的大神比了比中指,沉沉睡去。

  67.果冻

  早上起来果然是腰酸背痛,陈进硬撑着起床,忽然有些想念章肃,他按摩筋骨的手艺真是不错,要是他在这里,大概自己能好受很多。

  大堂里自然还是不用自己去帮忙,前院里的活也是各有人在干,因为回村受了刺激,知道有那么多人正虎视眈眈要到店里干活,几个人产生了空前的危机意识,又加上分红的刺激,干劲十足,陈进左右看了看根本一点都插不上手,还是自己琢磨点儿吃的吧。

  陈进想起了从山上带回来的气煞树的树叶,找出来,叶柄上已经凝了一团绿色的胶,叶子也有些萎蔫,但愿还有用,不过用之前还是要再次确定是没有毒的,这可是要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不小心一些。

  这种事还是交给周大夫,虽然觉得是大题小做,周大夫还是非常专业敬业地拿出各种用具一一检查,并且还放在不同的汁液里看了半天,最后终于得出结论是没有毒的,就是普通的叶子。

  结果出来后陈进也放了心,专心做果冻,等小乾来的时候就有新零食给他吃了。

  把两三片叶子的汁液挤在一个碗里,等都凝结之后倒出来,透明的绿色里隐隐一些残渣,再在小锅里用等量热水煮开,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浓度,陈进把汁液的重量水的多少都一一记下来,配方都是摸索出来的。

  化开的汁液和水融为一体,用布过滤出渣滓,汁液和白开水按照几种比例掺匀,盛在酒盅里——自从上次陈进做栗子糕点心时发现周大夫的酒盅非常好用,就添置了很多这种小碗一样的杯子。

  过了好一会,陈进去看,果然酒盅里的汁液水已经凝成一团,比较了一下,汁液和水一比四的比例掺起来的液体做出来最像果冻,咬一口细腻弹牙,挺像是果冻的,就是没有味道,重新来吧,再次把汁液融化,掺糖,发现按原来比例又凝不好了,这么反反复复几次,才终于摸索好了最适合的加糖和掺水的比例,吃一口,清凉爽滑,成功啦。

  可是,样子太单调了些,气煞树的汁液是淡绿色的,虽然看起来清爽,可是看多了未免有些单一,陈进想了想,找周大夫要了些红曲,把刘爹也给招惹了来,用浓度比较高的汁水加红曲,快要凝成一团时用手捏成小块,刘爹也来帮忙,爷俩笨手笨脚,只能做出圆形,做果冻的时候把这些小球扔进去,果然漂亮多了,透明淡绿色的果冻颤颤巍巍,里面一个或是两个红色的小球,气煞树变成喜煞人。

  刘爹虽然玩得挺高兴,可还是很怀疑,这种东西能吃?老爹在陈进鼓动下决定尝一尝,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挺甜,加了糖?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树木的涩味,可是又不觉得难吃,口感爽滑清凉,把剩下的一口吃掉,说道:“这要是夏天吃大概更好些。”却没有再拿。

  陈进心想,果然还是女性和孩子更喜欢,如果拿出去卖,应该会有人来买吧?要是小乾在这里就好了,能知道小孩子到底喜不喜欢

  这果冻还带着树汁液特有的青涩味道,不知道它的球果红了之后会是什么味道。陈进决定先放到一边,等气煞树的球红了之后再说,反正小乾没有来,自己家的大人也不是很喜欢,但是还是得先去定做做果冻的器具才行。

  器具当然还是瓷器最好,跟刘爹打了招呼,自己出门去夏季瓷器行了。

  徐掌柜也在,看见陈进笑道:“陈老板,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陈进递给他从大堂顺来的卤豆干,笑道:“东南风。”

  徐掌柜呵呵笑了,道:“不知陈老板这次是?”

  陈进说道:“是要在贵行定做一些瓷器。”接着把样式规格数量说一遍,一种是做果冻内芯的,烧成白色的瓷板,上面挖出各种形状,心形,五角星,各种花形,只要是简单好做的,都要了五个板子,板子上至少要有十个同形状的凹洞。做果冻的要大一些,大小正好是酒盅字那么大,这样的话小一些的内芯可以放几个,大一些的比如各种花形,可以放刚好一个,一想到做好后的样子,陈进就忍不住笑,做出来光样子就很惹人爱啊。

  徐掌柜听着陈进连说带画,笑道:“陈老板主意就是多,这样,请陈老板把样式都画出来,明天我就派人送到东家那里,估计十天就能送过来。”

  陈进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就会画比较简单的,花儿我可画不出来,这样,请制坯的师傅把好看又简单的花都做五板,到时价钱我照付就是。”

  徐掌柜点头,又笑问道:“不知陈老板这次是为什么定做这些东西?”

  陈进更加不好意思了,“都是做吃食的,做吃食的,呵呵。”

  徐掌柜也不多问,陪着一起笑了笑。

  陈进道:“那我的这些器具就有劳掌柜了,十天之后我过来取还是……”

  “自然是给陈老板送过去,陈老板店里生意兴隆,哪里敢耽搁。”

  陈进笑笑,拱手和徐掌柜告辞走了。

  回家给小乾写了封信,把自己做的果冻描述了一遍,最后问小乾觉得好不好吃,喜不喜欢,想了想,不能落下章肃,就也写了一封信给章肃问好,封好后到信局把信发了,然后满心期待地等着收小干的回信,等着看他发脾气呢。

  68.烧肉啊烧肉

  自从上次卤牛肉大卖,陈进忽然发觉自家店的地理位置实在太好了,原先还想着将豆制品的外形上区分开,然后不同价格卖给平民和富人,现在看来完全不用,到店里来的大都是各家的下人和经过莒阳城的商人,普通人家来买的比较少,基本上也都是买卖相比较好的,只有到集日的时候,才会有人到店里买一些比较散碎价格低些的豆制品。

  因为地理位置好,所以肉食卖得也很好,导致卤牛肉那么贵的价格,竟然一天就卖光了,陈进觉得,店里还可以卖肉食,自己这家只是都福店,可不是豆腐店,没人规定一定只能卖豆腐。

  做好了决定,陈进就开始想做什么肉食才比较吸引人。

  卤肉?不好,店里已经都是卤制的豆制品了,味道若是类似,相互可是会妨碍销量的,再说,龙凤楼也在卖,自己还在那里拿分红,可不能自己跟自己抢生意。

  心肝肺脑就都不用提,还有什么可以做?

  突然陈进猛拍自己的脑袋,真傻了不成,难道就一定要做卤的?真是脑袋僵化了,还可以做烧肉啊。

  陈进曾经吃过同事出差带回来的烧肉,味道真是没的说,甜咸鲜香,还带着烧烤的焦香,卖相也好,色泽鲜亮,看着就能流口水。后来自己还做过,虽然没有人家那么地道,可是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拿来比较吧?

  说做就做,先到肉店里买了一块瘦肉和一大块肋排,在陈进看来真是奇怪透了,肥肉价格高于瘦肉,瘦肉高于排骨,大骨最便宜,所以陈进常买大骨回去加在卤汁里一起煮,卤出来的豆干豆皮都是肉香味十足。

  回家后瘦肉和肋排在原先卤牛肉的卤汁里煮——卤牛肉的卤汁和其他卤汁不太一样,要清很多,陈进就留下了一部分,祥子每天都给烧开一次,以免坏掉。

  卤透猪肉后,用小锅把糖炒化加水调匀了,均匀涂抹在瘦肉和肋排上,先放在箅子上蒸,反复涂过几次糖汁后,用木炭火烤——松松家送来的,烤到表面的糖汁起泡翻面继续,直到糖汁不再起泡为止,表面已经变成红褐色,因为全是瘦肉,那种油亮的感觉比较浅。

  陈进把做好了的烧肉用木棍插着,举到大堂里,刚一走进去放下,就有人过来问这是什么,陈进端着标准的微笑,说道:“这叫烧肉,是我做来自己吃的,非卖品,非卖品。”

  说完,找阿华要了把刀,在菜墩上把肉切成片,给在大堂里干活的几个人每人嘴里塞了一片,这完全违背了当初陈进再三强调不能在大堂里吃东西的规定,阿华刚要说,陈进对他挤挤眼睛,突然惊呼:“哎呀,大堂里是不能吃东西的,怪我,还是拿回去吧,几位,别忘了晚上咱们要吃烧肉。”这就往回拿。

  就有人喊道:“唉,别拿进去,这肉卖不卖?”

  陈进摇头道:“不卖,做起来实在太麻烦了,我整整一天才做了这么一块肉和一块排骨,要是多了,恐怕用的时间更久。”真是会夸张,明明不过是一个下午,而且做十块和做一块用的时间也差不太多,又说道:“既然这位客人这么欣赏我的手艺,”切下一片肉,“就送给你尝一尝吧。”

  刚刚几个人吃的时候散发出来的香味就已经够吸引人的了,陈进这么一说,刚才说话的人果然走过来,结果肉片塞进嘴里,细嚼慢咽,说道:“果然好味道,甜咸相彰,外焦里嫩,唔,里面的肉还能吃出肉汁来,绝了,小哥,我说,你就卖吧,多少钱你说,贵了大不了少买一些。”

  听他这么说,旁边的人也起哄道:“小哥,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也要尝一尝。”

  “我也要。”“我也想尝尝。”……

  一通乱嚷,陈进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道:“这样啊,好吧,看在大家照顾我家生意,就给大家尝尝吧,这是大家以后可要更照顾我家生意才行。”说完,一人切了一片肉,还附带了一小块排骨,一时间店里咀嚼声四起,赞扬声也是此起彼伏。

  尝过味道的人都要求陈进一定要做这种烧肉卖,陈进为难挠头,盛情难却地说道:“既然大家这么要求,那,以后每隔三天做一次吧,不是我们不想挣钱,实在是太难做了,而且,各位也不想买了之后味道不好是不是?”

  “那什么时候开始卖?”

  “大后天卖,以后每隔两天,第三天卖怎么样,那样做出来的烧肉腌渍更彻底,味道也更好。”

  “好,到时我一定来买。”“我回去跟老爷说,老爷肯定高兴,招待客人有面子。”

  陈进笑容满面举着烧肉又回去了,临走时跟祥子他们再挤挤眼睛,嘱咐别忘了吃烧肉,早点关门没关系,弄得几个人苦笑,这是谁的店啊!

  晚上吃饭是在前院吃的,陈进让朱大娘把烧肉和排骨切好,又做了几个菜,大家一起坐下吃,朱大娘笑道:“这样的吃法我可是从来没见过,更没吃过,今儿倒沾了阿进的光了。”——陈进从不让她叫自己什么东家少爷之类,他是雇主,拿钱买别人的劳动,她是雇工,用劳动换工资,没有谁高人一等,都是熟人,何必那么生疏。

  因为守着刘爹和周大夫,几个年轻人没好意思饿狼一样开抢,肉刚刚够吃的,排骨也啃得一干二净。

  吃过饭,祥子和春生被陈进叫住一起商量烧肉的事情,祥子问道:“阿进,这烧肉真这么麻烦?”

  陈进摇头,笑道:“怎么可能,就算麻烦也不能三天才做出来,这是吊他们胃口呢,越是稀少的,他们越心痒痒,这叫策略,我说三天是为了偷懒,做这个还是很麻烦的,你们也别太累了,挣钱挣得差不多就得了,可别钻到钱眼儿里。”

  祥子和春生笑,谁钻到钱眼儿里了,将过程问清,商量后天晚上两个人先跟着陈进做一遍。

  很快到了那一天,陈进早起买了许多瘦肉和特别定下的排骨——排骨上肉得多些,跟祥子他们一起卤肉,本来祥子他们就是要在晚上卤豆制品,一起做还不耽工,就是加工间里大锅又不够了,看来还要再砌个灶才行。

  陈进将肉卤好,泡在卤汁里,说道:“就这么泡一晚,让味道进去,明天早上你们得早些起来,咱们再继续做,只是记住了,排骨我已经跟肉店说好了,每三天给准备一次肉多的,重量价钱也是商量好的,可别做多了,千万千万别做多了。”

  春生纳闷,道:“为什么?多做些不是能多赚钱吗?”

  陈进戳戳春生脑门,“笨吧你,咱们就做这些,后来的不就买不上?这样买上的人就觉得得意,买不上的下次就早点来排队,当然回去的时候说不定为了不白跑一趟多买点咱们的豆腐呢。”这还是当初龙凤楼的蔡老板的做法提醒了他。

  祥子笑着说道:“你的鬼主意就是多,都依你,每次就做这么多。只是价钱怎么定?”

  “一点肥肉不掺的瘦肉是八文钱一斤,排骨是五文钱,咱们买得多,这还是便宜了之后的,这样,都卖二十文一斤好了。”

  祥子和春生相互看了一眼,问道:“这能卖出去吗?”卤煮的东西做好之后分量不但不减轻,甚至会变重一些,这么干好像有点不地道。

  陈进道:“上次咱们的牛肉不也是卖得很好?这附近的都是富户,对他们来说,花个二三十文买一斤肉根本不算什么,我本来想卖一百文的,怕一般人买不起才定这个价,赚富人的钱,咱就得宰,还得用大刀猛宰。”又教导他们说:“最重要的是咱们做出来的东西一定要好,要干净好吃,不欺瞒客人,客人也愿意来买咱们的东西,就算是以后有别家也开始卖同样的食品还比咱们便宜,因为咱们好,客人还是愿意买咱们的。记住了,一定要干净,口味也不能下降,要诚信待人。”

  两个人点了点头,在他们还没有被利益蒙蔽的时候,诚信的种子就被陈进种在了心里。

  烧肉做出来之后果然大卖,甚至有人清晨还没有开门就来排队,祥子和春生对陈进信服。

  不过正因为大卖,有人愈发的眼红,不管是之前卖的豆制品,还是曾经做过的卤牛肉,店里的生意都让人眼红,可是还不足以让人嫉妒,可是烧肉推出后店里的生意简直可以用火爆来形容,店里的人虽然笑得合不拢嘴,也有人在背后里眼红得要滴血。

  69.强买事件

  第二天下午,陈进刚午睡起床,阿华就匆匆忙忙进来说有人在前面要见东家,陈进以为食物出了什么问题,忙赶到大堂,却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纷攘的人群外,紧跟过来的阿华低声说就是这个人,然后匆忙去帮忙了。

  陈进扯了扯衣服,上前问道:“小可陈进,不知道这位客官有什么事情?”

  中年人看了看陈进,笑了笑,说道:“难道你是东家?竟然如此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我是付家的大管事,付真岭,这次来,是要和陈老板谈谈生意的。”

  陈进一听,谈生意?不管怎么样,来者都是客,忙把他请到后院奉茶。

  坐定后,付真岭说道:“明人不说暗话,陈老板,我付家想买了陈老板这家店,连同陈老板店里吃食的制作方法,当然陈老板若是有意,也可以留下做个管事。”

  陈进愕然,这是哪门子生意?这根本就是抢,听那语气里的理直气壮,看来是有备而来。笑了笑,说道:“承蒙贵府看得起小店,只是这店是我一家安身立命之所在,恕难从命。”

  付真岭听了陈进的拒绝,似笑非笑,说道:“哦?不知道陈老板是哪里人?”

  陈进笑道:“翡山刘村。”

  付真岭点点头,说道:“原来是小地方出来的人,怪不得你不知。我付家是这莒阳城里最大的商家,这莒阳城里,谁不给我付家面子。看你是年轻人,涉世不深,我劝小老弟一句,胳膊可拧不过大腿,不如趁早卖了的好,否则倒是撕破了脸,双方都不好看。”

  陈进肚里开始冒火,可还是强笑道:“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不如等我跟家中长辈商议过再说?”

  付真岭以为陈进有意退让,带着孺子可教的微笑,说道:“这是自然,明天我再来听好消息。告辞。”

  陈进带着一肚子火站起来送客,待付真岭一走马上沉下脸,他毕竟是外来人,有些事情比如官府行事原则什么的还不是很清楚,要等周大夫回来再商量怎么办。

  陈进一个人生闷气不说,付真岭一心以为这件事明天就可以办成,高高兴兴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回头一看,却是认得的人,四通钱庄的钱掌柜,忙拱手笑道:“原来是钱掌柜,不知有何事?”

  钱掌柜似笑非笑上下看了付真岭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付兄,钱某正是有事找付兄,不知道付兄是否有空?”

  付真岭心里正高兴,笑道:“有空有空,不如在下做东,请钱掌柜喝一杯。”

  钱掌柜笑道:“酒就免了,来人。”

  随着他一句话,两个人出现在付真岭身边,付真岭愕然,说道:“钱掌柜这是何意?”

  钱掌柜说道:“当然是与付兄谈事情。”

  陈进在家心神不安直等到晚上周大夫和刘爹回家,把下午遇见的事情与老爹一说,刘爹就长叹一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

  周大夫沉吟了半晌,说道:“阿进你怎么说?”

  陈进斟酌了一下,说道:“我不想卖。倒不是不舍得铺子,只是店里还有阿华他们,这家铺子可以说是他们全部的希望所在,还有爹,因为那些恶心事从刘村搬出来,这刚开始安稳的生活,我不想被别人破坏。”

  周大夫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陈进说道:“就不同意。要是他们来闹事,难道官府还不管?”

  周大夫摇摇头,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可能你不知道,付家在莒阳城里真是一霸,他家祖上因为投机发了家,家大业大,要挤死一家店铺,简直易如反掌,不说别的,只要让全城的肉店都不卖给你肉,或是全城的粮铺都不卖给你黄豆就可以,这样的事他家做了不是一次两次,更别说让人来捣乱或是直接让人在城里散布谣言说你的吃食有问题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陈进睁大了眼睛,说道:“这种事情难道官府都不管吗?”

  刘爹笑道:“阿进,官府也不过是个约束的作用,真是出现了这样的事,也不过是两家拼家产罢了,哪一家的家业大,关系多,哪一家就会赢。”

  周大夫说道:“而且,据说付家的女儿是雍州州使的小妾,莒阳城虽大,可还是在永昌县的管辖内,县衙哪里敢管,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南来北往的商人也都信奉和气生财,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付家倒也有些脑子,从来不动从外面来的人的店铺,这次是看准了阿进你是刘村出来的傻小子好欺负啊。”

  陈进更加瞪了瞪眼睛,什么什么小妾,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看陈进呆在哪里有些愣怔,刘爹看了看周大夫,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进,说道:“凡事要思量再三,却不用太过忧虑。不愿出让店铺,明日就跟付家那个管事说清楚,若是他们来挤兑,咱们也不是坐以待毙,实在不行,不过是损失你兴叔的钱罢了,算是花钱买个教训,以后行事再不能这么张扬。”

  陈进点头,也没有别的办法,抬头说道:“只是苦了爹你跟着我受苦。”

  刘爹不理会周大夫在一边“喂!喂!”地不认同,摸了摸陈进的头微笑道:“爹可一点都不苦,阿进你在身边,阿兴在身边,爹可不知道什么是苦。”

  陈进做好打算,一夜没有睡,整晚考虑那个付管事来了后该怎么说,该怎么应对他可能的反应,谁知熬了一夜,准备充足的陈进等来了付真岭。

  看着头一天还志得意满的付真岭,陈进吃了一惊,一晚没有见,付管事竟然是脸色青白,颓靡异常,听了陈进的拒绝,付管事惨笑了一下,说道:“是在下莽撞了,陈老板既然不愿,付某也不强求,告辞。”

  一来一往不过三两分钟,送走付真岭,陈进自己坐了很久还没有回过神来,怎么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陈进坐在椅子上呆了半天没动,先是紧锁眉头,慢慢的,却露出一点点笑意。

  刘爹夫夫回家后听陈进说了事情经过,都笑笑没有表现出很惊奇的模样,只说这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70.失败的花生牛轧糖

  过了两天,陈进收到了小干的回信,信里小乾非常郁闷地说进叔真是太坏了,明知道自己吃不到还在信里详细描述,还说自己正在跟祖母要求离京到莒阳城,父亲已经同意了,只要祖母同意,就没问题。

  陈进捏着信纸微笑,他也很想念那个懂事的孩子,总是小心翼翼试探合适的距离,而且,有个孩子在身边,自己更有生活的动力,原来自己的小侄子是如此,现在小乾也是如此。

  不管小乾能不能来,都要做点糖果给他,陈进决定琢磨琢磨花生牛轧糖。

  先用药胶试一试,结果用坨坨枝搅后的药胶完全是黑褐色的,先不管能不能用,这可是实在不美观,又不是药丸子,家里的气煞树的树叶也没有了,陈进很郁闷,看来果然还是得用动物胶——明胶。

  明胶这种东西陈进记得以前曾经买过,做鸡肉冻时加到里面做出来的冻可以更结实更有嚼头,可是这东西该怎么做?应该就是猪骨猪皮这一类的带胶原的东西煮出来的,可他从来没有做过。

  左思右想之下,想到了木匠,木匠用的胶也是从动物身体里提炼出来的——请参考鲁班用鱼鳔煮胶,应该有办法,城里木匠有很多,随便找哪个都可以,陈进就选了最熟悉的高木匠,自己家里的家具都是让他领着人打造的,一起干活那段时间都混得熟熟的。

  走进高木匠的大院子,正在造家具呢,忙得热火朝天,几个学徒也在一边打下手,高木匠是少有的几个一直亲自做家具的人——其他的木匠基本上都是不让学徒出师,给他们当廉价劳动力用,所以陈进一直对他很有好感。

  高木匠看见陈进进了院子,忙停下手里的活,迎上来问道:“陈老板,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陈进笑道:“东南风。”

  “有活?”

  “啊,哈哈,没有,是想从你这里找点东西用。”

  “什么东西?”高木匠接过学徒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汗,问道。

  “你们粘木头的胶是怎么做的?”

  高木匠哈哈大笑,问道:“难道你这是要改行来做木匠?行啊,你做我的学徒,保证教会你,只是有一样,你得给我们做饭才行。”

  陈进笑道:“我自己的店开的好好的,干嘛来做木匠,再说,我要是做了木匠,你就不怕我来抢你的生意?”

  高木匠大笑,说道:“我们这行用的胶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用猪骨头猪皮熬的胶,有时候用牛皮,不过各家有各家的配方,这个就不能说了,这可关系到木头粘合得结实不结实,马虎不得。”

  “加不加其他的东西?只是用猪骨头和猪皮?”

  高木匠奇怪地问道:“怎么问得这么详细?难不成有别人托你来问?”

  陈进笑道:“看你那小心样,这样,我从你这里买点胶,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能加除了猪骨和猪皮以外的任何东西,要不,你就教我怎么煮胶,也不用告诉我你家的独门配方,只知道怎么做成胶就成。”

  高木匠更奇怪了,笑道:“教给你怎么煮胶是没有问题,只是你能用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是在你店里卖的吃食?”

  陈进笑笑不说话,高木匠也没有继续问,只说恰好今天要制胶,就让陈进在一边旁观。

  高木匠亲自熬胶,手把手教会陈进怎么整理猪皮,大约要泡多长时间,蒸多久,蒸好后怎么打浆过滤,只有熬胶的时候请陈进回避了一小会儿,其余都毫无隐瞒,直到将胶晾晒。

  陈进挺兴奋,原来煮胶这么多门道,而且那么麻烦,竟然光泡猪皮就要两天,这还不包括蒸猪皮的半天,看来做哪一行都不容易,不过幸好,做一次可以用很久。

  谢过高木匠,还答应下次做烧肉的时候给他留一些,陈进高兴地拿着高木匠送给他的小小的铜丝箩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陈进一直在忙着熬胶的事,忙了两天才得到干净柔软的猪皮,陈进一再检查,这可是要吃到嘴里的东西,一点都不能马虎。

  粉白色的猪皮放到大笼屉里开始猛火蒸,并且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猪皮蒸的情况,直到猪皮呈现半透明的胶状,将猪皮取出放凉,在木盆里捣碎——陈进为此把朱大娘洗衣服的木盆刷了好几遍拿来用,捣好的猪皮酱用铜丝箩过滤,滤过的胶水倒进瓦罐里慢火熬煮,直到煮成浆糊的样子,这时才能摊出来晾干,晾干后一片片比琥珀颜色稍浅的薄片就是明胶了,因为没有褪色,所以跟以前买的明胶粉不是很像,可是陈进对自己做的更加放心些。

  做好了明胶,陈进开始做牛轧糖,好吧,其实成果很失败,陈进很郁闷,花生用沙炒好剥壳碾成块,明胶融化兑水,掺进奶末白糖和碾碎的花生,中间几次加热防止凝结,搅拌均匀后在撒了一层面粉的面板上擀平。这些步骤完全没有错误,可是为什么做出来的牛轧糖就那么硬呢?甜度够,花生香味足,牛奶味更是十成十,就是口感不对,假如明胶分量减少,就变得很脆,完全没有开始坚硬,咀嚼过程中慢慢变软,最后绵软一团的口感,明胶足够多的话那简直就是铁块,陈进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棉花糖里面其实还有其他的成分可惜他一直没有注意?

  不过,不得不承认,陈进这个懒鬼在吃的方面上有异于常人的执着,否则他也不会为了喝一口羊骨浓汤,整个周日都守在天然气灶前整整呆一天,所以陈进决定愈挫愈勇,他开始了像个博士一样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生活,就为了那么点进口的东西——没出息。

  各种看起来柔软有粘性的东西买来,一样一样地添加,也幸亏每一次他都只做那么一点点,否则,就算当初那个货主强踹给他那么多奶末,最后还是会不够用。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陈进终于做出了……QQ糖,晕了,陈进沮丧。

  这是某一日陈进突然想起小时候常常见到有女生到学校门口买一种叫搅拉糖的东西,用两根竹棍儿一起用各种动作搅,直到搅成一团白色,硬得加在书里都不会沾纸,当然过一段时间又会变成原来粘稠的褐色液体。仿佛是灵光一闪,陈进觉得,可能这种又叫麦芽糖的东西可以有帮助。

  麦芽糖做起来挺麻烦的,虽然麻烦,还是被陈进做了出来。

  糖嘛,要产生这种甜的单糖或是双糖,基本上都是要通过酶催化淀粉分解,这种陈进还是能知道那么一点点的,而且他还知道这种糖有时还被叫做地瓜糖,据说是煮熟的地瓜做成的,那么就是两种东西必备,麦芽,煮熟的地瓜——也许可以用其他的煮熟的含淀粉的东西,比如玉米。

  麦子发了芽之后陈进将芽剁得碎碎的,在掺到煮熟的玉米粒里——为了能够充分接触,他还把玉米粒碾碎了。掺到一起大概半天,就散发出甜味,拼了老命挤压,终于出来稍微有些褐色的液体,尝一尝,甜,爽口的甜,可是一点都不粘稠,看来还要浓缩,那就煮吧,不管过程怎么样,也不去问中间到底重复了几次,总之最后陈进成功做出了麦芽糖,粘稠的褐色的甜蜜的麦芽糖,非常成功。

  陈进用做出来的麦芽糖和明胶掺到一起,在还没来得及放进奶末的时候就凝结了,陈进刚想重新加热,突然发现,那一坨东西竟然那么像QQ糖,切一块尝一尝,唔,虽然口感有点不太一样,也没有微微的酸,可是,基本上,这就是古代版QQ糖,所以陈进沮丧了。

  71.原不原谅是个问题

  陈进在聚精会神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过程中,春天终于彻底来临,祥子爹也开了地瓜井,给陈进送来了他的红果——地瓜留在了村里,刘爹虽然搬了出来,他的地可还在村里,也没有租出去。

  祥子爹还是第一次来看儿子的工作环境,看着干净明亮的大堂,整洁的单间,啧啧称奇,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陈进,可不可以让祥子回家住段时间,当然,他补充,这段时间祥子不拿分红——这是想抱孙子了,人老了,虽然知道儿媳妇是什么样,可还是抵不过抱孙子的愿望。

  陈进沉吟了一下,说道:“福伯伯,按理说您这么提出来我也不能说不,可是这究竟是祥子哥的事儿,我实在做不了主,要不咱先问问祥子?”

  祥子爹笑道:“阿进你看你说的,我是他爹,让他回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嘛。”

  陈进摇头道:“福伯伯,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祥子哥可是个活生生的人,现在也成年了,要是什么事儿都替他做主,恐怕祥子哥心里……”摇摇头。

  祥子爹想了想,说道:“唉,我这还把他当是孩子,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大人了,这样吧,咱们一起问问。”

  陈进去大堂里叫出了祥子,祥子爹问他要不要回家住一段,并说:“阿进也是自家人,你要是答应,他自是答允。”

  祥子低头想了想,抬头说道:“爹,我不想回去,我在这里干得好好的,店里很忙,我要是走了肯定得有人顶上来,以后我还能回来?我不回去。”

  “你,你,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倔,真要我绑你回去?”

  “绑我我也不回去,我回去干活了。”说完就要走。

  祥子爹一把拽住他,也不顾陈进在一边,急道:“你,你这么总也不回去,我跟你娘还等着抱孙子。”

  祥子冷笑,“爹,真是你们想抱孙子了,还是被别人说得想抱孙子了?”

  “秀秀是说过几次孩子的话,可是这也是我跟你娘……唉,家里就你一个儿子,你这么不回家,是让咱们家绝后?”

  “哼,果然是这样,爹,你让她自己去生吧,就是我回了家她也生不出来。”

  “你,你,你这个臭小子,你都已经娶了她,又将她冷落在家却是为何?”

  祥子冷了脸,说道:“爹,当初秀秀有没有在咱们家住了一晚难道你不知道?后来又是怎么在村里传开的难道还要我守着阿进的面再说一遍吗?你们想让我娶她,我不敢违背你们自然就娶了她,如果她贤惠善良,我也会负起自己的责任,安安稳稳和她过日子,可是她家竟然做出那样的事,这样的媳妇,我不敢要。”

  “祥子,我跟你娘,在村里丢不起这个人,成了亲,儿子把媳妇丢在家里竟是一点都不着家,你要是在外地也就罢了,就在这莒阳城里,村里人该怎么说?”

  “丢人!丢人!当初我成亲前你就跟我娘这么说,丢不起这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娶了这样的媳妇才真是丢人,你们跟秀秀他们全家都逼着我让我娶她,好,我娶了,就让我消停会行不行!”

  祥子爹再叹口气,说道:“你从来是个有担当的孩子,既然娶了,秀秀算是咱们家的人了。阿进也在这里,他都不怪秀秀了,你还倔什么?”祥子爹也听说了在村里时陈进为秀秀开脱的话,陈进在心里做鬼脸,我那是不怪吗?我那是装作不怪她好伐?

  祥子说道:“阿进是阿进,我是我,阿进不怪是他心善,可是她家还是把荣叔一家给逼走了,还有她对阿彩做的事,其他别人不知道的呢?我现在见到她就生气,你回家就说要生孩子就让她自己生吧,跟我没关系。”想了想,又说道:“要这么说恐怕她以后还要兴风作浪,难道还要把荣叔和阿进弄得在城里也住不下去?爹,你回去说店里实在脱不开身,这个时候要是回去了,以后就再也回不了店里,一文钱都拿不到。好了,我也该回去做事了,店里忙得要死,阿进,你要是闲得骨头疼就来帮忙。”祥子也不等他爹说话,就甩手走了,台风还扫到了陈进。

  祥子爹尴尬地笑道:“这孩子,真是,竟然对你也这么说话,我这个爹他也不放在眼里。”

  陈进笑道:“祥子哥现在正是在气头上,还是不要逆着他的心思吧,要是逼急了,恐怕会更难收拾。”

  祥子爹点头,儿女大了。他又去找刘爹说了会儿话,就告辞了,临走时一再让陈进劝劝祥子,陈进只说尽量。

  祥子爹一走,陈进坐在那里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做得没什么过分,至少跟秀秀做的事情比,一点都不,心安理得的陈进决定忘了祥子爹说的话,祥子愿不愿意原谅秀秀就让他自己决定吧。

  陈进又溜达进大堂,笑眯眯看别人忙得脚不沾地,绝不动手帮忙——他是脑力工作者,祥子叫他去帮忙也不过是一时的气话,见他这副样子,联合几个人一起把他赶了出去,今天正是集日,出去逛街也可以,只要别站在这里扎人眼。

  陈进决定去买点蜂蜜,那也是粘稠的液体,搞不好熬一熬也能用。

  集市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因为春天来了,卖花的姑娘拎着小篮子,里面是一些陈进认识的不认识的花朵,陈进买了两串迎春,拎在手里甩来甩去,吊儿郎当。

  买了蜂蜜,忽然看见杨树开始落毛毛虫样的花了,这可是好东西,陈进忙把东西都放回家,提着篮子出来捡,这里的杨树全是农村常见的笨杨,没有什么加拿大杨密苏里杨这类,所以花序都是可以吃的。

  拿回家,热水焯一焯,用酱油醋蒜泥香油拌过,吃一口,味道不错,还能清热解毒,以前陈进经常在春天去捡杨树花,回家让婶婶做了吃——从小就是贪吃鬼。

  有了杨树花,估计榆钱也能吃了,陈进就琢磨是不是店里再歇业一天,大家一起去打榆钱?刚把打算说出口,就遭到了集体反对,上次歇业就把大家心疼死了,竟然还歇,只派了松松跟他一起去打,而且都不用回村,莒阳城虽然是个大城,可也不跟现代城市似的钢筋水泥铸就,莒阳城里的自然气息还是非常浓厚的,到处能见到各种树木。

  第二天陈进就跟松松两个出门去了,众人派松松出来是有原因的,他们两个找到一棵大榆树,非常大,非常高,因为太高太大没人敢摘,树上的榆钱显得格外的沉甸甸,松松说道:“这棵榆树好,榆钱儿多,就这棵吧。”

  陈进抬头仰望,惊叹,“这也太高了,能够到不?”

  松松说道:“看我的。”朝手上吐了点唾沫,双手抱树,蹭蹭蹭就上去了,看得陈进无比羡慕,他只能爬双腿能环过来的树,这么粗的可不行,而且这么高,站在树下面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就怕惊了松松。

  很快松松就怕到了枝杈上,站在比较细的树枝上往下折临近的树枝,往下扔,叫道:“把榆钱儿撸下来。”

  陈进席地而坐,撸两把,塞一口,嘴里鼓鼓囊囊吃着,手上动作不停,旁边有小孩子经过,也惊叹加羡慕地仰头看在树上的松松,这就是他们心中的爬树英雄啊。

  很快就是一地大的小的树枝,陈进根本就忙不过来,松松觉得差不多了,就从树上出溜滑下来,帮着一起撸,要不人家就是牛,动作比陈进熟练十倍,速度更是几十倍,有了松松,很快背篓就满了,也不摁,就这么松散着背回了家。

  当天晚上就是榆钱儿宴。

  绿钱儿饭自然不能少,除此以外还有凉拌榆钱儿,榆钱儿汤,蒸出来的榆钱儿大火油炒,榆钱儿炒肉,榆钱儿肉馅的豆腐皮春卷,最后,还有用榆钱儿煮的粥,吃得大家伙儿直感慨,这穷人家的吃食上了桌面也不孬。

  72.大成功

  吃过了杨树花和榆钱儿,陈进才真正觉得尝到了春天的味道,心满意足之下,又想起了自己要做的花生牛轧糖,重重叹一口气,还是要做啊~~~,半途而废可不是他的作风——当然只是在做吃食上。

  将原来的配方又添上了麦芽糖,果然口感好了很多,陈进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蜂蜜代替白糖,结果真让他把牛轧糖蒙出来了,当然颜色有些出入,不再是白色,而是浅黄褐色,倒是露出来的花生更加白一些,不过这样陈进就已经很满足了,拿着成品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不是他没见过世面,实在这一次太麻烦了,一次一次失败之后才做出来,自然是要好好享受成功的快感。

  糖做出来了,该用什么东西包呢?总不能这么露在外面招灰吧!

  陈进决定用纸包,可是很容易黏在一起,最后用融化的蜂蜡在纸上薄薄涂一遍,再裁成小块把糖包起来,两头还拧出小耳朵,颜色单调些,可是看着还是很可爱——陈进也不打算往上画东西,谁知道那些颜料里面有什么东西。

  做好了一大包,还是老规矩,留一部分给刘爹,再留一点给阿华祥子他们分了带回家或者自己吃,剩下的打包找信局给小乾送过去,上次捉弄小乾还是偶尔会觉得不好意思滴,当然这一次在信里又细细描述了家里吃的榆钱儿宴,只写名字,就不说做法——阿进你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你这不是赔罪,你这是招事儿。

  从信局出来,陈进趁着大好春光闲遛,顺路给高木匠送烧肉,他的关于每七天休息一天的建议被拒绝了,连轮休都没人响应,导致现在他不管想做什么都只能一个人,可是总一个人也很没有意思,宅在家里一个人自然是可以,可是偶尔想出游一下也还是一个人那感觉可不太好。

  谢绝了高木匠一起喝一杯的邀请,回家,刚好瓷器行的小伙计给陈进送他上次定做的东西,满满一大木箱,瓷器之间用麦秸塞结实,看来徐掌柜都没有打开看,直接送了过来。

  付了钱,又谢过了小伙计,陈进有点小兴奋地打开木箱。

  不得不说,劳动人民的智慧实在太博大,不但圆满达到了陈进的要求,甚至远远超过,制坯的师傅也许猜到陈进要做什么,内嵌花朵和果冻模大小比例刚刚好,既不太大显得拥挤,也没有太小过于空旷,按照陈进的眼光来看那是刚刚好,甚至有四十个小模子,非常小,每个模子上只有一个凹洞,刚好是半个心的样子,陈进拿起两个对在一起,恰好组成一个完整的心,而且上面还有一个洞,能往里灌液体,这个甚至陈进自己都没有想到。

  这些模子被陈进郑重地收了起来,这个可是会碎的,再说现在也做不了,气煞树果子没有红,药胶不能用,琼枝没有长出来。

  陈进又开始了无所事事的日子,店里已经形成了习惯,有时候他想去帮忙,还会被人赶出来,各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区,哪里都用不到他,还净添乱。

  过了这么几天,某一日陈进就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用两根棍儿搅麦芽糖,他很想知道那些女生到底为什么这么狂热地爱搅这玩意儿,搅了一会儿手就酸得不行,陈进把麦芽糖扔嘴里,给他小学的女同学定了性:自虐。

  扔了木棍儿,陈进冷不丁看见一直被自己忽视的罩子,不知道里面葡萄苗长得怎么样了。

  拍拍手,走下台阶,掀起了竹纸罩子,吃了一惊,里面的葡萄藤都已经长成一窝了,纠缠到一起,陈进郁闷,不就是一时疏忽,竟然就变成这样。

  忙去找东西做架子,好把葡萄苗顺好。

  找来四根木头,分别埋在两头——他将苗子种成了两行,中间应该横着绑上三道铁丝,可是家里没有现成的,买也买不到,以前他挂窗帘的铁丝还是定做的,最后决定用粗绳子,在木棍上横扯了三道,这样就可以把长高的葡萄苗用细绳系在上面,整齐干净,还通风,不容易生病——葡萄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潮湿不通风,高糖分自然肯长霉菌。

  立好架子,又用手把葡萄的枝头掐掉,仔细顺清系在横着的绳子上,带根的一棵已经可以系到第二层的绳子了,其余的都系在最低的绳子上,葡萄架边的那一棵不用去头,而且有架子可以攀附,只要临时用绳子固定一下,等它长出葡萄须子就能自己攀爬住了。

  架好了葡萄苗,院子里一下子多了些绿意,不再那么单调,看见自己的植物老乡生长得那么好,陈进也很高兴,想起也该种下自己收集的西红柿种子了,于是又开了块小地,看着那可怜的地,陈进有些后悔不该那么犟,非得跟阿肃经济上分清楚,否则自己早就到了那个庄子里开始快乐的种地生活了。

  正在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忽然听见前院有年轻女子的声音,咦?怎么会?虽然有时候阿华他们的家人会过来,可是一般都是父母兄弟,姐妹从来没有来过,毕竟是年轻男子聚集的地方,即使乡风彪悍也要避讳。

  陈进从门边探出头,看见一个穿素衣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大概不到两岁的孩子——这个娃娃还穿着开裆裤呢,正在跟朱大娘说话,朱大娘也笑得格外慈祥,那个女子的梳妆是个妇人,大概孩子也是她自己的。

  朱大娘看见陈进探头探脑,忙招呼他,笑道:“阿进,这是我的女儿和外孙,今天来看看我。”回头对女儿说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阿进,很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陈进忙走到前院跟朱大娘的女儿打招呼,近处仔细一看,这个女子气质温婉柔和,可是目光并不怯懦,竟是直视陈进,温柔笑着说道:“这位就是母亲做工的东家吗?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见过东家。”边说边行礼。

  陈进忙见过礼,转身说道:“大娘,既然你家人来看你,今天你就不要做饭了,陪这位,呃,一起说说话吧。”

  朱大娘笑道:“不用,我女儿一会就走,不妨碍。”

  陈进笑着说道:“不用这么匆忙,难得来一趟。”

  朱大娘的女儿笑道:“不用麻烦,我这就要走了。”

  陈进挠挠头,说道:“那个,你先等等。”说完跑回后院,抓了一把牛轧糖,递给朱大娘,说道:“给小孩子吃,我自己做的,大概外面没有,也干净。”他基本上不太怎么知道跟古代的这么年轻的女子相处,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机灵。

  朱大娘接过牛轧糖,递给她的女儿,说道:“这在外面真吃不到,小全儿有口福。”

  朱大娘的女儿接过糖,剥了一块给自己的孩子,这才笑着向陈进道谢,又稍微说了几句就抱着孩子走了。

  等女儿走了,朱大娘才长叹一口气,微微摇摇头,说道:“我这个女儿也是个命苦的。”再摇摇头。

  陈进坐下来帮着朱大娘收拾手里的黄豆,一边纳闷,看起来那个女子气质沉静温婉,虽然人消瘦,可是脸上完全没有生活困苦的人所有的那种愁苦和憔悴,再一回想,好像身上的衣服确实是缝缝补补过的。

  可能朱大娘很想找个人说一说,也可能是因为整个院子里一个女性也没有,平时也没人闲聊憋坏了,径直说道:“我这女儿夫家姓贾,是她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定下的娃娃亲,十岁上她爹就没了,我就去帮厨,她也在家里绣花卖几个钱,娘俩也能勉强度日。她十六岁的时候,定亲的人家来提亲,她爹是个读书人,临走的时候还记挂着孩子的终身大事。这孩子也读过几年书,平时挺有主见,竟然出去打听了夫家的品德,竟是个吃喝嫖赌的浪荡子,就说不嫁,也是我一时糊涂,一心要了了亡夫的心愿,想着成了亲女婿就能改改,就迫着她嫁了。唉~~~~~”

  朱大娘长叹一口气,“谁料到,成亲没几年,家就被女婿给败了,女儿虽然生了个儿子,也没让那个浪荡子回心转意,我苦命的女儿咬牙硬撑着过日子,一年前,女婿没了,就守了寡,可怜我的女儿,公婆早去了,族里又因为女婿的缘故不待见他们,就带着小全儿靠绣花过,也不肯让我这个老婆子养活。”

  陈进回想贾氏的神态,如果不是朱大娘说,还真看不出来经历这么坎坷,陈进摇摇头,也叹息了一声,想着怎么帮帮这可怜的孤儿寡母,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这里都是男人,也不知道她肯不肯来干,再者说说不定人还不愿意出来干活呢。

  自己想了一会,问道:“大娘,你女儿愿不愿意出来干活?”

  朱大娘苦笑了一下,说道:“怎么不愿意,绣花能挣几个钱,只是去富人家作佣人,只怕有去无回,去帮人缝补,还有个孩子拖累,只盼过几年孩子大些,再打算吧。”

  陈进小心说道:“大娘,要是我这里找人干活,也不累,只是打扫大堂,我那些兄弟平时就很累了,晚上清扫大堂如果有人专门来干就能轻松一些,多休息一会儿,就是工钱少些,不知道你女儿愿不愿意来。”

  朱大娘合掌念了声佛,笑道:“那敢情好,就是平时,她也可以帮我干点活,我的工钱分给她。以前我要给她钱,她总不要,说让我存着防老,我一个老婆子,只这一个女儿,存的什么钱,就是拗不过她,这就好了,我还能帮她带带孩子。”

  陈进犹豫了一下,“只是,这住的地方……”

  朱大娘笑道:“自然是跟我住,晚上我晚走,帮她看着孩子,一块回去还稳妥。”

  陈进点头,说道:“那大娘你有空去问问她愿不愿意。”

  朱大娘道:“愿意,怎么不愿意,我晚上就去问问,明天就能过来。”说完高兴地端着拣好的黄豆往豆腐坊去了,陈进在后面那句“不差这几天”就憋在了嘴里。

  73.帮工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进把贾氏的事跟刘爹和周大夫一说,刘爹一点都没有犹豫,说陈进做得好,周大夫用果然如此的眼光看这两个脑子缺根弦的家伙,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想帮她自然是好事,要是把自己拖进是非圈里,可就得不偿失。”

  陈进疑惑道:“不会吧?难道天底下的寡妇就得这么过苦日子?大家都为了避嫌不找她们帮工,那怎么活?再说了,我行得正站得直,不怕流言蜚语。”

  刘爹在一边说道:“说得好。阿兴,不是我说你,这几年你的心越来越硬了,现在竟然见死不救,枉费当初咱们两个行医多年,那时连路边的乞丐你都愿意救治。”

  周大夫郁闷,“要是她病了,我自然也肯救,倒贴钱咱也救,关键是现在让她到店里干活,要是跟哪个看对眼,这可怎么跟小伙子家里交代。”

  陈进惊了一下,这个还真没想过,贾氏面容温婉柔和,眉清目秀,是个天然的古代美女,而且还挺年轻,看着刚过二十岁,店里的小伙子们都是血气方刚,如果有人看上她,欸?也不错啊,帮她找到第二春,可是周大夫说的跟家里交代什么意思?小寡妇改嫁应该不是问题吧?只要有感情,种族不是问题——请看《金刚》,年龄不是问题——请看《神雕》,生死不是问题——请看众多人鬼恋人妖恋,性别更加不是问题——请看自己,那么年龄适当同样是人一男一女还会有什么问题?

  陈进问道:“难道这里是不许寡妇改嫁的?”那可就麻烦了,一定要寻个借口不能让她来,可不能好心办错事,最后让人浸了猪笼——陈进对浸猪笼总是念念不忘。

  刘爹说道:“没有,士族寡妇改嫁自然有诸多限制,但是平民百姓,没有那许多顾忌。”

  “那就没有问题了,要真是跟某个人对了眼儿,还能解决解决大龄青年的问题。”他想起了阿华,阿华之所以那么急着出来开店,可不就是为了找个媳妇。

  刘爹摇头道:“寡妇再蘸,一般就是寻个鳏夫,或是残疾贫苦人家,店里的都是年轻后生,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恐怕,他们家里要埋怨咱们。你兴叔说得对,恐怕还要再考虑周详,刚刚是我考虑不周了。”

  陈进郁闷,这还带再婚歧视的,按说他也知道寡妇守节什么的,可那不是明清才达到最高峰吗?这里的文明发展,恐怕还在宋之前,还以为没那么多礼法限制,倒是没想到有歧视问题,人言可畏,不得不防。

  低头想了一会,闷声道:“这可怎么办?我都答应朱大娘了,要是突然反悔……唉,恐怕朱大娘现在都跟她女儿说了,要是明天一早人家来了,咱再跟她说,你看,你是个寡妇,不适合在我家店里做,还是走吧。这不是给了别人希望再把希望打破嘛,是不是有点太过分?”

  刘爹也想不出头绪,跟陈进一起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周大夫,看得他后背寒毛直竖,挣扎了一下,说道:“要说别人在店里的时候她在院子里,大家伙回院子倒是她在大堂里干活的时候,大概不会出什么问题,要不再让一个稳妥的人看着那些犊子,别让他们跟贾氏太接近了?”

  周大夫也没有办法,要依着他,明天直接跟贾氏说明也就是了,可没有谁欠着谁,可是看看眼前两个脑袋缺弦儿的,这么做还真是行不通,只得暂且想了这么个主意。

  刘爹和陈进一起唾弃他,看他之前分析来分析去,想得那么周全,还以为会提出个多好的办法呢,唾弃归唾弃,他们两个可也想不出办法来,只得接受周大夫的建议,刘爹说道:“祥子怎么样?除了祥子,其他的都没成亲,而且祥子为人也是极稳妥的,别人也都服他。”

  陈进觉得不妥,他本就觉得对祥子有愧,不愿意再让他往是非圈里跳,可是除了他,还真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人,阿华说话倒也有人听,可是他自己就想娶媳妇,倒不是怕他真看上了贾氏,而是怕看上了之后又抗不过家里,到最后始乱终弃,那就太对不起贾氏了,想来想去,只有祥子是他可以信得过的,都怪自己乱冲动。

  最后就这么决定了,让陈进找个机会跟祥子说一声,接着周大夫又得意洋洋地宣布,他已经在对面买下了一间铺子,准备开药房。

  父子俩大惊,刘爹是因为这次周大夫竟然瞒得这么结实,都买下了才跟自己说,陈进是惊讶这周大夫到底有多少家底,买这家铺子就是他出的钱,那一家肯定比这家贵得多,毕竟东家有难事贱卖店铺的事不是每天都能遇见的,这么算,加起来至少一千五百两,真是该刮目相看啊,这么贱兮兮的周大夫,竟然也是腰缠万贯,真真人不可貌相。其实这是陈进冤枉周大夫了,人周神医在外面可一点都不贱,甚至很有神医的架势,贱,只在刘爹面前,连带着被陈进看见。

  周大夫见两个人都呆住了,得意一笑,说道:“这个,我起先不肯说,是因为这事儿八字还未得一撇,如今多方周旋,店主才肯卖,所以今天才对你们提起,另外,阿进,我想找你帮我把店面改成药铺。”

  陈进好奇问道:“你买的是哪一家?”

  “卖肉的那一家。”

  刘爹和陈进一起大笑,要说富阳街上卖肉的挺多,可是能称为对面的,大概就是店面挺大,陈进却从来没有光顾过的那一家,一开始陈进打算做烧肉的时候还想去他家店里看看,可是被人看见店里的伙计到药店买砒霜,又传扬了出来,虽然不知真假,可是陈进却是不敢再买了,连带现在买到的猪肉都得让周大夫先看看有没有毒才敢用,要是这家店,大概周大夫花的钱不是很多,爷俩笑得是一家猪肉店改成药铺,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讽刺和可乐,一个宰猪,一个宰人。

  陈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点头答应了,自己干妈让帮忙,岂有推辞的道理。

  乐过之后陈进突然想到自己跟章肃商量的事情,张嘴想说,可是看见老爹和周大夫高兴的样子,又闭上了嘴巴,挠挠头,店铺已经买下了,说什么都迟了。

  第二天贾氏果然来上班了,一身素色衣服虽然有补丁,但是整齐干净,连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阵脚细密,看得出来是个对生活很认真的人,小全儿更是打扮得齐整,没有小孩子那种满脸口水鼻涕的狼狈样子,可能是因为东家开的食品店,所以特地准备过了,小孩子脖子上还挂着块小帕子,大概是擦鼻涕用。

  陈进跟她说了要做的活,并且按照朱大娘说的,让她平时也帮朱大娘一起干点杂活,只是并没有说明工钱是从朱大娘那里出——朱大娘一再嘱咐的,贾氏都一一答应了,并且一再谢过陈进的帮助。

  最后陈进期期艾艾地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跟店里的小伙子有太多接触,还一再解释不是自己有偏见,而是为了防止将来出现无法弥补的过错,贾氏笑道:“东家多虑了,这些事我都晓得。”

  听贾氏这么通情达理,陈进松口气,要是她生了气或者哭哭啼啼自己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下一步就是找祥子说一声了,又是一件棘手的,陈进头痛。

  下午趁祥子一个人在加工间里干活,陈进走了进去,祥子看见他笑道:“今儿怎么有心情过来?你不是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痛的?”

  陈进干笑两声,说道:“祥子哥,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祥子手里的活不停,问道:“怎么这么见外,有啥事你就说吧。”

  陈进更觉得对不起祥子了,他那么相信自己,自己竟然让他去做这样的事儿,真是……可又不能不说,最后只得狠狠心,说道:“祥子哥,朱大娘家有个女儿……”把情况说了一遍,连同自己一时冲动要让她来干活一起,并且指了指外面,示意他看。

  祥子从窗户看了外面一眼,春天的阳光对一个孩子来说有些烈,贾氏带着小全儿在稀疏的树荫下捡黄豆,小全儿迈着小短腿正往贾氏身上扑过去,贾氏放下手里的黄豆,微笑着给小全儿擦了擦鼻涕,祥子说道:“中午的时候我已经听说了,你没做错,孤儿寡母的,见不到也就罢了,见到了自然能帮就帮一把。”

  陈进就把周大夫的担心跟祥子说了一下,祥子沉默一会说道:“这事儿好办,既然不能不帮,咱就留下她,至于兴叔担心的事,交给我吧,我说的话他们也都听,提醒着他们就是。”

  陈进静默了一会,小声说道:“祥子哥,对不起。”

  祥子摸了摸陈进的头,笑着说道:“阿进,咱们兄弟两个,有些事不用说出来,你没做错什么,别为了别人的错委屈自己,天塌下来有你祥子哥给你顶着呢。”

  陈进眼睛发酸,匆忙说道:“兴叔还找我有事,祥子哥我先走了。”隐晦地抹了把眼睛,匆匆出了加工间。

  祥子在屋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继续忙碌起来。

  74.回村种地

  周大夫药铺的装修终究是推迟了,因为,农忙时节到了。

  当然,因为店里生意好,自从第一次祥子他们带回家六两银子之后,他们的家人就放弃了让他们回家农忙的打算,可是集日上陈进发现了马铃薯的苗子在花市上卖,忙问了问,才知道这时候种土豆已经太晚了,把陈进给郁闷的,整个冬天守着土豆不敢吃,就等着种呢,结果因为自己的无知,竟然错过了土豆种植的最好时候。

  问过花农才知道,如果要保存种子,就得一开春就种下去,这样才能结出好的胡豆(如果还有人记得,这东西在这里是叫胡豆的),要是想让它长得繁茂,就得等温度稍高一些,那种一般就是在花市上卖的。

  卖花的老汉知道陈进也要种土豆之后安慰道:“后生,你便是现在种也不迟,胡豆这东西泼辣,只要不是为了保种,何时种都没关系。”

  陈进更郁闷了,他就是想要土豆。现在懊恼也没什么用处,只能先把土豆种下去了,能结几个就结几个好了,所以陈进提出来要回去种土豆,他要回去,自然不会有人反对,可是他这么一说好几个人都开始担心家里,尤其是祥子,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很担心农活忙不过来爹娘着急,也都顺水推舟说回去看一看,歇过农忙自是不可能,至少回去个一天半天的,好歹看一眼能放心。

  于是都福店第二次歇业,除了朱大娘和贾氏,其余人都回了刘村,种地。

  下船的时候拜托祥子带几件用到的农具过去,陈进直接去了地瓜井那里,原来冬天的时候地瓜井口除了盖块大石头,还用土把周围一圈都埋好,现在已经被祥子爹扒开了,只盖了石头在井口,还是半开的,这是陈进提前一天请景伯带了信给祥子爹,让他帮忙提前打开。

  陈进蹲下,用手掰着石头使了使劲,石头纹丝不动,倒是陈进自己挣得脸红脖子粗,悻悻地放手,刘爹和周大夫在一边都要笑趴下了,这时祥子拿着一条拴着长绳子的筐和一些农具走了过来,笑着说道:“阿进,你没力气,就在一边歇着。”一边说着一边蹲下双手使劲,把石头挪到一边。

  已经通过气,可是陈进还是不放心,特地嘱咐祥子回家拿的蜡烛,用绳子拴着点着后放下去,直到井底还是有火光,这才安心,祥子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还是听陈进的建议记了下来,等回家告诉爹,让村里人以后都这么试一试。

  陈进双手撑着井壁,慢慢挪到了井下,把土豆都盛到筐里,祥子在上面往上拉,很快就都拉了上去,陈进又慢慢爬了上来,擦擦额头的汗,笑道:“还真是累。”

  祥子轻笑,伸手把陈进拽了出来,笑着说:“你就是干活太少,跟我们似的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干活,全身都是力气。”

  陈进笑笑,又疑惑问道:“祥子哥,我看下面怎么还有很多地瓜,已经育上苗啦?”

  祥子惊笑道:“阿华一直说你不像做惯了农活的,我只当你是年纪小,没想到是真都不知道。现在还不能栽地瓜,地瓜不怕热,独独怕冷,一般都是等过了倒春寒才能种。你说的什么育苗,没听过,地瓜不都是直接种在地里吗?跟玉米黄豆差不多,就是得挖坑。”

  陈进皱眉,他记得地瓜应该是先育苗,等长出一掌多长的苗子后拔下来,再在地里种上,他还记得小时候跟堂弟吃育过苗后的地瓜——当然是背着大人,清脆香甜,跟水果似的,每次被叔叔发现都要害堂弟挨顿揍,据说有毒,可是小孩子嘴馋,又没见谁真被毒倒过。

  忙拉了祥子坐下,细细把自己记忆中种地瓜的法子说了,祥子奇道:“这样就可以了吗?光种下一棵苗,没有根没有种,就能长?”

  陈进点头道:“对,只是在栽的时候要特别在栽的窝里浇水,这个可能麻烦些,还有就是育苗要早些,至于多早,我,我也不知道,反正要提前,不过好处可是很多,我先前看你们下了那么多地瓜在井里,还以为是留着春天吃呢,没想到真都是留着做种的,要是能育苗,就不用留这么多了。”

  祥子点头,说道:“要真是你说的,倒不是不能试一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家里的大人。”得,这位也是农事不能做主的。

  陈进道:“这个没有问题,可以找个地边一点点地试着种一种,要是真不行也损失不了什么,要是真行呢?不光可以这样种苗子,还可以夏天的时候剪一些秧子种,种出来的地瓜比较小,这种能拿来当地瓜种,苗畦就那么大,地瓜小了就能种的多,出苗就多。现在再育苗种有点晚了,要不直接剪秧子种一些,要是真能长,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祥子说道:“这么一说,好像也行,夏天的时候要是雨水多,地瓜秧子上就会长根,要是真种在土里,水足够多的话,说不定还真行。我这就跟我爹说说去。阿进,你,这个能自己干不?要是干不了,就等着我回来。”

  “好。”陈进答应着,祥子回家去了。

  陈进看着地上堆着的土豆,收拾到筐篓里,刘爹让周大夫过来背,并且说道:“阿进,你别自己背,小心又受伤,你兴叔皮糙肉厚,让他来干就好。”

  周大夫认命地背起筐篓,虽然他确实是皮粗肉厚,可是也不能见了儿子忘了老伴儿呀,陈进收拾了农具,跟在后面。

  走到地头,地已经翻整好了,可能是村里的人帮忙做的,刘爹回村不过五年,又是独自一人生活,所以地的面积比较小,村里人常常顺手就帮着整了,今年刘爹不在村里,他们的习惯却没有改。

  刘爹家的好地今年种花生大豆,水田里种水稻,就这山上的沙土地空着,正好可以种土豆,土壤松,土豆爱长,也不会因为营养过剩光长地上部分,就是浇水成问题。

  刘爹听陈进一说,笑道:“山里怎么会缺水,这里虽然没有小溪小河经过,可是那边却有个泉眼。”还带着陈进过去看,果然,转过一个小土包,真有一个大塘,里面的水极清澈,刘爹说这一块的地都是用这塘里的水浇,人渴了也喝。陈进虽然觉得这么清澈的水浇地可能没太有什么营养,可是有总比没有强。

  刚要拿刀切土豆,突然听见一阵熙攘声,站起来一看,祥子领着阿华他们带着农具一起过来了,忙问道:“怎么都过来了?不是说回家帮帮忙吗?”

  阿华笑道:“就回来这么一天,哪能把所有的活都干完?家里也不让干,说都在外面做事了,就不要再沾家里的农活,免得让人说是天生刨土的命。所以我们就来帮你了。”

  说着,几个人都围过来,看见土豆,问道:“阿进,你就是要种这胡豆吗?怎么种?”

  陈进说道:“先把刀用火烤一烤,等凉了,把土,胡豆切开,保证每块上都有这么一两个窝窝就行。”先演示地切了一个,松松过来抢过陈进手里的刀,说道:“那我就来干这个吧。”

  祥子招呼一声,都拿起自己手里的农具,刨坑的刨坑,挑水浇水的浇水,埋土的埋土,就陈进把切好的土豆放在坑里,刘爹和周大夫站在一边看着一群年轻人热火朝天。

  土豆很少,人很多,所以很快就都种完了,陈进惊叹:“人多就是力量大,这要是光我自己干,大概得一天,说不定还干不完。”

  阿华嘲笑他,“就你,小胳膊小腿,松松年纪最小,都比你力气大。”

  强子说道:“我跟我大哥二哥说了,平时让他们帮着浇浇水除除草什么的,你以后就不用经常过来照管胡豆了。”

  陈进道:“这怎么好意思,你家还有很多农活吧,那么多人肯定有很多地。”

  强子说道:“就你家这点地,还不是抬抬手?再说了,我家的地也在这里,他们歇歇的空就能干完,地瓜也是,都帮你家干了,省的你老想一趟一趟回来,店里生意那么忙。”

  陈进没话说,只得暗下决定,以后常让景伯带一些小零食给强子的哥哥家——他们家里都有了小孩了,秋里再付给他们报酬,人家愿意帮忙自然是因为交情,可是也不能让人白帮,即使不能给钱,送点其他的总可以。

  下午没事干,就叫上松松一起到山上摘气煞树的叶子——这小子爬树真是一把好手。

  景伯把他们送回城里的时候,松松背着一筐篓的气煞树叶子,还有零星几个红果子,这次他们发现气煞树的果子竟然有红的了。

  75.回来了

  陈进一行人回店里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天虽然慢慢变长,可是陈进实在太能磨蹭了,竟然还领着人跑到埠口看商家的船,说可能会有了不起的发现,可惜空手而归,把陈进给郁闷的,奶末啊肉松啊这一类东西果然是可遇不可求的。

  回了店里,朱大娘和贾氏正好在收拾被褥和衣服,他们临走前虽然说她们两个可以不用做工,可是两个人还是让祥子他们把被褥和需要换洗的衣服拿出来,说如果是大晴天可以晒洗一下,所以小伙子们临出门前都把要晒洗的衣物都拿了出来。小全儿正蹲在树边聚精会神地看,陈进凑过去,问道:“小全儿,看什么呢?”

  小全儿流着口水说道:“咬咬,咬咬。”

  陈进低头一看,果然有个黑色的虫子正在爬,找了根木棍挑了挑,又将棍子递给小全儿,说道:“小全儿,戳它,戳它。”

  小全儿不接,把小爪子背在身后,回头看贾氏,叫道:“娘娘,娘娘。”还歪歪斜斜朝贾氏跑过去,把陈进乐得哈哈直笑,祥子走过来拍了他一下,说道:“干嘛要戏弄小孩子。”

  那边贾氏也不恼,微笑着看了看小全儿,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脸上的表情有些怜惜有些忧伤。

  小豆丁自然是看不懂那么复杂的表情,见自己的娘亲不给自己撑腰,又指着陈进说道:“坏,坏,咬咬,咬咬。”这是告状陈进用棍子戳了他的虫子,贾氏很不好意思地说道:“东家,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陈进走过来抱起小全儿,笑道:“不会。来,小全儿,进叔带你去吃糖糖,甜的糖糖。”

  小全儿一开始被“坏人”抱起来,还挣扎,听见有糖糖,顿时安生了,叫道:“当当,当当。”

  陈进逗他,“那你叫叔,sh-u。”

  小全儿流着口水,说道:“桔。”这小破孩叫猪的时候也是叫桔。

  陈进黑线,一边的人都笑了起来,陈进对贾氏说道:“我带他去拿糖去。”

  贾氏道:“这,这如何使得,小全儿,快下来。”

  陈进笑道:“如何使不得。小全儿,咱们去拿糖糖去喽。”

  小全儿听他这么一说,也双手环住陈进的脖子,高兴地叫道:“当当,当当,起当当。”他长这么大,只那次陈进给了贾氏那一些牛轧糖,他小小的脑袋瓜子里就深深记住了这个叫当当的东西。

  回到后院,陈进把小全儿放下,拿出几块牛轧糖,小全儿口水更盛,张着小手叫着“当当”,陈进笑着蹲下身子,抱起小全儿,这孩子瘦得轻飘飘的,拨开糖纸,递到小全儿手里,小娃娃马上塞到嘴里,小脸撑得鼓鼓囊囊。

  陈进有点心酸,抱着小全儿往前院走,刚出房门,就听见后院的小角门有人敲门,抱着娃娃走过去,单手开门,愣住了,门外站的,不是小乾是谁?

  小乾仰着笑脸,看见陈进手里的娃娃,笑就顿住了,惊声问道:“进叔,这是谁?”

  陈进回过神来,忙单手把小乾领进来,关上门,问道:“小乾,你几时来的?怎么没见有送你的?不会是自己偷跑的吧?你胆子也太大了。”

  小乾哭笑不得,“进叔,你没看见我给你的信?上次不是说要跟祖母说,请她允许我来吗?父亲也帮我求情,终于祖母同意我到莒阳城,只是要求不能耽搁了学业和习武,父亲就帮我在莒阳城置备了宅院,我和几位老师一起过来了。这次是暗卫送我过来的,进叔你自然是见不到。进叔,你还没说这个娃娃是谁呢。”

  陈进这才放了心,说道:“哦,我请了两个帮工,娘俩帮忙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这个就是来帮工的贾氏的孩子,叫小全儿。”说完低头逗弄小全儿,说道:“来,这是乾哥哥,叫哥哥。”

  小全儿嘴里还有糖呢,张了张嘴,没出声。

  小乾别扭地把头扭到一边,闷声道:“我没有弟弟,别叫我哥哥。”

  陈进好笑地看小乾,蹲下身子,摸着小干的脑袋,说道:“小乾,干嘛别扭?是不是嫌进叔抱着小全儿不抱你?他还小,容易跌倒,进叔抱着他也是应该的。”

  小乾抬起头巴巴地看着陈进说道:“进叔有了小全儿,是不是就不想干了?”

  陈进笑道:“小乾是小乾,小全儿是小全儿,谁也不能代替谁,进叔都喜欢。”又摸了摸小干的脑袋,说道:“我可想小乾啦,每次一做好吃的,就想给小乾留一些,给你捎的牛肉干和糖都吃到了吗?好不好吃?”

  小干的注意力果然马上就被转移,说道:“收到了,可是,又被伯伯给拿走一多半,这一次父亲都拦不住,进叔,你真是太坏了,你每次都在信里写你做了什么好东西,每次看信我都要流口水。”

  陈进哈哈大笑,一手抱着小全儿,一手领着小乾,走到了前院。

  几个年轻人跟小乾并不熟悉,只是知道这个是周大夫的亲戚,只打了声招呼,刘爹看见小乾也是喜出望外,周大夫毕竟是小乾名义上的亲戚,所以跟众人编瞎话解释,说他家亲戚写信说要送小乾过来,没想到今天就送到了云云,还假惺惺地问是谁送来的,小乾回答说是跟着父亲的朋友,那位朋友已经走了,真是编的有板有眼的。

  前院的人都准备吃饭了,刘爹领着小干的手,和周大夫陈进一起回了后院,一路上细细地问小乾最近的生活,端详着小干的脸直说瘦了,瘦了,一边回头对陈进说道:“阿进,你做点好吃的,给小乾补补。”

  陈进点头应了,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屋里,径直去了厨房,好好的做几样菜,这孩子虽然没有像刘爹说的瘦得那么夸张,可是也没有春节那会儿红润润的小脸蛋儿。

  看了看厨房,真是什么都没有,到前院一看,只有一点豆腐和豆腐干,陈进拿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陈进虽然不是巧妇,也是技穷,不知道该做什么,心里埋怨自己,怎么就那么凑巧呢,偏就今天回村里。

  埋怨归埋怨,饭还是要做。

  饭做好已经是掌灯时候了,小乾被刘爹领着,走到桌前一看,喝!豆腐全席,全是豆腐。

  煎豆腐,两面焦黄,出锅的时候撒上葱花姜和盐;鸡蛋裹豆腐,打了柴鸡蛋,拌上面,切成块的豆腐在面里过一下,用油炸到金黄,撒一点椒盐在上面;红烧豆腐,麻婆豆腐,脆皮豆腐,还有一盘卤豆腐干。

  小乾自然是不知道怎么做的,可是他还是能看出来饭桌上所有的菜都是用豆腐做的,直笑,陈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乾,明天进叔再给你做,今天回刘村了,本来打算回来马马虎虎吃点。”

  对于小乾来说,久别重逢,吃什么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因此还是开开心心地跟坐在陈进身边吃饭。

  晚饭过后,陈进犹犹豫豫地问道:“小乾,你在哪里住?”

  小乾打了个呵欠,说道:“我跟进叔一起住,只是白天要到那边跟着老师学文习武。”

  陈进问道:“那,明天给你做好饭,吃过饭再去。”

  小干笑道:“进叔算了,太早,估计进叔起不来床,还是我自己起吧,那边有厨子,也有暗卫保护,不用担心。”

  陈进咂舌,古代的小孩子也是这么辛苦啊,暗卫更是辛苦,自己虽然不赞成这样的方式,可也不能说什么,这就是皇家的英才教育,平民家的孩子还享受不到呢,还是早起给小乾做饭才是正经的。

  76.小乾辛苦

  第二天一早,陈进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好看见小乾正蹑手蹑脚穿鞋子,看看窗外,天还没有泛白,忙坐起来,半醒不醒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乾小声说道:“进叔,你睡吧,我这就该走了,早上要去扎马步,晚了恐怕师傅责罚。”

  陈进一下子清醒过来,这么个小孩子,虽然早上起来活动活动对身体有好处,可是也不能不吃饭吧,看小干的样子,也知道现在做来不及了,边穿上衣服边说道:“那我去送你,你个小孩家家的,我不放心。”

  小乾怔怔地看了陈进一会儿,忽然扭过头去,说道:“好。”

  这边陈进已经手忙脚乱穿好了衣服,提上鞋子,胡乱束好头发,就领着在一边等着的小乾出门。

  天还没有亮,一路上静悄悄的,除了小乾和陈进的脚步声,陈进小声地问道:“小乾,你早上蹲马步,要多长时间?”

  小乾同样小声地说道:“一次一炷香,每天早上四次。”

  陈进算不出多长时间,可是也觉得对一个小孩子,这已经是很重了,问道:“辛不辛苦?”

  小乾低低地笑道:“辛苦,可是父亲说这是每一个出身家里的人都必须经过的,时间长了,也就不辛苦了,再说我以前吃得少,身体也不好,这些都落下了,如今都要补回来。”

  陈进心里有些微微的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已经这样懂事。又问道:“那早上吃饭吗?”

  “吃的,只是……”陈进明白,饭菜不合胃口。

  “那,上午做什么?”

  “习字,写文章,学习策略,下午跟着老师习武,还要学音律丹青骑马射箭,很多。”

  陈进惊了,问道:“每,每天都学?”

  小干笑了,“怎么会,除了文章策略和习武是每天必须跟着老师学习,其他的都是轮着。”

  陈进觉得自己好像在送孩子去暑假补习班,心疼地摸摸小干的头发,没有说什么。

  等到了小乾说的宅院,宅院大门上方挂着牌子,写着周府,发现离着自家的荣记还真是不远,就在富人区里,看来章肃费了一番心思,既要保证儿子的安全,又要儿子能够就近来往,所以才找了这么一处离着荣记不远,可是又独立于四周的住户的宅院,估计四周也遍布着暗卫。

  陈进有些纳闷,为什么小乾一定要常驻,他知道小乾跟自己一家人很亲,可是不是应该像走亲戚一样逢年过节来往一下,或者平时无事的时候过来小住一下就可以了吗?这么大张旗鼓地把老师都一起搬过来,好像是要在这里扎根的样子,而他家里的人竟然就这么放心,先不说他是皇帝的儿子,就算是章肃的亲儿子,那也是皇家子孙,章肃就这么放心?

  想不通就不想,陈进问过了出门来接的一个中年男人,知道小乾一天的安排和时辰,就回去了,既然小乾已经来了,就好好照顾吧。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家肉店,看见伙计正卸下门板,这是早起要开门做生意了,陈进买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回到家天还没有亮,刘爹和周大夫刚刚起床,正站在院子里舒展拳脚,到前院一看,祥子和春生正卸下豆腐模子,往外拿豆腐皮和豆腐干,陈进走过去,问道:“今天早上还有没有豆浆?”

  祥子笑道:“知道你爱喝,昨天晚上强子就给你留着了,在锅里热着呢。”

  陈进挠头,笑道:“这样啊,早上先别吃饭了,我蒸点包子,一块儿吃吧。”

  祥子和春生应着,手里的活没有停,离吃饭还早着咧。

  陈进急匆匆回了后院自己的小厨房,先添水煮化明胶,放在一边凉着,灶上煮着热水,陈进一边看着火,一边“笃笃”地剁着猪肉,很快一大块猪肉就变成了肉泥,打了四个鸡蛋在里面,一边搅一边加进明胶水,为了让肉馅有弹性汤汁均匀,陈进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顺着一个方向足足搅了两刻钟,这还不算完,还有白菜要剁呢。

  撒过盐后的白菜水哗哗往下流,用白布包住剁好的白菜,用力拧,直到再也拧不出水来——陈进从来不担心会太干,力气有限。

  白菜也跟肉馅搅拌好,调料陈进没有加太多,只是加了卤汁,春天早上还是很冷,很快加了明胶的肉馅凝结了,加的汤汁足够多,抖动小盆,肉馅微微颤动。

  这边水早就开始翻滚了停火了,陈进将热水倒在盛了大半盆的白面里,趁热用筷子搅面,直到盆地只有少少的干面,才开始和面。

  陈进一个人手忙脚乱包着包子,很快包了一屉先蒸上了,中间松松过来,看见陈进还在包,说他们不等了,要开门做生意,中午的时候再吃也不迟。

  蒸出来一屉如果不算前面的大胃王,也差不太多,整个箅子都端出来,陈进送到屋里,刘爹吸了吸鼻子,说道:“咦?今天早上吃包子?这也太麻烦了吧?”

  陈进边翻出以前泡的醋蒜,边笑着说道:“不麻烦,爹,你们先吃着,我给小乾送几个过去。”拿出食盒,拿了十几个包子,包了一小包腊八蒜,说道:“爹,要是没吃饱,厨房里还有刚包好的,开水蒸两刻钟大概就差不多了。”又从前院盛了一陶罐的豆浆,切了烧肉就出了门。

  到了那栋宅院的门口,大概小乾早就知会过了,有人过来一看是陈进,就恭敬地把他让了进去,弄得陈进还很不好意思,另有一个人过来带路,领着他到了一个院子前,又无声地退了下去,陈进有些局促地站在院子门口,探头往里看,正看见小乾擦着汗往屋里走,忙叫道:“小乾!”

  小乾回头一看,惊喜地叫:“进叔。”又回头走出来。

  两个人一起走进屋子,陈进四处一看,屋里到处是绫罗绸缎,富丽堂皇的样子,桌子上摆着熏香炉,地上立着精致的屏风,总之比自家的屋子要漂亮很多,可是不如自家舒服,比较之后陈进下结论,这间房子的人气太少,不像是生活的地方,倒像是样品房古代版。

  陈进打开带来的食盒,小乾更加惊喜了,“进叔,你还给我带了饭?做的什么?真香。”

  这时候有个小姑娘走进来,恭敬地说道:“少爷,您现在就用早饭吗?”

  小乾收起了惊喜地表情,一脸平淡说道:“不用,你让厨房送过两副碗筷过来,另外,请宋公子一起过来。”陈进在一边补充还要醋。

  小乾对陈进说:“进叔,那位京里来的宋公子,听说过你,也吃过你带给我的东西,所以特别要求你过来的时候告诉他一声。这人平时就是对吃特别讲究,要是疯疯癫癫乱说话,进叔不要理他就是。”

  小姑娘低着头退了出去,陈进正对小干的小大人样子在心里暗笑,过不多会,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出现,说道:“乾,这位便是的陈进公子?”

  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馒头,哦,是像馒头一样的人,还是用硫磺熏过的,这个人其实并不胖,可是就是给人一种肉嘟嘟的感觉,他又白,脸上有腮肉,就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了,后面跟着原先那个小姑娘,端着一个托盘。

  他走进门,先是嗅了嗅,说道:“唔,不错,是肉包子,可惜火候稍欠,肉和白菜的味道没有完全混合,咦?加了什么东西,竟然如此诱人?”

  小姑娘过来摆好三副碗筷,摆到陈进面前的时候陈进下意识说道:“谢谢。”

  小姑娘一愣,又恭敬地退了下去,陈进暗骂自己真是管不住嘴,还以为自己在哪里呢,虽然对别人的劳动道谢是应该的,可是也别太扎眼导致自己被浸猪笼,再次在心里警告自己:这里是古代,这里是封建社会,不兴这一套。

  77.宋明轩

  那人目不斜视踱到桌子旁,就想直接用手去拎包子,陈进眼睛直勾勾看着,在他看来,不管本人是有什么好或者不好的习惯,在小孩子面前一定要做出好的榜样,此人在小乾面前竟然不洗手就直接拿东西吃,要是熟悉的人,早就用筷子打手指了,可是这位好像是小干的客人,自己也算是客人,跟他也不熟,实在不好意思说什么,可是又有些介意。

  宋公子好像感受到了陈进火辣辣的眼神,抬头看了他一眼,陈进直盯盯看着自己的手,笑了笑,乖乖去刚才陈进和小乾已经洗过还没有换水的盆里洗手,擦干,回到桌前坐下,乖乖地抬头,仿佛在问:“这样成不?”

  陈进收回眼神,先夹了个包子,放到小乾面前的碟子里,教他:“先用筷子夹起来,另一只手拿着小勺接着,轻轻咬一口,把里面的汤汁喝了,再慢慢吃,沾着醋更好,还有进叔带来的腊八蒜。”拿出包着腊八蒜的槿叶打开,把蒜放进醋里,又端出烧肉,说道:“早上吃肉虽然不是很好,可是你早上太累了,多少吃一点,有力气。”

  小乾正聚精会神吃包子,那边那个姓宋的人已经拿起筷子夹了块烧肉放到嘴里,自从陈进做出了麦芽糖,烧肉就不再用其他的糖,用麦芽糖吃起来更加爽口,宋馒头细细咀嚼品尝,咽下后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陈进挑挑眉毛,不好意思笑道:“这是我家店里的独门秘方,实在不方便与人说,抱歉。”

  宋公子也不生气,又去夹包子,夹住包子上面,提起来一看,包子的皮几乎是半透明的,里面的肉馅似乎都能看见,学着刚才陈进教的,轻轻咬一口,里面浓厚的肉汁顿时涌了出来,赶忙用嘴去接,喝了一口就没了,意犹未尽地去咬包子,发现虽然火候不够,可是肉却完全没有腥味,还有回味绵长的醇厚香气,混着白菜的味道,说不出的诱人,配上腊八蒜,更是没的说。

  吃完了一个,又夹一个,等吃到第五个的时候,被陈进拦住了,陈进红着脸说道:“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先吃烧肉,包子是特地给小乾送来的,我怕他吃不饱。”

  宋公子一看,果然,陈进原本就只带了十几个——他以为只有小乾自己吃,还想着要是小乾吃不完自己顺路解决,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大胃,食盒里只剩了五六个。

  停住了筷子,馋嘴宋公子说道:“啊哈哈,真是对不住,一时没收住,不过乾殿下,这次你吃得不少嘛,还以为你跟以前一样,点点就算了呢。”

  乾气道:“这是进叔特地给我做了送过来的,是你说要见见进叔,这才请你一起过来,没让你也一起吃。害的进叔什么也没有吃到。”

  陈进摸摸小乾气鼓鼓的脸蛋儿说道:“吃饭的时候别说话,没关系,家里还有呢,我可以再蒸。”

  小乾听了立马低头继续吃,不再理会,那人见了也不尴尬,对陈进说道:“陈公子,敝姓宋,宋明轩,字凡平,平生没有什么大志,只一心寻得美食,这次来莒阳,却是听说了陈公子厨艺非凡,特来见识见识。”

  陈进脸红了一下,说道:“这个,我可不是陈公子,我的厨艺其实不怎么地,顶多算个中上,恐怕你要失望了。”

  宋明轩说道:“不会,只看乾殿下胃口大开,便不算失望,只是不知陈进能否不吝赐教,将做法教予在下?”

  陈进听他咬文,头都有点大,推辞道:“不是我不肯教,实在是因为中间牵扯到一些东西是我跟别人签好了契约的,今年秋天之前不能泄露出去。”看宋明轩失望的样子又有些不忍,说道:“要不,我把怎么做包子教给你?”

  宋明轩高兴地说道:“如此甚好,这包子虽然火候差些,面皮不够筋道略微有些粘糯,不过胜在内有汤汁,鲜香可口。”

  这时小乾也吃饱了,还剩了两个包子,宋明轩吃了,陈进倒出豆浆,说道:“小乾,再喝点豆浆,长个子的时候多喝点有好处。”

  等小乾吃饱喝足了,陈进收拾了食盒,就要回家,他自己还饿着呢,这时宋明轩提出想去陈进家拜访,陈进可不傻,虽然没有明说,可是看他对小乾虽然一口一个乾殿下,却是对小孩子的口气,没有那么毕恭毕敬,估计也是有背景的人,所以推辞道:“家中忙乱,实在不适合接待客人,如果宋公子要学,不如我回去把步骤记下来交给你。”

  估计宋明轩也能看出来陈进心里存着回避的心思,也没有过多纠缠就应了下来,陈进这才拎着自己的食盒回家。

  回到家,刘爹果然把包子都蒸了,想也知道那一笼不太够吃的,剩下的都在锅里温着,陈进直接拿盘子盛了端进屋里狼吞虎咽,刚才光看见别人吃了,空着肚子看人吃饭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吃过饭,陈进坐在刘爹的书房里开始写包子的制作过程,不写不知道,一写才觉得这东西还真是麻烦,卤汁这东西自然不能说,光做明胶就很麻烦,陈进埋头想了一会,决定直接用猪皮冻代替,自己用明胶也是因为家里有现成的,面皮用烫面,剁馅调馅这一类直接不用写,那人都说了对美食感兴趣,这些细枝末节肯定知道,所以细细写了怎样将猪皮冻混到馅里,包括包好后要等一会好让包子定型也写清楚,写好后把墨吹干,准备下午让小乾捎过去。

  中午去接了小乾回来,那栋宅院里的人还是跟之前一样,对陈进很恭敬,可是就是不跟他交流,要不是回答过小干的问话,还以为是到了桃花岛呢,那位宋明轩拿到了陈进的写给他的步骤,马上乐颠颠地跑了,也没再来罗嗦,皆大欢喜。

  回家后小乾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又站到葡萄苗前看了好一会,陈进折了一根儿葡萄须子递给小乾,说道:“喏,嚼嚼。”

  傻乎乎的小乾还以为是好吃的,接过来二话没说就往嘴里送,接着就被酸得呲牙咧嘴,舌头根儿一个劲往外冒唾液,气得他追着陈进要报仇,非让陈进吃下去不可,两个人追打了一会儿,小干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陈进笑道:“早上不是吃了肉吗?怎么比我饿得还早?”

  小乾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以前总是不觉得饿,”

  陈进弹了弹小干的脑门,说道:“等着,进叔给你做饭去。”

  午饭当然有包子,说实话,除了小乾没有谁是吃包子吃到饱的,阿华那些大胃王,实在太能吃了,正是疯狂消耗能量的时候,恨不能一天吃五顿饭,以前在家的时候农闲都是一天两食,经常饿到发慌,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现在终于可以吃上饱饭了,阿华经常这么感叹,最让陈进觉得可恨的是,吃那么多,竟然都没有变得稍微胖一些,都是瘦瘦的,要不是脸色红润,可能会让来买东西的人认为自家店里的店员都是恶鬼投胎呢。

  吃过饭,小乾有些犯困,陈进说小孩子刚吃过饭最好不要马上午睡,就领着他去前院玩,自从贾氏也来帮工,陈进就让她和朱大娘一起吃饭,虽然不能给很高的工钱,可是至少能让她们娘俩吃得好,小全儿太瘦了。

  小全儿正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那娘俩在屋里收拾阿华他们风卷残云过后的饭桌,陈进抱起小全儿,说道:“小全儿,中午吃的什么?”朱大娘她们自然是要等小伙子们吃过才吃,可是陈进特地嘱咐过,不能让孩子挨饿,所以要先喂饱了小全儿,祥子他们也都没有意见,他们也都看着小全儿心疼,村里可没有谁家这么小的孩子这么瘦。

  小全儿自然是听不懂,陈进又问道:“有没有吃包包啊?”

  小全儿留着口水说道:“包包,包包,叶,叶。”这孩子十有八九是被包子烫到了,正在说包子热呢。

  陈进笑道:“娘娘没给你吹吹?”

  小全儿只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陈进,过了一会,说:“当当,当当。”

  陈进更乐了,就那么两次,他就记得是自己给的糖,真是聪明。

  旁边小乾有些不高兴,可是也没有说什么。

  陈进又逗弄了小全儿一会,放他下来继续看蚂蚁,带着小乾回房,该午睡了。

  78.小保姆陈进

  小乾坐在床边上,疑惑地问道:“进叔,那个小全儿的娘不过是个下人,干嘛要对她的儿子这么亲热?这不合身份。”神情倒没有什么鄙视之类,只是单纯的困惑。

  陈进顿了顿,继续端着杯子过来,递给小乾,让他喝一点,说道:“贾氏不是下人,朱大娘也不是,她们是我请过来帮阿华他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的,我出钱雇她们过来帮忙干活,顶多算是我雇佣的人。”

  “这不就是下人吗?我们府里的人也是,有从人牙子那里买的,也有是家里的下人生的,可是都是下人,府里也是给他们月例的,我听管家说他们是奴是婢,我是主人,不能与他们接近,免得小人作乱。”抬手挠了挠头发,继续说道:“唔,还说了很多,反正就是身份有别。”

  陈进叹口气,这可怎么说呀。“这个,我觉得看人不能光看身份,还得看人品,英雄多出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这话虽然有些偏激,可是也能说明点儿问题。”挠头,使劲挠头,“对那些用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的人,我都觉得应该尊重。”

  又举例子,把贾氏的遭遇说了一遍,说道:“你看她是在店里拿一点点工钱,伺候别人,跟你在你家里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可是我看她却不是,她自强,独立,坚定,善良,孝顺,如果她表现出来的就是她真正的品质的话,我得说,她是一个很难得的好女子。正如你家里的下人,你看他们就是伺候人的人,甚至是工具,可是在别人眼里,他们更是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最后下结论,“虽然不能为他们做什么,但是至少可以不轻视他们,对不对?”

  说完这些话又挠挠头,小乾听不太懂,也挠挠头,两人对挠了半天,扑哧笑了起来。

  陈进把小乾按在床上,盖上被子,说道:“好啦,你还小,这些东西你还不太懂,多读些书,多经历些事,慢慢会明白的。”

  其实是他心虚了,尊重别人的劳动自然对他来说是对的,尊重别人的劳动,哪怕要为这些劳动付报酬,也还是要真诚地说声谢谢,可是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代表就适合这里,这是封建社会,有阶级有剥削有统治。刚才说那些话,只是一时说溜了嘴,可是处在小干的位置上,灌输这样的观念是对还是错,真是很难说,那可是皇家的孩子,如果把人家家里好好一只小狼,教导成了一只绵羊,可怎么见孩子的爹,不管是亲爹还是养爹。

  小乾毕竟是个孩子,午睡起来,就完全忘记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再提了,但是他对小全儿的态度却有些改变,有时候会哄他两句,甚至会带他玩儿一会儿,看得陈进不知是喜是忧。

  下午送走了小乾,忽然想起头天摘得气煞树的叶子还没有处理,忙把以前烧的瓷器拿出来,准备做果冻。

  鲜红的气煞树的果子果然很好,都不用任何色素,挤出的汁液本身就是透明的红,兑水之后颜色也只是稍稍变浅,从果子里挤出来的汁液稀释加糖烧开后倒到做内芯的模子里,冷却后不管是什么形状,都红艳艳透明状,好看极了。将叶子里挤出的汁液也稀释加热,倒在模子里,中间放上做好的内芯,做好后倒出来,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果子的颜色本就鲜明,陈进原本还有点担心叶子的汁液是绿色,合起来会不会颜色互相干扰,没想到真一点没有,稀释后的叶子汁液只是浅浅的淡绿,中间的内芯颜色又极为鲜亮,像是镶嵌在浅绿色水晶里,不管是五角星还是立体的心,或者是各种花朵,都是分毫毕现,晶莹剔透,不像是食物,倒像是珍贵的收藏,陈进自己都没有料到会这么好看。

  至于味道,更是惊喜,以前陈进做过一次,做出来虽然味道也还不错,可是带着一点点涩味,一点点树木特有的青草味儿,这一次与果子一起后,咬一口咀嚼两下竟然都没有了,只有说不出的清香,爽口顺滑,味道臻于完美。

  下午小乾回家后看见做好的果冻,先是惊呼,后又忍不住拿起一个细细端详,等陈进说这是可以吃的东西,简直都呆住了,这么精美剔透的东西,竟然是吃的,刘爹也在一边点头,陈进经常做出这种让人觉得吃了就是暴殄天物的点心。

  小乾尝过一个,就收不住口了,要不是陈进阻止,估计爷孙两个晚饭都不用吃了,小全儿也得了两个,不是陈进小气,那么小的孩子吃果冻有一定的危险,如果不是小全儿在一边眼巴巴看着,陈进都没打算给他吃,即便是给了他,陈进在一边还心惊胆战,决定以后还是少做这种不适合小孩子吃的东西。

  最后剩下的几个都被阿华他们分了,可惜小伙子们并不太欣赏,只是觉得好看,包到大嘴巴里也没尝出特别之处,只是说阿进真是有心情,做这些姑娘们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就这样,陈进开始了小保姆的生活,早上起来送小乾去幼儿园,不对,去学习,然后送早饭,接着中午接回来,吃过饭还要哄着睡午觉,有时候看见贾氏非常忙,也会领着小全儿一起,反正放一只羊也是放,放两只羊也是放。

  平时他就不太到大堂里做事,一是因为他实在太身娇体弱了,大家伙儿对年前上山的流血事件记忆犹新,二来主意是他出的,钱是他拿的,连房子也是他爹的,更何况,还指望他能再出点新主意让店里生意更好呢,所以从来没有人指望他干活。

  龙凤楼那边,自从他搬到莒阳城里,都是派人过来取卤汁,蔡老板知道他卖卤豆制品也没不同意,甚至还亲自过来拿了点五香豆腐干卤豆干尝了尝,赞不绝口,还破例让酒楼从这里买回去卖。

  葡萄苗太少,即使需要精心护理,比如去头摘侧芽这一类的事,也是几分钟就搞定,唯一让他觉得头痛的就是没有蓝矾这东西,如果结了葡萄,没有杀菌的农药,可就等着烂吧,不过,估计周神医的百宝药铺里一定有。

  瓷器行那边的分红也是掌柜派人送过来,所以闲着的陈进把周大夫的药铺装修完之后就一门心思给两个小家伙外加老爹想着法儿的做零食正餐。

  闲下来的陈进每次听见有走街串巷的卖菜人的吆喝声总是第一个蹿出去,看有没有时鲜的蔬菜,整个冬天要么是肉类要么是白菜萝卜,可把他憋坏了,终于让他等到了菠菜上市,菠菜是种在麦地里的,一开春菠菜就开始返青,已经又肥又大了,陈进最喜欢的一种吃法就是做绿窝头,就是用菠菜和绿豆一起磨碎了,将水攥出来后上锅蒸熟,就变成了一个一个绿色的窝头状,用荤油姜葱炒过之后味道有一点点像是小豆腐,可是比小豆腐的味道更加复杂更加多层次,口感也更细腻,陈进从小就喜欢。

  买了很多菠菜,又很幸运的在花市上买了更多的辣椒,包括干辣椒和辣椒苗,回家种在了一个小小的空地里,将菠菜加工成菠菜窝头,因为很忙,去接小干的任务就落到了刘爹头上,陈进经常疑心自己又穿越了回去,这明明就是一家三代的现代生活,小乾在幼儿园或是上小学,做爷爷的帮着忙工作的父母去接小孙子,晕。

  小乾回家的时候刚好陈进把窝头一个一个拾出锅,先跟小全儿一起洗了洗手,拉着小全儿的手一起看窝头,奇怪地问道:“进叔,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陈进头都不抬,说道:“当然,中午就让你尝尝,告诉你,一般人可真吃不到这东西。”

  小乾一听高兴了,当然,他在陈进这里很少不高兴,拉着小全儿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小全儿,咱们中午又能吃好吃的了,高兴不?”

  小全儿脚步蹒跚跟着,口齿不清地说:“气,气。”

  小乾俯下身子,给小全儿擦了擦口水,说道:“是吃,你个小笨蛋。”

  小全儿能听明白这是在骂他呢,撅着嘴说道:“不不,笨。得得,得得。”

  小乾很小大人地叹口气,说道:“是哥哥,好啦,小全儿最聪明了,对不对?走,哥哥带你玩儿去。”

  小乾自从陈进说过那一番话之后对小全儿的态度就改变了,慢慢地在陈进这里和小全儿接触时间久了,一个小小软软的孩子蹒跚地跟在身后,那么瘦那么柔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奶香味儿一边奶声奶气地嚷着“得得,得得”,小干的心早就软的不成样子,小孩子嘛,总是更容易打成一片,于是渐渐两个人就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孩子的交情一向如此,前一刻还吃醋吃得不亦乐乎,好起来也是神六神七追不上的速度。

  小乾不在家的时,小全儿也还是像以前一样乖乖地做自己的事,有时候是看虫子,有时候是挖挖土,只是一到了中午或者傍晚小乾该回来的时候,就坐在后院的小偏门一边,盯着门等他的乾得得,甚至还有一次非要跟着去接小乾,谁想被那边的看门人给吓哭了,小乾也同样很亲小全儿,现在不但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小乾洗洗手洗洗脸,擦口水擤鼻涕这一类的事也是他来做,就连小全儿拉了巴巴,如果大人腾不开手,也是小乾帮着擦擦屁股,总之现在就是两个人只要在家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中午饭吃的是菠菜窝头,陈进做菜一向舍得放油,香香的炒窝头让大家胃口大开,这个东西不能久放,陈进只留下了几个,还拿出几个留着给那边的宋明轩,其余的都给朱大娘,让她在前院做了给大家伙儿添样菜,吃得大家胃口大开,阿华还特地作为代表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做的,以后家里做菜也能多个样式。

  吃过了午饭,小乾陪着小全儿玩了一会儿,给他讲了会儿故事就哄着这小子睡了,陈进又用故事把小乾哄睡,自己觉得好像也有些困乏,就搂着搂着小全儿的小乾睡了。

  79.清明

  自从春暖花开,陈进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原本他是很宅的,可是到了这里之后就没有办法继续宅下去,没有消遣娱乐,没有不分季节的蔬菜果木,没有不分季节的生鲜鱼肉,总之缺少了所有让他继续宅下去的诱惑,以至于现在从宅变成了驴,经常外出寻找食材,可惜到的地方总是近处,他老在心里打算,要是能到山里转转就好了。

  到清明的时候,他的愿望终于达成。

  在陈进的印象里,清明就是祭奠先人的日子,身为可怜的现代人,印象深刻并且牢牢记住的只有八月十五和春节,其余统统是洋节,所以当刘爹说第二天要回村上坟的时候,陈进很是愣了一会,还在纳闷怎么不逢年过节的,突然要上坟呢?而且过年的时候也不是上坟,就是在祠堂里拜拜,直到刘爹说是清明,才算恍过神来,竟然一忽就到了清明了。

  祥子他们已经提前一天回去了,上坟是大事,尤其他们又算是出门赚钱的人,要特别跟祖先说一声。

  带着刘爹嘱咐好的一些吃食和酒,和周大夫小乾一起坐着早上景伯的船回了刘村,下船后周大夫先领着小乾走了,这种场合不适合他们出现。

  到了村里的坟地,密密麻麻的土包,偶尔有高高矮矮的墓碑,很多人出没在坟墓之间,互相并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或许,是为了尊重先人?又或许是为了避讳?

  刘爹父母是合葬,夫妻两个本是同命鸳鸯,一个高大的墓碑,上面写着先考刘公讳同,先妣刘张氏,前面有个小小的用青砖垒的台子,还围了一个小火塘,大概是为了烧东西的时候局限住火焰。

  除了让陈进准备了酒食,刘爹也同样准备了一个包裹,摆上酒食,打开包裹,是一些纸钱和金银元宝,还有很多陈进根本不认得的一些白纸包什么的,刘爹点上烧纸,跪在墓碑前,陈进跟着跪在后面,听老爹一边往火塘里扔金银元宝和烧纸,一边嘴里念叨:“梁荣不孝,未能生子继承香火,如今却收得义子陈进,特来告知二老,……”

  把包袱里的东西都烧完,刘爹对跪在自己身后的陈进说道:“阿进,叫祖父祖母,给祖父祖母磕三个头。”自从穿越,陈进对这些鬼神之说就相信了,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很听话也很虔诚地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叫了声祖父祖母,把白酒洒在了火塘里,等火熄灭后,两人分别在坟上添了新土,又压了烧纸,上坟算是结束,时至今日,陈进也才算是真真正正入了刘家。

  收拾东西回到村口,周大夫和小乾正在等着,一行人决定到山上玩,深山自然不能去——有大老虎,近处的林子还是可以的,野兽也怕人,有人烟的地方它们反而要逃走,除非是冬天的饿狼,寻不到食物才到村里。

  找了个林间空地,一家四口铺上陈进特地要求带的厚棉布,把刚才祭奠过先人的“神剩”摆出来,祭奠过先人的祭祀过神仙的都叫“神剩”,老话说吃了“神剩”对活着的人是一种祝福。

  吃过了饭,周大夫带着刘爹找浪漫去了——当然也不能走太远,安全还是第一位的,小乾和陈进躺在厚棉布上叹息,吃个饱饭也会累啊。

  休息了一会儿,陈进坐起来对小乾说道:“小乾,可不能睡觉,山里睡下了可是会得病的,要不,咱们去挖白蒜?”陈进小学的时候去春游,学校总是组织学生到附近的一个小土包上,无聊的孩子们就带着饼干和水,拿着小铲子从小土山上挖白蒜,回家用醋和盐稍微一拌,味道也不错,有时候还能抓到土鳖蝎子之类。——小神经插花:这是真的,我小时候学不会骑自行车,只能跟着去小土山春游,有一次我的表哥掀了一块大石头,可大了,居然里面有一窝小蝎子,被小神经抢回家吃掉,这件事情说明,小神经欺负表哥只在小学的时候才敢做,呜呜,后来我表哥去体校练散打,我再也没有赢过他,只要他朝俺伸伸拳头,俺的头皮就麻,还说明,小时候我怎么就那么馋涅?

  小乾一下子坐起来,小朋友对此非常感兴趣。

  两人找了木棍——总不能用手挖,就开始四处找,陈进也不是很明白这个世界或者说这座山上有没有那种东西,可是,不过是找个由头玩一玩,也不用太认真不是?

  事实证明,大神对陈进还是挺照顾的,终于被他给找到了,在树下一堆杂草中间,夹杂着细细的毫不起眼的大针毫一般的圆叶,用木棍一挖,露出来下面的小小膨胀的白根,陈进虽然不敢吃——他怕有毒,但是看样子应该有门,所以跟小乾一通狂挖,很快,在他们身后堆了小小一堆,陈进站起身来,擦擦额头的汗,对小乾说道:“小乾,够了吧,这种东西还是不能多吃,再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我说的那种白蒜。”

  小乾也蹲得头晕眼花,用沾满泥土的小爪子擦擦汗,顿时脸上成了黑白花,点了点头,就准备走回树荫下休息休息,却在这时突然听见陈进一声喊:“有蝎子。”原来陈进随手掀了身边的石头,在石头下面发现了一窝蝎子,正藏在石头的洞里。

  两个人合力,把蝎子包在叶子里,陈进又兴奋地翻了无数的石头,总算小有所获,把所有的蝎子都包好,更让小乾高兴的是竟然还发现了土鳖,陈进说蝎子有毒不能养,但是小土鳖倒是可以养一养,小乾已经在想象怎么养那些大大小小小小的黑色的小鳖盖了。

  土头土脸的陈进和小乾正对着自己的收获眉飞色舞,老夫夫也回来了,两手空空,真不知道周大夫到底是怎么个浪漫法。

  傍晚回到了家中,这次小全儿一家没在,都要上坟啊。

  回到家,小乾追在陈进屁股后面要他帮忙养土鳖,这方面陈进可是专家,农村的孩子很少有不养土鳖的。找了一个土瓦罐,填了一半的土,用水打湿,但是又不能积水,把捉来的土鳖放进去,很快就看小盖子们不见了,陈进对小乾说道:“这样就行了,要保持里面的土里的水,不能干了,可是也不能太湿,还有要喂它们。”

  “它们吃什么?”

  陈进仰天沉思,当初喂什么来着?好像什么都拿来喂过,不管是鸡蛋黄还是肉,或者是葱白油菜之类,另外窝头煮玉米什么的,只要他能拿出来的基本都用来喂过,好像自己的那些养殖联盟的伙伴也是这样,没听说谁总结出来土鳖到底吃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个眉目,只得敷衍道:“唔,大概它们什么都能吃,要不咱们一样一样试?”

  旁边周大夫听他们两个说话听了半天,也笑了半天,这才过来说道:“哪里用那么麻烦?土元既然生活在土里,自然是吃土的,越是肥沃的土,越是适宜,我以前似乎听人说,也可以喂粮食。”

  陈进一击拳,果然是,应该是以土里的腐殖质为食,也有可能还吃淀粉之类的食物。

  周大夫又说道:“你们好好养,养多了可以送到我的药铺里。”

  陈进翻白眼道:“有钱拿吗?”

  周大夫笑道:“哦?怎么你们两个还缺钱不成?”

  陈进笑道:“做一份事,拿一份报酬也是应该的,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不缺钱就放弃拿钱的机会,勿以钱少而弃之。”

  周大夫哭笑不得,说道:“好好,只要你们能送来,便按市面价格付给你们钱。”

  陈进满意点头,拍拍小干的头,说道:“这也算是个赚自己小私房的路子,好好干,进叔就不抢你的了。”

  小乾高兴了,他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呢,高兴了一会,问道:“进叔,我跟小全儿一起养吧?”

  陈进笑道:“这些都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处置,都是你的自由。”

  小乾听了,转身去看瓦罐,像看见金元宝一样的目光炯炯。

  80.槐花开了

  第二天,小全儿跟着他娘来上工,小乾迫不及待地就跟他显摆自家的宝贝,其实土鳖一点都不稀罕,很多人家里就有,在一些犄角旮旯土壤潮湿的地方,经常会有这种东西,可是在陈进院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出身高贵,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年纪又小,还没有来得及见,都把那个瓦罐当做了宝贝,尤其是原本就很喜欢“咬咬”的小全儿。

  陈进作为养土鳖的“前辈高人”,也经常对他们提出各种意见和建议,让他们在养土鳖的道路上,越走越宽敞。

  日子匆匆如流水,自从清明节过后,陈进常常在心里暗暗算,快开槐花了吧?

  过了大概半个月,空气中传来了香甜的槐花香,城里的大槐树上已经挂着一串串洁白的槐花,映着阳光如碎玉一般,看的陈进直流口水,小乾刚好是休息日(还挺科学的,每隔十天,小乾就能得到一天假日),陈进决定诱拐松松去摘槐花——可怜的松松。

  找到一棵不太大的槐树,这一次松松自然不能再爬树,槐树上可是有无数的槐刺,要是真往上爬,搞不好会被划得稀巴烂,这次是用长杆绑了个钩子,往下折树枝。

  松松有经验,折树枝的工作就交给他,陈进在树下把树枝聚拢起来,这样都拿回去自然是不成的,还是要跟上次摘榆钱儿那样,把槐花都撸下来。

  小乾带着小全儿吃槐花,槐花生吃有清香甘甜的味道。小乾摘了一串槐花,举在小全儿头顶上招惹他,可怜的小全儿仰着脑袋,张着小嘴巴,努力去够,小乾每次都低低地放在小全儿的嘴边,他要张嘴的时候马上举高,惹得小全儿啊啊直嚷,陈进看着也笑,傻小全儿,地上还有的是,却只盯住了他乾得得手里那一嘟噜,最后惹急了的小全儿猛扑到小干的身上,得得得得地叫,小乾才笑嘻嘻地摘下花,一个一个喂到他嘴里。

  陈进看着小孩和小小孩依偎在一起,你一个我一个一起吃槐花,笑了笑,又去撸槐花,他可不能不专心,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流血事件,临出门的时候刘爹已经郑重警告过了,如果这次再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以后就禁止出门摘槐花。

  陈进坐在地上,挑选那些似开还未完全盛开的花,一把把撸下来,放在带来的筐里,那些完全没有开的则整串摘下来,这种可以回去晒干了泡茶喝,对中老年人的心血管有好处,完全盛开的只能生吃了。

  很快四个人就满载而归,陈进手上也很幸运的没有留下大伤口,当然主要是因为大部分槐花都是松松撸的。

  回家自然是用槐花做饭,陈进打算所有的人一起吃槐花饺子,让朱大娘到集市上买了韭菜,这时候的韭菜刚好是头刀,韭叶深绿,香味十足,以前陈进虽然爱吃韭菜却从不敢多吃,谁让韭菜几乎就是用农药陪大的呢,自家倒是种了一些,只有回家的时候才解解馋,现在好啦,再也没有了农药的困扰,只要担心别吃到高蛋白就好。

  槐花好啊,既是饭又是药,还可以做菜,半开的槐花用温水焯过,一是洗一洗尘土,再就是能去除一些青味,鸡蛋炒碎了,韭菜切得细细的,加熟豆油和盐一起拌匀了,陈进还撒了一点点的花椒粉,临水近,总是有些湿气,平时不管吃什么只要能加花椒陈进都爱加一些,包成水饺,先给小孩子下了一些,陈进还特地煎了一盘子的槐花饼子,焦黄鲜嫩,浓郁的槐花香味传遍整个院子。

  宋明轩中午也过来蹭饭,他死皮赖脸之下,已经和这家人混熟了,虽然代价就是陈进被周大夫狠狠批了一顿,不过,谁管那些呢,又不是宋某人自己挨训。

  小乾领着小全儿洗过手,一起坐下,先给小全儿掰开一个饺子放在面前的小碗里,才给自己夹了一个,旁边正在包水饺的贾氏看见,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全儿眼巴巴地瞅着眼前的小碗,口水永远哗哗的,小乾给他擦了擦口水,拿起饺子递给他说道:“饺子凉了,慢慢吃,不要噎到。”

  两个孩子相亲相爱地吃完饭自己去玩了,剩下的大人们胃口也是很好,虽然大家平时在这个季节也是常吃槐花,可是一般都是拌一点点玉米面蒸着吃,还从来没有这么败家的完全用白面,还有鸡蛋和油一起包成饺子吃,好吃不过饺子,更别说那些奢侈的馅。

  宋明轩自然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却偏偏没有吃过这么朴素又新奇的吃食,也是啧啧称奇,更不用说用豆油煎的饼子,更是几乎包圆儿,这个吃货,遇见好吃的根本就是一点风度都没有,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谦让。

  后来的几天更是吃不完的槐花,蒸槐花自然少不了,蒸过之后还用油煎一煎,更加香,槐花糕,槐花炒鸡蛋,槐花蛋汤,槐花包子,总之所有能用槐花做的吃法都吃过了,最后陈进还把吃不了的槐花用热水焯了后晒干,留着以后再吃,槐花茶刘爹很喜欢,所以又晒了很多未开的花苞。

  随着最后的一丝甜香也消失在空气里,槐花的季节终于过去了,漫天地飘起了杨柳絮,春天快要结束了。

  陈进对春天这么快结束很有些惆怅,他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做,比如到山里挖白毫芽,比如拔谷荻,就是白茅的芽,还没有放风筝,还没有……结果这么个春天就过去了,时光匆匆啊,转眼就要老了。——其实他就是感叹还没有玩够吃够,竟然就过完了春天。

  不过,陈进的心情很快好转,因为,他的葡萄开花了,最早的两棵不用说,都是两年的苗子,肯定是要挂果的,没想到,冬天刚育的几棵苗子,竟然也有那么几个花穗,长势也是非常好,也不知道是大神在改造自己的身体的时候也顺路影响了苗子,还是这两种新品种本身就是改良得很好。

  陈进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看一看,一看见有长出来的侧芽和葡萄须子,马上摘掉,葡萄下面也是一根草也没有,干干净净。

  这一天早上陈进总觉得自己起床就开始心慌,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照例来到葡萄前,一簇花序一簇花序的看过去,忽然,靠近地面的一簇花骨朵有些大,而且传来一股葡萄花开特有的说不上好闻的气味,陈进马上单腿跪下把脸凑过去仔细看,果然,黄绿色的花开了,就是臭臭的味道熏得陈进差点没喘过气来,正打算爬起来,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说道:“阿进,你在做什么?”

  陈进吓了一跳,想站起来,忙中出错,一下子把脸摔到泥地上。

  81.吃吃嫩豆腐

  陈进惊得把脸摔到泥里,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才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正是一直神出鬼没的章肃,抹了把脸,有点气急败坏地问道:“阿肃,不带这么吓人的。”

  章肃递了块巾帕给陈进,说道:“是阿进太过专注了。”

  陈进撇嘴接过巾帕擦脸,明明是这人突然出现把自己给吓了一跳,看了看章肃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章肃答道:“刚到。”说完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轻擦去陈进脸上没有擦干净的一点点泥。

  陈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原本他想说这次来是为什么事啊、住多长时间啊、是不是住在你的新宅子里啊这一类朋友见面应该问一问的话,谁知被这么一根温热的手指一碰,一下子噎住了,愣在当场,反应过来时,一下子往后跳了一步,干笑道:“呵呵,干,干什么?”

  章肃表情丝毫没变,说道:“脸上有泥。”并且伸出手指,指尖上确实有一点点的泥印子。

  陈进松口气,原来阿肃只是看见自己脸上没擦干净,出了一身冷汗,差一点自作多情了,只是脸上的那一点点触感没有消失,隐隐有些火烧火燎,陈进神游之际,却没有看见,章肃用拇指轻轻摩挲食指,那里还留着刚才碰触的感觉,非常柔和,非常,温暖。

  章肃脸上非常疲惫,陈进看得都有点不忍,忙做了早饭,热汤热水吃了就赶章肃去休息,章肃熟门熟路走进了陈进的房间,回身嘱咐道:“中午,一起去接乾。”

  陈进愣了愣,下意识地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一到莒阳城就来了自己家?没有先去看小乾?还是他知道小乾一直住在自己家,所以直接扑过来的?可是也说不通,身为家长,应该知道这个时候小乾正是在那边宅子里学习,也许是不想打扰到小乾吧,要知道,皇家精英教育那么严格,估计也是望子成龙,自己找到满意答案的陈进轻松地转身,中午要给小乾做豆沙包吃,早就说好了的。

  走出房门,准备关门时陈进愣了一下,章肃已经身子一歪,靠在棉被上就睡着了,一只脚还搭在地上,陈进站在原地呆了一小会儿,重又走进房,小心翼翼把章肃的鞋子脱下来,将他的身子摆平,掀了被子盖好。

  看着章肃的睡颜,陈进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站在自家小院的门口,当时心里又慌乱又心虚,没有想太多,可是他站在那里的那幅画面,牢牢钉在记忆里。这人就站在那里,周身气质锋利,仿佛要把所有要接近的人、事、物都搅碎,现在回忆起来,天地一片茫茫,只有这人,那么鲜明,那么倔强,那么孤独。

  彼时如剑一般的人物,如今收敛了全身的锋芒,在自己面前安安静静地睡着,陈进忽然感觉被章肃指尖触摸到的地方又开始火辣辣,继而蔓延到整个脸部,刚刚他自以为的圆满的解释,其实,连自己都骗不了,可是陈进不敢多想,不敢自作多情。

  或许是幼年的记忆太过鲜明深刻,陈进始终记得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病不起,终于在父亲的周年祭日抛下幼子撒手而去,村里人都说父母是夫妻情深,说他母亲是被父亲叫去了,小小的陈进一直一直哭,直到哭昏过去被婶婶抱回家。

  那一年小小的少年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奔走在病床和学校之间,终日惶惶,最终也没能留住母亲的生命,最后看见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世界完全崩塌,那时,他不能明白,为什么父亲走了,连母亲也不能陪在身边,是不是因为自己不乖,是不是在母亲心中父亲更重要一些,尽管长大后知道了母亲原本身体就不是很好,所以才在悲痛交加之下病倒不治,可是当时村人们的说法还是深深留在了他的记忆里,或许母亲更愿意陪伴父亲。

  陈进有希望也有惧怕,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也惧怕那种宁可抛弃世界也要追随的决绝,等到后来知道自己的性向,看到身边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的爱情,喜悦、相伴、背叛、抛弃、纠缠、争执、分离,那一处处的人生闹剧,不管心中多么盼望能有人执手相伴,却始终裹足不前。

  陈进觉得自己一直一直都是一个抱着华丽盒子的小孩,想打开,期盼里面是满满的糖果,可是又无比担心,担心里面是张牙舞爪的妖怪,会把自己吞噬,连渣渣都留不下。

  揉揉脸,陈进苦笑了一下,自己不过是个胆小鬼,贪婪的胆小鬼,轻轻关上门,爱啊情啊这些虚幻,还是放在一边吧,眼下的日子才是真实的,满足小乾吃豆沙包的愿望才是最迫切的,且看眼下,且顾眼下吧。

  洗洗手,豆沙包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做豆沙馅,真是被这个孩子给磨死了,连小全儿也被他领着一起,两双水汪汪的眼睛巴巴瞅着自己,陈进还远远没有到铁石心肠的地步。

  先把面发好,这里可没有酵母之类的东西,可以很快就把面发好,这里普遍用一种叫老面的东西,上一次和面蒸馒头时留下一块面,一直到这一次再用,是一块表面干巴巴里面粘糊糊闻起来很酸的面团,大概是发酵菌的载体,至于老面的始祖是怎么产生的,陈进可就不知道了。

  先用温水把老面掰成小块泡一泡,老面弃之不用,这是陈进自创的,他实在有些无法忍受那么一块硬面甚至可能变质的面团继续放在面里被大家吃下去,就算是被说成浪费,陈进都坚持自己的做法,当然这样做缺点就是原本就挺长的发酵时间更长了。

  把面和成稀泥状,放着等它发出泡泡,剩下一上午的事情就是做豆沙馅了。

  头天泡好的红豆和绿豆分别煮好,这个可真费工夫,为了让豆沙粘糯沙爽,要用小火慢慢炖,慢慢煮,中间还要加糖并且不断搅拌,更别说还有两样的馅儿。

  陈进煮完红豆,换过水后再煮绿豆,红豆刚好可以放凉。

  温度降下来的红豆用网眼比较粗的白布(陈进特地去寻的,网眼粗的跟纱布差不多,可是结实度大多了)用力挤压,不断捏扁搓圆,气喘吁吁之下,终于把红豆粒做成了红豆沙,陈进捻起一小坨放进嘴里,跟超市里买来的相比较口感比较粗,可是沙沙的很好吃,这才是原汁原味的。

  做好红豆沙,绿豆却还没有煮好,搅了搅,陈进又去看发的面,稀泥一样的面已经开始起泡了,感叹一番果然天暖和了,这要是冬天,可是要提前一晚上就得准备,觉得好像面有点太多了,突然想起来还可以做奶黄包——奶末家里还有。

  兴冲冲翻出来奶末,又拿了四个鸡蛋,家里没有奶油之类的东西就免了,为了奶黄包里面有流质的感觉,还找了明胶,找齐了东西,还是先把明胶融了调好浓度,这可不是做果冻,明胶浓度需要比较小,保证室温时也不会凝结成一团,最多就是半流质状,奶末也用温水调开,四个鸡蛋都是只用蛋黄,蛋清放在一边,准备待会儿加到面里,冒充高筋粉。

  陈进用力搅,使劲搅,中间还要去搅搅绿豆,总之到了最后陈进觉得自己的胳膊都没有了知觉,奶黄馅才算做好,绿豆沙馅也准备好了。去看看面,已经膨胀满盆,用手指一戳,能感觉到里面全是泡泡,往里加干面粉,顺便把四个鸡蛋的蛋清也加进去,使劲踹面,陈进力气小,把袖子撸高了整个身体前倾,用身体的重量给自己加力气,这才算把面准备好,这时也到了该接小干的时辰了,可是想起章肃那张疲惫的脸,陈进决定自己一个人去接。

  陈进洗干净了手,过会儿宋明轩肯定会跟着过来,可以让他一起帮着包。

  这个人最近越来越脸皮厚,竟然开始正大光明跟着混吃混喝,仗着刘爹性子软(?)周大夫不说话,竟然发展到每天都来蹭饭的程度,最为发指的是,吃就吃吧,不交伙食费就不交伙食费吧,这家伙居然一边吃一边批评(人家那叫评价好不啦?),可是陈进又不能赶人。

  这位宋公子有时候还是有点用处的,这个人果然是个地道的老饕,爱吃好吃不算,居然还有一手很不错的厨艺,跟陈进的厨艺不一样,陈进主要是为了好吃,并不太在意外表,这个人却是非常龟毛的要求外形也要做到最佳,两个人合作,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说,两个人合作出了一窝丝,就是把巴掌大的一小块面不断揉搓抻拉,直到抻拉成一窝细面丝,面丝蒸熟后竟然是有点透明的样子,细得只有头发丝那么粗,浇上陈进调出的各种肉丁汤汁用筷子一搅,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挡得住的诱惑。

  接了小乾,宋明轩跟着,三个人溜溜达达回了后院,小乾跟早就等在院子门口的小全儿一起洗过手,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看陈进和宋明轩包包子,偶尔还能要求到陈进开恩,一人嘴里填一小块豆沙馅。

  陈进选的包包子的地方正是葡萄架下面,春天临近结尾,阳光越来越浓烈,那棵葡萄也长得挺快,夏天还没有到呢,就爬了半个架子,陈进虽然还没有把枝叶整理固定好,可是这个绿荫已经足够了。

  四个人坐在马扎上谈谈笑笑,并不耽搁手里的活计。

  宋明轩擀皮,陈进和的面他没有相中,自己又加了一点点猪油,加了一点水重新揉匀了,这才拿来用,他擀的面皮非常匀称,面也是柔软适用有筋道,陈进觉得用得很顺手。

  很快包了一笼屉,先放在一边饧一会,自从上次陈进蒸肉包觉得用大锅不方便,就特地找了竹匠编了不少跟现代蒸包子差不多样子的笼屉,还特地买了适合的小铁锅,就为了蒸包子。

  几种馅的包子都包好了,为了区别开来,陈进包成不同的样子,红豆沙包自然是圆形的包子,绿豆沙包得跟大号饺子似的,蛋黄包则是将合口的那一边朝下,跟个小馒头差不多。

  82.豆沙包

  做好了豆沙包,陈进把包子蒸上,让宋明轩去看火,对这个整天笑眯眯就是不知道收敛和见好就收的人,陈进也只能用这种消极的方式反抗一下了,他自己则去叫章肃起来吃饭。

  走进自己的房间,陈进看见章肃还没有醒,仍然静静闭着眼睛,呼吸沉稳缓长,看来是累惨了,想了想,又轻轻闭上了门。饭可以一时半会不吃,觉却不能缺了,过劳死的人可有不少就是几天不睡觉造成的,陈进对自己没有跟小乾和宋明轩说章肃来了的做法非常满意,多么有先见之明,免得章肃被打扰到。

  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时,陈进还纳闷了一会,这个人怎么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可要说他真的很忙,可是这才几个月,就过来几次了,而且每次都可以住一段时间,搞不明白,摇了摇头,想不清楚就放到一边。

  包子很快蒸好了,红豆的香气绿豆的香气,还有奶黄的香味都散发出来,小乾和小全儿简直一步都不舍得离开,刘爹最近一直和周大夫一起到药铺去,此时还没有回来,可能被病人绊住了脚,所以并没有大大小小三个人齐等待的壮观场面,陈进竟然还觉得有点不适应。

  这种甜兮兮的包子大概只有孩子愿意吃到饱,要干活的年轻人自然不会用这个充饥,充其量是吃几个尝尝,所以还是让朱大娘在前院做了饭菜,陈进也懒得再在后院做,直接去拿了饭菜回来,几个人就在葡萄架下等那一对夫夫回来。

  小全儿还小,自然还不懂得这些,只看着拿出笼屉放在盘子里晾着的包子,陈进笑着说道:“小乾,你和小全儿先吃吧,小全儿不耐饿,你也是学了一上午,肚子一定饿了。”

  小乾点点头,陈进拿了包子,把每一种馅的都掰开一个,放一半在小乾面前,说道:“你们先尝尝爱吃哪一个。”

  小乾拿起半个包子,先掰下一小块儿塞到小全儿嘴里,才轮到自己吃,尝过三种馅儿后,两个孩子都是最喜欢吃奶黄包,小乾可能以前就吃过红豆沙和绿豆沙做的点心,所以并不是很稀罕,这种咬开里面流奶黄的包子却是头一次吃到,而且十足的奶味,香甜的流质,伴着薄薄的面皮,意外的香甜,小全儿就好理解了,虽然陈进没有见过小全儿吃母乳,可是从他身上的奶香味就知道,这孩子大概还没有断奶。

  孩子还没有吃饱,刘爹和周大夫就回来了,也是一脸疲惫,周大夫在这一代的名声很大,以前在刘村的时候就经常有人托人请他出村看病,搬到莒阳城后,也常看见有人来找,这次他自己开了药铺,就有更多的人来看病,忙得他团团转,有时候都想把药铺关掉了,幸好刘爹一直陪着他,否则,他可能真的会旷工回家陪老伴儿。

  吃过了饭,陈进把小全儿送还给贾氏,小孩子离不开妈。

  章肃正在西间睡着,小乾自然就不能过去午休了,可是两夫夫也是忙了一上午,中午应该休息,同样不能打扰,陈进苦恼了,最后想起来还有一间周大夫的房间,为了装得像那么回事,里面的床铺也都齐备,陈进就领着小乾到那里午睡,另一间客房早归了宋明轩,有些时候这个人晚上也要在这里吃饭,所以他自己早就把里面收拾好,时不时来住一住——只要周大夫允许,陈进和刘爹都无所谓。

  下午宋明轩带着小乾一起走了,其实谁去送或者接都没有关系,真正保护小乾安全的是暗卫,可是也不知道陈进是怎么想的,坚持自己接送,后来小乾看他总是一副要睡不醒的样子,几次说服,才总算折中,如果宋明轩在的话,就由他负责把小乾带过去。

  小乾走了后陈进揉着眼睛走回自己的房间,看看章肃起来了没有。

  陈进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章肃坐起身来,这个严肃的肃王殿下,居然连起床也是一板一眼的,端端正正坐着,可能是睡迷糊了,正在反应到底是在哪里的样子,陈进走过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道:“魂兮归来。”

  章肃抬眼看看陈进,慢吞吞掀开被子,穿上鞋子站了起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陈进笑道:“还没睡醒呢?申时初了,饿不饿?要不要给你做点吃的?”

  章肃等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行动还是有些慢,整整慢了一拍,看得陈进大乐,一贯那么严肃甚至行事有些雷厉风行的人偶尔有些小迷糊,还是很可爱很可爱滴。

  到了厨房,中午的包子肯定不行,陈进想了一下,决定做个简单的煎馒头片,鸡蛋放少许盐打匀了,干馍切成片,在鸡蛋液里沾匀,另一边锅里放豆油烧热,把馒头煎成两面金黄,这样的馒头吃起来不但暄软,还有略微的甜味。芥头细细地切成丝,热水焯过,用红油香油芝麻和碎花生拌匀,陈进夹了一条尝了尝,香脆咸辣麻。

  现在的红油是陈进和宋明轩强强联手的结果,先把葱姜和大量的花椒扔到烧热的豆油里,烧到黄色的时候捞出不用,油放到手在油面正上方刚刚感觉到热的时候加辣椒面,小火保持油温,慢慢用勺子搅匀,等到豆油变得色泽红亮,椒香扑鼻,因为陈进还特地放进去了草果,气味更是诱人,过滤后就是现在用的红油了,因为做这个东西,陈进把所有的辣椒都贡献出来还是不够,要不是宋明轩不知道从哪里买到了一批辣椒,说不定陈进会被刘爹和小乾联合起来打成猪头,用这种红油调出来的芥丝自然是很开胃。

  想了想,咸菜馒头招待人实在太简陋,还是煎了鸡蛋,两面焦黄油汪汪的煎鸡蛋,光看看就要流口水。

  陈进端着盘子走进西间,又端来了水让大概刚清醒过来的章肃洗手洗脸,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最近他常常录菜谱给宋明轩,就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章肃吃饭。

  大概是真饿狠了,章肃虽然用标准的端庄姿势吃饭,可是吃饭的速度却非常快,陈进又给他端来了一壶茶水,倒了一杯茶放在一边,章肃终于觉得没有那么饿了,见那个小坏蛋还在笑眯眯地看,大概也能知道这是正在欣赏自己难得一见的狼狈样子,伸手摸了摸陈进的脸颊,果然和早上的触感一样,柔软,以及触及心底的温暖。

  陈进茫然地擦了擦自己刚刚被章肃碰过的地方,问道:“这次是什么没擦干净?”

  章肃轻声说道:“面粉。”

  陈进囧了,中午包的包子,难道自己就这么顶着一抹白过了一下午?那些没义气的,看见自己脸上沾了面粉也不说一声,还是阿肃义气,笑了笑,说道:“多谢啦阿肃。”

  章肃也露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微笑,说道:“不客气。”

  83.逛市场

  晚上小乾回家的时候见到了自己的父亲,竟然一点都没有吃惊,在陈进家里,一直没有很大的规矩,所以小乾只是恭敬地见过礼,就领着小全儿去看两个人的宝贝去了,两个孩子兴高采烈,章肃坐在葡萄架下远远看着,若有所思的样子,陈进见了心里直打鼓。

  小干的土鳖已经成规模了,本来从山上捉下来的就有成年的土鳖,这一段时间小乾又喂得精心,所以很快就有土鳖就开始在瓦罐里推泥球儿,就像屎壳郎一样,小乾向陈进这位前辈请教,陈进很高兴地告诉他们,这是土鳖产子了,就这么着,本来一个瓦罐,后来一再添置,有时候店里的人在偶尔看见一些,都捉来送给小乾,终于成了现在的规模,还是陈进严令限制,让他们卖了一些给周大夫,否则,可能后院都得养满。

  为了放小干的小私房,陈进特地给他订做了两个猪形扑满,下面留了口子用纸塞上,铜钱放进去还可以拿出来,不用把储蓄罐摔碎,小乾和陈进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面对面坐在床上点一遍自家的私房钱。

  小乾很有经验地领着小全儿给每个瓦罐里投进了一点点豆腐渣,又翻了翻从山上带下来的混着树叶的土,浇了点水好让树叶快点腐烂,以后可以把瓦罐里的土换一换,小全儿年纪小,几乎所有的事都是小乾来做,倒也干得有声有色。

  晚上吃过晚饭,章肃说还是有点疲累,要早点休息,直接就去了陈进的房间先睡下了,陈进也没有感觉任何意外,可能在他的下意识里,还是保持着在刘村时共住的习惯,只是和刘爹周大夫一起聊了一会天,再去看了看他的酱油——不管到了哪里他都坚持酿酱油,用的料也是榨过豆油后的坯子。

  看着前院屋里的大缸小瓮,他自己也很郁闷,恨不得赶紧到一年的期限,然后让别人去酿酱油,自己好偷懒,弄这东西实在太烦人了,不光是味道大,关键是费心。

  最后带着小乾玩了会智力游戏,看小乾连连打呵欠,才带着他回自己屋睡了。

  早上起来,照例送小乾去上学,这一次他自己爹在,而且早饭也是自带了奶黄包,到那边一热就好,所以陈进好好睡到天明,一直到刘爹做好了粥才被章肃叫起来。

  在饭桌上,陈进问道:“阿肃,你这次会在这里呆多久?”

  “大概一月。”

  “唔。”陈进点点头,这次总算心中有数,又说道:“今天有空没?”

  “无事。”

  “今天是集日,咱们去逛街吧?”家里的奶末已经快没有了,以前为了做牛轧糖就用得差不多,还要再买一些才好。

  章肃点点头,四个人安静地吃过早饭,老夫夫还是老样子,结伴去了药铺,章肃和陈进两个人去了批发市场。

  陈进进了市场,头就左摇右摆,想找一找上次那个商人,说不定也在这里,可惜运气不好,居然没有,不但那人没在,就是整个市场上,也没有卖类色奶末的东西的人,陈进好不郁闷。

  章肃问道:“你想买什么?”

  陈进回道:“就是奶末,今天早晨吃的奶黄包里那个奶味,就是因为加了奶末,做花生牛轧糖的时候也得用,家里有小孩,还是买上一些备着比较好。”他还想看能不能试试做炸鲜奶呢,又纳闷地说道:“好几次来这里,都没有看到上次卖给我奶末的那个人,也不知道现在他还卖不卖这东西。”

  章肃沉思一会,说道:“跟我来。”说完转身,领着陈进走到埠口。

  两个人走到埠口,陈进奇怪问道:“阿肃,你来这里做什么?一般船家都是在刚才那个市场交换,不用来这里。”

  章肃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在船群里寻找了一会,忽然在一艘大船旁边站住,高声说道:“秦时舟可在?”

  话音刚落,船里传出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这个人面色黢黑,中等身材,全身结实有力,脚步平稳,站出来四处一看,看见了章肃和陈进并肩站在岸边,忙走下甲板,恭敬地叫了声“王爷”便要行礼,章肃摇摇手,说道:“不必拘礼,出门在外,不必拘泥称呼。”

  秦时舟看了看章肃一身布衣,改称道:“老爷。”

  章肃点了点头,对陈进说道:“秦时舟是我府里负责采买的管家,常年在外,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对他说。”

  陈进挠头,说道:“这个不好吧?你们那么大的一个家,要买的东西一定很多,要是特地为我走一趟,好像不太好。”

  章肃道:“无妨,不过是顺路。”

  陈进还是觉得不能心安,秦时舟开口说道:“不知这位公子要采买什么?”

  陈进说道:“奶末,距上次卖给我的那个商人说,是从草原上的阿姆族那里买到的,你们肯定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算了吧,说不定过几天那个商人就会过来了。”

  秦时舟微笑道:“真是巧了,此次小人就是要去阿姆族。”

  陈进不相信,这也太巧了,说不定是看自己跟他家主人一起,所以才不得不答应,秦时舟笑道:“阿姆族有一种特产的马奶酒,味似融甘露,香疑酿醴泉,口感圆润细腻,并且有活血健胃的功效,这次正是要去那里采购,若真如公子所言奶末出产于此族,却是刚好。”

  陈进这才相信,看来这个阿姆族跟蒙古族是差不多的,都是奶制品和肉制品当家,想了想,说道:“如果你们这一趟真去那里,就帮我买一些奶末和肉松吧,唔,假如那里有酥油,就帮我买一些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再给你钱,还是现在先付一部分定金?”

  秦时舟刚要推辞,却看见章肃的暗示,忙应道:“公子不必急,带这少许东西不过是顺路,况且小人并不知道具体价格,等回来再付也不迟。不知公子还需要什么?”

  陈进想了想,说道:“阿姆族常吃烤肉,肯定有烤肉的秘方,要是你方便,就帮我问问吧,如果遇见比较新奇的吃食,也帮我带点回来成不?”

  秦时舟答应了,章肃说道:“阿进,你先去那边看看,我有几句话对秦时舟说。”

  陈进应了,自己一个人转到一边,看其他船只,那边章肃说了几句话,秦时舟连连点头,最后拱手告别回船上去了,章肃走到陈进身边,说道:“走吧。”

  陈进回头看看那艘船,已经没了秦时舟的身影,问道:“都谈完了?真的没有问题吗?会不会是因为你在一边,所以他不敢拒绝?”

  章肃摇头道:“他是真要去阿姆族,这个民族族风彪悍,酷爱烈酒,常年马上生活,却甚少因此生病,有传言正是因为常年饮马奶酒,所以秦时舟才起意要去一趟。”

  陈进点头,虽然他没有喝过马奶酒,可是也听说过,而且那些民族生存条件那么恶劣,仍然顽强地生存,而且身体更加强健,说不定真是跟饮食有点关系。

  84.吃鱼

  虽然没有找到卖奶末的商人,陈进却经由章肃介绍,认识了王府里采买的管家,让他帮忙买阿姆族的特产,心里很高兴,心满意足地准备做些好菜。

  拐到菜市场,有新鲜的嫩韭菜,买了很多,准备晚上的时候做水煎包吃,有个卖水产的摊子,很新鲜的河虾,竟然还在蹦,陈进高兴坏了,摊子上还有几条鱼,没有大鳞片,只有细细密密的小鳞,陈进看看,问道:“卖家,你这鱼有没有小刺?”很多淡水鱼都是刺比较多的,家里有小朋友,不能不考虑到这个问题。

  卖鱼的人笑道:“小哥好眼力,一看就知道这鱼跟普通鱼不一样,这叫浪里翻,专吃小鱼,凶得很,肉也很嫩,只有一些大刺,可就是有一样,有些腥味儿,皮也难拨,小哥要是想买,我就便宜给你。”

  陈进点头,又去看别的东西,还有一些小鲫鱼,问道:“这样,我把你摊子上的鱼虾都买下来,总共多少钱?”

  卖鱼人很高兴,说道:“都是自家打的,只要三十文便可。”

  陈进也很高兴,章肃帮他一起,两个人拎着满手的水产打算回家,陈进看看手里的东西,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做法,觉得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两个人直接回了家。

  回到家,已经是半个上午过去了,陈进先到前院告诉朱大娘中午吃煎饼,回后院把小河虾洗干净用盐腌上,鲫鱼也是收拾干净后两侧鱼身各划几道,用花椒大料腌渍,那几条浪里翻鱼,陈进使劲端详了一番,最终决定清蒸,看它们那副肥美的样子,清蒸一定好吃。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进拜托章肃去接他自己的儿子小乾,自己则在家里做菜,先把浪里翻鱼收拾干净,鱼头剁下来另外有用,鱼身侧的鱼线抽出来,卖鱼人说过这种鱼的鱼皮非常难收拾,陈进拽了拽,果然非常强韧,可是不怕,在鱼背用刀使劲划破鱼皮,整条鱼折断脊椎骨后放在盘子里,因为鱼挺大,为了能均匀蒸熟,陈进在鱼身下面放了两只筷子,另外用烧酒酱油葱姜丝调了调味料,用小碗盛了,准备一起在大锅里蒸了,也幸好有大锅,否则这么三四条大鱼还真挺费事的。

  这边大灶里的火熊熊燃烧,清蒸鱼主要就是吃个嫩,所以要水开了才能放进去,小灶上也开始烧热油,那些小鲫鱼陈进打算做成醋烹鲫鱼,酸甜香酥,小孩子最是爱吃,最主要,鱼刺都被炸酥,不怕被扎到。

  油烧到冒烟,又等它晾到八成时重新起火,把腌渍的小鲫鱼炸透,控油放到两个盘里,整整两大盘,又在河虾上撒了一层白面,搅匀了也用油炸酥,将油倒回专门盛炸东西的油罐里,锅里还留着少少的油,葱段姜丝花椒爆香后捞出来不用,又加酱油白糖米醋和盐,烧开趁热浇到小鲫鱼身上,酸甜的汤汁混合着炸鱼的香气,陈进夹了一条咬了一口,唔,味道不错,酸甜适中,炸的火候也挺好。

  宋明轩又跟着过来了,原本陈进还以为章肃在,这人能收敛一些呢,谁知竟然一点都没有,宋明轩进了厨房,看陈进已经做好了醋烹鲫鱼,旁边还有几个鱼头,说道:“我来做鱼头汤。”

  陈进点头同意,鱼头汤要想做好了可真不容易,让宋馒头这个高手来做最好不过,他自己还要做清蒸鱼。

  大锅里的水开始翻滚了,陈进把鱼和调料一起放进去,为了除腥,还特地倒了少少的白酒在鱼肚里,另外还塞了一些泡发的干蘑菇,鱼身上也摆着一些葱姜丝,虽然鱼皮最后是要去掉的,这样能除一些腥味。盖上锅盖大概蒸了七分钟,陈进是估摸的时间,表到用时方知珍贵啊,停火后又过了大约十分钟,才打开锅盖,手上裹着白布把鱼端出来,鱼皮变熟时要收缩,跟鱼肉之间的相对位置已经变化,陈进找了筷子一拎,就把半张鱼皮拎了下来,其他的也照此处理,又把调味汁淋到鱼身上。

  陈进虽然爱做饭,可是他也不希望自己做成大锅饭,所以平时吃饭都是前后院分开的,只有特别时候,比如今天做了新花样才送一些到前院让他们尝尝,如果还想吃,朱大娘就会来问了做法做给他们,今天也不例外,更何况还有章肃在,所以把所有的菜式送了一半到前院,剩下的摆到了葡萄架下面——街上已经有性急的人换上单衣了,中午在外面吃刚刚好。

  因为章肃在,小全儿已经很少到后院来,一般都是小乾找他玩儿,从前院回来,小乾走到葡萄架下面,一上午的脑力劳动,回来后又满院子疯跑了一阵,小乾早就饿得前肚皮贴着后脊梁,暗中直吞口水。

  陈进在一边笑着说道:“还是快吃吧,可把小乾给饿坏了。小乾,快去洗手吃饭。”

  五个大人坐在石桌边就有些挤,可是还有个孩子,好在身形比较少,找个马扎也就可以挤进来,就是陈进担心空间小会不方便,几乎挤到了章肃身上,章肃不动声色变了变姿势,从旁边冷不丁一看,就像是陈进依偎在他怀里,饭桌上的人正在忙乱的安排位置,倒也没有人注意,连陈进自己都没有一丝感觉,当然,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会有谁说什么,只除了刘爹,可惜刘爹的眼神像长了钩子一样钉在了菜上面。

  清蒸鱼鱼肉鲜嫩,浪里翻又是肉食鱼,肉质更是细腻,陈进调的调料和鱼盘里本身就有的汤汁混合,也是馥郁香浓;醋烹鲫鱼香酥酸甜可口,很受小干的欢迎;炸河虾则完全是河虾的鲜味撑着,卷在煎饼里,又酥又脆;更不用说浓浓的鱼头汤,上面还浮着细碎的葱末,陈进很奇怪,不知道宋馒头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么浓的汤来。

  中午一顿饭吃的很尽兴,宋明轩也很难得的没有提出批评,也不知道他就是满意了,还是因为章肃在场。

  陈进冷眼旁观,发现宋明轩对章肃虽然比较尊敬,可还是相对比而言有些散漫,章肃对他也比较随意,尤其是竟然可以一张桌子吃饭而宋馒头没有一点拘束,有时还小有交流,心里更是明白,这位大概也是权高位重的,至少家里是,看他年纪轻轻就这么游手好闲,估计是个官二代。

  陈进心里纠结了半天,说实话,要按着他的想法,这样的人他根本不想有什么交集,不管是前世对富二代或是官二代的印象,还是今世大神的嘱托。

  对于这种托父母荫庇的人,陈进心里总是毛毛的,出身决定了他们不肯受任何委屈,即使是一件小事,如果触动了他们那骄傲的自尊心,也会招来雷霆万丈,同时因为没有经过立业的磨难,恐怕责任心也会少很多,万事只凭自己喜好。

  可是跟宋明轩接触时间挺长了,这个人除了一开始不自觉表露出来的优越感让人不舒服之外,也没有任何嚣张跋扈的感觉,甚至在自家也能放下身段做个饭什么的。

  在心里长叹口气,陈进盯着随意吃喝的宋明轩,心中跌宕起伏,游移不定,想了半天,最终决定,来者是客,又不是狗皮膏药说撕就能撕了去,好歹自己注意一些就是了,再者说,章肃还在这里,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85.葡萄架

  既然宋明轩在,下午自然是他把小乾带到那边去,陈进搅好发面后也好好睡了个午觉,下午走出房门,看见章肃正抬头看架子上的葡萄藤,这才想起来还要把葡萄架打理好。

  葡萄开花其实是有股怪怪的味道的(在小神经闻起来那就是叫做臭味,可是它竟然是虫媒授粉),陈进家的小院子里只有那么几棵葡萄,开的花也不多,在这个繁花似锦的季节里基本上吸引不了蜜蜂来,所以陈进决定先给葡萄人工授粉。

  找来一坨棉花,绑在一根细枝上,轻轻在葡萄花穗上扑打,尽量把每一朵花都照顾到,就那么丁点儿葡萄花,可别浪费了。

  陈进忙着授粉,章肃在一边好奇地看着,确实是好奇,这年代还是靠着植物的本能来传花授粉,哪曾见过像陈进这么瞎忙叨叨的,可能尊敬的肃王殿下的目光太好奇了,陈进还抽空给他补了一堂植物课,尊贵的肃王殿下也像陈进一样以非常不尊贵的姿势蹲下听讲,讲到兴起的时候,还在地上粗粗画了一个花的简陋解剖图,雌蕊雄蕊一通讲,也亏得章肃接受能力强。

  围着葡萄转了两圈,确定没有开放的葡萄花被落下,陈进拉着章肃整理葡萄架。

  架子上的葡萄枝条一直任由它自由生长,它们自己爬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挤成一团,还有的地方稀稀疏疏,陈进的任务就是剪开缠在架子上的葡萄须,重新把枝条理顺均匀分布,再用布条把枝条固定好,这样就能在夏天得到舒适的阴凉。

  葡萄架架得很高,陈进个子只是中等,也还没有长开,站在石桌上也够不着,只得丧气地去看章肃,章肃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最后陈进败下阵来,笨手笨脚爬下椅子,说道:“阿肃,帮帮忙吧。”

  章肃微微点头,轻巧地跳到椅子上,陈进在下面指挥,两个人合作,才把枝条理顺固定,陈进高兴地拍拍手,说道:“好了,这样就能很好的接受阳光照射,肯定会长的很好,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好不好吃,不过应该差不了吧。”

  章肃问道:“阿进,这是什么?”他一直以为这就是绿化树种,专门养来好看的,没想到竟然还可以吃。

  “啊?你也没有见过?”陈进在心里直擦汗,“这叫葡萄啊,就是,就是会结一种果子,一嘟噜上有很多颗,里面一包水,又香又甜。”

  章肃摇摇头,从来没有见过。

  陈进也不敢多说话,生怕这东西在这里叫别的名字,等结出葡萄来他自然就知道了。

  下午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喝着茶,享受着春末的阳光稀稀疏疏照在身上的感觉,陈进吁了口气,说道:“春天快要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章肃看了看斑驳花影中陈进的脸,点点头,时间真的过得很快,陈进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已经有那么久了,他就像小小的热源,让人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可是……章肃攥紧了手,再等一等,再等一等,还不是时候。

  不是没有感觉到他的疏离,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拂过他的脸颊的时候,他表露出来的那种心慌,那种抗拒,可是心里竟有些高兴,这个人,对同性并不是没有感觉的,只是,现在的他还没有喜欢上自己,因为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不愿意他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不忍心他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已经等过了那么久才找到这个人,不在乎再等一等,等到他长大,等到他不后悔。

  这边章肃惆怅万千,那边陈进却开始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章肃倾过身子去,拍了拍陈进的手说道:“阿进,不要在外面睡,回房去吧。”

  陈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抹了抹脸说道:“啊,我没睡。”看看天色,又说道:“大概小乾快要回来了吧,我还要做煎包,不能去接了,你去接行不?”

  章肃沉脸道:“让他自己回来便可,何必去接。”

  陈进刚要站起来,听他这么说又坐下,微笑道:“虽然小乾自己一个人来来回回有人保护,不会出什么差错,可我总是觉得能对他多一点关爱就多一点,这么小的孩子,如果一直被忽视,我怕他会性格偏激,虽然以他的身份即使偏激也不会有人责怪他,可是如果是性格健全快快乐乐生活,不是更好吗?他住在莒阳城里,本就跟亲人远离,如果我再不关心他……再说,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小乾现在差不多跟我自己的孩子似的,总要好好照顾他,如果你觉得对他成长不利的话……”

  “没有,现在这样就很好,这也是当初我极力说服母亲让乾到此的缘由之一,上次在刘村,我便觉察干的变化,回京后母亲亦是,因此才同意让乾长居莒阳城。”

  陈进放了一半的心,另一半还没有放下是因为他还就下人的问题教育过小乾,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现在面对人家的老爸,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了先现在并不是谈这个话题的好机会,只得作罢,还是去做晚饭比较实际。

  晚饭是早就计划好的煎包,陈进家乡的煎包和他在外面吃过的并太一样,虽然都是叫水煎包。

  先把面和好,放在一边饧着,陈进准备调馅儿。

  韭菜摘洗干净晾干水分,细细地切了,跟切成小块儿的豆腐加盐调成馅儿,包成圆包子的样子。

  陈进经常煎东西,用大锅格外不方便,所以曾经定做过戴盖的平底锅,虽然稍微小一些,可是毕竟不是要做了去卖,也就将就着用了。

  平底锅里加少许的豆油,烧热后把圆包子放进去,排满后加水,盖上盖子烧开直到水没有,把包子翻个,调少许的面水倒在平底锅里,等到底部形成一层金黄的面皮的时候就算完工了,韭菜豆腐馅本就好熟,若是火候太过了反而不好。这样做出来的水煎包两面金黄焦脆,皮酥馅儿鲜,

  陈进小时候常见有大爷坐在包子铺边,吃着刚出锅的水煎包喝一点老白干,别提多滋润了。

  吃过了晚饭,小乾将小全儿送到前院,回来后缠着陈进讲故事,此时一家人因为屋里开始有些闷,都坐在葡萄架下。

  平时给小乾讲故事,陈进总是犹疑再三,喜羊羊或是猫和老鼠这一类,他从来是不敢讲的,怕颠覆了他的观念,王子公主的故事更是不能,若是将来真去娶个灰姑娘,后面陈进想都不敢想,所以他平时都是讲一些民间神话,连西游记都是挑着捡着讲,要是不小心教出个反叛的小王爷,哭都找不到地方。

  抬头望天,想了许久决定讲一讲刻舟求剑的故事,好歹也是千年的智慧,就算本地有这样的传说也没关系。

  陈进咳了两声,绘声绘色地开始讲那个傻瓜如何把剑掉下去,怎样做记号,因为是给孩子讲,所以陈进极尽所能地夸张,把小乾乐得咯咯直笑,陈进累了一头汗。

  讲完后,陈进没有问小乾领会了什么,在他看来这就是给孩子讲了个故事而已,他可不想让小乾过一遍他少年时的苦难日子,他从小学起就不停地被问哪句话有什么意义,哪句话是中心点等等,娘喂,想起来就是辛酸泪一把。

  小乾听完一个还要栽听,陈进真是要苦笑了,给孩子讲故事不但是脑力活,还是个体力活啊,刘爹和周大夫在一边看他纠结只顾着乐,正为难的,章肃开口道:“乾,该睡了,明早要早起。”

  小乾果然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站起来回道:“是,父亲。”回头对陈进说道:“进叔,我先去睡了。”又非常有礼貌地跟刘爹和周大夫告辞才走。

  陈进站起来说道:“要睡了?我给你点上灯去。”

  结伴回了房间,给小乾倒上热水让他泡过脚睡下了。

  陈进长吁一口气,自己也洗漱在里面躺下,过了一会儿,章肃悉悉索索回来,洗漱吹灯后走到床边,陈进往里抱了抱小乾,章肃躺下,在黑暗中说道:“阿进,辛苦你了。”

  陈进微笑了一下,说道:“没什么辛苦的,我跟小孩子就是有缘,就当是新体验吧。”将来自己是不会有孩子了,体会一下父亲的感觉也很不错——不过,照顾衣食住行,不应该是妈妈的体验吗?

  章肃在暗中也微笑,当初极力劝说母亲同意来莒阳城,果然是对的。

  章肃一直希望乾不要变成仗势欺人的纨绔,希望乾能够成为成熟有担当的男人,希望他能明白皇家子弟除了享用无尽财富,天下民生也是必须要担起的重大责任,可是在那样奢靡的环境里,身边围绕的各种谄媚的人,无不把他往纨绔的路上领,自己又因为公事,与小干的接触少之又少,虽然乾还未来得及变成纨绔,性子却是日益任性,让章肃头痛不已,他一直担心自己的孩子最终像京里那些贵族子弟一样,要么仗着家里的势力横行霸道,骄纵跋扈,要么就是利欲熏心扑在权力圈里,一心想着如何上位,或者是成为风流才子,才子不才子章肃是不知道,可是风流却是真的,整日眠花宿柳夜夜笙歌,并深深以此为荣,京里每年因为争风吃醋出的案子层出不穷,对最后一种人,章肃更是不屑,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在那些沦落风尘的人身上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

  可是在陈进身边那么短的日子,乾性格就变得比原来平和稳重许多,再没有以往的骄纵任性,懂得自力更生,比之以前,也越发知道自己与别人身份的差异和这不同所带来的责任,这是章肃自己以前无论如何教导都很难达到的。

  身边的陈进鼻息绵长,和着小干的呼吸此起彼伏,两人都是挨着枕头就睡的主,章肃再次笑了笑,况且有乾在阿进的身边,他对将来的事又多了许多把握,他对陈进的性格虽不敢说掌握了十成十,九成九却是有的,乾已经紧紧拴在了他的软肋上,这辈子大概都逃不掉了,既然照顾了孩子,总不能落下孩子的爹不是?

  86.敲打

  小乾已经慢慢睡沉,陈进因着下午没有说完的话难得睡了半截又自己惊醒,在床上翻来翻去,黑暗中章肃问道:“阿进有心事?”

  因为睡了一小觉,陈进索性起来披了件衣服,点上灯,对也坐起来的章肃以前对小乾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章肃也走到桌旁坐下,沉吟许久,期间陈进的心越来越沉下去,他对小干的将来有些担心,更怕因为自己不恰当的言语导致小乾本就不平静的未来生活徒添更多危机。

  章肃说道:“阿进,以后这类话虽可说,却不能多说。”

  陈进低声说道:“我知道了。那这一次……”

  章肃说道:“无妨,乾也该学会如何思考了,再者,阿进所言不过是让他知道尊重值得尊重的人,并无大碍。”

  陈进挠挠头,虽然知道章肃很可能是宽慰自己,可是也没有办法,话已经冲动地说出来了,自己也没有办法像别人那样做出“咱是老爷”的拽样儿,实在无法身教言行。

  章肃又说道:“阿进,关于贾氏的那个孩子,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陈进有些疑惑。

  章肃垂下眼睛,说道:“平民的孩子留在干的身边,若是没有身份恐怕不妥,不知阿进有什么打算?”

  看陈进仍然是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又说道:“那个孩子若是一直留在干的身边,有两种身份,一是为奴为仆,再是成为干的臂膀,只是,若是真绑在了干的身边,恐怕多了的不仅仅是荣华富贵。”

  陈进呆了好半晌,最开始他完全没有想到小全儿的身份问题,就是觉得贾氏很可怜,想着能帮就帮一帮,后来自己有时间就帮着看一下孩子,小乾来了后两个孩子都跟在身边,感情总会好一些,再者还想着前世独生子女的性格问题,觉得孩子成长的环境有个伴儿好一些,却没有想过,还有这样的问题,或者说,从开始,就是错的。

  他瞅了章肃一眼,章肃坐在一边不语,显然是等着自己的答复。

  意识到一个人的一生完全由自己的一句话决定,陈进悲催万分,他根本不适合这种事情好不。

  他弱弱地问道:“那,那你说呢?”

  章肃看了陈进一眼,说道:“乾虽说是已不是皇子,身上重担却只重不轻,能够站在他身边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或是才能,或是家世。”顿了顿,又说道:“至于家世,自然是不必说了,才能,将来之事谁也不能完全预见,因此,这个孩子将来,恐怕是为仆的多。若是仆人,纵然是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也是身份有别,况且最是忌讳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为仆自大,恐成祸患。到时,只怕阿进你会伤心。”

  陈进明白了,若是留在小乾身边,小全儿将来的物质生活也许无忧,可是身份却从自由人变成了奴仆,该伺候人的时候伺候人,该当炮灰的时候当炮灰,而且人章肃还不放心,怕将来仆人对主子影响太大成了妖孽。

  “可怎么对小乾说啊!”陈进最终下了决定,虽说擅自决定一个人的将来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可是小全儿能够识得小乾,是因为自己,现在把这一点点联系掐断,小全儿的生活也会回到原来的轨道,平安地长大,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给自己娘亲养老,过平静安乐的平民生活,陈进只能暗自庆幸,小全儿年纪还小,这一段经历不会给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此时倒不急在一时,只要将事情对乾说清楚即可,且那个孩子此时陪在乾身边也未尝不可,只是将来咱们搬到庄子里去住,分别是难免的。”

  陈进点头,恐怕要减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了,他突然感觉自己简直就是猪一头,贪吃贪睡,兼笨到要死。

  “阿进,”章肃决定趁热打铁继续敲打敲打陈进,“另外,还有贾氏的问题,恐怕你的处理也有失妥当。”

  陈进沮丧说道:“我知道,兴叔和爹已经教训过我了,说吧,还有什么事情。”

  章肃点点头,总算还有人比较清醒,不是一味地纵容,“还有你那都福店,一人拿一成利,也不是明智之举。”

  陈进抬头,不解问道:“怎么了?”

  章肃看着灯光下陈进忽闪忽闪透着求知光芒的眼睛,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阿进,虽说你现在极有能耐,可毕竟还是个孩子,考虑总有欠妥之处,不懂得人心不足的道理。这都福店能开张基本是你一人之力,那些人不过是出些力气,即便是亲厚些,将工钱提高也就罢了,给他们分成,分明是让他们将自己当做了这店的主人。”

  陈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他本来是想充分调动阿华他们的主观能动性,拿分红干活会更出力,可是这种话却没法对章肃说,而且,他自己也隐约有些明白,自己的这类想法是很不合时宜的。

  章肃继续说道:“你若真想让他们好好干活,可以将酬劳分为三六九等,多劳者多得也就是了。如今,他们都是拿分红,你店里生意愈发红火,人手却没有增添,并不是不需更多人手,而是众人都不愿多个人分红,却看不见多个人就会有更多的盈利。”摇摇头说道:“便是挣再多钱,也不过是市井小民。也亏得你们都是知根知底的,若是遇见那贪心的,有一成利便想要两成,有了三成便想独吞,到那时,悔之晚矣。”对人心的贪婪,他章肃看得再多不过。

  陈进这才恍然,亏自己还沾沾自喜以为充分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呢,原来还是吃大锅饭,搞平均,干多干少一样钱,而且章肃说得挺对,他提出来不是一次两次要再招人,可是大家都反对,说现在的人手刚好,也许刚开业的时候确实刚好,现在都福店的名声早已经打出去了,来往的货主都愿意带上一些吃食或是送人或是自用,这么继续下去,自家店规模也就停在这里了。

  章肃见陈进脸上阴晴不定,伸手握住陈进的手,说道:“阿进,我这些话虽是不太中听,却无不是肺腑之言,阿进你不要生气。”

  陈进本来还有些愁眉苦脸,听章肃这么说反而笑了,说道:“瞧你说的,我就是那么顽固听不得人意见的人吗?跟你说,我本来生活的地方和此地人土风情大不同,做事难免会出错,我还要谢谢你,要真是酿出了大错再来后悔可就晚了。”

  章肃心中一动,问道:“那阿进家乡在何处?”

  陈进愣了一下,想说话又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说道:“阿肃,我知道你肯定调查过我的来处,大概是毫无头绪。”

  章肃说道:“阿进,若是你觉得冒犯……”

  陈进摇头,说道:“没什么冒犯的,你在这样的位置,恐怕也不能允许不明来历的人出现,相反,我还挺感激你的,说实话,那些打算买店的买我的配方的人有很多是有来历的,可是后来都不了了之,我知道是你在帮我。你也知道,依着我的性子和习惯,闯祸那是早晚的事儿,也幸亏有你。可是我的来历,真的是,说简单挺简单,说复杂挺复杂,我现在实在不想说,也许,将来会对你说,我只能保证,我是一点坏心眼儿也没有。”

  陈进说这些话着实有些违心,在别人面前毫无隐私,对他这个从人权复兴的时代来的人,那是何等的别扭,要是别人这么做,他大概早就求周大夫给自己做主,即使不毒得始作俑者魂飞魄散,至少也要生活不能自理,最差,也不能容忍再继续在自己家里生活,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可是,章肃做这些,更多,不过是为了小乾,陈进明白,假若只有章肃自己,这人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应付各种情况,只是牵扯到了小乾,他不肯让小乾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小乾,那个初见时干巴巴瘦瘪瘪的小乾,乖巧可爱的小乾,现在面色红润懂事知礼的小乾,陈进扪心自问,假若换自己在章肃的位置,恐怕只会更过。

  不过陈进还是但书了一下,说道:“这个,阿肃,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你不知道,直接问我就成,能说的我绝不保留,只是有些事,现在不适合说,所以请你多多包涵。”

  章肃点点头,说道:“如今也只是有人暗中保护罢了,不必担心。” 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陈进的来历一直没有查清楚,各种迹象表明即便是刘梁荣,对他的来历也不清楚,现在他肯对自己透漏只言片语,其中的信任可想而知,天下万万人,肃王殿下只在乎这一个人是否对自己卸下心防。

  陈进想了半天,觉得阿华他们的事情比较棘手,问章肃:“阿肃,你说不应该拿分成,可是现在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更改,这该怎么办?”

  章肃微微笑道:“这种话大概只有你敢问,本朝禁止官商勾结,你若问朝中众官员此类问题,恐怕会被治个大不敬。”

  陈进有些不安,章肃继续说道:“不过,在我面前,阿进说话可百无禁忌。”

  陈进抬头,在晕黄灯光中,章肃眼内含笑,他本就是剑眉星目英俊十分,只是平时气质过于锋利,使得别人通通忽略了他的长相,现在章肃收敛了全身的锋芒,换做了温润君子模样,陈进的心脏一阵狂跳,脸上热辣辣,顿时无语。

  所谓灯下看美人,陈进的脸本就是面若白玉,灯下黝黑的眼眸更加温润,白玉般的脸庞又带上了红晕,平日陈进总是一派老成样子,如今乍然露出少年的青涩样子,纵是章肃看多了美人,也不由一阵心慌意乱,。

  两个人都一时无话,灯光跳动,暗潮汹涌,仿佛有看不见的咒语将两个人围绕。

  静默了好一会儿,章肃开口说道:“阿进……”

  陈进猛地跳起来,说道:“啊,困了困了,该睡觉了。”说完窜回自己的被窝,抱着小乾就没了动静,留下章肃坐在原处苦笑了一下,刚刚的一刹那,他其实是想表白来着,就在那瞬间,他突然心里涌起无数的念头,不想等到两情相悦,想以肃王的身份困住他,想将他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哪怕他怨他恨。

  幸好没有,章肃心想,假若章肃变成了肃王,陈进也就不再是他的阿进了。

  第二天陈进特地抽空找小乾聊天,因为怕打击到小孩子的心情,陈进还小心翼翼措辞半天,终于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还是小乾疑惑地问进叔有什么事。

  陈进才吞吞吐吐地问小乾喜不喜欢小全儿,看着小乾有些疑问的小眼神儿,陈进忙说道:“没关系小乾,跟进叔说实话就成。”

  小乾说道:“开始是因为进叔喜欢小全儿,要是我跟小全儿好好相处,进叔一定高兴。”

  陈进一阵气短,小乾接着笑着说道:“后来,小全儿老跟在我后面,我觉得这个小孩子挺可爱的,就真的喜欢他了,而且我要是能多顾着他一下,进叔你也能歇歇。”

  陈进眼睛发酸,说道:“那要是跟小全儿分开呢?”

  小乾小脸一下子绷住,停了一会儿说道:“父亲跟您说了?我们身份有别,总是会分开的。进叔喜欢小全儿,要是小全儿跟着我,就会变成下人,我将来的生活,必定是多风雨,就是自己也常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恐怕难护他周全。分开好,小全儿总会平平安安到老,这样,以后进叔就不会伤心了。”父子两个在维护陈进方面惊人地一致。

  小乾看了看陈进,又安慰他道:“我父亲跟我说,我这样的身份,除非是自己有大能力,否则,该分开就必须分开,以免误人误己。我现在跟小全儿在一起很快活,以后也总会记得现在的快活。所以,”小乾最后总结道:“进叔,不用为我难过,总有一天,我会变成父亲那样,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到那时,换我我保护你和父亲。”

  陈进送小乾走进周府的大门,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瘦瘦弱弱的孩子,笔直的背影,仿佛以大无畏的精神走向自己的生活,永远不逃避。

  回家的路上,陈进想着晚上要跟老爹谈谈了,头一天章肃与陈进被暧昧气氛打断的话,让陈进心里有些不安。

  87.夜谈

  回到家的陈进一整天都不太说话,闷不吭声自己一个人忙来忙去,章肃也没有来打扰他,自去办公了。

  到了晚上,安顿好小乾,陈进跟刘爹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面,泡上一壶茶,刘爹咳嗽了两声,说道:“说吧,怎么回事儿?”

  陈进抬头看了老爹一眼,刘爹解释道:“看你一天闷闷不乐的样子,就知道你有事儿,好了,我把阿兴支开,只有咱们爷俩,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说吧,总不能把个好好的孩子憋坏了。”

  陈进低头喝了一口茶,又沉默了一小会儿,慢慢把头天晚上章肃对他说的话简略说了一遍。

  刘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过了一会儿才柔声说道:“阿进,殿下的话没有错。你刚来那会儿,咱们头一次赶集,看你对待雇工的态度,我就知道,在你心里大概没有尊卑之分。当时觉得咱们也就一直住在刘村,况且你年纪还小,我也不愿折了你的性子,就算闹出什么乱子还有我和你兴叔,所以只是稍微提醒了一下。后来,小乾来了,殿下也来了,我知道,就是因为你心里没有尊卑,小乾才那么快乐,愿意呆在你身边。”

  陈进低头握着茶杯,没有吭声,刘爹怜惜地看了他一眼,又说道:“即使后来知道你有些事做的不太妥当,总想着既然是你的路,总要你自己的脚量过才算,我这个做爹的,也不能事事都给你限制了,我也是从年轻来的,知道年轻人的想法,就不爱听家里老人唠叨,对的也想成错的,等哪天你折了跟斗,也就算明白了。”

  陈进抬头看了他爹一眼,满脑门黑线,心道:爹唉,您怎么这么现代,当我是反叛期的小青年儿?你儿子我现在是跟刷了绿漆的老黄瓜,咱那颗老心是稳稳当当的。

  刘爹很满意儿子的态度,虽说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看样子是把话听进去了,想当年,他还是风流倜傥刘公子的时候,每次听他爹和娘说什么娶亲啊入仕啊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离家出走,等他年纪渐长,双亲不在,跟着周大夫走南闯北看多了悲欢离合时才明白,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不外是吃饱穿暖,外加一个体贴人儿。

  如今轮到他做父亲,吸取自己的经验,想着不能跟儿子疏远了,周大夫的皮极厚,一般的大灾小难两个老家伙总能帮他担待了,所以对儿子的言行也就没有出言制止,而且儿子的心是极善的,总不会闯出什么大祸,只要他开心快乐就好,不必约束太多。

  陈进慢腾腾放下手里的杯子,对刘爹说道:“爹,这些我都明白。”

  刘爹点点头,说道:“殿下如今说这些话并不全是为了小乾,更多也是为你,免得你将来出了大差子。万不能因为这件事与人生分了,如今的世道,能有一个说实话的人在身边提点,也是极难得的,人人都愿意听好话,却不知道良言修身的道理。”

  陈进再点头,说道:“我知道,爹。我觉得有些难受的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犹豫半晌,才继续说道:“爹,我平时是不是太不在乎身份了,对小乾,对阿肃,我和他们的身份……”

  刘爹笑了笑,自从认了这个儿子,虽说不是亲生亲养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就那么投缘,仿佛真的是从小拉扯大的,不管说什么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担心生分,可是毕竟没有抚养他的过去,所以偶尔有些伤感。

  如今在月光下看见儿子低着头的沮丧样子,刘爹难得有养儿的感觉,从陈进到家里,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才露出一点点不知所措的样子,等熟悉一些后不管是家里的家务还是赚钱,他这个做爹的只有坐享其成的时候,还常被阿兴笑话,如今,儿子这么迷茫,终于轮到老爹教导了,刘爹突然感觉身上的担子无比重,忍不住感叹一声:养儿不易啊!(写到这里,我真的有些那啥。)

  虽然刘爹心理活动非常丰富,简直堪比火山爆发,可是面对儿子难得沮丧的表情,刘爹作为爹亲的心情空前膨胀,忍不住摸着陈进的头嘿嘿乐了许久,直到陈进迷惑不解地抬起头,才收回爪子咳了两声,说道:“阿进,你知道肃王吗?”

  陈进迷惑地看了他爹一眼,不知道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刘爹整理了一下表情和情绪,说道:“你可知他在京里是什么样的人?”

  陈进摇头,他认识的章肃是在刘村的章肃,是在莒阳城的章肃。

  刘爹说道:“虽然我已经离京多年,这些年也是随着阿兴东奔西走,可是阿兴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消息一点都不闭塞,因着我的关系,阿兴还格外关注京里的消息。详细的事我不便代替殿下多说,只能告诉你小子,尽可以放心,殿下既然不在意,也就有能力让别人不敢在意,再者说,你也不是孩子,以什么样的心态对待殿下和小乾,你心里有主张,将来不后悔便是。小全儿不一样,他还只是个懵懂孩子。”

  更多的话刘爹没有继续说,他虽然没有周大夫那么老奸巨猾,好歹自家爹也是在朝做过官的,章肃的良苦用心不难明白,这事儿更多的是看陈进的态度。

  自家儿子怎么想的他也清楚,不外是在章肃提到小乾和小全儿身份的时候难免想到自己和章肃的身份,一时之间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刘爹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看来这个刚认没有一年的儿子又快要成别人家的人了,章肃常来常往的目的他身为过来人也知道,看章肃的态度也不似朝中那些高官包养小倌,看他别别扭扭跟在阿进身边,让他忍不住想起周大夫死皮赖脸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刘爹看陈进还在沉默不语,想起周大夫被支开时脸上的表情,觉得应该结束谈话了,免得周大夫又出什么幺蛾子,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站起来拍了拍陈进的头,说道:“阿进,自己慢慢想想吧。虽说春里了,晚上还是冷,别在外面多呆。”说完施施然回了房。

  陈进自己坐了一小会儿,也想明白了,真是魔怔了,身份不身份的,本就是他和章肃两个人的事情,章肃自然有自信让别人不敢指手画脚,那么只要两个人不在意身份,那就是平等的个体。

  当陈进哆嗦着回房时,章肃点起了灯,他一直坐在椅子边等着,看陈进哆哆嗦搜的可怜样子,忍不住抿了抿嘴,取了一件外衣给陈进披上,说道:“可说明白了?”

  陈进干笑道:“哈,哈,啊哈哈,你都听到啦?”

  章肃摇头说道:“没有,想来不过这么件事。”

  陈进低头,是自己乱七八糟乱想,章肃柔声说道:“阿进,在我面前,你就是阿进,在你面前,我也只是章肃,记住啦?”

  陈进点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哎呀,是我自己想叉了。”

  章肃看陈进还是一副暖不过来的样子,说道:“快去睡吧,被窝里被小乾睡得暖暖的。”——小神经说:鄙视你,为了追媳妇,把儿子当汤婆子。

  陈进手忙脚乱脱得只剩里衣,钻进被窝抱住小乾舒服得长吁一口气,小孩子火力就是旺啊。

  章肃给他们两个掖了掖被角,说道:“快睡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走了。”说完吹熄了灯,上夜班去了。

  88.豆瓣酱

  第二天早上好像大家集体失忆了一样,再没人提起头一天的事情。

  陈进抬头看看天上,阳光明媚,章肃到莒阳城不过两日,天气越发的温暖,以至于陈进常常疑惑这贼老天不会也这么谄媚吧。

  从刘爹那里知道往年这个时候少雨,气候比较干燥温暖,陈进的心又蠢蠢欲动,他开始惦记他的命——大酱。

  在陈进老家,大葱蘸大酱几乎是每家必备的,早些年几乎家家都自制大酱,春天常有勤劳的妇人自己做豆瓣酱,陈进虽然没有自己亲手做过,可还是曾经见自己婶婶和一帮子大婶儿大娘一起做豆瓣酱,后来也看过一些投稿,说到豆瓣酱的问题,一般家里做都是用黄豆,不过据说用蚕豆其实是更好的,陈进努力回想,好像超市里卖的豆瓣酱蚕豆的多,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要采购蚕豆。

  陈进一直没有见过蚕豆,粮铺里也没有,陈进纳闷,根据以往的经验,它很有可能正在某个地方藏着,就等自己去发现它。

  陈进去周大夫的药铺寻蚕豆,药铺里也比较清闲,周大夫正坐在一个小桌子后面,一见陈进笑道:“你这是生了什么急病?竟要亲自前来,等不得我回去?”

  陈进暗暗翻白眼,就是有病也不找你治,说道:“我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蚕豆。”

  “蚕豆?没有。”周大夫摇摇头,蚕豆这个名字确实没有听说过。不过他接着说道:“不过,倒是有叫豆的药材,要不你去看一看。”

  陈进点头,看看四周没有发现他爹的影子,问道:“我爹呢?”

  周大夫呶呶嘴,朝着一个用布子围起来的角落说道:“在里面睡着呢。”

  陈进看看角落,又回头看看周大夫,见附近没有人,说道:“我爹年纪也不小了,你就不能悠着点?”

  周大夫老脸一点都不红,说道:“人生苦短,能行乐自当行乐,我们两个情投意合,有情人得偿心愿,怎能不及时行乐?你这个孤苦伶仃鬼儿是理解不了的。”

  陈进红了红脸,又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周神棍脸皮厚,自己脸红个什么劲,说道:“那你总得顾忌点我爹的身体。”

  周大夫很拽地说道:“神医在身边,你爹就是想生病也不能,尽管放心便是。”

  陈进在心里吐槽:把我爹一只中年肥绵羊放在你这只中年饿狼身边,谁能放的了心?可是,自己的爹又不争气,哪怕反压呢,做儿女的,只能无奈叹息了。陈进决定英明儿子也管不了老爹的房内事,所以直接去开药匣子,看看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店里的小伙计知道陈进跟自家大夫很熟,也没有阻止,任由陈进翻。

  翻找了半天,找出来红豆黑豆白豆等豆子家族成员,豆子家族真是好东西,可惜被张悟本给糟践利用了。

  陈进左翻右翻,周大夫这个大药柜也不知道是按什么标准来排的(人家是按照入某经来放的),几种豆子并不在一起。终于看见一个叫柜豆的东西,长相和大蚕豆一模一样,陈进大喜,终于找到了,拿着一粒给周大夫,说道:“就是这个东西。”

  周大夫问道:“哦,这柜豆你拿来做什么?”

  “豆瓣酱。”

  “这柜豆味甘性平,入脾胃经,可补气健脾强胃,只是,却不可多食,曾有医术记载,有多食者,一日后发烧、头痛、腹痛、呕吐,乏力衰弱,生食更甚。你拿这东西做吃食,不太妥吧。”

  陈进用力想,好像是哦,做盐炒豆的时候还得用淘米水淋上个七天,再用食盐炒,转念又一想,不对啊,还有用鲜蚕豆炒菜吃的呢,大概哪个倒霉人对蚕豆过敏,吃死之后被记载下来吧,不过据说确实是不能生吃蚕豆,可能会得蚕豆黄病。

  陈进摇摇脑袋,问道:“兴叔,你那么多年走南闯北,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地方吃这个,柜豆吗?”

  周大夫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似乎,在南河域有人吃,不过当时在那里的时候你爹恰好水土不服,我也没太在意,北域气候本就不太适合,种植柜豆所得不多,基本就在药铺里,倒是从来没有听说有谁吃过,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从医书上记载来的。”

  陈进再次摇头,对周大夫郑重地说道:“兴叔,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死啃书本也是不对的。”

  “臭小子,”周大夫一巴掌拍上陈进的脑袋,“用你来说?”恰好有人来问医,陈进嘿嘿笑着拿了几粒蚕豆走了,他要到批发市场看看去,说不定走南闯北的商人那里能买到一些。

  到了批发市场,却没有见过卖蚕豆的,陈进询问一番后找了一个南方来的商人,拿出蚕豆一问,果然他知道,陈进大喜,问道:“那,贵船上有没有这个?”

  船主摇头说道:“这柜豆在北域只能卖到药铺,且这豆子南北均可种植,只是所得有差,因此并无太大差价。”

  陈进沮丧,这可怎么办?难道要自己专门找艘船去南方?就为了做豆瓣酱?要是向船主订购,倒也可行,可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再从这里过,可真等不了那么久。

  船主看陈进的样子,笑道:“这位小哥若是急需,船上倒是有几十斤,是船上伙夫煮饭所用。”

  陈进高兴地说道:“这样,可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货银两讫后陈进找人帮他推着蚕豆回家,虽然不过是几十斤,他小胳膊也坚持不了到家,临别时热心的船主还千般叮咛,一定要煮熟了才能食用。

  用蚕豆做豆瓣酱,自然要先除皮,先要泡至少10个小时以上,因为豆瓣酱非常耐储存,所以陈进只留了一小部分打算做盐炒豆给小孩子做零嘴,其余的全部做成酱,只是分成几种口味,原味的,辣味的,麻辣味的,以后做菜要常常用到。

  要把坏掉的蚕豆拣出来才能清洗,陈进找了朱大娘来帮忙,还有贾氏也在,三个人一起忙了半天才算择优清洗干净,要达到陈进的要求还是很不容易的。

  因为陈进的心思完全心无旁骛了,所以这几天做饭由朱大娘负责,刘爹则接下了照顾陈进的西红柿辣椒和葡萄的责任,酱油直接交给了祥子,现在不过是每天搅拌几次,也不会泄露出去,当然他也根本不担心。

  打算炒的蚕豆自然是清洗后放在干净的笸箩里,每天用清水浇一两次,陈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还是坚持照做了。

  要做酱的蚕豆清洗干净后在大锅里分几次稍微炒一下,泡在水里过夜,第二天就被剥好了壳,光溜溜,撒上干面粉搅匀了,再用大火蒸熟蒸透,因为有水蒸气,面粉黏在蚕豆表面,撒面粉的要求还是很高的,既不能少了,要将蚕豆包裹住,又不能多到成疙瘩。

  蒸好的蚕豆摊在几个大簸萁里放凉,在表面放槿叶密密盖严,专门腾出一间房子放这几个簸萁,屋里每天洒水,晚上天气凉一些,还要起来放炭盆,务必制造出湿热的环境,好让霉菌生长。

  这七八天陈进晨昏颠倒,自己都觉得是不是要变成夜猫子,有时候怀疑自己眼睛冒绿光,陈进自然是备受折磨,到底是培养起了好的作息时间,生物钟已经形成,突然来这么长时间的连轴转熬夜,还真受不住。

  虽然陈进哭了,可是章肃笑了,白天他去忙自己的公事,晚上陪着陈进守在温房里,晚上不定时起来添碳,既不耽搁公事,又和陈进一起的时间倍增,而且因为头半夜与其不断起床,陈进更愿意熬到半夜,常做些小吃,备点小酒,两个人倍儿滋润地吹吹小风看看小月喝喝小酒,到半酣的时候还可以借机牵牵小手。

  酒至半酣闲语多,陈进是个情厚的人,尽管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得平静充足,心里毕竟还是不能放下叔叔一家,夜深人静,迷迷蒙蒙,身边有个信任的人,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多了,不经意间章肃就基本摸清了陈进的底,也终于放了心。

  因为不知道陈进到底来自哪里,章肃常常担心哪一日陈进就像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到时找都没处找去,如今从陈进的话里知道他大概是没法回去了,尽管有些不厚道,章肃心里还是很爽滴。

  两个人随着夜谈次数增多,心理距离越来越短,亲密程度日益增加,至于早被放在一边的小乾,则是郑重拜托了宋明轩,从此宋馒头每天接送儿童,给他打理饭食的保姆生活。

  宋明轩自然不乐意,其实他更想跟章肃换一换,他陪着陈进做神奇的豆瓣酱,章肃自己接送儿子,可是那是肃王殿下,虽然很有些交情,可要是他决定了一件事,自己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么过了四五天,陈进发现蚕豆表面开始有黄色的霉菌出现,先放了一半的心,只要有“黄衣”出现,就算成功一多半了。

  待到八九天的时候,表面的“黄衣”已经很致密,每一粒蚕豆都被黄色的霉菌包裹住,而要做盐炒豆的蚕豆据刘爹说已经涨得饱鼓鼓的。

  将带着黄衣的蚕豆放在阳光下晒干,直到蚕豆变得轻飘飘的,就算干透了,干透的蚕豆跟白酒、盐、糖、葱、姜、冷开水搅拌,再根据要做成的口味加入其他的东西,比如辣椒麻椒八角等等各种香料,因为拿不准比例,陈进还是按老办法,分成几份,每份都是不同的比例,好在有酱油的前例作比较,不至于完全摸不到头脑。

  将所有要用到的东西,比如勺子小坛子之类,都清洗干净后用滚烫的热水烫一遍,做这些事的人都是章肃,他也被陈进的特异体质吓坏了,陈进手上起了几个晶莹剔透大水泡后坚决不许他碰这么烫的水。

  小坛子晾干后把搅匀了的蚕豆汁汁水水一起倒进去,做好标记,因为还需要加白酒,陈进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有人是往里加醪糟的,可是现在再去找有些迟了,只得在自己的本子上当做注意事项记下来。

  最后一步是加菜籽油然后将坛子密封,可是鉴于本时代的榨油水平之差,陈进不抱任何希望,很败家地用花生榨出生油加在里面。

  之所以说败家是因为局限于工具,黄豆也好花生也好,榨油量都达不到最好,黄豆剩下的渣还可以用来酿酱油,花生则只能扔掉,不过陈进倒是想出个好办法,做成花生酱,虽然多了些,味道也差了些,总比浪费掉要好很多,当然因为花生比黄豆贵数倍,大家还是觉得他很败家。

  终于到完成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陈进是因为终于完成最麻烦的一步,大家则是因为缺了陈进虽然万事都按原来的样子进行,可是总觉得少了很多东西,连吃饭都不香,虽然饭菜都是宋明轩在做,大家仍是不买账,尤其是小乾,整天就盼着他的进叔早些忙完。

  当然有一个人不乐意,可是不乐意归不乐意,因为他脸上一想没什么表情,大家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啥也不知道,各自把陈进的时间分刮了。

  做豆瓣酱的事告一段落之后,陈进有时间炒发了芽的蚕豆了,在锅里加粗盐开始炒,炒到盐热的时候加蚕豆进去,一开始还好一些,过了一会儿突然一粒蚕豆猛地蹦出了大锅,吓了陈进一跳,还以为是出了啥事儿呢,没想到接二连三地有蚕豆蹦出来,陈进急了,拿了大锅盖扣上,只留一道缝,大勺子在里面盲搅,也亏得勺子柄长,就听得锅里蹦蹦啪啪一阵乱想,把跑过来看热闹的刘爹笑得蹲在地上,可怜陈进不敢跟长辈生气,否则刘爹免不了被他用大勺敲。

  终于听锅里的动静少了许多,陈进悄悄掀开锅盖,发现蚕豆的皮都绽开了,像一朵花似的包裹着蚕豆的豆瓣,大胆地拿走锅盖,再炒几下,取出一个尝了尝,熟了。

  将蚕豆从盐里挑拣出来,放到一边的簸萁上晾着,再炒,直到把所有的蚕豆都炒好——陈进没有经验,一次就把剩下所有的蚕豆都发好了,导致只能一次都炒完。

  炒出的蚕豆褐色半透明的蚕豆壳仿佛一朵花,包裹着浅褐色的蚕豆,表面上还带着一点点的盐粒,吃起来又香又松又脆,还带着一点点沙沙的感觉,咸中带甜,非常可口。

  到章肃带着宋明轩小乾回来的时候刘爹周大夫和陈进三个人坐在石凳上,喝着热茶,吃着蚕豆,聊着闲话,微风习习,暖阳融融,那叫一个惬意。

  章肃并不爱吃这种零食,倒是宋明轩拿起一粒铁蚕豆说道:“唔,南流域也有人家这样吃,多吃容易有饱腹感,不过是很好的消遣吃食。”捻起一颗来吃,又说道:“倒是更加酥脆。”

  刘爹招呼小乾:“小乾,快来尝尝你进叔炒的柜豆,很香。”

  陈进说道:“爹,现在马上就要吃饭了,你跟小乾还是少吃些吧。”说完只留下一部分,拿着其余的蚕豆起身去做饭。

  做饭中间陈进从厨房窗口看出去,小乾和刘爹因为最后几粒蚕豆分布均匀,正在用老虎棒子鸡的办法分出胜负,宋明轩在一边做裁判,章肃和周大夫在一边或沉静或笑吟吟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祥和喜悦,嘴角的微笑怎么也收不住。

  89.烦恼

  豆瓣酱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只要安心等着它发酵就可以,陈进一下子空闲了下来,妙的是,之前陈进忙的时候章肃也很忙,两个人共同熬夜不假,白天的时候却是一个睡大觉,一个还要到周宅里忙公事。

  可是即便是清闲,章肃也没有时刻腻在陈进身边,更多是在书房里看书习字,因为章肃隐藏了身份,身边也没有带着下人,所以陈进又担起了端茶倒水的重担。

  陈进端了一壶刚泡好的茶,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门轴有些涩,吱呦了一声,章肃本来全神贯注沉浸在书里,目光沉静,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听见门声,抬起头看见陈进走进来,脸上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下来,仿佛从石像变成了活人,眼睛里透着柔意。

  正是下午,春日的夕阳正好透过窗子斜斜照在章肃身上,章肃整个人被笼罩在金黄的光里,陈进看着这个天神一样的男人,对着自己露出一丝微笑,陈进垂下眼帘,小心端着茶壶放在桌子上,又走了出去,两个人仿佛演了一场默剧,没有人说话,甚至章肃只是抬起了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是陈进的心脏却怦怦狂跳个不停。

  事情有些大条了,陈进对自己说。

  对章肃,他知道自己是有些动心的,可是这种喜欢被他强行压抑住,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何必为了一时心动,把自己和别人拖进烦恼里呢?

  要说陈进前世活到三十岁还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最先让他产生隐约冲动的男孩子不算,他在大学里其实暗恋过一个人。

  那个男孩子是学校篮球队的,并不是五大三粗的男生,除了个子比较高,其实算起来还是蛮清秀的,留着流川枫式的头发,因为常在室外练球,晒得蜜色的肌肤,纤长的肌肉,看起来并不壮硕,可是极其有力灵活。

  陈进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恰好是在一次CUBA比赛上,赛场在自己学校里,男生嘛,总是喜欢打打篮球,遇到这样的好事,自然都要凑一凑,所以宿舍里几个男生一起在最前排占了座,准备呐喊助威。

  那个男孩子是中锋,这个位置的球员一向很得女孩子欢心,所以陈进他们身边的女孩子经常爆出一阵大喊:“田一林,加油。”弄得陈进他们宿舍的人非常非常之气愤,当然不会有人承认这是嫉妒心作祟。

  陈进真正看到他是最后时刻,在最后一刻他一个三分球反败为胜。

  结束比赛后对方球员在一边表情愤怒,嘴巴开开合合,可能正在开骂,每次罚球的时候在主场看球的同学都会发出各种噪音,甚至还有个不良的家伙带了一个鼓,就瞅着他们要投球的那一刻来一阵。

  要说陈进也是挺讨厌这种行为的,甭管输赢,好歹也要正大光明,可是自己学校赢了比赛还是挺高兴,忍不住去找投进球的大功臣,刚好田一林把一瓶矿泉水倒在头顶,像小狗一样甩甩头发,甩出一片晶莹的水珠,脸上汗水和清水交织在一起,又掀起衣摆擦汗,露出肚子上的鲜明的腹肌,惹得身边的女孩子们一阵惊呼。

  要是换成毕业后的陈进,可能想到这种行为颇像公孔雀,可是当时不过是个毛头热血小青年儿,他甚至连一般的学生都不如,别人好歹在高中可能还有过男朋友女朋友,即便没有在大学里也是看对了眼睛马上就能开始一段恋情,他却是不折不扣的情窦未开。

  陈进当天回宿舍晚上就梦见了田一林,可是他实在没有勇气表白,好在男生都爱打球,偶尔也能遇到篮球队的人在室外训练,陈进又有些刻意,也算有了交集,可是陈进那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清秀孩子,田一林也没有注意到他,顶多算作面熟,路上见了面都未必能认出来。

  陈进就在这种痛并快乐着的心情里暗恋着他,远远观望,或是球场偶遇,酸涩的感觉常让陈进心情忽高忽低。

  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陈进某此到训练场看他们练球时发现凳子上坐了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孩子,化了淡妆,中间休息时田一林走到那个女孩子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水,还趁机亲了一下,对着旁边起哄的男生得意地笑,陈进突然从暗恋的迷障里惊醒。

  等到工作后,陈进鼓起莫大的勇气准备到圈子里,没想到,第一次遇到的人就是一个被伤到遍体鳞伤的,听完他的故事后陈进整整做了两天噩梦,完全想不到会是这种样子。

  后来认识的人多了,对这种事情渐渐有了了解,陈进不敢随意开始一段感情,他一直在等待有一个人,能够让他放心去喜欢,哪怕最后还是分离,他也希望这种分离是因为两个人不合适,而不是迫于什么外界压力,或是因为人品问题。

  因为揣着这样的心思,陈进并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对的人,只要遇到一个可能合适的,陈进都会先去了解这个人,可是毕竟没有爱上,所以常常在发现这种那种情形的时候,望而却步,或是因为性向正常,或是因为没有责任心性格浮浪,或是因为为人懦弱没有担当,或是因为家中老人如何,总之最后陈进已经习惯了单身的生活,也习惯了在怦然心动的时候死死摁住蠢蠢欲动的心。

  这次,陈进觉得,情况不妙了。

  他原本有些喜欢章肃,这种喜欢只是极淡的一种感觉,更多的是朋友的友情,可是,这淡淡的喜欢就像一颗种子,埋在肥沃土壤里,等待合适的契机就会生根发芽,虽然陈进本人还在懵懂。

  这一次,契机到来,种子噼啪一声,终于发芽。

  要说章肃这个人,给陈进的印象就是冷面郎君,先不说在刘爹周大夫面前,就是对着小乾,也是板着一张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小乾也是一副习惯了的表情,陈进完全能想象出不相干的人面对他时人走兽避的伟大场景,据周大夫私下里说,在京城里肃王的名声是能吓得犯事的官员尿裤子的。

  就是这样一个千年冰山万年硬石一般的人,在自己面前变得柔和温暖,虽然还是笑容少少,可是那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平和,陈进完全能感觉得到。

  之前种子一直蠢蠢欲动要发芽,可是都被陈进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不敢喜欢这样一个人,身份是他主要的顾虑,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愿不愿意喜欢自己,他给予自己的感情是否是对等的?陈进知道官宦人家许多都养着一俩个雌雄莫辩的男孩子,并不被人诟病,甚至以此为佳话,可是当那些男孩子长大,好的会给一笔钱遣送出门,不好的被家中正室折磨致死,这些是他听周大夫讲的。

  他不敢相信章肃能够给自己对等的感情,终究还是怕的。

  可是章肃那一眼,就像最后一根稻草,把陈进的坚持压垮,他待他,终是不同的。

  陈进因为自己的来历不同凡响,所以除了刘爹和周大夫,其余人他始终保持着一分警觉,正因为如此,章肃一直以来表达出来的尊重维护,他其实都知道,却害怕这是刻意维持的一种假象。

  刚才那一抬头,陈进知道,章肃的微笑,完全是下意识的,那是因为自己,才展露的笑容。

  陈进蹲在墙角烦恼地抓头发,虽然他待自己不同,可是这不同,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喜欢啊?要是,要是自己自作多情?陈进的头埋在双腿之间不停晃动,苦恼不已。

  章肃从窗子里看着陈进以某种不雅的动作蹲着,虽有些不解,眼中的笑意却更盛,他的阿进,即便是猥琐,也猥琐得那么可爱。

  90.分居

  陈进的烦恼更严重了。

  本来么,如果心里有些喜欢一个人,一般人都会想到如何去追求一番,可是鉴于陈进本身的性向和章肃殿下的身份问题,陈进觉得还是再等等,等他弄明白章肃的心思,等到他可以不后悔,如果表白失败,不会后悔,如果将来分离,不后悔,如果两个人平淡一生,不后悔,不管将来遇见什么样的困苦,都不会后悔的时候,在此之前,陈进觉得还是稍微按捺一下这种心动的感觉。

  话虽如此,事情却没有陈进想的那么简单,为什么?因为种子所在的土壤实在太肥沃了,发了芽的种子简直就是疯了一般在生长,很快就把陈进一颗寂寞心细细缠绕密密箍住,连跳动一下都忍不住想看见章肃。

  这也不能埋怨陈进没有矜持,太过随便,过去的岁月里他哪曾见过章肃这样的人。

  章肃是个什么样的人?假如前一段时间,陈进可能回答对朋友极好的人,或是宽泛一些是个高贵却不高傲的人,是个忠于国家的人等等,可是现在,陈进会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说,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魅力这种东西有时候表现在一些不经意的举动,尤其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动心后,这种细微处的魅力简直无处不在。

  不管是章肃笔若游龙身姿潇洒练字的时候,还是龙腾虎跃辗转腾挪在院子里舒展身骨的时候,陈进看了总会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也不知道为什么章肃一改之前忙碌的样子,突然清闲了起来,最近几天更是全天呆在刘家,弄得陈进想喘息一下都不行。

  前几天的时候章肃为了陪陈进白天黑夜连轴转,陈进还很纳闷地问过既然是休假,为何不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放松几天,章肃回答道:“今日若歇息一天,明日便要花费十天的时间弥补,再者,但凡摆到面前的,无一不是十万火急,稍拖一日便可能有人因此枉送性命,哪敢轻言拖沓。”弄得陈进很是羞愧了一番,在心里对他更是佩服亲近了许多,如今他倒是希望章肃能够再忙一些,好让他腾出时间来整理一下心情。

  如果只是这些,陈进也就忍了,可是有更严重的状况出现,他现在可以改名叫苦丁,直接泡在杯具里了,更郁闷滴是还苦中带甜甜中有苦,有苦也说不出。

  要说陈进到底是个男人,男人的小脑袋比大脑袋反应快是公认的,总还做过梦,请五姑娘帮过忙(对陈进来说,是五少爷),只是他有些心理洁癖,只肯自助,至于现在的身体,可能比十六岁还要小一些,或是被大神改造过,总之陈进穿过来之后几乎都是清心寡欲地过日子,之前跟章肃一张床上睡觉,偶尔还被某个睡相不好的人钻进被窝,陈进也没太有什么感觉。

  可惜陈进好日子到头了,他先是做了一场好梦,梦里他跟某人翻滚纠缠不说,早晨睁眼就看见梦里又抱又啃的某个脑袋就在自己脑袋边上(小乾人小,往下缩),小陈进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光站起来,还神经性头痛,血管一下一下直跳(要是不懂,别来问我,自己考虑,总有懂的一天,小神经是很纯洁的人,所以,坚决不解释)。

  有前辈子的经验,陈进倒不太慌张,可是他想请五少爷来采蘑菇,一个被窝里睡着小乾,一张床上睡着某人,而且某人觉察到陈进的动作,睡眼朦胧看过来,看起来又温柔又可口,小陈进的头更痛了,大陈进把头缩进被窝,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念了五百遍佛号,念“平常心”一千遍,躁动平息下来,吃过饭章肃又像成熟了的蘑菇一样,开始散发魅力的孢子,陈进彻底悲催。

  再三考虑后,陈进决定以非常委婉的态度提出分居,可是,用什么理由呢?陈进望天。

  早饭过后章肃并没有去书房,而是在坐在卧室的桌子边喝着茶端详陈进摆在桌上的一个小摆件,一个憨态可掬的阿福娃娃,怀里揣着一个花盆,里面种了几棵小草,这是陈进找人专门帮他烧的,屋子里摆了不少。

  陈进收拾完东西,磨磨蹭蹭走到桌边,坐下,沉默了一小会儿,期期艾艾开口道:“阿肃,你晚上睡觉有没有觉得挤觉得热?”

  章肃回头看了看床上摆着的鸡毛被,在看看陈进,陈进的脸现在很像进贡的红冰果,红彤彤晶莹剔透,还饱满多汁,他不忍心看陈进这么局促,轻轻“嗯”了一声。

  陈进吁了口气,说道:“这往后啊,天越来越热,我倒是无所谓,就是怕挤到小乾,家里也有空房子,要不我收拾一间搬过去住吧。”

  章肃看着陈进越发红的脸颊,再看看陈进捏紧的手,温声道:“不必了,明天公文甚多,晚间恐怕扰人安宁,就在那边歇了,以后怕也不能清闲了。”

  陈进的脸简直要滴血了,讷讷说道:“是,是吗?那,那你记得回来吃饭。”说完简直想自打嘴巴三十下。

  章肃声音更温和,说道:“好。”

  陈进呆不下去了,匆忙说道:“我外面还忙着呢,先出去了。”逃跑一样走了。

  章肃坐在桌边看着自己的手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半晌,突然微微一笑,继续慢条斯理喝茶,欣赏那几根颤颤巍巍的小草。

  要说陈进这个人其实再简单不过,在章肃这种从会吃奶就面对勾心斗角的人面前,他几乎是透明的,虽然他的来历麻烦一些,也被他自己当做最大的秘密藏在心底,可是从牙缝儿里露出来的那么一两句,也足够章肃摸清了,所以说,在陈进目前生活的时代,最了解他的人莫过于章肃,关于陈进这次的小心思,肃王殿下更是门儿清,一点都不含糊。

  回忆早上陈进诡异的行为(明明醒了半天,还把自己的头埋在被窝里,连小干的早饭都没有做),章肃能确定陈进对自己有些动情,再联系陈进只言片语中流露出来的洁癖,大概……

  章肃本身是是个淡漠的人,极少几次,也是为了应付太后和皇上,整个过程也是无感,在陈进身边却总是兴致勃勃,经常享受到痛并快乐的感觉,如果陈进这次不说,估计他也坚持不了几天了,推己及人,估计陈进也是差不多情况,饶是他自制力甚好,意志坚强,也忍不住心花怒放,在心里开始筹备婚礼。

  他不愿意陈进因为双方的性别和地位被别人诟病,也不能忍心哪怕一丝一毫恶意的议论和肮脏的猜测沾染在陈进的身上,唯有一场正式的婚礼,向世人昭告这个人和自己是对等的,能够分享自己的一切,从私心考虑,他想在陈进身上盖上属于自己的章印,完全属于彼此。

  就这样,两个人在大家诧异的眼神里,开始了分居的生活。

  91.使坏

  章肃搬走后,陈进发现,事情愈发糟糕,晚上辗转反侧,他考虑了很久,关于身份啊地位啊性格啊,这些困难虽然大,却都是有克服的可能性,最他担心的是双方的性别问题,如果章肃不喜欢男性怎么办?

  关于掰弯的问题,陈进从来不予考虑,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个人来把他掰直,恐怕他会火冒三丈,而且,“人又不是铁条,哪能随便掰来掰去,小心把腰掰折了。”他想。

  想来想去的结果就是他失眠了。

  自己一个大男人,学这种小女儿心思实在不妥,喜欢就表白,不喜欢就拒绝,自己个儿瞎想简直就是自虐,那就直接冲到章肃面前问喜不喜欢?假如章肃直接拒绝还好办一些,大不了伤心一阵,可如果接受,将来两个人面对的问题就大了,尤其是章肃的身份摆在那里,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章肃愿不愿意面对?自己无权无势,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前面抗炸药包。

  左思右想没有个结果,只得问计于周大夫,此人用鄙视的眼神看了看陈进,说道:“你未免太不出息。”

  陈进不服气,问道:“那怎样才算出息?”

  周大夫说道:“是男人,喜欢就要冲上去,厚着脸皮死缠烂打,好男怕郎缠,缠到他头晕眼花,什么事儿都肯答应。至于难处,活在这世上要是一帆风顺才出鬼了咧。”

  陈进摇头道:“我没兴叔你那么厚的脸皮,章肃也不是我爹。”

  “那你想怎么办?”

  “我总得先知道他对我是不是那种意思。”陈进闷声道。

  周大夫张口结舌,见过呆的,没见过这么呆的,章肃表现得都那么明显了,人一个有实权的亲王,整天陪在你一个平民身边,难道是因为闲的没事儿自己个儿消遣?甚至人家都打算好将来共同生活的地方了,他猜之前陈进提的那个庄子也是早就找好了,都到这种程度了,居然还说这样的话,周大夫拜服。

  “阿进啊,你知不知道殿下为什么来莒阳城?”

  “不是因为小乾在这里?”

  周大夫差点儿阵亡,过了会儿挣扎着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他肯让小乾来这里?”

  陈进仰头考虑一会儿,说道:“因为小乾不好养活?”

  周大夫左右看看有没有趁手的木头棒子,好让他一棒子敲扁陈进,省的这么大了还让两老操心,“哈,哈哈,阿进啊,你还真是有些诙谐。要只是为了这么个原因,殿下也可以让你到京城去给他做厨子,实在不行买下你的菜谱总是可以的,京城里什么好厨子找不到?”

  “那,那兴叔,你的意思是?”陈进心怦怦直跳,手心里有汗。

  周大夫点点头,“就是这么个意思,而且非常有这么个意思,不但如此,还是个非常慎重的意思。”陈进听得有些头晕。

  “那,那,那我该怎么办?”陈进手足无措,这转折太大了,他,他还没有刷牙呢。

  周大夫大手一挥,非常有魄力地说道:“直接给他下药,先把萝卜栽下去再说。”

  陈进脑海里回想起很久以前老爹曾经说过的话,“庸医误人,当年要不是你开错药……”不由感慨一声周大夫猥琐不减当年啊。

  先把萝卜栽下去,大概就是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萝卜,萝卜……陈进脑海回音无限ING,萝卜栽下去……脸红了……陈进忽然觉得,其实周大夫已经脱离了猥琐的低级境界吧。

  “这怎么成?”

  “那你的意思?”周大夫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他看来,双方有情后直捣黄龙才是正道,他刚想对陈进讲一讲当年他的英姿,突然眼珠转了转,嘴里的话转了个个儿,咽下去了。

  遥想当年,年少英俊的他遇见了温润如玉的刘爹,经历了多少的波折,才抱得美人归,要是这两个小子就这么把事儿办成了,叫他这个情海前辈情何以堪,想起刘爹家庭变故前两人蹉跎了的岁月,周大夫心里顿时嫉妒得不行,现在的小青年儿要是不经过千难万险,百般波折,得来的幸福也不会珍惜,还是得给他们增加点儿困难才行啊。

  周大夫把自己看不得别人比自己顺妥的猥琐想法拔高,变成为了别人着想,话锋一转心安理得说道:“确实,这种法子有些急进了,这个,感情这码子事儿么,还是要含蓄一些,含蓄一些。”

  陈进用非常诚恳的眼神看向周大夫,周大夫非常受用,摸了摸下巴,说道:“孩子啊,以我的经验来看,先开口的人就是弱势的一方,你看我现在被你爹给压得死死的,这就是教训啊,此事还要从长计议才好。”

  陈进被他难得的慈爱口气给恶心得直冒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没有恋爱的经验,半信半疑点点头。

  顿了顿,突然想起老爹,问道:“兴叔,这事儿,要不要告诉我爹?”

  周大夫说道:“你觉得说了之后你爹会怎么样?”

  陈进默,以刘爹的性格,就算担心得不行,也不肯说出来让别人困扰,估计只会闷在心里。

  “所以说,还是先别跟你爹提,免得他又瞎操心。”

  “嗯,知道了。”

  “还有,别忘了,不要操之过急,你先看看再说,你年纪还小,不急,先说先吃亏,记得啊。”

  “哦!”陈进傻乎乎答应。

  周大夫看陈进都答应下来,心满意足一摇一摆走了。

  陈进自己一个人乐了许久,原来章肃喜欢自己啊,这是不是就叫做当事者迷,忍不住用手托住脸,嘴巴怎么也合不拢。

  陈进以前不敢谈及感情,很多事情都下意识被忽视被曲解,如今被周大夫点明,以往的细枝末节,一桩桩一件件浮出记忆,都指向了章肃的用心。

  陈进想起了自己签的那份“卖身契”,章肃邀请自己分享农庄,那些无意识的微笑,对自己冒犯的纵容,原来,那么早。

  陈进走出房门,又是黄昏,院子里一片灿黄,周大夫和刘爹不知道去了哪里,后院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陈进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后,家里也是一个人也没有,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家门,趴在外面石墩子上写完作业,大人们都还在地里干活,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也是这样的夕阳,远处偶尔传来的声音显得近处愈发静悄悄,小小的陈进还不知道什么是逢魔时刻,只觉得无尽的孤单和恐惧,好像被抛弃在另外一个时空。

  陈进的心里泛起一阵慌乱,那是小时候恐惧的延伸,忽然角门一响,章肃推开门,迎着光走进院子,陈进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章肃走到陈进面前,神色柔和,轻声说道:“阿进,我回来了。”

  陈进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笑容渐渐变大,笑道:“欢迎回来。”看着章肃迎着光有些琥珀色的眼睛,心中一动,继续说道:“要是忙完了,就搬回来吧。”说完心里有些尴尬,要分开住的是自己,如今又要求搬回来,是不是有些反复无常,会不会惹章肃不高兴?

  章肃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陈进,直到把他看得有些无措,柔声说道:“好。”

  不过,再次同居的问题还是被无限期延后了,因为解决了一桩心事的陈进心情大好,做了一件人神共愤的事情。

  92.青方

  春末的气候一日比一日暖和,陈进做了一次糟豆腐,就是把豆腐在室温下放到表面长粘膜,然后加酱油盐和生葱末像鸡刨豆腐一样搅碎拌匀,虽然不得小孩子喜欢,刘爹和周大夫却因此多吃了一碗饭,陈进看着豆腐表面那层粘膜,突然想到,这个,是不是可以做臭豆腐啊?

  陈进想做的臭豆腐可不是街上卖的那种白生生在油里炸的,而是青方,青方臭豆腐在陈进老家经常有人骑着车子,车子旁挂两个或是四个桶在村里卖,嘴里还要吆喝:“卖豆腐乳咧~~,青方~~红方~~白方~~~豆腐乳咧~~~”青色的豆腐乳闻起来是真是臭到肺里,可是吃起来像是腌得臭臭的咸鸭蛋一样,尤其是配着暄软的白面馒头,对于爱吃的人来说,是一大美味,而且是百吃不腻。

  青方做起来简单,这东西据说是王致和在偶然间做出来的,那就说明这种霉菌也是普遍存在空气中,所以就跟做豆瓣酱一样,做好霉菌附着生长的温床,有发酵的温度和合适的环境,理论上来说完全可行。

  陈进现在也算小有家产,再不是在刘村的时候没有进项,连做个酱油都要好好计划,现如今只要想到,就能动手做,顶多就是失败。

  说做马上动手,让阿华多做了两板豆腐,豆腐成型的时候纱布并不包严实,这样做出来的豆腐因为水分流失多,就比较硬。

  水分比较少的豆腐切成小块,上屉再蒸透,在空气中晾六七天,直到豆腐块表面长满白色微带绿色的粘膜,并且有臭豆腐的香味,如果有其他颜色的都要挑出来扔掉,并且把周围关联的也要挑出来,把刘爹心疼的只说陈进是个败家子,白绿色的菌丝在豆腐表面形成了皮膜,豆腐块放到罐子里,一层豆腐撒一层碾碎的细盐,直到装满。

  到这一步,如果只是要做普通的豆腐乳,可以加入红曲米、盐、白酒、生姜末,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加入辣椒或者花椒,最后加入凉盐水当做卤汁,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陈进自然是要顺便把青方也做了,免得还要再费一次功夫。

  青方步骤则要麻烦一些,先用盐腌渍七天,七天后倒罐,放一层豆腐撒一层调料,基本上就是盐白酒生姜末花椒,还要特别加凉盐水和黄浆水,这是为了让豆腐经过充分发酵后能有豆青色,更加好看,符合青方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就要把坛坛罐罐密封放好,红方大概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做好,青方需要时间则长一些,一般两到三个月,而且是让菌种自动附着,有可能失败,所以陈进做了许多,反正这东西也不怕放,泡在卤水里能放一年呢。

  陈进做这些的时候宋明轩一直跟在旁边,他真是好奇透了,在他看来,这些是发霉的不能吃的食物,无法想象到底能做出什么东西,可是,陈进又信誓旦旦说这是难得的美味,犹豫半天后决定看看再说。

  当很多坛坛罐罐出现在前院的时候,因为气味并不是很浓,大家也就没有在意,可是陈进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折腾开摊子了,干脆试着做一做臭豆干子,终于惹了众怒。

  至于臭豆腐干,是陈进工作以后才吃到的东西,他有一个南方的同事,回家探亲后带回来送给陈进一些,让他自己炸着吃,陈进上网查过之后比照菜单一做,果然非同凡响,陈进一吃之下总也忘不了,可是他工作的城市里根本买不到,所以还是把臭豆腐干的制作方法在网上查询后大概记了下来。

  做臭豆腐干最重要的是找好的卤水,陈进为此还特地找了用了许多年的臭咸菜水,这个东西最难找了,莒阳城里自然是没有,经过多方寻找,在一个村里的老妈妈家里才找到,据说这咸菜水已经用过好多年了,谁想到去年竟然臭了,因为老妈妈没有再腌咸菜,所以打算今年清洗一下,用清水泡半年才能用,陈进连缸带水一起买回了家。

  自从陈进连缸带咸菜水搬进家,简直要把众人给臭死,臭咸菜水的气味遍布前院,后来祥子觉得这样不行,可能会影响生意,假如别人有事进了前院,说不定以为这家的豆腐得有多么不干净呢,这么地陈进把大缸搬到了后院,后院的众人算是糟了罪了,陈进还整天乐呵呵的。

  别人还好些,农村的旱厕夏天气味不比这个好太多,章肃和小乾却一向没有这种经验,在刘村的时候虽然是旱厕,可是那时是冬天,气味可没有这么冲鼻子,章肃慎重考虑半天,决定还是先忙几天吧,这种气味可真是没法接受。

  在陈进闻起来自然没有那么难受,这可是好东西,这半缸咸菜水是可遇不可求的,陈进细细问过,老妈妈只在这缸里腌过芥大头,这说明这缸咸菜水是自然发酵到这种臭味,更是难得。

  陈进身为一个北方人对臭豆腐干一直是很陌生的,即使是曾经耐心查询过做法,也是很抽象很空洞,不过,陈进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所以,可以试验再试验。

  先把臭咸菜水和凉盐水兑好,放进盐花椒八角等调料,把豆腐干切成块放进去,坛子密封好后埋在地底下。虽然步骤并不麻烦,可是因为不熟悉,陈进还是小心翼翼,仔仔细细把每一步都小心做好。

  据说绍兴的臭豆腐用的卤水是苋菜水经过一年发酵后自然发臭,而且跟卤肉的卤汁一样,可以留老卤,越是时间长,臭味越浓,也越珍贵,陈进想着如果能够遇见苋菜也可以试一试。

  经过他这么一折腾,院子里算是完全的被各种坛坛罐罐占满了,小乾完全不愿意在后院玩了,而且小全儿早就因为章肃很久没有到后院玩,所以把养土鳖的陶罐挪到了前院。

  在陈进捣鼓臭咸菜水泡豆腐的时候,每个进院子的人都要被臭个仰倒,小乾好歹也是锦衣玉食长起来的,鼻子对这种臭味极其灵敏,可是又不舍得他的进叔,还一度要求陈进搬到自己去学习的宅院。

  最后在大家众怒之下,陈进只得放弃,处理完豆腐之后把臭咸菜缸处理掉,看见雇来拉走咸菜缸的人车上的缸,陈进万般不舍外加悲催万分,眼泪汪汪看着远去的车子和车上的咸菜缸,真是疼到心肝里去了,再一次在心里下决心,一定要有自己的庄子,一定要广阔的空间,在这小宅院里做点什么事还缩手缩脚,不光是因为院子小,在莒阳城里根本就行不通,现在做这种东西就已经被大家狂批,只有朱大娘一家三口可能因为是雇主的关系,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咸菜缸处理后,刘爹和周大夫一起给陈进开了个会,坚决抵制他继续捣鼓这种人见人厌狗见狗烦的东西,陈进在心里嘀咕:你们这是没有吃到成品,说不定将来你们还主动要求我做呢。

  想到这里,陈进又高兴起来,臭豆干麻辣锅的味道,可是很难抵挡的。

  93.炸臭豆腐

  陈进摆弄完臭咸菜水,院子里慢慢恢复了原本的清爽,章肃也搬回了刘家。

  两个人的相处有些奇怪,章肃虽然极喜欢陈进,可是他自小在宫里长大,后来又是权高位重的肃王,喜欢一个人的经验甚少,更别说要追求,能够挤出所有的空闲时间陪伴在陈进身边,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陈进两辈子加起来连小手都没有牵过,比章肃还不如。

  这两只菜鸟却是刚好烂锅配破盖,谁也不抱怨谁,还是继续平平淡淡过日子,只不过急死了别人。

  除了周大夫扼腕,刘爹不动声色,另外一个看得一头雾水急得要上房揭瓦的就是宋明轩。

  这一日宋明轩看章肃的公事告一段落,找了个空挡过来串门子,正在看书的章肃看他一副悠闲的样子,问道:“凡平,过了这许多年,你还是不愿回家?前些日子宋丞相还问起,你真肯年纪轻轻便如此无所事事?”

  宋明轩摇头,“等到我能够忘了的时候吧。这些年,也幸亏有你照应,否则,我哪里能够如此悠闲度日。”

  章肃摇头道:“可叹当日御前对诗的神童,浪费了这般才情。”

  宋明轩却苦笑道:“我倒宁可碌碌一生,没有这才情,我母亲也不会落得那么凄凉的地步,甚至死后都不得安宁。”

  两人一时无语,宋明轩也在心中后悔把话说到这么尴尬的地步,想起陈进,问道:“殿下前些日子折腾什么?搬出又搬入,看得小生是一头雾水啊。”

  想起陈进,章肃的眉梢眼角露出一丝丝喜意,冷硬的表情顿时柔和,看得宋明轩一阵目瞪口呆。

  章肃这个人以往到底怎样,周大夫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再转述给陈进,难免会有疏漏和夸张,宋明轩作为两朝丞相的长子,却是清楚的,铁面冷血的肃王在京里真正有镇恶鬼止夜啼的名声。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十年前抚州州使程大钱,将治水银两悉数尽贪,导致邕江下游堤岸崩塌,数十万民众流离失所,饿殍满地,吃土食子不说,甚至将朝中专拨的赈灾物资也克扣过半,民愤冲天。

  那时先皇尚在世,章肃不过是个刚出宫建府的皇子,被指派专查此事,以雷霆之势将抚州上下官员彻查,将十多名罪魁祸首绳之以法,连同朝中被程大钱当做靠山的重臣一起参了。

  先皇在朝堂上历来性弱,因过半官员求情,打算减刑,章肃却血谏先皇,最终将十多名罪犯处以千刀万剐之刑,并亲自监刑。

  在刑场十多名罪大恶极的罪犯涕泪交流狂呼知错,求圣上饶不死,章肃冷言说道:“尔等既知错,便去阴司亲自向那十万无辜丧命之人认错去吧。”

  面对刑场惨呼阵阵血肉横飞的场面,章肃面无表情,从头看到尾,因此事更加不被先皇所喜,评曰:刻薄寡情,嗜残成性。

  如今这位冷心王却露出这么温馨的表情,宋明轩下意识抬头,想看看是不是有妖孽出世。

  章肃淡淡扫了宋明轩一眼,说道:“此次回京,就要向皇兄请旨,到时请你喝一杯喜酒。”

  宋明轩大惊,一时失言,“殿下,你疯了?”被冷眼一瞄,“呃,失言,失言。殿下,你想清楚了?”

  章肃点头,宋明轩又问道:“这个,殿下,陈进知道?你跟他商量过了?”

  “此事不曾商量,我知道阿进愿意与我在一起,因此想要给他一个名分,免得有人轻视了他。”

  宋明轩瞠目,问道:“殿下,圣上那里……”

  章肃垂下眼帘,说道:“自皇兄将乾过继肃王府,世子便是乾,王妃是男是女却是无妨的。”

  “话虽如此,只是,两个男人成亲,在大泽国史上从未有过,殿下此举会在民间引起慌乱,那些学士大儒和御史一旦反对,恐怕圣上不能不顾忌,殿下还是考虑周详。”

  章肃沉默,他只想将最好的给陈进,宋明轩又说道:“陈进是否愿意这么大张旗鼓还不知道,殿下还是稍缓为好。”

  章肃神色有些松动,宋明轩再接再厉,“况且,只要殿下待陈进一生一世,别人的态度又能说明什么?我看陈进为人,似乎是不在乎这些的。”

  章肃想起陈进那种宅式生活态度,只要周围的人生活快乐便心满意足,对不相干的人完全无视,点头道:“是我欠考虑了,多谢凡平。”只要两个人一生忠贞相伴,那些虚的礼节确实是不必,况且,有自己的态度在,恐怕也没人敢轻视阿进。

  看看已经近晌午,章肃站起身准备接着小乾回家,宋明轩见他不招呼自己一声,叹道:“这就是传说中卸磨杀驴?”

  已经走到门口的章肃回头微微一笑,说道:“幸好狗剩子你不是驴。”说完走出门。

  宋明轩在后面先是一呆,接着气急败坏大叫:“你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这个小名是把他拉拔大的顾婆婆给他起的,说是尊贵孩子得起个贱名,好养活,自己的爹整日混迹官场,根本顾及不到家里这种小事,而娘亲更是愿意自己健健康康长大,竟然就这么叫了下来,只是如今还在用这个名字叫自己的只剩下了顾婆婆。

  不理会背后宋明轩的鬼哭狼嚎,章肃心情愉快地带着小乾回家,回到家陈进右手里拎着块木炭,左手拿着缝到一起的一摞纸,正在检查他的坛坛罐罐,小乾下意识捂住了鼻子,可怜的孩子,都产生巴普洛夫条件反射了。

  陈进看见章肃回来,说道:“嗯?今天回来的早,凡平没有一起?”章肃虽然人在休假,可是还是劳累命,根本不得闲,还是需要处理很多事情,可是他怕人来人往引人注意给陈进带来麻烦,也因为院子小根本铺张不开,所以章肃一般就是到那边宅院里处理公务,等小乾放学的时候一起回来,也不用陈进起早贪黑地了(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实在)。

  章肃点头,露出一个非常非常淡的微笑,说道:“今日公事甚少,便早些回来了,凡平恐怕要等会儿才回。”

  陈进点头,说道:“阿肃,今天有一种豆腐做好了,中午就可以吃,就是……”不太确定地看了章肃一眼,说道:“你可能不太喜欢。”

  章肃道:“阿进喜欢,肃自然也能尝试。”

  陈进笑,“也是,要是你肯吃一口,估计就停不下了,刚好昨天腌的空心菜,可以配着吃。”

  到了中午,陈进果然在院子里支起了油锅,他要炸的是腌制比较浅的臭豆腐,不是那种瓦灰的豆腐干,可是因为是自家做,陈进足足等了五天,一打开罐子也是臭味十足,开始大家还不觉得,只有走近了,比如宋明轩,才能闻到。

  随着臭豆腐一块块被放进翻着油花的油里,一股难以言语的臭味泛出来,可是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种臭味里竟然不算难闻,小乾早就跑远了,一手捂着鼻子,嚷道:“进叔,你这是做的什么?太臭了,简直,简直就像是……”

  陈进撇嘴道:“真是不懂,这才叫美味好不好?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等会尝过了再说吧。”

  炸出一盘,豆腐已经不是灰白的颜色,炸的表面焦黄起泡,臭味其实已经几乎完全闻不到了,只剩下鲜香,原本只是因为面子问题强撑着没有跑掉的众人才终于觉得好像这炸臭豆腐没有那么难吃。

  陈进端着盘子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大家,这可是他头一次自己做出臭豆腐,还是挺希望有人来捧场的,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刘爹刚想上前,被周大夫死死抓住腰带,最后还是章肃大无畏地向前走几步,陈进高兴地撒上自制的微辣酱汁,又夹了一筷子腌空心菜堆在臭豆腐上,递给周肃。

  章肃接过盘子,拿筷子夹起一块来仔细端详,就算被毒死,也要看清毒药的样子,放进嘴里,脸上的表情稍微变了一下,除了正面面对的陈进,几乎没人发现,接着又夹了第二块放进嘴里,却一直不说话,把在旁边等着他评论的众人给急的。

  宋明轩上前一步,对陈进说道:“阿进,也给我来几块。”

  陈进手脚麻利地递过来,宋明轩也尝了一块说道:“唔,不能说一点都不臭,可是这个臭竟然……”顿了顿,可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词,“非常的鲜,就是炸的火候不太好,火不对,如果能够外酥里嫩,应该更好吃,料汁麻辣刺激,还带着蒜味,和豆腐的味道简直就是绝配,妙的是还有空心菜,爽口清脆。”因为嫌弃陈进掌握的火候不好,还抢过了陈进特地定做的大长筷子,要亲自动手。

  听他这么一说,周大夫仔细看了看章肃和宋明轩的表情,觉得应该不是吃了恶心东西故意不说等别人上当——大概只有周大夫才做过这么无聊的事,和刘爹两个人也站在锅旁边等着宋明轩做出“真正好吃的”臭豆腐。

  宋明轩手艺不同凡响,做出来的臭豆腐外酥里嫩,光从口感上就比陈进做的好出一大截,不光是大人,小乾尝过之后不愿意放下筷子,还是陈进觉得这东西小朋友不好多吃才劝住了。

  炸臭豆腐的气味在整个院子里飘荡,不过几个人都完全闻不到了,也幸好后院和大堂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否则,真可能因为一顿饭就影响了生意,就算如此,中间松松还进来问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在前院能闻到臭味,以为陈进又倒腾来臭咸菜缸,结果看见臭豆腐也跃跃欲试要尝试一番,被陈进赶走了,如果就这么吃了去大堂,闭着嘴巴都能闻到气味,还怎么做生意,承诺晚上一定给他们做松松才罢休。

  94.再次离开

  吃过臭豆腐之后的众人开始期待臭豆干子和青方,豆子经过发酵之后一般都会有一种现象口感,尤其是青方,虽然气味非常非常臭,可是因为它是各种豆制品里发酵最完全的,所以各种氨基酸和芳香酯含量很高,如果能够不顾巯基的臭味吃到嘴里,就能感受到细腻的口感和鲜美的滋味,所有的臭豆腐类中,青方是陈进最喜欢吃的,在他的描绘下,大家虽有些不解,也在半信半疑之间。

  当初陈进也做了许多红方,红方发酵时间不需要那么长,青方的现代工艺已经不需要很长时间,可是陈进做的可是纯手工古法,没办法,只能靠时间,红方大概只需要一个月,而且气味和口感上也不是很严格,所以大概过了大半个月,陈进就拿出来分享。

  红方只从外形上看就很吸引人,外表玫瑰红,内里则是稍微的黄色,经过发酵的豆腐也是口感细腻,第一次做,陈进加的红曲比较少,所以外面的膜颜色并不是很重,还能看到里面的黄色。

  宋明轩吃到红方后很是吃了一惊,原本还以为也是臭的,没想到只有鲜味,可以说陈进整个制作的过程他都看过,完全没有想到那么简单的过程简单的原料就可以变成这样的美味,尤其是陈进说红方还可以做很多菜式,他虽然叛逆,毕竟出身好,所寻到的各种菜肴基本都是用各种难得的原料或是经过繁复的烹饪手段才做出来,本身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可是在陈进家他的认知被完全颠覆。

  日子像流水样,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月,章肃不得不起程回京,他已经开始着手退出京城的圈子,可是权力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放下的,身为皇家子孙的责任自然是一个理由,另外皇帝的倚重与信任也不是他想撂担子就能撂的,再者说还要用自己手里的权力给陈进一个保障,不管是在当年争夺皇位的时候还是后来在官场帮兄长治理贪官污吏的时候,肃王知道被挡了权贵之路的人恨自己入骨,即使现在手里握有兵权,并且皇家的暗卫也在手里,仍然会遇上暗杀,甚至有两次处境危险,而陈进本人也很能引起别人的贪欲。

  在自己身边出现的比如宋明轩,本人就出身官宦,心思自然不会单纯,遇到危险也能自保,若是别人真想动他,也要考虑考虑后果——虽然不肖,毕竟还是宋家的嫡子嫡孙。

  可是陈进不行,那些黑暗的东西他一概不知,人也善良容易心软,假若真有人暗藏心机扮作老弱病残来接近,他完全没有自保能力,所以即使自己不在他的身边,还是安排了很多暗卫,虽然有徇私之嫌不符合自己以往的行事原则,可是为了阿进,也顾不得了,总不能让自己心爱的人真的一直处在危险的不安定因素之中,更何况,这危险还有一半是因为自己带来的。

  章肃这一次提到离开,陈进一惊,两个人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是因为知道彼此的心意,言行举止间越来越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哪怕只是一个无意间的对视,也能让陈进脸红心跳一下,如今正是渐入佳境的时候,他却突然说要走。

  章肃自然也不愿意离开,这一段时间陈进的举止言谈尽收他眼里,对他来说也是趁火添柴的时候,要是加把劲说不定就能抱得美人归,可是他是皇家子孙,建国日渐进,不管有什么理由,百年社稷祭他必须到场。

  宋明轩心里挺想章肃能把陈进带到京城去一趟,他不稀罕京城的繁华生活,可是不能否认的是,京城的繁华也带来很多便利,至少什么东西都不缺,只要能在这个世界找到的东西,在京城就有机会找到,可以想见,如果陈进到了京城,能做出多少好东西来,对陈进化平凡为神奇的手段,他非常好奇。

  “殿下,你从未考虑带陈进回京?京城繁华昌盛,人杰地灵,繁花如云,天子脚下,人人安居乐业,一派盛世景象,陈进若是不去,真是一大憾事啊。”

  章肃撇他一眼,说道:“怎么,凡平想念京城生活了?如此甚好,我想宋丞相一定高兴能见到自己的嫡子回心转意。”

  宋明轩脸色有些发白,说道:“殿下,我的好殿下,您可千万别跟我爹说这样的话,现在他不光逼我入仕,还要我娶亲,若是听到我回心转意的话,我都能想象出来会有什么盛况了。我是说,陈进手艺这么好,有那么多奇思妙想,若是在京城,岂不是更方便?”

  章肃摇头说道:“刘梁荣是前刘御史之子,当年皇嗣之争害他失去双亲流离失所,必然不会回京,周振兴来历复杂,便是现在也不清楚他的来处,两个人本就是伴侣身份,也一定不会同意前往,阿进心性善良平和,自然不能舍弃老父,再者,京里不比此处,但凡有心人便能查到我与他的关系,恐有小人挟持他对付我。”

  宋明轩有些不解,“那素日尊贵的肃王殿下要时常来往,岂不麻烦?”

  章肃道:“他性情如此,在京里必定不会快活,只要他生活随意,便是麻烦些又如何,况且此地虽与京城有些距离,若是想见不过是快马加鞭一日。”

  宋明轩咂舌,说道:“一日,那可是不眠不休一日夜,说得这样轻巧,看来你是不肯违了他的意愿了,现在八字尚未有一撇,便这样惧内,真是少见。我想起一事,殿下回京后可否知会邢家盛林,说此地有商机,让他来此地。”莒阳城虽然对陈进这些乡巴佬来说已经很大了,可是毕竟只是个船只来往的埠口,所以在京城长大的宋明轩还是很看不上眼,尤其是上次他买辣椒,竟然还是自家的船只捎来的。

  章肃再次摇头,说道:“你说的是邢家大公子邢森?阿进未必愿意,他最是怕麻烦,恐怕盛林的身份会成阻碍,便是你,在此地也有些时日了,阿进何时真正将你当做自家人?”

  宋明轩郁闷了,他知道陈进对他一直有些,虽然说不上戒备,可是距离总有,亏他已经很努力放下身段去亲近他,可是总也感觉隔靴搔痒,一直不能被他当做自己人。

  宋明轩考虑半天,说道:“即便如此,盛林来此,也必定有所收获。陈进手中所掌握的,如果不能早些出现在世人面前,恐怕会招来祸端,便是有你肃王护着,也难得周全,毕竟小人难防。不若交到盛林手里,邢家世代经商,根底雄厚,盛林更是下代家主,估计大泽国乃至周边国家没有那个不开眼的敢从他手里抢夺,我有预感,虽然陈进做的都是不起眼的东西,却是可以影响大泽国国力,所以,还是找了盛林来才好。退一万步,你家陈进不是还在攒钱吗?我看前几日他还拿出自己的私房皱着眉头数,每次看他拿到分红后一副财奴的样子就忍不住好笑,假若能合作,他就不必在钱财上斤斤计较了。”

  宋明轩其实跟陈进接触了这么久,虽然总是无法更亲近,可是也有了许多感情,自然要替他多考虑一番,章肃是王爷,虽然也经历了很多血雨腥风,可是一直养尊处优,这些细细碎碎的东西估计他也考虑不到,没得说,只能自己这个朋友来护航了。

  章肃沉吟半晌,说道:“好。只是盛林心计极多,不能让他太过接近阿进。”

  宋明轩笑道:“免了吧,心计多也得看对谁,对你那阿进,傻子也不忍心去骗他,我在他身边呆了这许多时日,似乎都要忘了家里那些龌龊事,这可是我离家将近十年都没法做到的。”

  可能想起了在陈进身边的感觉,章肃也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95.送行

  再次分别,对于陈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这一段时间心情跌宕起伏,对于他这个从来没有谈过感情的菜鸟来说,有些太刺激太让人摸不到北,所以,稍微的分别,倒是可以腾出时间整理心情。

  话虽如此,刚刚正面面对自己的心动,在这么个关键时刻章肃说要走,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可能陈进脸上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神情,章肃对忙来忙去的陈进说道:“阿进,此次回京,我大概就要跟兄长言明离京城别居,有许多事情要交代安排,大概拖的时日会久一些。”

  陈进闷着头收拾东西,说道:“你的事,不用跟我汇报。”

  章肃看着陈进白玉一般的耳朵上染上红霞,微微笑道:“阿进何必多心,我是说就请你多多照顾乾。”

  陈进脸烧了起来,粗声粗气说道:“知道了。”

  过一段时间就是小干的生日,章肃原本想带他一起回京,结果小乾现在有进叔万事足,章肃询问他回京意愿的时候磨磨蹭蹭不肯答应,就留下了。

  陈进给章肃收拾了很多东西,没有开封的臭豆干子,红方青方两坛,豆瓣酱其实时间还不够,也给他带上,在坛子外面细细标注了大约到什么时间可以打开来吃,包括怎么吃怎么炒菜都记了下来交给章肃。

  现在陈进心里已经差不多把章肃和小乾放在了同一水准,小乾自然是年纪小,没办法做家务事,可是章肃一个大男子汉,竟然也是一窍不通,让他烧火他能把放柴火的筐篓点着,让他打蛋,开始总是搅得满地都是,还是经过练习才慢慢好了,让他搬个坛子,还要在一边心惊胆颤怕掉到地上,更不用说晚上睡姿差,自己被子蹬掉再来钻进自己跟小干的被子(真的是睡姿差吗?),包括吃饭,竟然也挑嘴,开始自然是不知道,可是带着小乾一起逛街的时候,好心买了集市上的点心给他们吃,父子两个吃了一口竟然同时做出嫌恶的表情,只是一个稚气些,一个冷些,倒不像是叔侄,更像是亲父子两个。

  所以这次章肃要走,陈进就像个老妈子,一遍遍检查要给他带的东西,简直跟小乾一样费神,陈进在肚子里埋怨,自己偏又心甘情愿。

  其实这些东西即便是带回京城,章肃也吃不到,不光是因为厨子不会做,更因为为了安全起见,不管是宫里还是王府的厨子,都不会用来历不明或是成分复杂的材料,就像御医治病只求不出错一样,御厨也只是在花式上下功夫,做出来的东西花团锦簇,可能也只是一盘面点,这些话章肃完全没有对陈进说,他还是很享受这种感觉滴。

  章肃回京自然要排场十足,从陈进家出发就非常不合适了,甚至出现在莒阳城也是不合适的,所以头天晚上就搬到了船上。

  第二天一早小乾有功课,刘爹和周大夫说头天晚上也都送过别年纪又大,大概也能知道这是两个老头的借口,陈进别别扭扭自己一个人来送行,章肃早已吩咐过,有人领着陈进上了船。

  在刘家的时候为了隐藏身份,章肃虽不至于穿粗布衣服,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长衫,头上是不起眼的玉簪,如今乍然蟒袍玉冠,衬得章肃更加颀长挺拔,气场完全散开,陈进心里惊叹:这人真的是个王爷啊。

  章肃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那里,却透出无尽的冷意和尊贵,对领着陈进上来的下人挥了挥手,这样的表情和作风让陈进有一阵子恍惚,这是自己认识的章肃吗?

  纵然章肃是冰山一座,在陈进面前却总是处于冰山正在融化的状态,也怪不得陈进有些糊涂。

  下人已经退出房门,章肃面上表情一换,冰山崩裂,春阳初绽,对陈进柔声说道:“阿进,坐吧。”

  章肃变脸绝技一旦展露,陈进整个人都愣愣怔怔,呆头呆脑应了一声坐下。

  陈进一直知道章肃很帅,而且还因为他精致英挺的相貌在心里很是嫉妒了一番,这得经过多少代基因筛选才能长成那副样子啊?全天下好基因的女子都得尽着他们家挑,真他娘滴让人嫉妒到眼睛滴血。

  眼前的章肃头戴无瑕剔透白玉冠,身着银蟒暗绣白衣,愈发的玉树临风意态潇洒,浓眉入鬓,双目有神,晃得陈进眼花缭乱心跳如鼓,视线不知道往哪里落,只好装出随意观察船舱的样子,才发现外表不起眼的大船,内里真是大有乾坤,处处都透着不张扬的华贵,陈进暗地里撇嘴,这都是民脂民膏啊。

  章肃自己也坐下,看着陈进坐在那里不自在,还硬装没事人儿一样左顾右盼,心底一片柔软,这就是将来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相伴一生,这对于贫家夫妻来说最简单容易不过,对章肃来讲,却是奢望,一个王爷,不管有没有握有实权都不会缺少陪在身边的人,正妻也好妾室也好,甚至到驾鹤归去的时候,一道圣旨就可以让许多人陪葬,这是真正意义生死与共,但是,那些人都不是章肃需要的,他宁可孤身终生,也不愿意忍受虚情假意的折磨。

  如今上天垂怜,找到这么一个人,曾经经历和将要面对的荆棘,现在都没有分量,只要心里想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和这样温暖安宁的人在一起。

  两个人相对无言做了一会儿,陈进从窗子里看了看外面的太阳,说道:“这个,快到时辰了吧,你路上小心些,回京给我们写封信报个平安,我先回去了。”

  章肃点点头,想起宋明轩让自己给邢森带话,说道:“阿进,我留下了几个暗卫,平时隐匿在周围,要是有什么事他们没有照顾到,就去原先我跟你说的钱掌柜,若是遇上自己拿不准的事情多和周神医商量,他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识极丰,若是有人以权欺你……”

  章肃这么一唠叨,把之前的微微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陈进微微笑道:“歇了吧歇了吧,我这是正正经经的小生意,谁闲得没事来找我麻烦,倒是你自己在京里万事小心一些,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就算你是王爷,也要小心别人背后给你使绊子,我们在这里又不得罪什么人,别说的跟狼窝虎穴似的。好了,我也该回去了,眼看天不早了。”

  章肃点头,唤了人来送陈进下去船。

  陈进走到岸上,回头看看那艘外表不起眼的大船,微微叹了口气,慢慢腾腾往家走。

  章肃坐在船舱里,透过窗口看着陈进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视线。

  还未分离,便已思念。

  96.修水路

  送走了章肃,陈进心里有些闷,情绪低落了两天,刘爹说村里该开水路了,毕竟是努力了那么多年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陈进很纳闷,不是说开春修路吗,怎么这个时候修。

  刘爹解释说春天山上的雪水融化,江里水位要升高,所以那时只是找工匠,向衙门里申请买火药,采购原料等等,算是做前期准备,现在温度升高,沿江的农田都要浇灌,雨季还没有到,所以水位下降,多数礁石都露出水面,当年刘爹没回村时村里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往外运货物的。

  陈进点头,这些事情肯定都是早就计划好的,现在不过是把计划了五年的事情变为现实,老爹为之努力那么久,不管怎么样,也要看看自己的心血完成,还有自己干爷爷的心愿在里面呢。

  村里修水路是大事,不能不征集大家的意见,看是不是再次集体歇业回村子住两天,可惜陈进的放假提议再次被大家否决了,按祥子的说法,店不能关,尤其是现在在陈进的努力下又添了两三种肉制品,包括烧鸡和茶鸡,现在在莒阳城里算是真真正正打开了口碑,几乎全城的人不管有钱没钱,都愿意来店里买点东西回去吃,富人买贵一些的,普通人买便宜些的,如果这个时候停业,损失就太大了。

  而且,祥子说其实村里不缺自己这几个劳力,春生也说如果真有心,还不如把这几天赚来五个人的分红留给村里,也算尽了自己的力了,阿华松松也在一边点头,最后祥子拍板,陈进这个大闲人陪着刘爹回村看看,剩下的照常营业,弄得陈进老嘀咕这几个人真是赚钱赚疯了,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等等。

  周大夫这个跟屁虫自然也是跟着的,小乾因为还有课业,所以只能眼泪汪汪跟他们告别,好在还有小全儿陪他,也不算寂寞,宋明轩被拜托照顾两个小家伙。

  三个人回到了村里,按老爹的意见是住上几天,看看修路的情况,陈进自然没有意见,周大夫更是没有,好在当初搬家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有往外搬,家里床铺都还在,平时邻居也有时候过来照看,头一天隔壁大婶还帮他们都晾晒了被子,三个人总不至于露宿野外。

  一回到小院子,陈进心头一热,他自从穿越,安定的生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也是真正把这里当做了家,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搬了出去,可是猛然看到,还是不能掩盖住激动的心情,刘爹也是激动万分,不过好在他这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所以总算没有失态,倒是周大夫还是一副没有心肺的样子,忙叨叨地收拾床铺。

  第二天上午一家三口跟众人一起涌到江边,头一天回来的时候陈进就见到出村的那一片水域礁石密布,现在在江边挂了一溜的红衣鞭炮,只待吉时了,祥子爹和族长都穿的很郑重,还有一排几个皱纹满脸的老头,都笑容满面地等着,过了一会,一个陈进不认识的中年人走出来说道:“吉时已到,点鞭炮祭江。”

  他话音还未落,就有几个小伙子点上了鞭炮,在一阵噼噼啪啪声和硝烟中有几个中年汉子往江里扔鸡鸭羊,很快祭江结束,族长站出来勉励了几句,最后招呼一声:“开工。”

  可能火药是早就埋好了的,听了一声开工后,随着几个工匠点燃的动作,一会儿的功夫,江里一阵轰隆声,水烟弥漫到半个江面,幸好此时没有船只经过,也有可能是村里专门派了人在上下游通知过往船只。几声闷响过后水烟渐渐消散,陈进看见水面的礁石消失了许多。确认所有的火药引爆后,有水性好的潜下水查看,上来汇报炸礁情况,有的很好,整个礁石去了大半,有的却是效果不佳,还需要再一次引爆。

  陈进看了一会就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而且因为声音太大,他的耳朵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还在嗡嗡叫,于是决定回家,刚要和刘爹说,却听见周大夫刚好说道:“阿荣,你现在这里看吧,我想到山里采几味药。”

  刘爹斜了周大夫一眼,问道:“你一个人去?”

  周大夫听了噎了一下,正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进忙开口说道:“爹,我陪兴叔吧,刚好我也想进山采些琼枝,现在大概长出来了。”

  刘爹想了想,说道:“好吧,只是一样,不能往深山里走,现在天气有些闷热了,长的草丛里有蛇,要注意一些。阿兴,你要照看着阿进,阿进,看着你兴叔一些。”

  陈进应了,周大夫也闷闷答应,两个人挤出了人群,周大夫苦笑道:“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药材也采不到了,只能从别人手里买。”

  陈进看看已经离人群挺远了,笑道:“难道这山里还有什么贵重药材是你还没有采到的?”

  周大夫一听也笑了,说道:“确实没有了,这山里的药材基本都采过了,只是一想到山里剩下的那些,我就心痒痒,没有办法。”

  陈进笑着宽慰道:“哪里就能全部采摘了去呢?你也要给药材留点生机,采得过分了,如果药材在这座山里灭绝了,也是得不偿失。”

  周大夫笑道:“正是,那些珍贵的我也都留了几份,平常素日难得用到,也够了,剩下的就让它们好好长在山里吧。不过刚才声音太大,我实实是不愿在江边呆着了。”

  陈进笑道:“可不,我这耳朵里现在还有声音,还是到山里帮我采摘一些琼枝吧,不知道这种做出果冻来是什么味道。”

  周大夫笑道:“你就在吃上这么执着。”

  陈进很不好意思,说道:“人这一辈子能求点什么?不过是吃喝拉撒,我这也算有追求。”想了想,觉得不忿,又说道:“你只说我,难道你就不吃?我看我做出来的从来不见你少吃。”

  周大夫笑了,说道:“口腹之欲自然是要满足,只是我可没有你这般的执着,也没有你这般的巧手。”

  一老一少果然遵从刘爹的命令,没有往深山里去,只是在背阴的地方采了些琼枝就回来了。这里的琼枝就像是陈进以前吃的凉拌菜里的那种石花菜差不太多,只是要柔软有弹性一些,枝杈少很多,陈进拿着这琼枝一看就觉得有门,因为琼脂这东西就是从石花菜里提出来的,既然这么像,估计也差不离。

  大概又过了两天,刘爹也看得不想继续看了,其实到了第二天就没有人再到江边凑热闹了,小孩子更是被禁止到江边去,要知道,那可是火药,一不小心被蹦到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老爹也已经看够了,可是一家三口却没有想到,因为江面上施工,竟然是不允许随意进出的,没有办法,只得等两天后趁着集日跟赶集的人一起出去。

  97.再见秀秀

  因为暂时还不能回店里,三口只得在院子了干坐着,吃饭都是到左邻右舍凑活,对刘爹来说还真是难过,倒不是嫌弃粗茶淡饭,只是被儿子养刁了嘴。

  陈进趁机到地里看了看自家种的土豆和强烈要求种的花生,刘爹已经不太在乎地里种些什么,到底是有儿子的人,现在在家靠儿子,出门靠阿荣,自己倒是无事一身轻。

  地里的马铃薯苗子长势很好,陈进看了看,也没太缺苗,看来当时切土豆的时候刀子消毒做得比较好,回去之后要夸奖松松一番,这小子学的不但快还很好。

  看过了自家的地,陈进就往家里走,谁知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竟然是秀秀,因为几乎是面对面看到对方,陈进虽然觉得尴尬,可是也没有办法回避,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走,远远看过去,秀秀整个人萎靡不少,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蓬勃感,到了近处才发现,早些时候那个如花年纪的少女像被秋霜打过一样,身体消瘦得厉害,脸色蜡黄憔悴,走路时肩微拢,背稍微有些弯曲,不是一个生活如意的人应该有的姿态。

  两个人越走越近,陈进心里大喊郁闷,他真不知道要跟秀秀说什么话,光冲她家做出的那些事,就不是撕破脸皮那么简单,可是看她现在的样子,估计被周大夫的药祸害得不轻。

  走到跟前,秀秀站住问道:“阿进,你回村了?”

  陈进愣了愣,含糊道:“唔,刚到。”脚步没停准备直接走,没想到秀秀拢了拢鬓边的散发,继续说道:“光你回来了?”

  陈进在心里大声喊苦,心道:咱俩有什么可说的?难道还要掐架,我对打女人可真不在行。可是既然秀秀都已经开口了,作为一个男人自然不会失了风度掉头就走,只得点点头说道:“嗯,店里生意忙,大家伙儿就让我回来看看。”

  秀秀笑了一下低下头,说道:“我跟祥子成亲也这么长时间了,祥子哥他对我很好,可是,为了我们将来的好日子,祥子哥还得辛苦到外面干活赚钱。家里公公婆婆年纪都大了,儿子不在身边,总不是个事儿,还得请阿进你跟祥子说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嫁了他就不怕跟他吃苦受累,别在外面挣那份辛苦钱,回家来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吃糠咽菜也高兴。”

  陈进笑着说道:“祥子嫂,你看你这话说的,你家祥子虽说是在我家的店里干活,可是我也真不能说什么,祥子他想做什么,做到什么时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

  秀秀听了也没有勉强,继续说道:“其实公婆不放心,大概也是因为祥子哥一个人在外面,怕他有什么不周,要是阿进你不嫌弃,我也去帮工,平时也能给你们洗洗涮涮。你们一帮小伙子,大概在外面也是吃不好穿不好,总得有个女人在才行。”

  陈进暗笑,大概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想了想,说道:“既然荣记是做吃食的,大概也不会缺了祥子的吃喝,这个祥子嫂你放心便是,至于洗洗涮涮,有朱大娘在,洗衣烧饭这些事都做得,便是做衣服,也都有裁缝,请了去给他们做就成了。再者说,我店里都是一些年轻的小伙子,祥子嫂这么一去,也不太方便。”

  秀秀听了似乎很吃惊,大概她没有想到陈进对伙计这么好,而陈进看了秀秀的反应,也大概知道祥子没把在店里的情况跟家里说,至少没有跟秀秀说。摇了摇头,陈进说道:“祥子嫂,若是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秀秀忙又说道:“即便是不方便,就让我二兄弟去吧,他一个小伙子,也能干活也能吃苦。”

  揉揉头,陈进心说:你还真要在荣记按个人才算啊。这人可无论如何不能收,只得说道:“祥子嫂,虽然店算是我开的,可是店里的事我还真说不上话,都是我兴叔在管着呢,我跟我爹都是没脑子的,恐怕被人骗了还要帮别人数钱,所以兴叔不放心,店里的开销盈利工钱都是兴叔在管,你要真是想让你兄弟进荣记,就跟兴叔说吧。”这件头痛事,还是交给周大夫来办好了。

  秀秀听了脸色一白,没再继续接这个话茬,又问道:“阿进,阿华年纪不小了,也该找个媳妇了,要是身边有合适的,可要给阿华留意着。”

  陈进听了差点喷笑,这到底算是什么事儿,原来还是在拐弯抹角打听祥子身边有没有适龄的女子,看来秀秀也有了危机感,生怕祥子看中了别人,让陈进好笑的是,如果回去跟阿华把这话一说,他脸上的表情该多让人期待,想归想,还是要回答秀秀的话,“没见到有适合阿华的人,这事儿还得靠阿华他娘操心了,祥子嫂,你看我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家了,以后有空再聊?”说完不等秀秀回答,陈进就落荒而逃了。

  回到家,刘爹看见陈进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忙问是怎么回事,周大夫也过来听热闹,陈进把经过一说,刘爹马上去看周大夫,说道:“她要是真来问,阿兴你就回绝了她,难道咱们到莒阳城里还逃不开不成?”

  周大夫听了大笑,说道:“这个秀秀还真是会装,也就骗骗你这个外乡人,她那个二弟确实挺能干,不过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儿,他就是个混子,幸好你没答应。”

  陈进说道:“我哪能答应呢,难道之前的事还不够长足心眼儿?”

  周大夫叹道:“看来秀秀在祥子家过的不怎么样啊,不然不会狗急跳墙到这样的地步,祥子老这么不回家,大概村里也有些传言了。”

  因为陈进的专用记者阿华同志离村比较久,陈进也对村里的流言一概不知,对此不发表任何看法。

  陈进提心吊胆了两天,秀秀竟然也没有再来,看来也是因为刘爹和周大夫对这个村子知根知底,到最后陈进和刘爹周大夫坐着景伯的船回到了莒阳城,也没有见到过秀秀。

  刚回家,小乾就跳了过来,原来这天又是他的休息日,在家呆着正在伺候他的土鳖,这些土鳖很是给他和小全儿挣了几个铜板,陈进还特地到瓷器行给他们两个订做了一个超级大的猪形储蓄罐,可以向里放他们赚的钱,只是因为没有橡胶,只能往里放不能向外拿,最后还要把罐子摔破才能取出铜板。

  当天陈进就用采来的琼枝给小乾和小全儿做了果冻,和气煞树的树胶相比,琼枝做的果冻没有植物本身有的那种清香,可是因为味道足够淡,就能作为好的载体,把各种味道更好的承载下来,否则不管加什么,都带着特有的味道,虽然算是有特色,可是未免单调了些

  98.远方来人

  回家后陈进还是像往常一样做自己的事情,只是经常会不由自主留意到章肃在家时常呆的书房,或是晚上睡得模模糊糊的时候去摸床外面的人是不是又掀了被子,甚至门一响都会下意识以为是阿肃回家了,这么过了几天才慢慢习惯章肃已经回去这一事实,看得宋明轩在一边偷偷乐,觉得死人脸可能真的要梦想成真了。

  宋明轩一直觉得章肃虽然贵为王爷,也没什么值得自己羡慕的地方。要论家世,宋家也是世代官宦,手里的权力并不小,在朝廷上也是能说上话的;要论人才,也算是旗鼓相当;论相貌,那个死人脸有什么好看的;论成长经历,受到的摧残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只不过自己是在大宅院里,章肃是在后宫里;说到现在的处境,可能章肃还要可怜一些,不管怎样,他都得拴在皇家这条大船上,不像自己,还可以逃跑。

  可是现在他是实实在在结结实实羡慕章肃了,这个家伙怎么就这么幸运,在大泽国竟然就有陈进这么一个人,而且被章肃遇上,最重要的,看现在的情形,不光是章肃一个人单恋,甚至可以想象将来两个人恩恩爱爱的日子不远了。

  宋明轩这辈子有两个愿望,一个是脱离身不由己的生活,一个是找到相守终老的人,现在竟然一个也没有实现。第一个自是不必说,虽然说是逃离了家庭,可是没有经济独立,根本就没有逃出父亲大人的手心,另一个,不必说了,辛酸泪一把。

  他现在最大的想法就是等着邢森来了之后合伙赚一把,只要经济独立,能够养活自己,不信最后就一定要跟父亲妥协。

  几天后一个穿青色布衣的年轻人优哉游哉地走进荣记,也不买东西,只是东看西看,一开始阿华并没有注意到,他现在忙得几乎是脚后跟不沾地,直到看见这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经过四次,才恍然注意,忙上前招呼道:“这位客官,请问您需要买些什么?”这也是陈进早就嘱咐过的,在店里做生意,不管是什么人,不管他是要做什么的,只要进了这个店,就要把他当成尊贵的客人,招呼的时候不要光凭眼睛看人外表,所以阿华虽然看见这个年轻人并没有要买东西的意思,还是很客气地招呼。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愣,笑道:“我只是随便看看,你这家店很别致啊。”

  阿华笑道:“都是我们东家改的,这莒阳城里独一份。”

  年轻人笑了笑,说道:“那,你们店里做这些吃食的配方卖不卖?”

  阿华的笑脸几乎无法察觉地僵了一下,又马上堆起了笑,以前不是没有人打过自家店里配方的主意,阿华笑了笑说道:“这位客人真是对不住,东家说了,配方不是不可以公开,只是当初跟别人定了契约,不好违背,如果客人您需要的话,不妨等到秋天。”

  “哦?这么说,到秋天便可以将配方卖给我了?”年轻人笑着说道。

  阿华笑道:“不是卖,是送,东家说是要公布出来。”

  年轻笑了,说道:“那你东家不挣钱了?要把这家店关掉?”

  阿华笑道:“东家说了,有钱大家一起赚,好东西不能一个人独吞,他把配方公布了,谁有能耐谁就做。这位客人真是对不住,店里忙,您先慢慢看。”阿华说完转身忙去了,以前来打听配方的人一般听过解释之后就走了,纠缠的一般也没有下文,都挺讲道理,这一位阿华也不觉得需要担心。

  果然那个年轻人看了半天后各类豆制品和肉类都买了一些,阿华看他走出店门,还是长吁了一口气,这个年轻人一定是刚到莒阳城,因为常来的人都知道秋天就要公布配方,已经很少有人来问了,要不老这么解铁嘴巴也能磨破。

  那个年轻人出了都福店直接去了富人区的周府,递了自己的帖子,有人接了帖子进去了,过了不多会儿,宋明轩急匆匆走了出来,还没到门口,就笑着说道:“盛林,这次怎么这么快?难道你家的老头另选了继承人?”

  这个年轻人正是宋明轩一直在等的邢森,邢森笑道:“我可不像某人,一把年纪还要离家出逃。”

  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听了邢森的话宋明轩的脸沉了一下,说道:“这一次我父亲又对你说什么了?”

  邢森笑道:“没什么,就是说你若是这么有志气,以后就不要再用宋家大公子的名义了,至于钱,他老人家也不再资助你一分一毫,当然,若你有悔改之意,宋家自然是欢迎你这个回头浪子的。”

  宋明轩的脸僵了半晌,又转为笑脸说道:“我这个宋家大公子看来真是做到头了。”

  邢森仔细看了宋明轩的脸色,说道:“怎么,旧年的事还是不能放下?”

  宋明轩一阵沉默,直到两个人走进了宋明轩住的院子里的书房,才轻声说道:“那些旧事我自然可以忘记,只是,不敢忘。”

  邢森也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看宋丞相也未必没有后悔的意思。”

  宋明轩摇了摇头,说道:“我娘都已经走了,后悔又有什么用?他后悔,不过是因为我这个嫡子因此出了家门不受他摆布了。算了算了,这些事我现在不想提,怎么样,殿下都跟你说了吗?”

  邢森点点头,说道:“说了,只是殿下的要求未免太多了一些,若不是知道无人敢假冒肃王,我可能会以为是什么人大胆包天假装的。”

  宋明轩笑道:“那可是放在心尖上的人,自然是要多关照几句了。”

  邢森稍微一惊,问道:“当真?”

  宋明轩道:“当然是真,我早些告诉你也是要你小心一些,不要得罪了殿下还不自知。”

  邢森想了一会儿,说道:“多谢你,在京里我就觉得殿下有些奇怪,原本惜言如金的肃王竟然风格大改,原来如此。听你这话,这是真正动心的人,那以后肃王若是娶亲,该当如何?”

  宋明轩笑道:“真正放到心里的人,怎能娶亲去伤他的心?你不知道越是冷情的人,动起心来越是执着吗?”

  邢森也笑道:“看来我还真要去看一看这位陈进了,看是何等佳人,能让冷面肃王如此。只是这两人都是男子,那位能允了?”

  宋明轩低声道:“怎会不允?章肃若真是对一女子动心,那才是要斟酌一番的。”

  邢森既然是大泽国最大商家的下任接班人,自然不会是单纯小白,也马上领悟,肃王手里权势滔天,不肯与圣上指定的人联姻,虽然明面上圣上极为不快,可是并未因此惩戒肃王,甚至摆出了妥协的姿态,包括将宫里不得宠的皇子过继,也不仅是单纯的如民间无子过继子侄,这么一想,恐怕肃王对陈进动心并且有了一生一世的念头,才是皆大欢喜。

  宋明轩又说道:“你见了陈进,可别乱说话。”

  邢森大概是又想到了什么,笑道:“自然不会,殿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该说什么我都知道了。不过,我倒是纳闷,既然喜欢,何不就直接明说接回府里?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宋明轩白了邢森一眼,说道:“这才是殿下痴心的一点,他不肯让阿进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也不肯让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有一丝一毫的勉强,这可不是你这个感情白痴能懂得的。”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宋明轩没有提起要入股的事情,他还不知道邢森对陈进做出的东西的评价,所以不见兔子,还不能把手里的鹰撒出去。

  99.初见邢森

  森已经到荣记看过,他是商人,而且是被家中长老们看好的商业奇才,自然能看到其中商机,而且只凭着肃王和陈进间的关系,就算是毫无利益也要结交。

  他细细品过了从荣记买来的各种吃食,又从宋明轩那里了解到陈进的一些成品,自然是兴趣十足。

  邢家经商几代,其中有三代的的家主眼光毒辣经商手段独到,把家业兴大,其余家主虽没有那样的才华可也均守业有成,可以说在大泽国以及周边的国家都有产业在,也几乎遍布各种行业。

  可是要说真正赚钱的还是在饮食业,算是小投资大收入,虽说是富贵险中求,前几代家主中也有人在乱世中屡出奇招开拓家业,却也有无数的风险和投入,所以家有祖训,饮食是万万不能丢的,甚至可以说是邢家的家基所在,邢森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个陈进招揽下来,至少要好好打关系。

  第二天上午,邢森带着礼物到了陈进家。

  邢森敲门时刚好陈进正在检查自己的豆腐乳坛子,坛子需要用水密封,所以要经常检查水有没有蒸发完,要及时填上,所以腾不开手的陈进叫宋明轩:“凡平,你去应下门。”

  宋明轩开门一看是邢森,笑道:“你果然是准时,不过是不是早了点,我们还没有吃饭。” 他现在完全把自己当做刘家人,还把周大夫名下的那间房子据为己有,已经在一起过这么久,陈进的心也不是铁打的,虽然不算承认,可是也没有拒绝他的这种态度。

  邢森笑道:“我这也是慕名而来,更想尝一尝你们的手艺。”说着进了门,却看见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个人正一手拿一摞纸,另一手乌漆么黑拿着炭笔正在忙碌,问道:“这位便是陈进公子吧?”

  宋明轩笑道:“正是。”又大声喊道:“阿进,你先别忙了,有客人。”

  陈进回头一看,一个笑容可掬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正站在院门口,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洗了手走过来,说道:“你好。”

  宋明轩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邢家的大公子,邢森,阿进你叫他盛林就可以。盛林,这位就是陈进。”

  邢森笑道:“我可是久仰陈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陈进挠头,干笑道:“啊哈哈,这个,哪里,快请进来坐吧。”

  宋明轩暗地里皱眉,他知道陈进已经开始很不自在了,也怪自己没有早些告诉邢森,陈进一直很不习惯这些礼节上的寒暄,一旦有人开始跟他文绉绉说话,他就会变得格外摸不着头脑,正因为如此,宋明轩曾经怀疑他是不是西域人,可是偏又生了一副正宗地道的中土人的样貌,说话习性都没有太大偏差,真是奇也怪哉。

  邢森也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人,此时也看出陈进的囧状,所以微笑后改了说话的方式,说道:“我这次过来,也没有带什么礼物,听说陈公子对饮食颇有研究,就带了一些点心请陈公子品尝一番。”

  陈进脸红了一下,自己爱吃的名声难道都传到外头了?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宋明轩直接接下了纸包,打开来,一看惊道:“盛林你还真是有能耐,竟然带来了百花糕。”

  陈进低头一看,纸包里包着十几块方方正正的小点心,从外面看也没太有什么起眼的地方,可是随着纸包被打开,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气,香气并不十分浓郁,甚至可以说是清新淡雅,陈进觉得这种香气出现在点心上还真是暴殄天物。

  这时听见前后院之间的门一响,小乾跟小全儿两个人气喘吁吁跑进后院,正在玩陈进教给他们的踩影子的游戏,小全儿人小,正摇摇晃晃去踩小乾影子的头部,小乾却很坏心的站在那里不动,等小全儿走得近了,突然跑开,小全儿在后面给急得跺小脚丫。陈进看见他们两个,笑道:“还在玩?有客人在,先去洗洗手吧。”

  小乾抬起头看见邢森,一下子站住,这个小破孩还是要在别人面前装一下的,脸上表情变得一本正经,邢森上前一步,笑着对小乾拱手行礼,道:“邢森见过乾殿下。”

  小乾老成地点点头,说道:“邢公子。”脸上表情淡定,只可惜刚才跟小全儿一起闹腾出了汗,估计还倒腾过土鳖,用脏手擦过脸,以至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完全没有他自己希望达到的形象。

  陈进笑了笑,拧了块湿布巾过来,给两个人擦了手和脸,领到石桌边,说道:“邢公子带了些点心过来,你们闹了半上午,也饿了吧?不如先吃点,中午吃饭可能要晚些了。”

  小乾点点头,低头抓住小全儿的手一起到桌子边坐下,先拿了一块掰开,给小全儿,说道:“小全儿,你先吃一小块,先尝尝好不好吃。”

  小全儿接过点心,眼睛眯成两弯弯月,吃了手里的小块百花糕,又伸手去拿,小乾把手里的递给他,才自己拿起一块放到嘴里,旁边邢森已经看得有些呆,倒是宋明轩早已经习惯见怪不怪了。

  两个孩子很快吃得差不多,两个孩子吃东西并不贪多,这也是陈进教育的结果,谢过了邢森后又去玩去了,因为听说养蛐蛐和蝈蝈很好玩,两个人商量要养些,大堂里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是从小养,很会编蝈蝈笼子,所以小乾最近总缠着他们有空给编几个。

  看小朋友都走了,邢森叹口气说道:“乾殿下性子变了很多。”

  陈进自己也正为这件事纠结,如果一直在这里生活,小乾性格变化不是坏事,可是小乾同时还是乾殿下,终究还是要回到京城,要回到那个权力圈里,虽然对于皇家的事陈进并没有很明确的认识,可也看过很多宫斗电视剧,更何况还有那么悠久的历史摆在那里。陈进现在所担心的,如果小乾在自己这里一直过着这么平淡的生活,会不会局限住他的见识?从阅历上来说,小乾在莒阳城里生活才算是温室里的花朵,没有经历京城的那些腥风血雨(???),回到那个环境小乾还能不能适应?没有了杀伐决断的魄力,小乾能不能在争权夺利的生活里安然无事?

  他一直很想把小乾教好,可是怎么才算教好,还真没有任何概念,他的亲生父亲将他过继出来,章肃虽然看起来很负责,可是就这么把自己儿子丢在莒阳城里,也不太靠谱,自己和老爹都比较笨,心机类完全无能,周大夫又有些阴险狡诈,完全不敢让他教,陈进最近为了这件事都快急得得圆形脱毛症了,只能教教算数和自然,聊胜于无,也免得将来看见一点变异就大惊小怪。

  百花糕陈进只吃了一块,口感很好,香酥皮层层叠叠,里面大概是有花粉,吃过之后嘴里一直留有余香,宋明轩在旁边介绍说这是京城里百香斋里最有名的点心,做起来极费功夫,每一层酥皮上都有不同的花粉,而且花粉的种类和位置都是有讲究的,所以百香斋做这道点心的师傅都有传承,从小就要收弟子开始培养,这些弟子都是百香斋的东家邢家买下的小童,到最后真正能出师的不过一两个,所以这道点心可以说是珍贵无比,在京城普通的富户人家是买不起的。

  宋明轩笑着对陈进说道:“阿进一定要好好品尝一番,这百花糕虽然好吃却极不耐放,看这包竟然一点未碎,味道清新芳香,估计是盛林特地带了厨子过来,这也得亏是盛林是邢家的大公子,否则凭谁也没有办法做到。我这还是第一次不在京城就能品尝到,托了阿进你的福了。”

  陈进听了,微笑着对邢森说道:“原来这道点心还有这样的来由,真是麻烦邢公子了,多谢你。”

  邢森也笑道:“不过举手之劳,陈公子不必如此客气,邢某次来,却是有事相商。”其实原本他带厨子来是因为章肃,当初章肃亲自到邢家拜访,转达了宋明轩的话,肃王殿下的威名在京城早已是家喻户晓,如今纡尊降贵亲自前来恐怕不是为了宋丞相的大公子,邢森就能感觉到这个陈进必然不是普通人,又听章肃言外之意此人对饮食颇有讲究,所以经过家主的批准,邢森特地带了一个刚出师的点心师傅出门。

  一见面宋明轩就说了陈进在章肃心中的位置,让邢森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己料事如神,同时也让点心师傅打起十二分精神做这道百花糕,谁知一见面,陈进竟然完全不是想象中那种容貌华丽举止妖娆的人,而是一个温和平淡相貌温润俊美的少年,免不了在心里惊叹肃王殿下不同凡响,一出手就是老牛吃嫩草。

  邢森三两句话就摸清楚陈进这样的人最好是说话直来直往,否则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也就没有拐弯抹角,上来就点明自己是有事而来。

  100.初谈合作

  邢森确实想得很正确,对陈进而言,有事说事是最好的,最郁闷的是话题扯到姥姥家还没扯到正题,说个半天还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

  听了邢森的话,陈进笑道:“不知道邢公子是有什么事?”虽然经常有人到大堂里询问配方的事,也有人气势汹汹来要挟,可是到最后往往都销声匿迹,闹到陈进面前的只有那么一俩个,也是不了了之,所以,陈进一想到这个人可能是来要配方的,就开始在心里练习该怎么拒绝却不会伤人自尊。

  果然邢森说道:“我是想跟陈公子谈一谈合作的事。我知道陈公子这里有很多新奇的吃食,很感兴趣,想问陈公子能否将这些方子卖予在下?”

  陈进说道:“抱歉,这个恐怕……”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邢森微笑着截断了,说道:“昨天我也去过荣记,听那里的伙计说了这件事,只是我这合作却不是只有卤汁这一种,而是全部,陈公子所能做出来的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合作。”

  宋明轩在一边说道:“阿进,盛林是邢家的下代家主,说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他说出的话完全可以相信。”

  陈进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能不能让我跟我爹商量一下?”

  陈进也有很多顾虑,他并不太相信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年轻人,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不相信在接触了这个人之后还能继续过平静的生活。直觉他并不愿意太接近这个人,虽然邢森一直是笑脸迎人,可是总是觉得那张笑脸后面应该不是表面上那么平易近人,跟章肃不同,跟宋明轩更不同,就因为表面上的笑容太完美太标准,反而让人心生疑虑。

  邢森听了脸上笑容不变,说道:“这是应该的。”毕竟不是一件小事,一个少年想跟家人商议也是很正常。

  宋明轩看看两个人,心里有点不太好的感觉,好像根本谈不到一处去。

  三个人坐在葡萄架下面,一时无话,邢森看了看头顶的一片绿荫,笑道:“陈公子家这片藤架很是别致。”

  陈进笑笑,没有接话,倒是宋明轩说道:“哦,阿进说这是葡萄,听说是一种果树,不过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葡萄?”邢森惊讶,他确实是没有听说过,宋明轩继续说道:“盛林你也觉得很奇怪吧,阿进说可以吃,可是我也算是吃遍大泽国,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

  陈进在一边懊恼,早知道就什么也不对宋明轩说了,这位原来也是大嘴巴,看邢森虽然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可是保不准是个笑面虎,如果因为葡萄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什么怀疑,还是挺麻烦的。

  邢森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稀稀拉拉的枝叶和枝叶间隐藏的青色葡萄,葡萄粒比较小,在穗子上显得很是稀疏,说道:“看这个样子好像有些印象,可是又记不得是在哪里看过。”忽然恍悟状,说道:“是了,这是草珠,虽然叶子并不是很相像,可是果子却有些类似,都是在一串上接许多圆形果子,若是熟了,就变作紫色,凡平你该知道的。”

  宋明轩惊讶,道:“这是草珠?”转头对陈进说道:“那你还说是葡萄,怪不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陈进脸红,外加心跳,怎么这东西在这里也改了名字,弄得自己又闹笑话,看宋明轩还在看自己,说道:“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只是觉得这叫葡萄。你还怪我,难道你没有见过?也不认得这叫草珠。”

  邢森笑道:“陈公子这就错怪了凡平了,凡平虽然号称是吃遍大泽国,却也只是找各地的名吃,况且这草珠也算不得是好东西,虽然有些甜味,却也伴有酸涩感,凡平未必就真见过。不过倒是陈公子这般用来搭成凉架,也算是别出心裁了。”

  陈进笑笑没有说话,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说的草珠,似乎不是,因为周大夫也并不认得,只能干笑两声,这边宋明轩却有些失望,原本还对这葡萄充满了期待,没想到却是草珠,害他白欢喜一场。

  这时已经快到中午,陈进抬头看看太阳说道:“邢公子这么远过来,中午就不要走了,一起吃点吧。”

  邢森笑道:“不打扰陈公子的话,就叨扰了。”

  陈进点点头,对宋明轩说道:“凡平,麻烦你陪陪,呃,邢公子,我去做饭。”说完就要站起身去厨房。

  邢森惊笑道:“陈公子竟是自己亲自做饭吗?”

  陈进点头道:“请人来做不如自己做得合口味,而且家里就这么几口人,也不算麻烦,邢公子你稍坐。”

  邢森点头笑道:“既如此,是我有口福了。”

  陈进笑道:“粗茶淡饭,邢公子不要嫌弃才好。”多说几次,邢公子三个字也能混顺利地说出口。

  邢森道:“家常便饭就好,只是我也是慕名而来,不知能否吃到陈公子做的特产?”

  陈进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邢公子恐怕有些吃不惯吧?”

  宋明轩在旁边偷笑,说道:“阿进,没关系,盛林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我跟你一起去做吧。盛林,你先坐一会儿,喝点茶水。”说完推着陈进进了厨房。

  陈进其实很怵招待客人,既要考虑菜式,还要考虑客人的口味,要丰盛些才不至于让人觉得失礼,远不如给自家人做饭有趣味,这位邢公子一看就是出身富贵的人,招待客人自然不能像自家做饭那么随意,好在宋明轩一起做,他的手艺还是值得信任的。

  邢森坐在庭院里,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飘出来的味道确实跟以前吃过的菜式不一样,可是慢慢的,又传过来一阵臭味,邢森有些纳闷,怎么会有这种气味,难道是厨房不干净,有什么东西放臭了?心里就有些后悔,待会儿吃饭可怎么是好,一想到饭菜是在这种环境里做出来的,就完全没有了食欲。

  等到中午的时候,周大夫和刘爹回家,看见院子里有个陌生人,惊了一下,邢森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忙上前见礼,自我介绍一番,并且说了拜访的目的,三个人坐下,继续喝茶闲聊。

  又过了一会儿,小乾也领着小全儿回了后院,一进院门先对邢森点头行礼,又见过了周大夫和刘爹,耸耸鼻子口嚷道:“啊,怎么这么臭?进叔,你是不是又做了臭豆腐?”还跑到厨房门口,嘴里虽然嚷着臭,却没有捂鼻子,领着小全儿进了厨房,说道:“咦?跟臭豆腐不一样?进叔,我尝尝。”一阵唏嘘吹气的声音,接着听小乾说道:“唔,真好吃,比上次炸的臭豆腐还要好吃,就是太臭了,吃过这个大概都不敢说话。小全儿,慢些吃,别烫到。”

  听得邢森在外面一阵好奇,这么臭的东西竟然是专门做出来的,而且堂堂乾殿下竟然还不嫌弃,小干的挑嘴在京城里可是比较有名的。

  等饭菜上桌的时候,邢森傻眼了。

  一小碟红色的红方腐乳,一盘腐乳炒木耳菜,一盘辣椒肉片炒水芹,一碗红烧肉,一盘蛋饺,一大盆的是咸菜条五花肉炖臭豆干,其余还有几盘凉菜,都是从前面店里拿回来拼盘。

  这几样菜邢森要么直接没有见过,要么虽然认得是什么菜,却跟自己吃过的完全不一样,最让他吃惊的就是炖臭豆腐干,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么臭的东西,竟然是要吃的。

  饭菜都端上桌之后陈进招呼大家就坐,邢森虽然是客人,可是也是不喝酒的,大家直接吃饭。

  陈进看邢森不动筷子,以为是在等自己介绍,毕竟是来谈合作的嘛,开口介绍道:“这一盘红色的是腐乳,不过要是觉得不好听,可以叫红方,这盘木耳菜就是用腐乳炒的。”邢森搛了一筷子木耳菜,点头道:“别有风味。”

  “水芹用了一点辣椒,不是很辣,热锅的时候用的是豆瓣酱。豆瓣酱也是我自己做的。”邢森尝过之后说道:“好,口味甚佳。”

  又一一品尝了红烧肉和蛋饺,邢森对陈进的厨艺大是称赞,最后是臭豆腐干,陈进脸红了一下,原本他根本没有想要做这个,可是宋明轩在一边坚持说既然邢森是要尝一尝他做的东西,就不能厚此薄彼,香的臭的都要拿出来。

  陈进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叫臭豆腐干,也是我做的,虽然闻起来有些那什么,不过味道是极好的,要是邢公子不想吃就算了,不要勉强。”

  邢森看了看别人,包括小乾在内,没有哪个避开这道菜不吃,甚至筷子还频频光顾,身为客人是不太好意思让主人难做的,尤其现在有求于人,所以只好慢慢举起筷子,夹了一块臭豆腐干,屏住呼吸放进嘴里,硬着头皮开始咀嚼,没想到真正吃起来,才发觉真的很不错,味道十分鲜美,奇香无比,又麻辣爽口,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陈进坐在一边看邢森先是皱着眉头,后又舒展开,细细品了几口,第二次伸筷,才算松了口气,臭豆腐干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来者是客,要是让客人在饭桌上吐了可就郁闷了。

101.与邢家合作

  吃过饭,邢森就告辞了,只是走之前狠狠灌了一通茶水,嘴里的气味十分不好去除,宋明轩觉得身为朋友,非常有责任背后再次嘱咐一番,那些打陈进主意的人的下场他最清楚不过,也起身一起出去了。

  送走了客人,陈进一回身就看见周大夫站在那里瞪自己,心里一慌,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收拾完饭桌,周大夫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凳子,陈进老老实实走过去做好。

  周大夫问道:“阿进,你是怎么招惹了这个人来的?”

  陈进大呼冤枉,说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我根本就不认得他,昨天晚上凡平过来说今天有人来找我,要我不要出去,要说招惹也是凡平招惹的,跟我没关系。”

  周大夫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陈进点头,说道:“知道,是大泽国最大的商家邢家的下任家主。”宋明轩早就说过了。

  周大夫点点头,问道:“知道他是来找你做什么的吗?”

  陈进忙小心回答说道:“他自己说是要和我合作的,说是要我转让我做出来的那些吃食。”

  “你是怎么回答的?”

  “哦,我说让他先等一等,我跟家人商量过再说。”

  周大夫脸色缓和了许多,说道:“总算没有傻到底,还知道跟家里人商量。”

  陈进挑挑眉毛没说话,周大夫继续问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陈进想了想,说道:“我现在不是很缺钱。”言外之意,这个合作可有可无。

  周大夫叹气,说道:“你就想得这么简单?”

  陈进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意思,还要怎么样?

  刘爹重新沏了一壶茶水过来,说道:“阿兴,你慢慢跟阿进说,他还小,有些事想不清楚也没什么。”

  周大夫说道:“不是你缺不缺钱的问题。我问你,你做出这些东西来是为什么?”

  陈进眨巴眨巴眼睛,说道:“吃的舒服些。”

  “那要是别人来要你的方子呢?”

  “拿分红。”做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陈进现在觉得分红真是个好法子,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只要坐在那里,就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他自己本身也不是有什么雄心壮志的人,想着只要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好。

  “可是,你要跟谁合作,就得好好考虑一番了。你那些配方一定要往外卖,是个明白人就知道你手里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价值,现在还没有人来闹事,可是那么大的利益,恐怕以后的日子没法安生。”

  陈进点点头,他并不是真的天真,只是满心沉浸在现在安稳的生活里,不愿意动这样的脑筋,现在问题被周大夫摆在了面前,也容不得他躲起来装看不见了。

  周大夫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此事未必不可行。我冷眼旁观那小子对阿进你的态度很值得玩味,恐怕已经知道你和阿肃的关系了。”

  “什么关系?我和阿肃就是好朋友。”陈进心里一突,忙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倒不是想骗两位家长,主要是他自己现在心里还没有底。

  周大夫凝目看了陈进一阵,直看得陈进有些手足无措,才开口笑道:“好朋友难道不是关系?你可知道肃王殿下在京城的名声?号称铁面肃王,从不与人结交,虽说是为了避结党营私的嫌,可是跟他本人的性情也很有关系,据我所知,大概也只跟姓宋的那小子有那么一点半点的交情,这样一个权高位重的人却是你的好朋友,邢森也是个精明的,怎能对此无动于衷?”

  陈进听周大夫这么说,心里忽然有些躁动,忙压抑住,说道:“那,兴叔你的意思是说他来找我是看阿肃的面子?”

  刘爹本来在一边只是微笑着听他们两个说话,听陈进这么一说,脸上板着,却从眼睛里透出来笑意,说道:“阿进怎能如此轻视自己?即便是为了肃王殿下的面子而来,见了你自然就是为了你。”刘爹现在觉得自己儿子千好万好,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是,连陈进自己说都不可以。

  陈进笑,说道:“这个我倒是有信心。”

  周大夫在一边笑了一会儿,说道:“知道,知道,你爷俩最厉害。邢森见了阿进的东西肯定能明白它们的价值,又知道阿进跟肃王的交情,自然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如果不答应,恐怕他还会有很多招数,当然不会害我们,可是也还是很烦人的。”

  陈进倒是不是很在乎,说道:“那就给他们呗。只要我拿分红就好,本来我也做够了酱油,现在天越来越热,院子里都是那股子味儿。”

  周大夫笑道:“所以说,咱们既然一定要找一个合伙人,就直接找个后台最大的。省的以后啰嗦。”

  “邢家是大泽国最大的商家,嗯,这个后台果然大。”

  周大夫摇头,说道:“不止不止。”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微微闭眼,再问他就装神秘不再多说,气得陈进在一边瞪眼。

  刘爹笑道:“阿进,既然阿兴这么说,你就跟邢森合作吧,阿兴说可以做的事一定行。”

  陈进看了看周大神棍那副神秘样子,挑拨离间道:“爹,兴叔那么多心眼儿,咱们可不能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刘爹喷笑,周大夫毫不介意,说道:“要卖也是卖你,看你这副细皮嫩肉的,不管是整只卖还是论斤卖肯定都是好行情。”

  陈进笑道:“兴叔,我若是猪,那你也是猪他叔。”

  周大夫大笑,说道:“就算我是猪,也是一只安定下来养老的猪,不像某人,可正等着被论斤称两呢。”

  周大夫话里有话,可惜陈进完全没有听出来,还在一边继续挑拨,对刘爹说道:“爹,你看兴叔都承认自己是猪了,不能再在屋里了,咱们给他盖个猪圈吧。”把刘爹逗得笑个不停,陈进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把老爹给逗乐了呢。

  刘爹看了看正摇头晃脑的傻儿子,张了张嘴,又咽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还是得阿进自己去体会,身为外人,即使是老爹也不可能完全把事情掰明白了给他看,总要经历了才能做出决定。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周大夫考虑的事情自然比说出来的多好几倍,邢家虽说是大泽国内首富,却并不是官商,不受朝廷的辖制,而且邢家首代家主有大智慧,将经商重心放在民生,例如盐粮果蔬酒楼客栈等等,既不会犯当朝者的忌讳,也让朝廷轻易不敢动邢家,其他比如邢家的历代信誉,当代家主包括邢森的性情,章肃在这件事里起到的震慑作用,甚至宋明轩和章肃邢森的交情都考虑了一番,终于拍板,觉得可以,既然他认为可以相信,陈进和刘爹就自动举手同意,他们两个很明智地选择了完全不动脑筋。

  等邢森第二天来听消息的时候,陈进把自家的决定告诉了他,只是很为难地说要等一段时间,毕竟还跟龙凤楼有合约。

  邢森微笑道:“陈公子果然是守信之人,不过合约只是起到一个约束的作用罢了,若是两方都改变主意,合约自然作废,这件事就交给在下吧。”

  果然过了两天,邢森就带了原先签订的契约来拜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两下当面撕了合约,这件事就算是了了,邢森和陈进再次签订了契约,用三成盈利换取陈进目前做出的所有吃食的配方,以后做出的再议,两方皆大欢喜。

  事情谈拢后邢森问陈进还有没有其他新点子,陈进点头,目前都福店店面有限,不适宜再扩大经营面,倒把邢森惊了一下,他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赚钱不嫌多,更别说把赚钱当做毕生乐趣的邢森,当下拖延了回家的日期,决定留下看看还有什么乾坤。

  102.那些鸡们

  有了邢森雄厚的财力支持,再不会有人说陈进败家,为了研究嘛。

  对平民来说,猪肉是比较奢侈的东西,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肉,羊肉更是,对普普通通的人家来说鸡算是比较合算,尤其是当年的小公鸡。

  养猪比较难,一般庄户人家里都是春天养头小猪,到年的时候杀了留一些自用,剩下的卖出去也好过个宽裕年,鸡却是常见,谁家里都是养着一群母鸡好下蛋换点油盐,下大都不舍得吃不舍得卖,倒是小公鸡既不下蛋还多吃麸子,要是家里紧促一些的直接把毛茸茸的小公鸡仔挑出来扔了,只有那些有地方让鸡自己刨食吃的才会留下,一般也在小公鸡刚长成的时候留下一只尾羽特别华丽好看的作种鸡,其余都卖掉好换些油盐或是给家里妻小扯身衣服。

  陈进本人非常喜欢吃小公鸡,第一次在集市上问了小公鸡的价钱后曾经很是替那些鸡们抱不平,多好的肉啊,竟然是这样的价格,所以他都福店里都是用年轻健康的小公鸡作原料,时日久了,大家也都传开,谁家有长成的公鸡直接送到店里,价钱更是比外面公道些。

  要说陈进被价格差惊到不是一次两次,猪肉是一次,后来发现猪蹄子更便宜,还没有抽过蹄筋儿,牛肉便宜,公鸡便宜,陈进觉得自己穿到古代唯有这件事是最幸福的,木有污染,木有激素,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要拜拜老天,幸好没把自己扔到未来社会。

  他曾经卖出去的方子是卤鸡,后来自己店里添了茶鸡,将腌渍好的整鸡扯成衣服的样子吊在屋檐下风干,先是大锅蒸到多半熟,再在松枝火上烤,最后用在大锅里炒到发焦的茶叶和松枝趁热培起来,熏制出来的鸡肉非常有嚼劲儿,用牙齿咬住撕下一块肉,在嘴里咀嚼许久余香不断,是上好的下酒肴,而且因为有茶香松香,在文人群中大受欢迎,唯有一样,吃的时候有些不雅,不过也没人在大街上吃喝,所以都是小事。

  如今有了雄厚的资金赞助,说不得把陈进曾经打算做,因为花费不菲搁浅的做法都一一试一遍。

  陈进对鸡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向往,因为他小时候到姥姥家,心疼外孙的姥爷总会特地买一只烧鸡给他解馋,所以那种特别的味道和记忆,一直让陈进难以忘怀,等到大了之后在网上查找发现烧鸡原来就是扒鸡,可是在陈进的记忆里,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在陈进看来,鸡的做法不外是炸卤烤煮,不同的排列组合做出不同的鸡。

  比如扒鸡,先炸后卤,在红果果的小公鸡身体表面涂上一层麦芽糖,腌渍那么半个时辰后用油炸,炸的火候很重要,要有焦香味才好,再在加了各种香料的老卤里卤,火候够的话皮肉骨分离,入口即化,酥烂绵香。

  邢森尝过后赞不绝口。

  其他的譬如口水鸡麻油鸡脆皮鸡盐焗鸡太爷鸡汽锅鸡坛子鸡,做法不外是加不加酱油,先炸后卤还是先卤后炸,用什么器具做等等,每天陈进都实验一种做法,把邢森看得目瞪口呆。

  在他看来,陈进或许有些小聪明,但更可能是肃王为了讨好他找来一些秘方对外宣称是陈进做出来的,有个好名声以后也好娶进门,他是个好商人,考虑问题也常常用计较利益得失的方式,导致他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下巴给惊掉了。

  知道陈进是有“真才实学”,邢森更加着意小心讨好陈进,这就是财神爷啊,这就是会下蛋的母鸡,呃,公鸡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机遇啊,说不定自己会因为陈进成为邢家新一代的传说。

  因此邢森吩咐自己带来的点心师傅,打起一万分的精神给陈进做精致点心。

  用糖丝做成的金丝宝,各种花状都是用头发丝样的糖丝拧成,丝丝分明酥脆甜蜜。

  百果蜜,各种干果互相容纳镶嵌,浸在蜜汁里上锅蒸透,剔透香软。

  其他的如香饯儿、脆口酥等等,无一不是做法繁琐模样精致,每日换不同的花样,大概大泽国能被这么精心伺候着的,也只有陈进了。

  陈进并不太在意这些花哨东西,他更喜欢的原汁原味,至于那些表面功夫,能尽力的时候就尽些力,倒不用在这上面魔怔,何况甜口的东西并不得他喜欢,只是别人辛苦做了送过来,实在抹不开面子拒绝,导致邢森会错了意,还以为正投所好了呢。

  宋明轩也不是真正明白陈进的口味,甚至觉得有时做菜也常用,甚至还经常做蜜汁银耳这样的全甜的菜式,应该是喜欢甜的吧?

  多方面的不了解导致了陈进每天早上眉开眼笑接过点心,略尝过就放在一边夸奖一番,晚上愁眉苦脸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拒绝,第二天再眉开眼笑接东西,他实在开不了口。

  好在因为难做,每日送来的只有一点,除了给小全儿吃那么一块两块,小乾反应普通,剩下的送给刘爹,倒也不会糟蹋别人的好意。

  就这么过了近半个月,邢森看陈进好像还没有尽兴的样子,觉得总这样也不是个头,他自己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只得说临时这些就足够一两年用的了又约定过半年再派人过来。

  陈进意犹未尽地说道:“是么?这些就够了吗?这还有糊涂鸡没做呢,还有好几种熏鸡也没有做,汽锅也没有做好送来。”

  邢森揉揉眉头苦笑道:“每一样要获取最大利润的话,还要造势,要推广,人手恐怕不太够,眼下这些也足够忙一阵子了,只是只有鸡,似乎不妥。”

  陈进笑道:“万变不离其宗,不管什么肉或是什么豆腐,不外乎那么几种做法,稍作调整就是不同的口味。关键的一是酱油,再是豆油,其三就是各种药材,务必要仔细斟酌,免得出了祸端。”

  邢森点头受教,又说:“如今事算是暂时了了,与陈公子一见便如故人,只是在下俗事缠身,不得不告辞了。”

  陈进点头表示理解,奸商们,时间就是金钱,能在这里带这么长时间估计手指头都要生锈了——太久没有数钱,不像自己这样的平头百姓,大把的时间全在吃喝拉撒上。

  邢森临行时,宋明轩也向陈进告辞,说自己家中还有些事要处理,目光有些微微的黯淡。可能觉得气氛有些低沉,开玩笑道:“只是别收了我那双筷子。”

  陈进笑道:“那是自然。”之后又低声说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恐怕帮不了你什么忙,不过要是有什么事,写信告诉我,总能多分力气。”

  宋明轩点点头,微笑道:“总有麻烦你的时候,只别到了时候不认了就行。”

  陈进笑着捶他两下。

  第二日,宋明轩搭着邢森的船离开了莒阳城。

  103.再次考虑搬家

  陈进拒绝了邢森临走时邀请他去京城的游说,他很清楚自己有几分斤两,那些雄心壮志不是他这样智商的人应该考虑的,对他来说,有安稳的日子过着,奉养老爹和周大夫,教养好小乾,将来再有一个相伴一生的人,踏踏实实过每一天,他这一辈子的价值足以体现。

  送走了邢森和宋明轩,晚上陈进眉开眼笑清点自己的私房,邢森签约时带来了定金三千两,说是预付给陈进的,并说以后一年一结账,大概有几万两的样子,把陈进吓了一跳。

  陈进这半年也攒了大概五百两的银子,一起拿出来,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在一边,这是最重要的买地钱,买下一片地,咱也是地主了。五百两也拿出来,买了地还要有地面设施,总不能去了住在露天里,这是盖房子的钱,剩下两千两,陈进将两张薄薄的纸拿在手里看了半晌,跟着自己出来的人也不能就一直这样窝在小店里,要是他们愿意单干,这些就是原始资金。

  在油灯的昏黄的灯光里,陈进叹了口气,虽然计划得挺好,买块地,种花养鸟吃喝玩乐,可是现在自己也算是有家小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不是光棍儿一条,做事总要思前想后考虑一番,小乾陈进还不是很担心,这小家伙适应性强,而且陈进一直深信不接触土壤的孩子就没有真正的童年,到庄子里也能快快乐乐,主要的是老爹,不知道他是不是愿意跟着自己这么乱折腾,最重要,周大夫竟然不言不语开了家药铺,看来是要在这里生根发芽,这可让人怎么开这个口。

  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之后的好几天陈进就一直怏怏的提不起精神,他是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整天闷在院子里还是小事情,以前闷在屋子里都可以,关键是自己想要做的事一件都没法好好做,眼看六月将至,葡萄夏季扦插的时候到了,在一个小院子里什么也干不成,还有自己那些瓶瓶罐罐,不光堆满了后院,连前院的角落里都堆了许多,虽然大家嘴上没有说什么,可是还是能感觉到已经妨碍到了日常生活。

  刘爹虽然被周大夫牢牢绑在身边,百忙之中还是注意到了宝贝儿子的异常,签订了好几条不平等条约才从阿兴那里得到假释,留在家中陪儿子一上午,陈进收拾完饭后战场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被仍然留在院子里的刘爹吓了一跳,左看右看,看焦不离孟的周大夫在哪里。

  刘爹走到鬼头鬼脑的儿子身边,拍了他的脑门一下,说道:“瞎看什么?”

  陈进笑嘻嘻地说:“看兴叔在哪里。”

  刘爹的脸红了红,嗔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难道爹就不能自己个儿在家?”

  “能,怎么不能?”陈进笑嘻嘻地回道。

  刘爹整了整脸上的表情,坐在石凳上,招呼陈进:“阿进,来坐,咱们爷俩很长时间没有说说话了。”

  陈进笑着坐下,说道:“爹,你说吧,我听着。”

  刘爹没憋住,一下子笑了出来,笑道:“你这是挨训呐?还你听着,就是咱们爷俩聊聊天。阿进,这两天看你心事挺重,有什么事?”

  陈进挑了挑眉头,垂下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跟老爹说。

  刘爹温声说道:“阿进,有什么事不能对爹说?难道是有了心上人?那也不至于不敢说,难道!?”故意做出瞠目的样子看向陈进。

  陈进黑线,摸了摸鼻子,说道:“爹,你想哪儿去了?事情是这样的……”把自己的想法和以前章肃的话都说了一遍,“想问问你们的意见,可是兴叔又开了药铺,看来是要跟爹在这里扎根了,我也不能光为了自己考虑。”

  刘爹松了口气般笑了,轻轻抚了抚陈进鬓角毛茸茸的头发,“你在这里高不高兴?”

  陈进低着头摇了摇,“不喜欢,爹,真的,我总是觉得少了什么,有时候很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我,我不喜欢现在的日子。”

  “那就去做让自己高兴的事,人这一辈子太短了,光过高兴的日子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分给烦闷。”

  陈进抬起头,说道:“可是,你跟兴叔……”

  刘爹摇摇头,说道:“阿兴的铺子就是开来开心的,以前也是,虽然我们是走遍各国各地,很少在一个地方呆超过半年,可是即使是短短两个月,他也要开个药铺,要走的时候把门一关铺子一卖。”

  陈进目瞪口呆,还真是潇洒,这是钱没处花了吧?

  刘爹笑着继续说道:“所以,你完全不必把你兴叔的药铺考虑进去,你需要想的,就是考虑什么是你真正想过的生活,虽然你还年轻,可是我也不想你把生命浪费在无谓的试探上。”

  陈进犹疑道:“可是,爹,我不能放下你不管。”

  “我?我和阿兴么?”刘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眼神停在远处怔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的幸福,已经牢牢握在手里了。”说完,很久没有回神,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脸上露出来淡淡的微笑,初夏的阳光透过葡萄稀疏的枝叶斑驳照在他的脸上,刹那陈进相信老爹确确实实是掌握了幸福。

  半晌,刘爹有些脸红的回过神来,拍了拍陈进的肩膀,说道:“阿进,尽管去做吧,不管你到哪里,总有爹陪着你,哪怕你走到天边。”

  陈进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听见角门一响,原来是周大夫回来了,臭着一张脸问道:“说完了吗?多大点事儿,还用得着这么神神秘秘。”

  陈进差点噎到,最近周大夫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了,原来在刘村的时候爷俩还能一起赶集,现在连闲聊两句都嫌占用了夫夫的私人时间,平时更是不到药铺关门不回来,就怕自己这个超级大灯泡跟在一边照亮儿。

  刘爹站起来,轻轻顺了顺长袍,对周大夫笑道:“怎么回来了?铺子没有开门么?”

  周大夫板着脸说道:“开了,我不放心,就回来接你。”

  “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是太小心了些。”刘爹失笑地摇摇头。

  周大夫瞅了陈进一眼,说道:“还不都是这个小子,净招惹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以后你给我安分点儿,别什么乱糟糟的人都往家里招惹,虽然我还是有些能耐,可是也架不住你个臭小子招惹到的都是难对付的人。”

  陈进左看右看装没听见,反正有人替他出头,果然刘爹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阿兴!阿进是个老实孩子,那些人哪个是他招惹的?都是阴差阳错罢了,哪里能把事情都推到阿进的身上,你也太有失偏颇了。”

  周大夫听了没有言语,只是瞪了瞪陈进,陈进趁机吐了吐舌头作为反击,周大夫做了一下怒目的表情,唇语说道:“小子,等着。”却是不敢出声,陈进暗爽到肚子痛,狐假虎威的感觉还真是不错啊。

  刘爹最后没有拗过周大夫,最后还是夫夫两个相携走了,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角门,陈进要是没有骨架一样萎靡的石桌上,手托着腮,心里也是满满的温暖,这就是家啊。

  等到晚上询问小干的意见时,小孩子瞪大眼睛说道:“进叔,自然是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想了想,忽然有些犹疑,低声说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跟小全儿分开。”

  陈进也有些黯然,却是为了小乾,那么小的孩子,面对离别不说,看他的神态如此淡定,仿佛是习惯,仿佛是顺从,又似乎,完全是一种无法掌握的无奈。

  104.生辰

  章肃临走时曾很郑重地拜托陈进在小乾过生日时费费心,为了不辱使命,陈进向刘爹咨询本地的生日规矩,刘爹推说自己离家多年,让他去问祥子。

  祥子听陈进问生辰习俗,笑着问道:“这是给荣叔过生还是给周大夫过?”

  陈进大惊,他还真不知道刘爹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问过祥子才知道,小乾老爹周大夫的生日全是在四月份,还挺集中,前后不超过七天,加上自己也是四月末的生日,一家人在四月就能把生日过全了。

  这下陈进可犯了愁,这可怎么过呀?祥子看陈进一副烦恼的样子,笑笑,接着说道:“荣叔与周大夫并不是整寿,倒不用大操办,心意到了就行。”

  想起刚才老爹听自己打听过生的规矩时高兴得不行却又拼命忍住的样子,陈进甚是惭愧,原本都没俩老头儿的事儿,现在要重新计划了,想了想问道:“那小孩子的生辰怎么过?”

  祥子惊笑道:“怎么,还有一个么?小孩子啊,除了周岁,旬岁,成岁和廿岁得有特别的仪式,别的时候有钱富过无钱穷过,给孩子煮个红皮鸡蛋也就过了。”

  陈进点头,这里还是很重男轻女的,祥子说的是给男孩子过生的规矩,一岁、十二岁的生日要正经过,成岁指的是十四岁,男孩子过了十四岁就能定亲成亲了,廿岁是二十岁,要行加冠礼,出可入仕做官,入可分家单过,之前甭管是不是神童有了功名是不是孤儿十代内无亲,都不可做官或是单过。

  成年过了三十岁才会正经过生日,五十岁后才能称为过寿。

  陈进细数了数,包括自己在内,这一年都是普普通通的生日,两个老头儿也没到过寿的年纪。

  陈进又回到了毫无头绪的原点,四个人的生日啊,该怎么过?

  按着陈进的想法,既然是都在四月份,其中三个人的非常集中,刘爹和小乾前后只差一天而已,那就一起过好了,生日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亲朋好友一起搓一顿儿的借口,同时给别人表达爱心的机会,可是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在这里生日是个很郑重的日子。

  挠破头的陈进最终还是觉得征询大家意见,然后再做决定,毕竟在半个月的时间内举行四次生日宴会,来来去去也只有这四个人参加,实在是件稍微尴尬的事情。

  当天晚饭后陈进趁着大家坐着消化食儿的空把这件事提出来,周大夫首先表示无所谓,号称早些年流浪江湖,能记得日子就算不错,陈进也觉得没那么在意,那么就只有小乾和刘爹,刘爹的生日比小乾早一天,最终商量就在两个人生日相交的晚上过。

  决定了日子,四个人分作两拨散了,陈进也没打算什么计划,别人想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那是自己的事情,要是都计划好了反而没有意思。

  陈进自己打算每人准备礼物,这是作为现代人的狭隘思想,想到过生就想到鲜花啊礼物啊什么的,完全没有什么想象力。

  陈进找了周木匠,经他介绍找到了一个专门雕刻的老师傅,据说在莒阳城里是数一数二的,在这个行当里面,整个大泽国也能排上号。

  陈进连着好几天都到老师傅那里,神神秘秘的样子,还出了不少钱刘爹和周大夫是成年人,自然不会为了这么点事儿好奇,倒是小乾就像百爪挠心,甚至好几次跟踪未遂被发现。

  有了奔头日子过得贼快,很快到了日子,陈进从白日就开始忙,调了各种馅儿,用糯米包上,放在桃子形状的陶瓷模具里,等着晚上连同模具一起在锅里蒸熟。

  朱大娘帮陈进买了新鲜的蔬菜鱼肉,陈进整个下午都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小乾因为生辰的缘故得到了两天的假,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帮着剥蒜。

  刘爹也没有心情跟着周大夫一起到药铺里去,对他来说这可是新鲜的感受,这是头一次儿子给自己过生,那种满足感在胸腔里满满的,他深深地觉得有子万事足这句话实在太有道理了,老周也得往后排,不知道周大夫要是知道刘爹的感觉,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一剂毒药把陈进毒个生活不能自理。

  早些时候祥子他们已经凑了一份钱给刘爹和周大夫送了一对大花瓶,也知道这种时候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都很识趣地没有来打扰,连同小全儿也被他娘拘住不让他来添乱。

  下午也是草草垫吧了一下,重头戏在晚上呢。

  在千呼万唤中,“暨陈进穿越后首次参与兼被参与生日宴会”开始,小乾甭管多少年老成,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像人来疯一样跑来跑去,兴奋地不知如何是好。

  陈进把菜一盘子一盘子端出来,小乾跟在陈进脚后跟出出进进,问:“进叔,进叔,前些日子你找那个师傅做了什么啊?”惦记着自己的礼物呢,这孩子以前虽然收了无数的礼物,不管人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送的,包括今年,前些日子从京里来了一批东西,各个华丽精贵,也没见他这样子。

  陈进也有些坏心眼儿,明知道小乾盼着呢,还经常跟他汇报“今儿做了一半了”“今儿快做完了”,偏又不说什么,小乾抓耳挠腮都快成猴子了。

  很快一桌子菜做好,大四喜丸子、麻辣鸡翅、焖烤兔子腿儿、豆瓣草鱼、韭菜煎鸡蛋、香脆水芹、百菌汤、蒜瓣银苋菜,陈进做出来虽然说不上色香味俱全,但是满满的巧心在里面,更兼着对家人的爱,陈进也费了很多心思,小乾也暂时放下了对礼物的渴望,对着饭菜流口水。

  最后陈进端出来一盘子小糯米桃子,一盘子蒸糕,晚宴正式开始。

  刘爹作为一家之主,先端着米酒讲话,小乾用垂涎的眼神看着刘爹,他老人家自己的眼神呀没能从菜上挪下来,今晚的好几个菜因为做起来麻烦,陈进也极少做,闻起来就香得不行,刘爹酝酿了一会儿,实在抵制不住诱惑,放下酒碗说道:“吃吧。”

  把在一边聚精会神听的周大夫和陈进好闪。

  陈进拿形似匕首的刀把丸子切开,露出里面流油的咸鸭蛋黄,夹了一半给小乾,说道:“吃吧,今天的菜做得都不咸,不过也别多吃,免得晚上积了食。”

  小乾也夹了一块鸡翅膀,放在陈进面前的碗里,说道:“进叔,你最爱吃的鸡翅膀。”然后很有礼貌地给每个人搛了菜,才开始自己吃。

  一时之间无话,陈进看刘爹和小乾吃得热烈,心里也觉得异常满足,拿小碗盛了百菌汤递给两个人,说道:“慢些吃,喝点蘑菇汤,昨儿一阵雨,今早有新鲜的蘑菇卖,鲜香得很。”

  刘爹接过来马马虎虎吹了一下,灌蟋蟀一样灌下去,递还给陈进,说道:“不错,再来一碗。”

  陈进笑着又盛了一碗,小乾倒是想跟着学,可惜他人小皮嫩,实在受不了热,只得拿小勺子慢慢喝,因为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没有说话,可是从表情看也很享受。

  一个时辰后,刘爹腆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心满意足说道:“今天吃得可真饱啊。”

  小乾在陈进的监督下,没有多吃,正坐在一边吃拇指大的小糯米桃子,桃子的样子极好看,陈进还用红曲调了非常稀的水,滴一滴在桃子尖儿上,让颜料自己渗透,看起来粉粉嫩嫩很诱人,馅儿却没什么新奇,就是绿豆馅儿,红豆沙馅儿,奶黄馅儿,另外还有牛肉馅儿,香菇猪肉馅儿等等,荤素皆有,小乾像猜谜一样吃着桃子,也自由一番乐趣。

  陈进吃着蒸糕,他里面加了鸡蛋,用力搅到胳膊快抬不起来,才把鸡蛋打发,加面粉发酵后蒸熟,虽然完全不是蛋糕,但是闭上眼睛也能自己糊弄一下。

  饭后大戏终于到了,陈进回屋拿了三个盒子出来,先递给刘爹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串用金丝楠木雕刻的手串,一摸不是光滑的原型,拿在灯下细细看,却是十八颗珠子,每颗珠子上雕着一个表情,看五官隐约是陈进的样子,喜怒哀乐愁苦逗,各种表情都有,为了老师傅能把自己的表情雕得像,陈进可是费了功夫练,还一个表情坚持半天让老师傅琢磨,累得半死。

  送给周大夫的是一个金星紫檀做的针灸盒子,里面好几道机关,不同的针包放在不同的地方。

  最后拿出小乾最大的盒子,那盒子都快有小乾高了,小乾欢欢喜喜打开,惊呼了一声。

  105.礼物

  小干的礼物是一套紫檀木做的积木,因为时间金钱足够,陈进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并不单单是简单的三角形正方形或是拱形,他还结合了古代的建筑模式和雕刻师傅的意见,增加了许多亭台楼阁,小桥垂柳等等,到最后,连院墙路砖也都准备了,这么繁复的一套做出来,把跟小乾一样高的大盒子塞得满满的。

  小乾看见盒子里满满当当,每一件都雕刻的极为精心,虽然不清楚是怎么用,也知道进叔费的心思,惊呼一声,拿起一块院墙木块看看,紫檀木或许在平常人家里是奢侈品,据说闺女出嫁若是能有一个紫檀木做的首饰盒,就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可小乾是什么人家里出身,金丝楠木沉香木这类东西都是常见,所以小乾现在满心的欢喜只在于这礼物是他最最亲爱的进叔送给他的。

  陈进把两块院墙块拿出来,木块并不是规规矩矩的形状,而是有凹凸,两块能够镶嵌在一起,所以要把院墙搭整齐而且还能直立,也需要一些心思,他示意给小乾看,说道:“先收起来吧,现在太暗,明天陪你一起玩儿。”

  小乾点点头,把东西收拾好,轻轻扣上盒盖子,搂住陈进的脖子,弯着眼睛说道:“谢谢进叔。”小脸儿一派喜气洋洋,看得陈进心痒痒,忍不住亲了他脸蛋儿一口,笑道:“跟进叔还这么客气。”

  小干笑笑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不好意思说道:“这幅画是我自己画的,送给荣爷爷兴爷爷和进叔,愿爷爷们如不老青松,祝进叔心想事成。”说完,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刘爹忙把他扶起来,并接过画端详,小乾画的是一张全家福,是在刘村时大家喝茶的样子,章肃独占一角,刘爹和周大夫坐在一起端茶细品的样子,倒是小乾自己正坐在地上,陈进伸出两只手,似乎是要把他拉起来,别的人也还一般,就是陈进脸上的表情异常清晰,眉头微皱,眉梢下垂,嘴角微抿,似是着急似是心疼。

  这幅画笔法还有些稚嫩,却也显露出画画人的心意,若不是极为熟悉,深深放在心上的人,万万画不出迎面扑来的满纸温情。

  周大夫笑嘻嘻说道:“唔,不错,画得阿进最是清楚,看来,小乾还是跟阿进最亲啊。”

  小乾忙解释,可是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刘爹狠狠踩了周大夫一脚,怒道:“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转过头对小干笑道:“画得极为精心,荣爷爷很喜欢,明天找画坊装裱起来,以后啊,咱每年都画一张好不好?”

  小干笑得欢快,说道:“好。”蹦蹦跳跳回到陈进身边坐好。

  周大夫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小乾,说道:“这是我跟你荣爷爷送给你的,也祝愿小乾身体健康。”

  陈进借着小干的手一看,原来是一串银质的小玩意儿,形状跟法西斯的标志一样,把陈进唬了一跳,这是从哪里说起?仔细一看,旋转方式正好相反,恰好刘爹说道:“这串万字,是我跟你荣爷爷从福寿寺求来的,印光法师念过三个日夜的平安经,愿它能保你平平安安。”

  小乾谢过两个爷爷,高高兴兴把那串万字系在腰带上,周大夫找茬道:“怎么也不过来搂搂脖子?”

  小乾红着脸挨个搂脖儿,刘爹拍了拍小乾,笑道:“乖。”

  周大夫又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陈进说道:“拿着,别说不疼你。”

  陈进接过来,里面隐约是纸,难道老爹和老周给了自己一张银票?虽说自己不太在乎,可这也太漫不经心了吧?

  满心疑惑地打开一看,陈进吸了一口凉气,这,太大手笔了,里面是两处铺子的地契,都在这条街上,不解地抬头看老爹,刘爹笑笑,说道:“我和你兴叔知道你不想呆在这里,我如今年纪也大了,”旁边周大夫翻了个白眼儿,刘爹再踹他一脚,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道,“只想留在儿子身边颐养天年。你是个重情义的,必定想着祥子他们,现在店里生意自是极好,却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买了这两个铺子,自己经营或是只抽分红,也全在你自己,趁着现在还有些空,抽时间收拾收拾吧。”

  陈进眼睛有些潮润,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却还要父亲为自己操心,刚要开口说自己有钱,却被刘爹摆摆手阻住,“夜深了,也有些乏了,早些歇了吧,别闹得没形。”

  说完和周大夫走了,陈进略微收拾了东西,也领着小乾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小乾睡醒,朦朦胧胧觉得被窝里好像有些圆滚滚的东西,吓了一跳,忙起身,一看被窝滚着几个红鸡蛋,正坐在床上发愣呢,陈进端着一个碗走进来,笑道:“可算醒了,比平时迟了半个时辰,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

  把碗放在桌上,说道:“快些起来吧,长生面在这里,要吃得干干净净才行。”

  小乾收拾停妥了,走到桌边一看,一碗面条,上面码着香喷喷的肉丁,卧着两个煎荷包蛋,还有两根青菜,看那精神的样子,也知道青菜是生的。

  面稍微有些凉了,却还是滑溜爽口,头一天刘爹的长生面是小乾给端到床头的,看得到吃不着差点没把小乾馋坏。

  小乾开开心心吃完了面,自己把碗筷收拾洗净,坐在桌边把积木取出来,陈进走进来看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道:“不是什么精贵东西,不用那么小心。”在这个檀木尚没有面临灭绝的时代,紫檀木并不是昂贵难得的东西,而且,给小乾做这些积木只用了些零碎木材,除了雕工难得,真要论及价值,却是不及周大夫的金星紫檀针灸盒,十檀九空,稍微大件的紫檀家具都是难得的。

  小乾抿着嘴笑了笑,摇摇头没有说话,手底下稳稳的,轻拿轻放,陈进看他已经嵌好了一圈围墙,正在摆弄小亭子,试了好几种亭子和柱子的组合,才算决定了样式,轻轻放在小院子中间的位置,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自己出去忙了。

  106.有些想念

  到周大夫生辰的时候,陈进也依照老爹的标准给准备了长生面,周大夫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云淡风轻,做出一副世外高人不为外物所动的表情。

  日子过得行云流水般,除了有时会想起章肃,各种滋味漫上心头,其余时间陈进过得充实满足。

  很快到了陈进生日,这天一早,小乾特地请了假,再家给陈进下长生面,刚刚七岁的孩子,站在锅台边不过高出一点点,踩在小板凳上下面。

  面条是刘爹擀的,火是刘爹在烧,小乾只管站在锅台边等着水滚开后,把面条放到水里,刘爹十分不放心,在一边嘱咐:“小心些,小心些,别让水烫了……”

  小乾小脸儿紧绷着,嘴巴抿住,全神贯注下面,终于把面条全部扔进水里,一老一小同时松了口气。

  陈进洗完脸清完牙齿,打着呵欠往外走,刚好小乾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里面是一碗面条。

  小乾把托盘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小脸儿笑眯眯地说道:“进叔,长生面,是我跟爷爷一起给你做的,要吃得干干净净才行。”

  陈进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摸了摸小干的脑袋,笑道:“辛苦小乾啦,谢谢你。”

  小乾很得意地说道:“不用谢,快吃吧。”也不走,就站在桌边笑眯眯地看。

  陈进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小乾挺紧张地在一边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陈进咀嚼了一会儿,顿了顿才说道:“好吃。”

  小乾顿时满意至极,高兴地点点头,蹦跳着出去玩了。

  陈进慢条斯理地把半生不熟的面条一口一口吃干净,连汤也没有留下,笑得心满意足。

  他坐这儿正傻笑着呢,小乾却又回来了,手快脚快地收拾了碗筷,端着托盘往外走,边说道:“进叔,明天是花节,爷爷让我问你去不去,我们三个是要出去逛逛的。”

  陈进愣神儿,什么花节?明天是五月初一,不记得这个时候是节日啊难道曾经有人也是穿的,把劳动节给稍带过来了?那也得是公历的五月一号。

  陈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个花节是怎么来的,问过刘爹才知道,原来这个花节意为百花节,据史记载,百花节最初是在三月中,原是古时为了春季万物休养生息,特地在三月万物繁殖期间停止猎杀捕捞,并以赏花的方式提醒众生世上物皆不易,即便是一花一草。

  只是后来,文明慢慢发展,逐渐出现农耕养殖,百花节不光日期变了,存在理由也渐渐变了味儿,到了现在,到花节这一天,各家闺秀也能如众人一般上街赏花,有定了亲事或是正在议婚的年轻男女也能在这一天借着这个机会偶遇一次或是几次,即便是单身的,也能相看相看各家,说不定能遇上门户相当又看得顺眼的,过段时间就能找媒人上门说亲,比上元节还热闹。

  当然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花节更多的是一场山会,赏赏花摆摆摊买买东西,各家有闲情的也能侍弄些花草,卖了换点小钱,或是遇见喜欢的,买回家卖弄些风雅。

  总之,花节是个全民大联欢的节假日,即便是最穷苦的农家,也能在这个春耕后难得的空闲日,在山野间采几朵小花给妻女戴。

  打听明白,陈进觉得没太有什么意思,前世人挤人的盛况他现在还记忆犹新,要他重温一下,还真够难为他的,可是既然那三口要去,自己总不能太不合群。

  刚好这时候,阿华被前院的人派做代表,来跟陈进汇报第二天放假的事情,陈进失笑,这帮家伙,之前甭管出了多大的事情,为了一天的营业额都不愿意放假,结果遇到这个变相相亲会,倒是一个个积极得很。

  仔细一想,除了松松年纪比较小,还不急于一时,剩下的都基本归在当代大龄青年的范围里,以前是因为没钱娶不起媳妇,现在是忙没空娶媳妇,这也算是难得的机会,说不定能跟哪个对了眼儿,一门大好亲事就成了。

  陈进超级大方,大手一挥就同意了,这些小伙子自己手里也有些闲钱,新衣裳新鞋袜也都早早准备好了,阿华高高兴兴回前院向大家宣布这个好消息去了。

  后院一时之间空荡了下来,陈进叹口气,坐在葡萄架下面发呆,阿肃这个家伙不知怎么样了。

  要说他对过生的时候章肃没有出现丝毫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心里既然存了这个家伙,自然希望在这种比较特殊的场合能够有他,可是自己也知道这有些难为章肃。

  人活在世上,并不是只靠着情情爱爱过日子,更多的是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不能总是任意妄为,尤其章肃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从他在莒阳城的忙碌就能看出来。

  再长长叹口气,就算回不来,好歹写封信吧,陈进心里很有几分失落。

  陈进的这份失落一直持续到午饭时间,刘爹回来发现儿子情绪不对头,问他怎么了,陈进摇头。

  刘爹笑道:“莫不是因为殿下没有来的缘故?”

  陈进也笑了,说道:“哪能啊,就是心情不大好。”

  刘爹没有揭穿,道:“殿下公务繁忙,有疏忽也是可能的,且你一个小人儿,生辰太隆重也很会折福。”

  “我知道,爹,没事儿。”终归是男人,没有那样的儿女情长,陈进也没有真正去介意什么,先不说两个人还只是处于眉来眼去的暧昧阶段,真就是到了干柴烈火蜜里调油的时候,也不能把人拴在裤腰带上。

  刘爹笑笑,和陈进一起把饭桌收拾干净,看看头顶的葡萄架,葡萄一串串已经有些沉甸甸的感觉了,垂挂在枝干上,陈进顺着刘爹的目光看着葡萄,有些忧郁:“阿肃也该有信儿了吧,要是再不来,今年夏天可就没法子扦插了,要是能赶在六月里把苗子都养好,明年就能挂果。”

  刘爹想起曾经吃过的葡萄那种饱满甜蜜的味道,说道:“要是殿下还不来,咱们就在近处买处地。”顿了顿,又说道,“要不,就先回刘村?”话语里有些犹疑,本是不打算再回去的,可是葡萄的味道有那么诱人,可把他难为坏了。

  陈进笑道:“爹,阿肃不是那么没信用的人,我猜着他大概是被什么事儿拖住了,实在不行,我给他写封信,问清楚庄子在哪里,我先把苗育好,到时候直接种过去就成,要是再买地,到时候挪苗卖地挺麻烦的,我不想你太操心劳累,放心吧爹,这事儿有我呢。”

  刘爹点点头,又瞅了葡萄一眼,这可什么时候熟啊?

  看老爹的样子,陈进抿嘴直乐,笑了一会儿才说道:“爹啊,刚刚小乾和小全儿玩儿的满身泥,我想待会儿帮他俩洗澡,你先帮烧水,我去前院担水。”

  刘爹应着,爷俩各自忙去了。

  107.阿肃归来

  对章肃是否能按时来,陈进心里也完全没有底,这些天想起有一大片广阔肥沃的土地随他安排心里就热血澎湃,经常兴致满满地拟定计划,这里要种一片葡萄,那里种一片山楂,种一片啥啥,在纸上画来画去,画到一半,突然扔下手里的毛笔,叹了口气,没有真正见到那片庄子,到底还是纸上谈兵啊,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土质。

  日子过得祥和缓慢,到了夏季的时候,慢慢有水果开始上市,基本都是山果,完全的绿色无污染,陈进也打点起精神给小孩子做零食。

  洗澡水还没有烧好,陈进拿了果冻出来,扣在盘子里让两个小孩子吃,已经有山果上市,果冻里有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山果,在琼脂还热着的时候,陈进还特地加了生鸡蛋黄在里面,过滤后加水果碎块凝结,营养丰富,口感嫩滑。

  晚春正午已经挺热的了,在日头底下给两个小孩子洗好澡,小乾很快钻回屋里自己穿上里衣,小全儿却露着小雀雀翘着脚丫子在床上翻来翻去,乐得咯咯直笑。

  陈进看着小全儿自得其乐,坏坏地笑了笑,坐在床边,拿小全儿的脚丫子放在他自己嘴边,傻小全儿张开长了小白牙的嘴巴,把自己的脚拇指含住咬咬,陈进想看看小孩子的身体到底能软到什么程度,就让小全儿的脚去碰耳朵,竟然也能碰到,却不敢继续了,放下了小全儿的脚丫。

  小全儿可能觉得脚拇指很好吃,自己用手把脚丫拢住,脚拇指往嘴里放进去,陈进在一边笑倒,拿着脚丫不让他含到,小全儿很生气,陈进一不小心,竟然被他咬到了手指,小孩子的乳牙虽然小,却是又薄又利,小嘴巴又有力气,一口下去,陈进疼得“啊”了一声,抽出来一看,一圈牙印儿慢慢变成红色,陈进欲哭无泪,指着小全儿说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给你做吃的做喝的,把你养得壮壮的,你就这么咬我。”

  小全儿自然是不懂这么复杂的话,只顾着自己咯咯的乐,旁边小乾也笑得不行,陈进看着小全儿白胖胖的小屁屁,恶从心中起,把他翻过来一掌轻轻拍上去,小屁屁又滑又嫩,还挺弹手,陈进忍不住又拍了几下,小全儿自然不会白白挨打,一口就咬住了眼前陈进腿上的肉肉,大概是口感不错,还用小牙磨了磨,陈进忙把小胖狼掀在一边,嘴里吸溜吸溜地吸着气看腿上,又是一圈小牙印。

  陈进看着笑得口水直流,面对危险尚不自知的小全儿,嘿嘿笑着磨了磨牙齿,抱住他的小胳膊就啃了下去,因为怕真的咬到他,陈进用嘴唇隔在牙齿和肉肉中间,小孩子身上痒痒肉多,小全儿一边笑一边扭来扭去,正闹着呢,房门一响,刘爹的声音响起:“阿进,你又捉弄小全儿。”

  陈进头也没有回,说道:“呵呵,小全儿咬我,我自然要咬回来,傻小子这个时候最好玩了。”小乾把头埋在被子里笑个不停。

  刘爹说道:“殿下,阿进就是小孩子脾气,您别见怪。”

  一个声音回道:“无妨,阿进也不过是个孩子,爱闹一些罢了。”

  陈进和小乾两个人一下子停住,回头一看,果然,衣着朴素的章肃和刘爹两个人笑眯眯地站在门口,陈进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穿着的自制短裤,脸一下子红了,怪叫一声拽衣服准备穿上,想了想又扑到床边放下床帏。

  刘爹笑了笑,说道:“殿下,您且自便,我那边尚有些事情未做完。”

  章肃说道:“刘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恐怕,肃以后需称呼一声叔父了。”

  刘爹一愣,又想了想刚才陈进的反应,微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今日这一声叔父刘某暂且承受,只是殿下莫怪我维护自己儿子,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章肃点头,道:“这是自然。”

  刘爹笑了笑,径自开门走了,章肃悠然走到桌边坐下,听着床帏内一片兵荒马乱的声音,小全儿的笑声,小乾压低声音的低嚷声,陈进“快点快点”的催促声,还有两个人误抢衣服的声音和紧接着的道歉声,章肃脸上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容,假如陈进看见,大概会看呆住,这个人虽然平日不笑时锋芒毕露不容人接近,微笑时却是意外的清澈明朗。

  好不容易三个人收拾妥当,从床上挪下来,陈进脸还是红扑扑的,走到桌边给章肃倒凉茶,便问道:“阿肃,路上热不热?先喝口凉茶歇歇吧,你过来也不早说一声。”

  那边小乾给小全儿穿好了鞋子,领着过来给父亲行礼,小朋友见到自己的爸爸还是很怵的,小全儿见了章肃也是怕到不行,所以问过安之后马上就跟父亲告退,领着小全儿跑了。

  章肃喝了口凉茶,说道:“阿进的过生,我怎能不到?且明日花节,我也要陪着阿进才对。”眼带笑意看了看陈进微红的脸庞,继续说道“另外是想同阿进你商量一些事情。”

  这是有正事儿?陈进肃然,坐下问道:“什么事儿?”

  章肃说道:“上次我同你说的那个庄子,不知阿进是否还记得。”

  “当然记得,怎么,是不是被别人抢走了?”

  章肃差点笑出来,这个小家伙大概总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天底下谁会抢肃王的东西?摇摇头说道:“怎会。这庄子原也有些住房,只是因抄过,又年久失修,所以想请你与我同行,一起去看看,商量商量该如何建房。”

  陈进点头说道:“好啊,我就给你做个参考吧,你喜欢什么样式?”

  章肃摇头道:“不是为我,庄子很大,地广人稀,你我也不必分开,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料。”

  陈进豪爽地应道:“行,什么时候走?”

  章肃说道:“自然是越早越好,不如,过了花节就走?”

  陈进想了想,摇头道:“不好,我要跟我爹说一声,还要安排安排店铺里的事情,虽然很放心阿华他们,但是我出门还是要知会他们,你在路上走了这么久,也太累了,还是歇息一天吧,况且还要过五毒节,等过完无毒节怎么样?你可别仗着年轻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到老了可就后悔不及了。哦,你这次行程应该不会太紧吧?”

  章肃摇头,道:“时间宽裕,就依你说的吧,顺便将干的课业检查一番。”

  陈进暗里吐了吐舌头,小乾,自求多福了。

  整整一下午小干的表情一直是苦大仇深,陈进非常不好意思,可是也不准备干涉章肃的教子过程,只是准备晚上好好大展身手一番。

  下午章肃留在家里火烤小乾,陈进带着对小乾满腔的同情和无限的祝福挎着菜篮子与朱大娘一起出门买菜去了。

  因为已经是春末,集市上的蔬菜已经不仅限于青菜,类似扁豆黄瓜茄子也都能看到,只是价格贵些,陈进和朱大娘一起买了不少,朱大娘虽是女流,力气却非常大,至少比陈进这个号称男人的人力气都要大一些,在路上朱大娘把大部分菜蔬都放在自己背着的筐篓里,一边还好好嘲笑了陈进一顿,把陈进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什么一点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事实就在眼前,陈进暗暗下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锻炼天天向上。

  晚上的菜式果然丰富,油扒茄子,辣炒扁豆,煎饼卷河虾,水煮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金针花,玉米蛋花浓汤,陈进还特地蒸了一挂椒肠,分了一半给在前院吃饭的人,剩下的全部切片装了两盘。

  这椒肠可不容易做,夏天天气本就炎热,香肠类的食品很容易变质,可是小乾和小全儿都爱吃这一口,没有办法,陈进只得费尽心思,肉馅里加了大量的炒熟磨成粉的花椒,还有一味周大夫提供的防腐却对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五味子,其余调料照旧,用松枝燃烟熏了好几天,做出来的椒肠除了鲜香麻之外,还有微微的松香味,很得小孩子爱,平时大人只能浅浅尝两口,还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么大方呢,整整蒸了一挂。

  看见椒肠,小乾忍不住直乐,可还是乖乖给大家分了筷子。

  等到大家都坐下,才一起开动,陈进教育孩子的方式,就是不宠爱,即使是有什么是特地为他们做的,也是不动声色,平时更是以分享为主,加上小乾本身自己的修养甚好,更是懂事体贴。

  晚饭过后小乾仍是饱受煎熬,陈进虽然给予了无限的同情,可是对他毫无帮助,在小干的万般期待里,终于等到了休息时间,第二天是花节,他父亲要追男,大概没太有时间和心里来拷问他,祝福祝福。

  晚睡时,章肃拿了一个锦盒,递给陈进说道:“这是贺你生辰的礼物,因我在京事务繁忙,又不知你喜欢什么,只得选了这个,阿进不要嫌弃才好。”

  陈进接过打开一看,里面一个乳白色半透明的珠子,看样子不觉得怎么出奇,作为看惯了各种人工珠子的人,陈进承认自己很没有眼力。

  章肃看他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将灯吹灭,陈进手中的珠子顿时生出如月华一般的光芒,将帷帐内照得清清楚楚,陈进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可是,这东西安不安全,这种光会不会是放射性物质?陈进可记得曾经有个新闻,说一个人在矿洞里发现能够发亮的石头,就捡了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一家子都遭了秧。

  章肃自然不知道陈进脑袋瓜子里闪过的各种不罗曼蒂克的想法,低声说道:“在我心中,阿进就如同这明珠一般。”给黑暗中的我带来一室光明。

  可惜肃王殿下的浪漫全废了,陈进还沉浸在是否安全的思路里,就听他开口问道:“阿肃,这个珠子以前的主人活到多大?”

  章肃愣了一下,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还是老实回答道:“前任主人活到八十二岁,老人家去世后,他的孙儿为求前途,将明珠进献。”

  活到八十二啊,这可算是高寿了,陈进稍微放了心,可是又觉得不妥,将珠子收起来,说道:“这个东西太珍贵了,可是除了当灯,我也想不出什么用处,要真拿来照亮,未免浪费,要不还是你帮忙收起来,等什么时候用再拿出来。”其实他主要是怕真有什么放射性对小孩子不好,就算前主人活到八十二岁,说不定他根本就是把珠子深藏起来,一般人肯定不会拿来每天当灯泡用。

  章肃有些纳闷,“这却是为何?这明珠,虽说珍贵些,你若真要拿来照明用,却也算是物当其用,又有何不可?”

  “我,我这不是怕不安全嘛,要是对人身体有害处,可就麻烦了,我倒是无所谓,就怕对孩子和老人不好。”陈进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好心送个礼物,自己还在这担心是不是个炸弹,有些过分。

  章肃笑道:“阿进多虑了,明珠虽珍贵,却也不是稀世之物,明珠主人常常把玩,不曾听得哪个因此丧命。”

  陈进还是把盒子递还给章肃,说道:“还是你先拿着吧,放在我这里恐怕丢了,等庄子建好了,再拿出来用也不迟。”既然没有害处,那就当灯泡用吧,比油灯不知好多少倍。

  等到要睡的时候,陈进死死贴着墙壁,即便是中间隔着小乾,陈进还是觉得自己蠢蠢欲动的心能够跨过珠穆朗玛峰,分房睡心里又不甘愿,只得在痛与快乐中被甜蜜地煎熬,不由十分嫉妒章肃的蛋腚,不是说他喜欢自己吗,怎么就能如此冷静?

  他可真是冤枉了章肃,睡在外面的章肃也是一边忍受煎熬,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人吃了才合适,最后得出结论,暂时不行,继续忍着吧。

  108.花节(上)

  五月初一,天还没有亮,陈进朦朦胧胧听见前院低低的吵嚷声,侧耳一听,原来是松松嘲笑阿华的新衣裳,阿华恼羞之下嚷着把松松的嘴缝上,其余几人在一边嬉笑看热闹,虽说大家都还记得这是清晨要小声些,年轻人在一起总是容易忘形。

  陈进微微一笑,年轻就是好啊,小心翼翼越过小乾和章肃,坐在床边穿衣服,章肃听到身边的动静也睁开眼睛,看看陈进,再看看外边天色,微笑道:“阿进也这么期待花节?”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含糊感。

  陈进摇摇头,笑道:“也该起了,早些出去也好,免得晌午回不来,在外面挨太阳晒。”

  章肃点头,也要起,陈进抬手摁住他,说道:“你昨日刚到,也该多歇息,我先去做饭,等做好你再来也不迟。”

  顺着陈进的手劲儿,章肃重又躺下,微微合眼养神。

  陈进开了前院的门一看,包括祥子在内,几个大小伙子全起来了,除了松松和祥子,另外四个都打扮的上下一新,松松正在一边挤眉弄眼,祥子站在一边,脸上憋着笑。

  听见门响,几个人安静下来,看见陈进走进院子,阿华使劲凿了松松一下,埋怨道:“都是你个小子。”

  陈进摇头笑道:“没事儿,我就是听见你们这么热闹,过来凑凑。”上下打量了阿华一眼,继续笑道:“还真精神。”

  阿华挺了挺腰板,朝松松撇嘴道:“听见没?精神。”说完,还弹了弹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

  松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整个人趴在大缸边上,笑到直不起腰来,大家也都不理他。

  陈进跟他们说笑了一会儿,看四人的心思已经飞了,也没有再难为他们,自己回去做早饭,又把家里众人一一叫醒,小乾本来还有些迷糊,被提醒是花节,能跟着进叔出去玩儿的渴望顿时战胜了瞌睡,小乾反而不断催促众人,只不过他父亲在这里,积威之下也不敢太放肆,只是用委屈的小眼神儿表达他内心的渴盼。

  好不容易等到早饭结束,刘爹却将小乾分配到自己和周大夫这一边,可把小乾给郁闷坏了,可是刘爹是除了陈进外他最亲近的人,另一边父亲正在嗖嗖往外发射冷箭,不得不说,小乾小动物的直觉还是蛮灵的,两相权衡之下,小乾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眼睁睁看着他最最亲爱的进叔跟父亲肩并肩走了。

  刘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也是心情复杂,他把小乾留在身边自然不是为了给章肃制造机会,章肃身份尊贵,可他经过将近十年的江湖闯荡,心中的尊卑也渐渐变淡,至少没到为了讨好肃王把儿子送上的程度。

  刘爹叹了口气,真是操碎了一颗老父心,他现在心中慢慢的都是“家中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和自己即将被儿子放在第二位的失落感,低头看看小干的委屈的小脸儿,摸摸他的脑袋笑道:“你进叔走得快没耐性,跟去也不好玩儿,咱们慢慢走慢慢看,不是更快活?”也免得万一你父亲看你跟个大棒槌似的插在两个人中间,把你送回京里。

  这才是刘爹把小乾留在身边的真正用意,章肃为人处世细节如何他倒是不清楚,不过当年周大夫可是将绕在他们身边的阿三阿四们好好迁怒了一番,那手段,到现在刘爹想起来都后背寒毛直竖,小乾跟在身边也有半年,这孩子乖巧的时候很乖巧,懂事的时候也很懂事,偶尔调皮任性也不惹人厌,只觉得童心纯真可爱,刘爹都快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孙子,自然要护在身边,再者说,两个人一个年纪小毛躁,另一个年纪大些却对这种集市最是陌生,能护住自己就不错,哪里还有闲情管别人,小孩子玩心重些,万一把小乾丢了可就头大了。

  这边刘爹心情百转且不说,那边章肃边走边对陈进说道:“也别太宠着乾,免得将来变成二世祖。”话虽如此说,语气中没有丝毫埋怨,只是平常聊天的样子。

  陈进笑道:“哪里宠他了,小孩子,总是希望得到大人的注意的,小乾平时乖巧懂事,只是偶尔才这么一次,况且他年纪虽小,心中却有尺度,从不让人为难。”

  怎样对待小乾,曾经是陈进的一大难题,终于在成为“中央部长”之前,陈进自己想通了,章肃给小乾请的那些老师自然不是吃干饭的,怎样教育一个世子,章肃也好那些师傅也好自然心中有一万个打算,并不需要自己去担心,那么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给他一个正常的生活空间,不萎靡不颓废,不奢侈不豪华,简简单单健健康康。

  陈进对于小乾将来前途如何并不是很挂心,只担心他将来不快活,清苦人家固然是为了衣食住行愁肠百结,但未必就没有一茶一饭的快乐,高门富户虽然衣食无忧,可是宅斗宫斗的乐趣,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得了的。

  陈进希望将来小干的生活充实快活,能够努力,也能够享受努力带来的胜利喜悦,他不是教育专家,自然不懂太多,只是凭着一知半解,尽量给小乾营造一个充满健康的环境,免得将来出现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大魔王小乾。

  章肃道:“阿进受累了。”他虽不知道细节,也明白陈进为了小乾很是费了许多心思。

  陈进笑道:“有时我也会揍他。”前几日天气忽然变得很热,小乾贪凉玩水,陈进惊怒之下把小乾翻过来揍了一顿屁股,井水冰凉,乍然入手,很容易痉挛,重的甚至会留下后遗症。

  当时恼怒揍了小乾,陈进心里很后悔,教育孩子不能用大棒子,可是奇怪的是,小乾好像经过这件事与陈进更加亲近了,让陈进百思不得其解。

  章肃没有说话,看了陈进一眼似笑未笑。

  花节最热闹的集市离着不是很远,两个人走了一会儿也就到了,果然姹紫嫣红繁花似锦,陈进这个乡下小子如同进了大观园,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的,前世他最多不过在花市转悠两圈,穿来后只过了一个秋冬就离开了山村,一直窝在小小的宅院里,如今乍然见到这如云似锦般百花盛开的场景,被小小震撼了一下。

  章肃不动声色,京城花节各种奇花异卉也是百芳争艳,比这里热闹百倍,自然不会把小小莒阳城的花节看在眼里,他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陈进身上,所以说刘爹还是非常非常明智的,真没有让小乾跟着这两个人。

  一路走一路看,陈进的头转来转去,看得章肃好笑不已。

  109.花节(下)

  陈进深深的理解了为什么花节是个比上元节更让人热衷的相亲节,爷们儿还好说,大多像阿华他们一样,穿得精神就行,女子们却是花了大心思在装扮上,家中富裕些的,自然是绫罗绸缎,身姿窈窕婀娜,行走时衣袂微动,似水畔杨柳,异常动人,即使是贫寒家的女子,也是衣衫整洁,花了许多巧思在衣饰上,或是绣一朵花或是描一片云,也有朴素的动人之处。更加上大多数女子在鬓角耳畔簪一朵鲜花,人花争艳,真正是人比花娇花比人艳,即使是一朵小小的野花,也能衬得人质朴可爱,只是这人来人往的,陈进总有种违和感,却又没有察觉异常,忍不住对着过往的女子多看两眼。

  陈进看得很high,深恨手中没有摄像机,一边的章肃看得心中有些酸溜溜,虽然陈进面对自己时有如情窦初开,可是难保心中真正中意的是女子,若真是如此,就算因为自己肃王的身份将人禁锢在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自己是不愿意有一丝一毫勉强他的,章肃心中百感交集。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江边,临水的地方更是热闹非凡,花影重重水中倒映,陈进一路走来发现很多并非时令的鲜花也摆放出来,譬如夏季的荷花早春的迎春冬季的梅花,每逢有这种花卉,周边都会聚集许多人啧啧称奇艳羡不已,主人家也笑容满面得意非凡。

  陈进看得高兴,突然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一个清秀小厮趴跪在马车旁边,陈进正疑惑着呢,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踩在小厮的背上,一个袅娜佳人探出马车,旁边有小丫鬟扶着,款款走下,陈进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再次被打击到了。

  章肃全副心思都在陈进身上,所以很快察觉,顺着他眼光看去,若有所思。

  陈进从最初就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封建社会,有很严格的阶级划分,可是他从来到现在,一直处在一个小圈子里面,从最初的刘村到后来的都福店,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即使是上街,他也多是在菜市场这种贫苦大众和下人出入的地方,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

  当初第一次见到章肃手下下跪,陈进心里都郁闷了一下,现在看到竟然把人当做物品来用,心里的难受劲儿就别提了,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别说改变社会结构,要真凭自己一个人的本事,能不能安安稳稳活下来都在两说之间。

  再看踩人的和被踩的,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陈进只能叹息一声,如果他有雄兵百万,人手一挺机关枪,再有军师三百,他倒是不介意努努力让世界大同人人平等,可惜他自己还是个刚刚达到小康的小小人物,人家当事人都不当成回事儿,自己这个旁观者也不必瞎操心了。

  整理好心情的陈进再次看了看那个女子,突然发现,她的腰身未免太瘦了吧?突然醒悟原先的违和感是什么了,这里女子的腰身,实在太细了些,穿着越是华贵的,腰越瘦,这个女子更是瘦到极致,让陈进手很有痒痒的感觉,想试一试是不是一把能攥过来。

  章肃看陈进眼睛瞪得都快成铜铃,忍不住解惑道:“本朝好细腰。”

  陈进明白了,就跟裹小脚一样,这就是封建社会对女性光秃秃地压迫啊,好嘛,这里不裹小脚,倒是裹瘦腰,比前者更让人痛恨,这个瘦腰,看看那个少女就知道,两个小丫鬟两边掺着,走起路来腰肢款摆,倒是挺好看,可是看那腰瘦的,恐怕不光是游离肋骨,长在脊椎上的肋骨大概都给撅折了,陈进深深感谢大神没有把他送到富贵人家,要真让他天天看这伤残的小腰,还要担心女同胞将来生孩子的问题,恐怕非疯了不可。

  章肃看陈进目光呆滞,问道:“在想什么?”

  陈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说道:“庆幸我是劳苦大众,不用眼睛受荼毒。”劳苦大众的女儿们要劳作,自然不能如此追求美。

  章肃忍俊不禁,摇摇头没有说话,如此逆反性思路,他有些跟不太上。

  不过有件事还是挺值得庆幸的,裹小脚因为伤害度稍微低些,普及率相当高,华夏大江南北甭管什么人家的女儿都得裹脚,这里的裹小腰则因为太影响日常行为,反而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只有真正的上层社会才有,大多数的女子都逃脱了这种酷刑,虽然她们本人大多不自知甚至是羡慕这种酷刑。

  前面女子因为腰够瘦,回头率达到百分之三百,后面的陈进却受不了了,拉着章肃拐到另一条街上,忽然醒悟在大街上两个男人手拉手还真是怪另类的,忙松开。

  章肃也不恼,将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一朵山茶花递给陈进,陈进顺手接了,脑袋里还想呢:这是顺来的还是买来的?

  然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接了对方的花,顿时面红耳赤,心中一片温馨甜蜜,陈进突然觉得搞搞暧昧也挺不错的,干柴烈火自然有干柴烈火的激烈,现在这种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状态别有一种酸甜在心头的感觉。

  两人逛到中午,家中众人都出来了,也一早就说好中午在外面吃,陈进觉得有些饿,左看右看有什么好吃的小吃,正好看见有家炸鬼骨的摊子,炸鬼骨,就是炸油条,因为担心明矾影响小孩子的智商,陈进在家中从来没有做过,还要以身作则,自然不会买来吃,现在见了少不了尝尝这古代油条。

  两人走到摊子坐下,一个姑娘过来招呼客人,一头秀发乌黑浓密,鬓边插着一朵小小的粉白花,娇俏可爱,女孩子长得也挺可爱,因为日晒肤色有些黑,眉清目秀,鼻梁上散布着小雀斑,说不出的淘气样儿。

  姑娘过来,脆生生开口道:“客官吃些炸鬼骨吧,用的上好的豆油,又香又脆,配上旁边张大娘的豆浆,再好吃不过。”

  陈进忍不住腹诽,到油条摊子不吃油条吃什么?他却不知道,这里的摊子还供给路人休息用,累了坐下歇息,吃点东西也行,要是囊中羞涩,只喝点水歇歇脚也没人来赶。

  腹诽归腹诽,陈进还是开口问道:“怎么个价钱?”

  那姑娘笑道:“一文钱两根,便宜又好吃,两个人五文钱,六根油条两碗豆浆,行不行?”

  陈进笑了,说道:“行,怎么不行?”这姑娘还真会招徕生意,豆浆摊子并不是她家的,可是她这么一说,一般人也不会在意这一文钱,倒省了卖豆浆老太太的功夫。

  姑娘笑得更是灿烂,回身嚷道:“爹,六根油条,张大娘,两碗豆浆。”她声音本就清脆,这么高高兴兴一喊,更是如黄鹂,极是悦耳。

  一会儿的功夫,油条和豆浆送过来,陈进看客人并不多,叫住她问道:“你刚说豆油,那是什么?”

  姑娘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是江那边刘村传出来的,这豆子里也能出油,豆油炸出的鬼骨,颜色更好,吃起来也更酥脆,真是个好东西。”说着说着,忍不住眉飞色舞。

  陈进笑着点点头,能够帮到别人总是好的,哪怕是无心之举,他还是偷偷乐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古人厚道,炸鬼骨比陈进以前吃过的油条好吃些,火候甚好,外脆内软,面香油香十足,配上原汁原味的豆浆,十分不错,陈进狠狠吃了五根,倒是章肃兴致缺缺的样子,只拿了一根慢条斯理吃完,弄得陈进还挺不好意思。

  付账时,姑娘边收钱便说道:“客官要是觉得好吃再来啊,我家摊子平日就在六榆里那里,一问就知道。”

  陈进边走边笑,怎么看也是自立自强的女孩子更讨人喜欢啊,想想之前那个女子不敢下马车不敢走路的样子,图什么呀?穿越人士陈进虽然明白,却不敢苟同。

  吃过炸鬼骨,两人继续游荡,下午人群渐渐稀少,慢慢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回家,到傍晚时地下片片残花落枝,一地狼藉,回想早上的盛况,陈进忍不住唏嘘。

  回到家小乾早已经站在屋子门口望眼欲穿,爷仨有两个体力不大行,下午早早就回家了,收获颇丰,和游荡闲逛的两人完全不同。

  小乾拉着陈进去看他们的收获,挨着墙根一溜的花,倒是没有买那些反时令或是难伺候的,基本都是山茶杜鹃之类,开得红艳艳热闹得很,陈进将手里已经枯萎的花小心放进花盆里。

  又过了一会儿,前院的小伙子们也都回来了,陈进好奇心强,主要是还记挂着阿华这个大龄青年,顾不得双脚,窜到前院去探查情况,除了松松两手零食,其余几人看起来兴致不高,看来没看到合适的。

  陈进想起油条摊子的那个姑娘,如黄鹂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忍不住要做回男红娘,对阿华说道:“阿华,我今天吃的炸鬼骨很不错,是用豆油炸的,要不明早你去买来尝尝?就在六榆里,一问就知道。”

  阿华虽不明就里,还是点头答应了,陈进笑眯眯回后院,可以坐等后续发展了。

  110.好大一片地

  这几日因为天气转热,杂草横生,葡萄枝蔓也疯长,陈进一直忙着修剪葡萄并清除杂草,章肃也没有像以前那么忙碌,一直跟在身后帮忙。

  陈进心中深有感触,他的神经并没有粗到无视一切的地步,章肃对他的心意他自己对章肃的心动,他都清清楚楚,却一直担心章肃是一时猎奇或是两人生活空间不同导致将来分道扬镳,对于注定要分离的结局,陈进的意见是不如没有开始,毛爷爷说得好,所有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如今见到原本养尊处优应该在朝堂上风生云起的肃王殿下,两手泥一头汗在地里劳作,并且深以为乐,外形狼狈,却从里到外透着轻松惬意。

  到晚上,两个人互相帮忙往手上磨破的地方上药,忍不住相视而笑。

  陈进一直认为,两个人相爱不难,难的是相伴,那么悠久的岁月,原本毫无瓜葛的两个人相扶持着共同走过,只凭一时的激情远远不够,在现代大家身份相等时他都顾虑重重,更别说到了这个尊卑有别的年代,他需要观察,直到确定两个人有未来,并且愿意为了未来努力才行,在此之前,哪怕已经动心到说爱的地步,陈进也宁可选择沉默不言。

  油灯下为陈进的手上药的章肃一脸沉静专注,一丝不苟地将药膏轻轻涂抹,陈进心中那一丝触动慢慢扩大,或许,可以相信,或许,这个人就是他的“Mr. right”。

  五月初五是五毒节,这个节日可跟屈原同学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因为大泽国水域极多,天气暖起来后常有毒虫出没,在五毒节,佩戴避虫香囊喝五毒酒就成了习俗。

  实际上大泽国天气并不属于闷热型,因此并没有多少毒物,一般出没的也都毒性较小,这个节日也不过是多年沿袭下来。

  陈进原本想着,既然自己是穿越人士,说不得,至少要包个粽子应应景,木有想到,他根本没准备苇叶,这又不是平常素日用到的东西,现去找也来不及,荷叶和槿叶也都因为韧性不够完全不能用,只能作罢。

  晚饭时刘爹取出五毒酒,虽称五毒,一般也就泡个蝎子或是蛇,不过也够陈进惊悚的,杯子里虽除了微黄的酒啥也没有,犹豫半天都不敢喝,并且深深理解了令狐冲。

  五毒酒不过是应景儿,取其不惧之意,喝不喝倒也无所谓,刘爹却因为儿子难得表现出少年性情顽心大起,乐呵呵在一边看热闹,最后陈进心一横眼一闭,“咕咚”一口喝干净,忙不迭夹菜压压。

  避虫香囊倒是挺讲究,只可惜家中没有女子,几个大老爷们儿没有哪个精通针线活儿,只得由集市上买来香囊,周大夫提供上好的避虫草药,各人取了佩戴,随着走动一身的药香。

  五月初六一大早,刘爹周大夫和祥子他们一起来送他们,刘爹看了看坐在车子上稀奇地东张西望,傻呵呵的儿子,有点忧心,可是众人都在,也不好嘱咐,只得对章肃说道:“周公子,阿进年纪还小,还请周公子多多照顾,若是有事,看在阿进尚且是个孩子,包涵则个。”

  章肃回头看了陈进一眼,对刘爹一揖,说道:“叔父且请放心,肃必不忘嘱托。”说完,不等刘爹回过神来去扶,直起身来跳上车子,对大家说道:“请回吧。”

  车夫一甩鞭子,车声碌碌,渐行渐远。

  车子出城之后,慢慢有几辆车靠拢过来,走了一小段时间,竟然组成了一个车队。

  坐在车上,开始虽然很新奇,可是车子一旦开始走动,陈进就有些受不了了,马车的车轱辘完全是木头做的,也没有减震装备,简直就像是拆骨机,只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陈进就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掉,陈进做过的车不过就是牛车或者小毛驴车,都是露天,速度比较缓慢的,乍一坐马车,还真是受不了,看看章肃,竟然纹丝不动还在看书,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进一个人坐着非常闷,全身还不停抖动,像筛糠一样,要是再这么干坐着可真让人受不了,“阿肃,什么时候能到?”陈进闷闷开口问道。

  章肃从书里抬起头,看陈进一脸郁闷,随着车子在路上的颠簸不时全身抖动一下,小脸煞白,知道少年大概是没做过马车,嘱咐车夫走慢些,说道:“若是快行,大概一天的路程,不过,天气炎热,中午不便行走,更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大概这两日要露宿了。”

  “露宿?”陈进惊讶,按理说应该找家店住下吧。

  章肃解释道:“路上虽有店家,却是乡野小店,侍卫保护多有不便,且颇为简陋,所以夏季外出多为露宿。”

  陈进点头,夏天在外面野营也很不错,还可以吃吃野味看看星星,很有情调嘛。

  上午大概十点钟的时候马车就停下了,在路边一家小饭馆里打尖,陈进下车一看见后面跟着一长串的车队还吓了一跳,才知道这些都是章肃的人。

  章肃和陈进坐在凉棚下面,旁边有人进店里面帮两个人要了茶水。

  喝着温热的茶水,陈进左顾右盼,这是他头一次出门,心里自然万分好奇,不得不说,古代的绿化还真是好,现在走的一条路比较宽,应该是条大路,路边却是大大小小的树木,甚少看到农田,空气清新自然,枝头小鸟叽喳,路边草木苍翠,甚至小店的凉棚柱子旁边都开着几朵小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陈进脸上不由露出惬意的微笑。

  小饭馆虽然是在路边,可是来往匆匆的人基本不会太在乎饭菜精致与否,所以饭菜没有出色之处,章肃决定打尖也是顾及到陈进的身体,喝茶喝到中午,陈进端出自己带的大饭盒,有烧肉,卤豆腐干,红方腐乳,一只卤鸡,还有一木盒米饭,请店家将鸡和米饭热过,其余人自然没有这么好命,吃的都是饭馆里提供的饭菜,陈进还觉得挺过意不去,他是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跟着。

  正午的太阳有些毒辣,虽然经过路边树木的筛滤,漏下的阳光还是让人眼花,陈进吃饱喝足很是有些困乏。

  章肃看陈进坐在桌子边头一点一点,眼睛渐渐合上,又猛地努力睁一睁,再慢慢合上,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陈进的脑袋,说道:“阿进,要是乏了就到车里歇息。”

  陈进迷糊道:“哦,好。”头一趴,直接睡倒在桌子上,陈进外表十六,内芯却是成年人,很少有跳脱的时候,如今几分迷糊甚至稚气,却是异常可爱,看得章肃心中柔意更盛。

  车夫忙走过来,章肃摇摇手,俯下身子,把陈进抱了起来。

  章肃外出坐的这辆马车虽然从外表看普普通通,里面却大有乾坤,各处暗匣都极尽巧妙地安排,最大可能的利用了车厢内的角落空间,又不让人觉得拥挤,两边的座位可以拉开对合,铺好被褥就是一张挺好的床,躺两个人还很宽裕。

  车夫很有眼力介儿地把车厢内都收拾妥当,章肃轻轻把已经熟睡的陈进放下,挥退了车夫,拿被给陈进盖在肚子上,让车队停在路边,自己拿了一本书在一边静静看着。

  当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车厢时,陈进动了动身体,翻了个身蜷缩起来,两只手揉搓着眼睛,又张嘴打了个大呵欠,这个呵欠持续了一小会儿,之后陈进还很满足的蠕动了两下,鼻腔嗯~了几声。

  章肃问道:“睡好了?”

  陈进的动作停住,过了一小会儿大概回过神来,猛地翻身坐起来,问道:“我怎么睡着了?阿肃你也不叫醒我,耽误了很多功夫吧?”

  章肃摇头道:“没有,本就不是急事,再者,原本就打算露宿,早一刻晚一刻都无妨。”

  傍晚露宿的地方选在了一个小湖边,湖边是一片空旷草地,远处是一片稀疏树林,离大路也不算很远,而且陈进发现草地上有几堆黑色的痕迹,很像是篝火燃烧后的残骸,大概因为地形好的缘故,常有人来宿营。

  其余车上的人也都走下来,捡柴火的捡柴火,打猎物的打猎物,钓鱼的钓鱼,很快就有人拎着野鸡回来了,陈进有心要烤烤,奈何一路晕车,到现在还头晕恶心,能把路走稳就算不错,什么也做不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旁边的人在不远的地方也点起了篝火,有人开始烤鸡,可是因为没有调料,味道稍差,不过是果腹罢了。

  陈进休息半晌才有心情打量那些随从,这么一看还真惊了一下,这些人,应该不是侍卫吧?自然有一部分年轻力壮的年轻人围成一圈,可是其余的竟是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身材高大粗壮黝黑,有的面容朴实神态憨厚,有的是半老徐娘,还有一个是飘着白胡子的老爷爷,这些都是什么人?陈进一头雾水。

  侍卫端了鱼汤过来,陈进一直不太喜欢淡水鱼的那种土腥味儿,所以极少用淡水鱼做汤,不过人家好心端了过来,实在不好拂了别人的好意,只得硬撑着喝了一口,没想到腥是腥了些,味道却不错。

  吃完晚饭有人来张罗住宿的事情,陈进四处看了看,在他心里,大概侍卫们会把章肃围在中间,就像众星拱月一样,谁知竟是一点规律都看不出来,歇息的地方也是四处分散,摇摇头,这种事情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陈进是在鸟儿清脆的鸣叫声中醒来的,可能因为在湖边的缘故,早晨起来空气湿润清凉,湖面蒸腾着阵阵白色的雾气,章肃带着的人已经收拾妥当,都在一边等待,偶尔有人低声轻语,陈进脸一红。

  在车厢内坐稳之后,陈进小声抱怨道:“怎么也不叫醒我,让大家为了我干巴巴等着。”

  章肃低头看了陈进仿若桃花的脸一眼,说道:“喏,叫你的代价。”说完伸过手来,手背上一块红色的印记。

  陈进知道大概是自己打的,脸色已经不是桃红了,变成了血染的风采,之后的一路都没太好意思说话。

  一个早上只要陈进抬头,就会看见章肃特意露出来的手背,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简直就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就这么走走停停,陈进觉得要走到世界尽头的时候终于听章肃宣布道:“到了。”

  急急忙忙下车,陈进一下子就愣住了,在他的感觉里,既然叫庄子,应该就像微型村庄一样,中间一片居住地,周围十几亩地,可是眼前除了荒草地就是树林,一直延续到一座山脚下都没有看到人烟,难道要临时画个圈,然后占地为王?

  章肃站在陈进身边道:“就是这里了,阿进,你觉得怎么样?”

  陈进大惊,“这,这里,这些都是?”

  章肃道:“是,此处两千七百八十亩,这座山占去两千多亩,良田四百二十亩,上等良田近半。”

  “连这山都包含在里面了?这么大,怎么种得了啊!”陈进惊叹。

  章肃道:“自然不会让你亲自种地,这些都有佃户耕种,你只需秋收时收取七成的收获即可。”

  “七成?”陈进张大了眼睛,那农民伯伯们该怎么生活?这个时代的庄稼产量那么低,难道辛苦一年,最后得到的粮食只能维持活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刘村虽然看起来比较清苦,可是还是比山外的人过得好一些了,原来是没有大地主的缘故,也是,那么一个小山村,大部分地还是山地,没有哪个地主愿意费心过去买地,倒是让平民过得好一些。突然又有些担心,会不会拓宽了水路就有人来眼红啦?虽然少而且比较贫瘠,可终究还是地。

  陈进并不知道,原先刘村的大地主就是刘爹家,否则哪里来的财力供孩子读书并且赶考,只是刘爹的父亲中举后举家搬迁,将家中地契交给了族里,有族里再分配给村人,不然,蚂蚱虽小那也是肉,再偏僻的村子也有地主佃户,绝没有像刘村那样家家有地户户有田。

  “怎么?”章肃低头问道。

  陈进摇摇头,说道:“必须要收那么多吗?”

  章肃凝视陈进一会儿,才回答道:“这些事我从未曾亲自管过,国法中也未曾规定,向来也是约定成俗。若是阿进不满意,自然可以更改,只是不可太过,否则,太过苛刻或是太过宽容,都可能招来祸患。”

  陈进点头受教,收得太多,佃农造反,要是收的太少,估计会被地主阶级唾骂。想了想,自己心里有了主意,就像当初老爹说的那样,虽然明面上不能太过,可是还是可以暗地动点心思的。

  一行人继续前行,陈进看了看两边荒草地,问道:“阿肃,你不是说上等良田过半吗?怎么一路走过来都没有看见庄稼?”

  章肃也看了看周围的地,说道:“这个庄子是两年前收缴的,因为位置距京城不远不近,一直没有人愿意买下,导致空了两年。”陈进明白,就仿佛一张白纸,天子脚下自然是漆黑一片,俗称脚下黑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也黑,只有这近处郊区是洁白无瑕,谁要是腐败了,就像白纸上一个墨点子,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宁可空两年,也不给人种。”陈进撇撇嘴,却也没有多说。

  111.选址建房

  接下来的事情基本都交给了陈进,章肃早就声明是要在一起住的,而且也表明要做甩手掌柜,再加上不知为何突然又忙起来,所以选址、房子构建、房内布置等等等等,都是陈进跟章肃带来的人交流,共同确定。

  陈进也知道了原先那些杂牌军真的是人不可貌相,怎么看都是面貌普通的普通人,做起事情却是充分让陈进感受到了“狗眼看人低”后的真正感觉。

  因为庄子已经被抄过了,破落的建筑内虽然隐约能够看到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考虑到要整修花费的人力物力更大,就另外选择地址,负责选址的是一位老人,姓李,李老看起来虽然极为消瘦,体力却是一等一的好,一度让陈进认为自己连老弱妇孺都不如,从朱大娘到小乾到眼前的李老,个个都比自己强,陈进泪。

  附近的地形早有人实现探测过,并且描绘了一张图纸,李老带着陈进和几个侍卫四处走动,随时指着一处让侍卫取下一块石头或是土壤,掂量、捻动、观察,在纸上标上记号,看得陈进佩服不已,这也是专家啊,术业有专攻,看起来轻松随意,没有雄厚的底蕴知识做后盾是完全做不到的。

  最终李老根据检测的地质情况,附件的环境,甚至树木沟壑都考虑进去,结合陈进的意见终于确认了地址,陈进长松了一口气,他的脚底大概已经像癞蛤蟆背了,一整个下午都跟着来来去去,虽然选址地点基本都在山脚,也耐不住半天马不停蹄,现在蹄子成了水晶蹄了。

  晚上休息是在几间保存完整的平房里,陈进脱了鞋袜,看着脚底的泡欲哭无泪,章肃把灯放在床头,让人端了一盆热水来,陈进把脚放到水里,水有些热,而且不知道放了什么,对破皮的地方刺激性很大,陈进吃痛马上缩脚,章肃眼疾手快蹲下牢牢握住陈进的脚踝,说道:“水里放了草药,需烫热才能有最佳效果。”

  不管陈进的挣扎,把脚丫子按在水里,陈进痛得眼泪汪在眼睛里,章肃安慰道:“现在痛些,对伤处却是极好的。”

  陈进郁闷道:“兴叔的药就没这么痛。”

  章肃道:“周神医用药更加精妙,况且在莒阳城,若不好也可以休息,所以用药温和些。”

  陈进点点头,好在最初的刺激过去后慢慢也适应许多,咬着牙坚持住,章肃并没有收回手,而是把水慢慢撩到陈进的脚背上,并且轻轻按摩脚底以减少陈进的疼痛感,陈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猪蹄在别人手里,心里马上不自在起来,以他的角度能够清晰地看到章肃光洁的额头,垂下的眼帘,睫毛的阴影,脚上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章肃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指轻柔地揉捏,陈进的脸像在燃烧一样,心里那种美妙的感觉又慢慢弥漫起来,甜蜜中带着一点酸涩一点不安和一点期待。

  泡好脚后,章肃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干净,坐在床边,把陈进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拿银针挑破水泡,撒上药末,一边撒一边说道:“说了不需你同去,这是何苦?”

  陈进吸着凉气笑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家,怎么能干等着?不辛苦是不行的。”

  章肃手顿了顿,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又停住,继续手上的活,做完擦了擦手,说道:“明日就能大好。”

  陈进轻轻嗯了一声,脚挪到被子上,脚上的伤处传来一股清凉的感觉,可是章肃留下的触感却像火焰在燃烧,陈进心里乱糟糟一片,也不管章肃,自己拉过薄被盖在头上,翻过身假装睡着了。

  章肃轻轻叹了口气,让人把屋里收拾干净,自己到另一处办公,以免打扰到陈进。

  公务繁忙,虽然已经在减少身上的担子,可是朝廷的烂摊子哪里是想丢就能丢开的,想留在陈进身边的期盼又是如此强烈,说不得自己只能辛苦一些,不过现在的宁静平和满足快乐让自己对这些辛苦甘之若饴。

  章肃走后,陈进辗转反侧睡不着,听着暗处的虫鸣声,双手放在脑后,怔怔看着上方,各种想法纷至沓来,最后苦笑了一下,侧转身子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陈进起床发现脚上的伤处已经完全好了,而且酸痛感也消失,不免感叹一番虽然痛苦一些,良药就是良药。

  接下来陈进更加忙了,衣食住行,住宿环境怎么样可是很重要的,陈进脑子里装的全是穿越之前的建房装修概念,在这里几乎是完全行不通的,好在有专家在此,双方协调交流半天,互取长处,最终确定了方案。

  专管建筑的专管木工的专管缝纫的专管景致的,连风水都有人专管,每个人都希望能跟陈进交流一番,倒不是因为陈进知识丰富,他也丰富不了,明眼人都知道肃王殿下完全放任陈进,满足了陈进就满足了肃王,每个人都希望做到陈进满意的程度,所以陈进完全没有了私人空间,即使是上茅厕,都有人过来凑热闹,“哟,陈公子,如厕?同去同去。这个,厨房修建,陈公子觉得需不需要再减个窗口?秦老道说您要开的那个窗口风水不大好。”

  把陈进愁的一个头两个大,几乎每天晚上陈进都是垮着肩膀挨到床上,耳边声音余音袅袅,可是又不能抱怨章肃不帮忙,他更忙,天一擦亮就起床,在外面打一趟拳,洗脸吃饭,整整一天就在另一间权作书房的屋子里闷着,虽然看不见来给他送东西的人,可是案头需要他处理的文件摞了厚厚一摞,有时候都没有时间吃中饭,都要陈进给他送进去。

  这么忙了几天,各种事基本都尘埃落定,毕竟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基本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家,否则也不能被章肃带到这里,只要明了陈进的要求,确认自己能够做到也就可以了,陈进才算轻松下来,心里也在暗暗计算已经离家几天了,离家在外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家里老小,偏偏自己还真就是一家子老小,也不知道在家小乾和小全儿有没有好好吃饭,老爹有没有担心自己。

  陈进闲了下来,偏偏章肃也忙过了一阵子,弄得陈进很小心眼儿地问道:“阿肃,你是不是怕麻烦故意装作很忙?”、

  章肃一愣,似笑非笑看了陈进一眼,陈进马上低头反省,别小肚鸡肠,别小肚鸡肠。

  章肃温声说道:“这几天辛苦阿进了。”

  可不是,陈进这几天是够辛苦的,应付那些人不说,还要费心给照顾章肃,章肃一旦工作起来,侍卫是万万不敢进去打扰的,陈进老担心天这么热,会不会脱水啊,到饭点了,怎么还不出来吃饭,得去催催啊,到最后侍卫也就默认了由陈进照顾章肃的饮食起居,陈进自己也默认了,每次看到侍卫低着头端茶倒水,陈进心里总是一突一突的,脑袋顶上是不长眼睛的,要是一下子撞到东西上可就好看了。

  两个人都闲了,最后的方案还要各个负责人请示,一时半会也不好回家,所以决定,游山。

  112.山游

  一大早,陈进叼着馒头片收拾好了小包裹,山里野味足够,也有山泉小溪,只要带点面食带些调料就可以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奔赴山里,要说这前任主人还是很有眼光的,这一处山虽然突兀,在平原上冷不丁冒出来一样,可是山里的物产还真是丰富,虽然因为不是连绵山峰,没有大型凶猛动物,各种小动物还挺齐全,包括野鸡野兔貉子野鹿麂子狐狸,经常有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树林丛里一闪而过,陈进很是大惊小怪了一番。

  陈进跟着简直就是猎物警报器,举手抬脚没轻没重,这边侍卫弓还在弦上呢,那边动物早就听见动静跑了,章肃本来还想让他体会体会打猎的快感,可是看看要是再让他跟着,大概一堆人中午都要饿肚子了,只好拉着他先脱离打猎队伍。

  章肃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对陈进说道:“阿进,就在此处歇息一番吧,让侍卫打一些野味。”

  陈进有些意犹未尽,可是也不好守着章肃手下不给他面子,只得在侍卫铺好的毯子上坐下,章肃挥挥手,让一部分侍卫打猎去了,陈进还在身后嘱咐:“别打太多,够吃就好,尽量找那些老弱的,幼仔母兽别杀。”

  有侍卫升起了火堆,取来山泉水烧上,陈进闲着无事,拿出自己的各式调料摆弄了一番。

  过了一个时辰,出去的侍卫陆陆续续回来,拎回来两只麂子,还采了一些山菌,猎了两只野鸡,有一个甚至包了一包山蕨菜。

  麂子剥了皮去了内脏架在火上烤,陈进贡献出自己的调料,能够跟着出来的侍卫都是章肃信任亲近的,有个年轻的侍卫小声对陈进说道:“陈公子,能不能请您帮忙烤?”

  章肃瞥了一眼,没有作声,陈进高兴地说好,这可是难得的野外生存,这么原汁原味的野餐,当然要插一脚。

  陈进只负责撒调料,看到麂子的表面开始冒油光的时候,陈进指挥人在麂子身上深划好几道,撒上盐,肉色焦黄,油脂开始往下滴时,撒糖,看烤的差不多了,把孜然粉洒在麂子表面,孜然香味混合着肉香,那个年轻侍卫在一边咽了口口水,陈进小声问道:“你们吃不吃辣?”

  看侍卫疑惑的眼睛,陈进把辣椒面的纸包托在手里,说道:“尝尝,吃不吃这个味道。”

  侍卫没有戒心地用手捻了一撮,放进嘴里,刚品了一下,脸腾的红了,额头冒出了汗,伸出舌头哈气,却不敢大声叫出来,只得小声叫道:“着火了,嘴里着火了。”奔到山泉边把头扎进水里喝了个饱。

  陈进还托着纸包愣愣的,他以为尝尝就是吃少少的一点,谁知道那个愣头青直接把一撮放进嘴里,看着那个年轻侍卫那个狼狈样子,知道大概自家的辣椒没了用武之地。

  章肃看了看陈进的愣怔样子,说道:“一只加辣椒即可。”

  陈进愣愣地说道:“咱们俩一只吃不了。”

  章肃道:“无妨,总有愿意尝试的。”

  陈进点点头,烧烤加辣椒孜然,这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采来的山菌非常肥美,陈进用麂子腹内的一层网络状油脂一只只包住,串在一起放在火上烤,油脂融化,慢慢释放出蘑菇混合油脂的浓香,烤蘑菇不需要用那些浓味香料,只加了盐和一点点辣椒,喷香喷香的蘑菇就烤好了。

  炖了一个野鸡炖蘑菇,山蕨菜自然是凉拌好吃,可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工具和调料,直接切了放在炖鸡里,鸡里加了八角胡椒和干姜片,可惜没法带酱油,陈进遗憾了半天。

  随着香味儿越来越浓,两只麂子烤蘑菇和野鸡炖蘑菇都做好了,章肃亲自动刀,切了辣味烤麂子的两条后腿,剩下的留给侍卫们,不出章肃所料,有的侍卫被刚才那个年轻人的悲惨样子吓住,不愿意吃加辣椒的麂子,但是也有一部分人听说过陈进的手艺,尝过之后大快朵颐,尤其是之前的那个年轻侍卫,没赶得上他吃得多的。

  陈进趁着火堆的火没有熄灭,还有一些不带烟的木炭火,用木枝串着馒头在火上烤,烤到表皮金黄焦香,掰开里面雪白柔软,面香味儿四溢,陈进还很遗憾地对章肃说:“没有带生面,不然做石头饼也很好吃。”

  章肃温声说道:“下次总还有机会。”

  “也是,反正咱都要搬来住,倒是不怕没机会。”

  陈进啃一口馒头,撕一块麂子肉,麂子肉外层坚韧有嚼头,孜然和辣椒混合油脂被火烤过后愈发的诱人,里面香嫩可口,虽然没有外层那么刺激味蕾,却是软绵鲜嫩,肉汁滑嫩。

  陈进摇头说道:“这样烤实在太暴殄天物了。”

  章肃微微一笑道:“怎么,阿进还有更好的法子?”

  “你看,”陈进拿着手里的一根后腿,撕开一块说道:“外面太硬,没有香脆感,里面肉汁太少,有些柴。”摇头,“实在不是上好的烤肉。”

  章肃看了看周围若无其事,耳朵却高高竖起的侍卫们一眼,问道:“那是应该怎样做?”

  “嘿嘿,”陈进笑了两声,也看了看周围的人一眼,说道:“这个呀,自然是要保证水分不散失最好,先做个土炉子,用火烤热,把收拾好的麂子放进去,将炉口密封住,焖烤就成了。哦,对了,最好用面粉鸡蛋盐孜然白胡椒加水,拌成稀泥巴状,均匀涂在麂子身上。那样烤出来的肉外层香脆,内层肉汁美满,咬一口,唔——”陈进去新疆见过的烤全羊的法子描述一遍,说得太入迷,差点把口水流出来。

  那个年轻的侍卫小心地看了章肃一眼,悄声说道:“陈公子,不如我们再去打一只来。”

  “唉,”陈进叹口气,说道:“我也就是看过,自己可没有做过,恐怕没那个本事。”

  章肃微微一笑道:“我府中有一厨子,原先也算是手艺高超,阿进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让他去做。”

  “原先也算是手艺高超?”真是奇怪的说法。

  “手艺最好的自然是阿进。”

  陈进的脸腾的红了,不好意思挠头,笑道:“我也就是会说说。”

  又吃过了烤蘑菇炖蘑菇,山里的野蘑菇可能因为生长缓慢,没有催生催长,所以蘑菇的鲜美味道格外浓重,吃得陈进心满意足。

  走了小半天,吃得东西都是热辣的,陈进出了一身的汗,衣服都粘在身上,看看身边的侍卫,已经轮班到远处清洗过,陈进浑身动动,非常不舒服,卤湿的衣服好像绳子捆在身上一样,章肃指了指近处一处岩石说道:“在岩石那边是溪水,可以过去洗洗。”

  陈进犹疑道:“大家都从那里取水喝,我去洗澡不好吧!”

  “无妨,溪水是活水。”

  身上实在是难受,陈进也顾不得太多,站起来准备过去,章肃问道:“派两个人陪你过去?”

  陈进忙摇头,“不用,谁都不用,我自己就行。”gay就是这么个不好,女人要避嫌,男人也要避嫌,最是麻烦。

  章肃点头,说道:“若是有事大声呼叫。”

  “好的。”

  岩石另一边果然是浅浅的溪水,两边草丛茂盛,清澈的水缓缓流过,水底的水草也看得一清二楚,陈进脱了衣服鞋袜,那么清澈的溪水,他不太舍得进去洗,就站在岸边用手掬着水往身上撩。

  天气虽然比较热,可是山里的清泉溪水还是冰凉冰凉的,乍一撩在身上,冰得陈进啊了一声,章肃听见马上站起来,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奔到岩石处,马上就听见陈进的声音:“没事没事,凉了一下子。”

  章肃摆手让侍卫停住,自己站在岩石拐角的地方,少年的身体像是一棵青翠挺拔的山竹闯入他的视线,水珠还在莹白如玉的身体上滚动,纤细的脖颈,修长的四肢,腰盈盈一握,因为爱好美食,少年的身体虽然瘦却不见骨,甚至动作间还能看见隐约的肌肉,瘦瘦的脚踝隐没在岸边草丛中,背景是一片或深或浅的绿色,这个暖玉一般的少年就像是山里的一道灵光,章肃一阵口干舌燥。

  陈进刚刚啊了一声,马上意识到不妥,忙喊没事,回头却看见章肃站在岩石那里,心里一阵大尴尬,挥手说道:“我没事,你先回去等着我。”

  章肃应了一声,走回歇息的树下,吩咐侍卫好生听着那边动静,却不许过去,自己闭目养神。

  作为两人之下的肃王,章肃自然不会是童子鸡,要是活到三十岁还是童子鸡,估计就会成为大泽国最大的笑话,这是宫里的两位万万不能容许的,女子也好雌雄莫辩的男子也好,章肃都有过经验,可是没有哪个像陈进这般,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要说特殊的感受,曾经也有过,譬如第一次经历性事时忐忑兴奋的心情,却没有谁能让他心里产生那么强大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刚刚那一幕深深镶嵌在他的脑海里,那是他喜欢的人,那是他认定要守护一辈子的人,甚至在刹那,章肃产生了把他深深地藏起来任谁也不能觊觎的念头。

  章肃靠坐在树旁,眼前还能闪现出少年背后若隐若现的蝴蝶骨,细瘦的腰,翘挺圆润的臀,笔直的双腿,甚至隐藏在草丛中精致的脚,他都能想象出来,这个少年,无处不是上天的眷顾。

  逼人的美貌未必就是福气,甚少有幸福是因为美貌带来的,更多的是灾祸苦难流离多舛,再好的家世,再美的相貌,也抑制不住那些占有欲嫉妒伤害。

  可是陈进的相貌,初初一见,只是觉得清秀可人,他的美好都隐藏在深处,只有接触时间久了,真正用心体会的人,才能明白他的温暖。

  下山时已经将近傍晚,从山腰望下去,山脚的树林都笼罩在微黄的阳光里,陈进指着一处说道:“看,房子就建在那里。”

  水边的一幕闪现在眼前,章肃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柔声说道:“那是咱们的家。”

  陈进侧头看章肃,头顶是啾啾的鸟声,脚下有微微的虫鸣,两个人笼罩在夕阳的光里,鬓角微毛的发丝都闪着光,章肃眼中的柔情似乎要泛滥出来,过往种种迅速在陈进的脑中闪过。

  初见时的情形,春节前后渐渐柔和的表情,每次到莒阳城疲惫的脸,看自己时闪闪烁烁的温情,陪同自己熬过的一夜一夜,敷药时专注的脸,在脚心揉按的手,种种种种都在脑中一一闪过。

  看着章肃眼中带着紧张和期待,陈进笑道:“是,是我们的家。”

  章肃不由松了口气,握住陈进的手,郑重说道:“阿进,肃今生定不负你。”

  陈进低头看着相握的两只手,微笑道:“我信你。”

  章肃更加用力地握住掌心那只柔软的手,似乎这样,就能保证一生,陈进心中柔情大增,忍不住翘脚在章肃嘴上快速亲了一记,亲完才记起身边还有侍卫,顿时大尴尬,忙看向四周,却发现一片寂静,只剩了他们两个。

  正当陈进松口气的功夫,章肃低头密密地吻住了陈进,可怜陈进毫无经验,被亲的头晕眼花心跳如雷肾上腺素飙升,两手扎在章肃背后,终于慢慢拢在他背上。

  回住处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红似血,章肃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两情相悦的美妙感觉,心中的激动惶恐不必陈进少,只是想着自己总是年纪大的那个,强装镇定罢了。

  113.店中出事

  回到暂住地,经过这两天天的整理,李老带着众人和陈进最后敲定了方案,晚饭后章肃陪着陈进泡好了脚,却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床的另一头,傍晚的柔情蜜意再次在两个人之间升温。

  陈进看着坐在一边默不吭声的章肃,心里打了个冷战,难道今晚就要洞房花烛夜?他还没做好准备啊,怎么也得有个心理适应过程吧?

  正忐忑不安间,突然外面传来低低的声音,“殿下。”

  章肃站起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脸低声对陈进说道:“阿进,明日该启程回去了。”

  陈进愣了愣,笑道:“啊,是啊,这里的基本都定下了,明天就能回去,别说,还真是挺想他们的。”

  章肃低声说道:“刘正祥进了宗祠。”

  “??”陈进呆住了,祥子哥进了宗祠?平常素日进宗祠大抵是亲事丧事,祥子已经成亲了,福伯正当壮年,福大娘也身体棒棒,难道是出了意外?可是如果家里有亲人过世,顶多就是放牌位进宗祠,难道?

  陈进想到了最严重的一种情况,忙问道:“祥子哥为什么进宗祠?出了什么事?”

  “休妻。”

  陈进脑子里一片空白,重复道:“祥子哥休妻。”突然晃过神来,问道:“怎么回事?之前虽然不合,却也不到休妻的地步,现在怎么突然就……”

  又恍悟,这里终归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为什么男子休妻会进祠堂?

  章肃把手放在陈进的肩膀上,陈进慢慢冷静了下来,章肃说道:“暗卫也没有详细说,明日就回去,不会有事。”

  陈进抓住章肃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问道:“祥子哥不会有事?”

  “不会。”

  陈进心情慢慢平稳下来,他知道章肃在自己身边安了暗卫,也知道这些安排没有坏心,恐怕是保护的居多,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离开店里,竟然还有暗卫在,有他们在,事情大概到不了最坏的地步。

  陈进对祥子的感情早已不是当初在刘村那样,那时还是外人,是平日相处比较多照顾比较多的外人,经过这半年一起开店,共同努力赚钱努力把小店开得更加红火,在陈进心里,已经是一家人了,包括阿华春生他们,虽然远没有刘爹那么亲近,却是实实在在的自己人。

  更何况在陈进看来,祥子到现在的处境,跟他也脱不了关系,当初不愿接受秀秀是因为他,后来是为了保护老爹设计揭穿了秀秀的真面貌,如果没有他,大概祥子能够过着安安稳稳的乡村生活,虽然不至于多么幸福,至少不是现在这样痛苦的境地,闹到最后,竟然要休妻,整件事情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感情上的愧疚却是无法回避的。

  章肃反握住陈进的手,把他慢慢放平,说道:“早些休息,明早早些出发,路上快点,大概傍晚就能到。”

  章肃让人熬了安神的药喂陈进喝下,陈进还是不放心,问道:“真的没事吗?要不,咱们现在就走?”

  章肃按住他的身子,说道:“不会有事,况且还有周神医在。”

  陈进心里思量了一下,周大夫一贯的神通广大,即使不看自己的面子不看店里工作的面子,可是总不能不顾及老爹的心情,刘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好友的儿子出事。

  此时药力发作,陈进沉沉睡去,章肃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亲吻了一下,又伸手顺了顺陈进的毛,按着他的本意,祥子会如何与他没有什么干系,甚至,以私心来讲,他也不希望陈进身边呆着一个对他有企图的人,哪怕曾经有企图,死灰复燃这种事并不少见,可是,他最不希望见到的事情,就是阿进伤心难过。

  第二天一早,陈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章肃在一边看见他醒了,问道:“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进摇头,他心里乱糟糟,什么都吃不下。

  章肃递给他一块湿布巾,问道:“感觉怎么样?要不要马车慢一些?”

  陈进再次摇头,问道:“能再快一些吗?”

  章肃说道:“再快恐怕你会忍受不住,若是你不舒服,可能耽搁的时间更多。”

  陈进想想很有道理,只得耐下性子,好在马车速度还是比较快,不至于让人心头冒火。

  路上着急也没有用,陈进特地咨询章肃休妻会有什么后果。

  章肃解释道:“休妻,也要看什么人。譬如位高权重之人,若妻家鄙陋,只要符合七出之例,大概都能休妻,无人置喙。平民之家甚少有人休妻,偶有为之者,若是事出有因,也无人过问。”

  “那祥子哥怎么就进了宗祠?”陈进不解,显然现在不适宜宣传男女平等。

  章肃继续说道:“最难的就是这种宗族,各个宗族都有自己的族律,寡妇再蘸,男女私通,私奔,休妻等,都有自己的宗律,惩罚程度不一,族里对这些事有生杀大权,官府一般不会过问。”

  陈进脸白了白,章肃看他面色不好,忙宽慰道:“不用太着急,话虽是如此,对于男子休妻,一般宗族都不会太过严惩。”

  陈进左手紧握住右手,说道:“但愿如此。”

  中午也没有停歇,下午到了都福店,一下马车,陈进急匆匆奔回后院,看见刘爹周大夫都在,问道:“爹,怎么回事?”

  刘爹把陈进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说道:“先别急,喝口茶水顺顺气,慢慢跟你说。”

  陈进看刘爹不紧不慢的样子,知道一时半会无事,做些使劲喘了两口气,把一杯茶水仰脖灌了,这是章肃也跟着进来坐下,一起听刘爹慢慢从头说起。

  事情的起因非常突然,要不是秀秀突然闹到族长那里,估计祥子也不会反应如此激烈。

  刘爹喝了口茶水,说道:“虽然早有怀疑,可是若不是祥子说出来还真是难以让人相信。先前传言秀秀曾经留宿祥子家,族长当初也是因为这个才强令两家迅速成亲,以免闹出丑闻,这些话是秀秀家传出去的,其实只是秀秀帮福嫂做了活计留下吃晚饭,回家晚了些,根本没有留宿这件事。”

  上次福伯找祥子那一次,陈进从两人的话语里隐约也能猜测到是什么情况,点点头没有说话。

  “估计当初祥子有意悔婚,秀秀一家为了尽快成亲以免夜长梦多,才出了这般下下策,果然……”

  陈进插话道:“那福伯福大娘也不出来说句话?”他们就任着这么一个屎盆子扣到自己儿子的头上?

  周大夫瞅了他一眼,说道:“这是他们相中了的儿媳妇,到后来秀秀做的那些事被揭穿,也木已成舟,说不得什么了,只能咽下苦果肚里烂。”深处的话他没有说,祥子的爹娘未必就不知道祥子想悔婚的意图,毕竟那段时间祥子的异常太明显,大概也有急病乱投医的可能。

  “正是如此,福哥福嫂当初未必没有推波助澜之心。谁知祥子也是个犟种,虽是迫于族里压力与秀秀成了亲,竟是到现在都没有圆房。”

  陈进嘴巴张成圆形,眼睛瞪大,这祥子的心性也太强了吧,血气方刚的青年,竟然面对自己的媳妇还能守身如玉,且不管他为什么,身为小脑袋比大脑袋反应快的男性,这还真是朵奇葩。

  周大夫看了看陈进的一脸呆像,撇撇嘴说道:“这秀秀家也算是自己屙屎自己踩。”

  刘爹皱了皱眉头,喝道:“还能不能更恶心?当初族里要求祥子成亲时我也在场,族长说要么马上成亲,丑事变好事,要么,祥子族律处置了,再将福伯一家从族谱里除名,赶出村去。族长用这种方式迫的祥子就范,任谁也没想到他竟如此犟。”摇头叹息,“以前偶有这种未婚私通的事,成亲后也都安稳老实过日子,只是以前未婚私通大多是有情,恨不能早日成亲,与祥子这一次却是完全不同,族长终究还是没有考虑周全。”

  周大夫在一边接话道:“便是考虑周全又能如何,村里流言已起,恐怕外宗也有耳闻,为了族里不出这种丑事,也只得如此掩盖了。”

  听他们说了半天也没有到正文,陈进急了,问道:“这些事情以后再慢慢聊,祥子个到底是为了什么突然要休妻?”

  “或许是因为他对别人有情了,不休妻难道还要家里鸡犬不宁?”周大夫慢悠悠说道。

  “对谁有情?”陈进愕然,祥子一直在店里干活,哪里有机会接触年轻女性,难道……突然想到一个人,陈进心里一片冰凉,这一次,又是因为自己的决定而起的么?

  114.休妻风波

  祥子一直没有和秀秀圆房,祥子爹娘对他有愧,所以一直没有逼迫他,想着总有一天他能够想通,却有人心急如焚,这个人就是秀秀。

  原本祥子就是村里数得着的小伙子,隐隐就是村里年轻人的头,在一帮子毛头小伙子群里很有权威,再加上祥子爹极有可能是下一任族长,为了攀上这门亲家,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谁成想竟然得了这么个结果。

  开始秀秀并没有着急,她跟祥子爹娘想法一样,自己做小伏低一阵子等着祥子想通的时候就好了,不管怎么说,都成亲结了夫妻了,不想祥子竟然跟着出了村做生意,不过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回家就带回来六两银子,之后就很少回家,回家也是立马就走,从不在家过夜。

  秀秀娘对秀秀说城里的富人大都娶了好几个,有妻有妾的,弄不好祥子有了钱也成这样,要秀秀把钱攥起来,让他没有钱去花花,可是祥子的钱是自己挣的,不可能交到别人手里,防也防不住,秀秀娘就给她出主意,赶紧生个孩子,即便是将来别人进了门,那也是小。

  这就是为什么之前祥子爹找祥子回家,老人总会想抱孙子,稍微一挑拨就行了,没想到的是祥子竟然不听自己爹的话,而祥子爹也不敢再委屈自己儿子。

  这时也不知道谁传了话,说店里有个年轻漂亮的小寡妇,秀秀就动了心眼儿,自己偷偷到都福店附近看,之后就回村哭哭啼啼找到了族长要他做主。

  村里人都是沾亲带故的,族长家和秀秀家没出三福,自然不能让她平白受委屈,就派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到店里把祥子绑了回去,结果,祥子被逼起了血性,直接就说要休妻,多方劝说无效,族长便说要依族律处置。

  族律休妻者需酌情处理,因为女方行为不端休妻的自然是无事,哪怕是相中别人停妻再娶,族律也并不严惩,只有一样,因与守节之妇私通导致休妻的,要不吃不喝在祠堂跪家法三日三夜,对祥子的惩处就是后者,虽然祥子一直没有承认与贾氏私通。

  陈进的心里拔凉拔凉的,要不是自己当初多事收留贾氏,祥子就不会被拜托照看一二,也就不会被秀秀这个婆娘生出是非,祥子自从认识自己就没遇到什么好事。

  陈进抱着头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心里懊恼至极。

  刘爹也轻轻揉了揉陈进的头发,柔声说道:“祥子现在虽是受苦,挺过这一关,未必就不能变成福气,咱们先想一想怎么帮祥子挺过来吧。”

  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陈进抬起头来,问道:“今天这是第几天?”

  刘爹说道:“昨日夜里就开始跪祠堂了。”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会死人的。”陈进猛抓头发,“先给祥子哥送水进去。”人饿个几天没事儿,可是万万不能缺水。

  一直没有吭声的章肃突然说道:“已有人照应了。”

  陈进转过头去看着章肃,感激地说道:“阿肃,谢谢你。”

  章肃别过眼睛,不去看他充满感激的眼神,说道:“你我何必言谢。”

  陈进愣了愣,说道:“也对。”自己的脸却红了,果然是自己见外了,顿了顿又说道:“要不,我做点有营养的吃食给祥子哥带进去?”

  章肃摇头,“不妥,若是吃饭,恐怕会被人看出端倪,即使是饮水,也是能少则少。再者,刘正祥跪祠堂三天,身体安然无恙也不行。”

  刘爹在一边补充道:“正是如此,祠堂里有人守着,如有异常,惩罚便从头算起。”

  陈进噪杂的心情慢慢平复,突然想起没看见小乾和小全儿,刘爹说小乾进学去了,小全儿跟着贾氏,出了这么大的事,贾氏自然不能再在店里呆着,暂时回避了。

  到晚上,陈进好不容易把兴奋的小乾哄睡了,坐在床头发呆,章肃端着一碗水走进来,说道:“这是用酸枣核煮的水,你喝点,养神。”

  陈进接过,一股劲儿喝完,章肃接过碗放在桌上,问道:“阿进,这件事我没有插手,你怪不怪我?”

  陈进摇头,说道:“不怪。能帮你自然就帮了,你也不是任意妄为的人,不插手,肯定有你的理由。”

  章肃微微笑道:“多谢你如此体谅。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刘村的族律便是家规,即便是我,也不能乱了章程。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今日我插手自然不难,却怕开了这个先例,若被有心人利用,从此再无规矩可言。即便是暗中相助,也不能露了行迹,如今能做的是确保刘正祥能从祠堂里出来。”

  “我明白,你肯暗中让人照应,就挺好的。”

  章肃听了微微一笑,低头轻轻亲了陈进唇角一下,陈进脸红,有心要证明自己也并非纯洁小白一枚,心里却记挂着祥子,只有等以后让这个古代人见见现代人看鸡威无数练出来的手段。

  第二天,一晚没睡的陈进去找阿华,前院没看见人,进了大堂看见阿华他们也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招呼客人,陈进愣了愣,说道:“怎么没歇业?”

  阿华小声说道:“祥子临走时可是说了,让我们好好顾着店,阿进,你回来就好,祥子不会有事吧?”

  陈进摇头,“我心里也没底。阿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阿华看了看四周,叫松松替他收账,和陈进一起到了院子里。

  “祥子哥和贾氏真的……”陈进有些不敢相信,祥子性格稳重,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阿华嗤笑道:“捕风捉影的事儿,也亏得秀秀说得有鼻子有眼儿。”

  “这么说祥子哥是被冤枉了?”

  阿华摇摇头,说道:“阿进,你一向脑子活,这一次你一定要帮祥子。”

  “?”陈进结舌,惊问道:“难道,真有了私情?秀秀说的话是真的?”

  阿华哭笑不得看着陈进,道:“你也等我把话说完啊,怎么这么心急。祥子和贾氏之间,确实是清清白白,不说我们和祥子整日在一处,就是两人偶尔说话,也必定是选在众目睽睽之下。可是,捕风捉影,也是有风有影让人捉,祥子和贾氏之间,接触确实是有些多。”

  “可是,”陈进沉吟半晌,“当初是我求祥子哥帮忙看着你们一些的,再说,他们孤儿寡母的,祥子哥热心肠帮忙照顾一些也没错吧,总不能光凭多说了几句话就断定。”

  “唉!”阿华深深叹口气,颓然蹲下,说道:“当初贾氏一来,祥子就对我们说了平日要避嫌,这事儿的轻重咱们还是知道的,也就都听了,可是,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真不打交道的?时间久了,也都知道贾氏是个好女人,就是命苦,大家也都可怜她,平时能顾着就帮一帮。”

  陈进也跟着蹲下,闷声说道:“这不挺好的。”

  阿华拿了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滑动,说道:“开始是很好,贾氏一向细心,平时洗洗涮涮就不说了,我们脱下来的袜子,都能粘在墙上,自己都不愿意闻,她也给洗干净了,仔细缝补好。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早早就发现给熬了药,松松和秋生年纪小,离了爹娘出来,自然是把她当成自家姐姐看。”

  陈进低头没说话,阿华继续说道:“她为人虽知冷知热,却极懂礼,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虽说落魄了,跟我们也很不同,大家也都知道,心里记着她的好,轻易也不敢乱了礼法,可是孤儿寡母的,生活很是艰苦,能帮也帮一把,尤其是松松春生,有时候上街买点儿吃的穿的玩儿的给小全儿,都交给祥子让他给贾氏或是朱大娘,这一群人里就他成了亲。”

  “结果就……”陈进郁闷了,“都怪我。”

  “怪你啥?”阿华说道:“要怨也是怨我们。贾氏是个好人,说实话,当初我也动了动念头,只是因为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看出点苗头来也就是最近,他们年纪小的看不出,我和春生却是知道的,也相互嘱托过,千万不能和家里说,这事儿不能给人知道,秀秀那个婆娘,不定能捣鼓出什么事儿来呢,想着得空和祥子唠唠,没想到……”

  “那她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个屁,”阿华爆粗口,“也就是我祥子春生一起长大,这才能看出祥子那一丁点儿的异常,她来在门外看两眼就能知道?也巧了,那天粮店的人来送黄豆,贾氏帮着往下卸袋子,她一个女人,力气终归小,自己趔趄了一下,祥子和松松就帮忙扶了扶,被她看见了。族长是她三福上的堂叔,听她这么一说,马上就找人来绑了祥子回去,结果祥子个傻蛋,只说自己没有和贾氏私通,其他啥也没说就要休妻。”

  陈进低头不语,只能说赶巧了,秀秀闹了这么一出也就是想逼着祥子就范,没想到直接闹了休妻,族长不管从面子上讲还是从亲戚关系上说,都得重罚。

  不管祥子是不是真清白,现在再考虑这些已经完全没有用,最重要,怎么让祥子最后安然无恙。

  115.伤

  在陈进焦灼的等待里,第三天终于到了,祥子被人抬出了祠堂,祥子家已经乱成了一团,并不适合养伤,城里有周大夫,饮食好药品多,所以刘爹直接做主将祥子带走。

  陈进并没有一起到刘村,他的身份有些尴尬,本身就是义子,住了半年就搬走了,不太适合出现在那里,倒是阿华他们都回去了,抬着祥子进门时几个早不知道眼泪为何物的大小伙子眼睛都通红。

  陈进在家也没闲着,把祥子的房间打扫干净,朱大娘抱来新的薄被床单,又按周大夫吩咐将去年的小米慢火熬成粥,在小灶上温着,据说米粥上的油膜最养肠胃,自己坐在炉灶边想着这几天应该做的饭菜,需要的材料,就等着祥子回来给他养身体。

  回村的人很快回来,周大夫把众人都赶出了祥子的房间,只留了刘爹和陈进当帮手。

  刘爹剪开祥子的裤腿,轻轻掀开,陈进在一边哆嗦了一下,祥子的两个膝盖处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在膝盖骨下方伤处深可见骨,其余地方红肿青紫,整个伤处一片狰狞。

  刘爹看了陈进一眼,发现陈进傻站在那里,皱了皱眉,低低地叫道:“阿进,愣着做什么,拿干净布子过来。”

  陈进忙拿了干净的白布递过去,低声问道:“不是说只是跪着吗?怎么伤得这么重?”

  刘爹轻轻沾了温水给祥子擦拭,一边低声回答道:“族长这是拿了重的家法给祥子,一块槐木板,上面细密排了尖顶的突起,人跪在上面三天,就是铁打的都受不住,难为祥子竟然挨了下来。”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家法?”

  刘爹摇摇头,叹息道:“这家法从没人用过,都是震慑用,没想到这次族长竟然……大概是为了让他中途熬不住服个软,收回休妻的话,没想到祥子这么硬气。”

  祥子伤处被刘爹擦拭的动作刺激,膝盖不断哆嗦,刘爹忙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柔一些,回头说道:“阿进,你按住祥子的脚,待会阿兴要上药。”

  周大夫在伤处捣鼓了半天,陈进看得心里直发麻,最后拿过现做的漆黑的药膏,在祥子膝盖处厚厚糊了一层,祥子的腿挣扎起来,陈进手上用了用力,免得把刚涂上还没有定型的药膏抹掉,可能太痛,即使祥子现在正处在昏迷中,脚被陈进死死摁住,腿上的肌肉仍然剧烈哆嗦,陈进心里一阵酸痛,刘爹也在一边摇头叹息。

  周大夫糊好了药,拿过一把小蒲扇轻轻在膝盖处扇动,祥子的腿慢慢平静下来,陈进轻轻松开手,刘爹在一边把用完的东西收拾起来。

  陈进看了看祥子干涸的嘴唇,兑了温水,拿布浸湿了轻轻点了点,问周大夫:“兴叔,祥子哥能喝粥了不?”

  周大夫道:“只能吃汤,你拿布子把米都滤去,只剩米汤。”

  陈进点点头出去,等他端了碗回来,看见周大夫已经开始给祥子号脉,刘爹接手继续扇膝盖。

  看陈进进房,周大夫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点药汁,摸在祥子鼻孔处,过了一小会儿,祥子清醒过来,看了看四周,合上眼睛,再慢慢睁开。

  周大夫看了看陈进,陈进忙上前轻声说道:“祥子哥,你先别说话,喝点东西,很快就好了。”

  用小勺子盛了一点点粥,很慢很慢地喂到祥子嘴里,吃过几勺,周大夫就说够了,祥子再次沉沉睡去。

  爷仨从房间里出来时,周围的人呼啦都围了上来,纷纷问到底怎么样了,祥子有没有事,周大夫说道:“别都围在这里了,回屋说去。”

  一帮人到了后院,周大夫洗过手,坐下喝了碗茶水,才慢悠悠开口道:“祥子这孩子底子好,三天不吃不喝倒是挺过来了,也没太伤着元气,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养好了。”

  众人松了口气,松松还大声念了句佛。

  周大夫又说道:“难办的是他的腿。”

  阿华最是性急,忙忙问道:“祥子的腿怎么了?”

  周大夫摇头,说道:“险些断了筋脉,幸好我这里有几味药材及时,”看了看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章肃,“否则,甭管送到谁那里,祥子后半辈子就算是毁了。”祥子是独子,要是腿真废了,说这一家人毁了也不为过。

  松松年纪小,没有忍住,呜呜哭了起来,别人也都低头没有说话。

  刘爹站起来说道:“阿兴,你何苦吓他们。好了,不都没事儿了么,这也折腾了半宿了,都回去睡了吧,这两天晚上我和阿兴守着,等祥子好些了,你们再轮流照顾。”

  陈进回房后把睡得天昏地暗的小乾挪到中间,对章肃说道:“阿肃,多谢你的药,要是祥子哥的腿不行了,我可真就后悔懊恼一辈子了。”

  章肃说道:“阿进怎么知道这药是我给的?”

  陈进笑了笑,说道:“祥子哥的腿伤成这样,我爹事先完全不知道,更别说兴叔了,哪能就那么巧把那几味药都准备好了?”

  章肃抬头瞅着陈进问道:“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不早告诉我?就算我早知道,我能做什么?除了发愁,我什么也做不了。”陈进自嘲地笑了笑,这是他头一次见到这种不公正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头一次在这个不讲理的社会感觉到如此深切的无能为力。

  章肃轻轻环住陈进的肩头,说道:“之前的事我来做,莫要沮丧,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

  陈进猛抹了把脸,强笑道:“是啊,这一家子老小的,还都靠着我呢,可没时间去沮丧。不过,听兴叔说的话,你的方子挺管用的。”

  章肃道:“这是我曾经用过的方子。”

  陈进惊悚抬头,章肃微微笑道:“你没听错,我确实是曾经用过这个方子,当日我的伤比刘正祥的伤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是在髌骨处,若不是有这个方子,恐怕也没有了今日的肃王。”

  陈进问道:“难道也有人罚你跪?”

  “在我幼时,淑妃之子,我的五哥诬陷我将十一弟推进水里,父亲询查时因我面露惊慌之色,便信以为真,彼时母亲已经色衰爱弛,十一弟母妃正得宠,父亲便令我在刑殿水滴石上罚跪五日,母亲与兄长也因此事被连累责骂,也是自那时起,再不敢将神色显露于外。这方子便是当日母亲为我从一个老医正那里求来的。”更残酷的事章肃并没有说出来,年纪小小的孩童,终究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母亲失宠,小孩子也随之失去了父爱,自古皇家无父子,不断责罚之下,再不敢将心中所想在帝王面前显露。

  陈进心头忍不住发酸,轻轻摸了摸章肃的膝盖,问道:“现在都好完全了吗?没留下后遗症吧?”

  章肃轻轻握住陈进的手,微微笑道:“多年前的旧事,现在自然是好了。”

  陈进反手握住章肃,微笑道:“兴叔本事好着呢,就算复发也能治好,只一样,别瞒着我。早点睡吧,明早还得早起替我爹。”

  章肃摇头说道:“你先睡吧,我还有公务没有处理完。”

  “那你还守在这里耽搁时间,那么多人守在这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的。”陈进还记得章肃曾经说过能摆在他面前的无一不是十万火急的,有些着急。

  章肃摇头说道:“紧急的都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稍微拖沓也没什么要紧。出了这种事,我怕你急出个好歹来,总要陪在你身边才放心些。”

  陈进心中一动,越是小处,越能见到一个人的本心。

  看着章肃离去的背影,陈进心中躁动似狗刨,实在想对每个人大喊:看,这就是我的right man。

  心里的激动实在抑制不住,还是抱过在一边睡得天昏地暗的小乾像啃猪头一样把脑袋亲了个遍,可怜小乾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口齿不清道:“进叔。”一歪头,又睡去了。

  116.思量

  陈进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至少穿越之后的运气一直很好。

  因为老爹的缘故,自己能有个安身的地方,不至于受颠沛流离之苦,又因着周大夫的雄厚经济支持,自己有一份不大不小的事业,别的不说,至少不用再为生活辛苦。

  连三十年都不开花的铁树,因为遇到了章肃,头一次春花烂漫。

  可是,陈进这一次是真的完全没招了,祥子的事情对他来说绝对是个大打击,尤其是听周大夫说他的腿几乎废了时,陈进心中的懊恼无以复加。

  祥子的霉运几乎是从遇见自己开始的,如果不是自己从天而降,或许祥子现在就是个安于现状的农家汉子,老婆孩子热炕头,辛苦一生,但是也是安稳一生,这样的生活虽然听起来有些悲哀,但是,对于祥子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按着他的想法,别说一个女人是不是死了老公或是离婚,都不能剥夺她追求幸福的权利,对于贾氏的遭遇,陈进有些悲悯,她性格又是温柔和善大方体贴,虽说接触不多,陈进还是觉得她是个好女人,对于这样一个女人,如果有人能娶到她,那是真正幸福,可是这人里面不应该有祥子,因为他是个已婚男人。

  甭管当初是为了什么结婚,既然结婚,就应该承担起婚姻的责任,若是两人性格不合,也要离婚后再开始新恋情,这是对婚姻的尊重,对自己的尊重。

  因为自己父母的原因,也因为在农村生长起来的原因,陈进对于婚姻极其尊重,如果不是两个人已经有了相伴终生白头偕老的勇气,婚姻的围墙还是不要轻易迈进。

  这种尊重的态度导致他每次听到身边的中年男人喝醉了酒哭着说我当初结婚的时候就不爱她,如今遇到的这个才是我的真爱的时候都忍不住在心里骂:现在才来说这样的话,当初你做什么去了?让人家一个好好的女人把青春美丽耗在婚姻里,如今倒来说这样恶心的话。虽然因为彼此的关系不好意思骂出口,转过头来陈进基本就会和这个人绝交,责任这种东西是不分工作生活的,这是一个人最基本地品质。

  这种态度也导致了他对自己伴侣的苛刻挑剔,虽然他没可能在法律上结婚,但是,对于两个人相濡以沫过一辈子还是很期待很渴望的。

  陈进的性向是天生的,他并不讨厌女性,甚至对于那些善良的隐忍的女同胞,抱着极大地尊重,又因为自己男性的天性,平时总觉得女性是个弱势群体。

  在这两种态度的支配下,陈进先是对祥子心存不满,到后来醒悟过来,这里并不是原来生活的空间后,心中充满了无奈。

  祥子成亲,是被迫是无奈,父母命,不敢违,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像刘爹一样,甚至可以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刘爹,陈进何其有幸,能遇到他。

  成亲后,祥子以自己的方式进行反抗——不圆房,父母能管着儿女的婚姻,却不能把手伸到婚床上。但是转个角度,这何尝不是祥子对秀秀和自己的尊重,将事情维持在最初的状态,不让它往更坏的地步发展。

  即便是以陈进看来,祥子也是做到了比较好的地步。

  现在罚也受了,妻也休了,多说无益,现在倒是应该考虑怎样善后。

  章肃是指望不上的,陈进挺理解章肃的难处,身份地位并不能让一个人为所欲为,地位越高责任也越大,而且他也隐约明白章肃能帮祥子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于他的本心,恐怕是想把祥子扔得远远的才好,自己又是个男人,遇事完全指望别人这样的事可做不出来。

  陈进自己冥思苦想半天,终于还是没招儿,没办法,思维不合拍。

  他觉得既然已经休了妻,祥子也算是离了婚的单身男人,那么和贾氏也好和别人也好,都不算是多难的事儿了。

  他去和刘爹商量要把贾氏找来帮忙照顾祥子的时候,被刘爹好好训了一顿。

  陈进让贾氏照顾祥子,就像让阿华去到卖油条姑娘那里光顾是一样的,不过是制造两个人相处的机会,而且,贾氏已经担了个名,两个人又都有点意思,正好的事情。

  这种媒婆想法 被刘爹当头一盆冷水浇灭了,刘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若是真想让这两个人能成亲,就断了这个念头,以后贾氏也再不能到店里来。”

  陈进醒悟,这里的父母们似乎对自己的孩子有种支配欲,你自己相中的不行,必须我给你找的才是好的,最经典的一句话是:这还没成亲就把我儿子给迷成这样,要真成了亲,还不反了天啦?

  自由恋爱在这个时代,那就是伤风败俗,是毒瘤一样的存在。

  就连阿华这样大大咧咧的家伙,也只去了油条摊子两次,再没见他去过,避嫌,这种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嫌过分。

  陈进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却也无可奈何,说到底他也不是媒公,制造机会只是顺手的事儿,真要让他在这种事情上费心劳力,杀了他比较快。

  无奈之下,陈进只得打点起精神在照顾祥子,祥子并没太伤底子,腿伤又有章肃的好药在,周大夫这个神医每天看诊,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他是个真正的农村汉子,被人伺候照顾这样的日子,过得也不舒坦。

  这期间或许因为名声不好听,或许是碍着秀秀家的面子,村里来看祥子的人并不多,倒是让陈进见到了闻名已久的阿彩。

  阿彩是个爽利的妇人,一身少妇打扮,行动时带着乡下女子特有的麻利劲儿,身材中等,面容明丽,是个十分阳光的小妇人,倒是陪在她身边的男人有些憨厚,陈进忍不住垂泪,果然是地主家的儿子吗?怎么是个人就比自己壮实?

  据阿华说阿彩夫家的正妻小产后冲了风,病了没两天就没了,家里不能没有主母,她相公就禀了父亲将阿彩扶了正。

  陈进还纳闷呢,这可不就是典型的把儿子迷坏了的榜样吗,怎么就这么容易?阿华解惑,阿彩的婆婆头好些年也没了,陈进再次郁闷,原来都是婆婆的原因吗,婆媳之战历史好悠久啊。

  除开这些和店里工作的人亲厚的亲戚朋友来看看,秀秀娘竟然也来过一次,带着秀秀几个兄弟,似乎是想找回场子,可惜那天刚好周大夫在家,他老人家看了跟着的秀秀一眼,轻描淡写说道:“秀秀这病,不轻啊。”

  秀秀家的人就咯噔一下子,要说这秀秀在村里也算是数一数二数三数四的姑娘,打成亲起,是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黄,硬是从个秀美的大姑娘几个月变成了焦干的黄脸婆。

  又经过这么一次打击,更加的双目微凸无神暗淡,冷不丁一看还会被吓一跳,听周大夫这么一说,自家姑娘的命要紧,忙熄了火求周大夫救命。

  老周慢条斯理地给秀秀把了把脉,沉吟半晌,轻轻点点头又轻轻摇头,微微叹气一声,把秀秀的家人的心提起来放下,放下又提起来,活活折腾了三四回才算完。

  终究是做妈的心疼闺女,求道:“周大夫,您给孩子看看吧,我这苦命的闺女哟~~~~”

  周大夫瞅了祥子的房间一眼,秀秀娘一咬牙,说道:“只要您治好了秀秀,我们家再不勉强祥子,就当两个孩子没缘分。”秀秀娘以为祥子嫌弃秀秀是因为她的容貌,想着自家闺女治好了病,还是鲜花一朵,定能让祥子回心转意。

  周大夫愁苦着脸开好药,说道:“良药苦口,这药是苦了点,但是为了治好病,只能忍了。”

  送了杀气腾腾来千恩万谢走的众人,周大夫对陈进嘿嘿一乐道:“半个月后有一色中饿狼经过这里,秀秀这等人材岂不正好?”

  果然,秀秀已经瘦成了人干,那腰很让人有撅一把的欲望,若是面容姣好,还真是中上层审美观下的美人一名,至于让这位色狼先生怎样发现秀秀这名蒙尘明珠,估计周大夫有自己的路子。

  陈进摇头,周大夫实在是太猥琐太无耻了,不过想一想觉得也不错,依着秀秀这样的人才,宫斗可能很快让人灭成灰,这宅斗,也还能斗那么一阵子,至于结果会怎样,只能看她造化了。

  陈进心里实在厌憎她,纵然同情心过剩,也不愿意放在她身上。

  117.祥子

  当祥子回顾遇见陈进以前自己过得这小半生,觉得仿佛在雾里一样。

  下地干活,回家吃饭,农闲进山里摘果子,邻里间帮忙串门,每日重复。

  如果没有遇见陈进,他觉得或许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只是,他遇见了陈进,他的生活翻天覆地。

  初初见到陈进,只觉得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后来又觉得荣叔真有福气,认了这么个能干的义子。

  到后来,祥子却是羡慕,原来人还有这种活法啊。

  荣叔似乎并不太管阿进做什么事情,不像自己,不像村里任何一个人,阿进做着自己高兴做的事情,每天都有新点子,每天都高高兴兴,每天都很有活力地做事情,与他相比,别的人好像木头一样。

  那一次,火光映着阿进的脸,似乎桃花盛开,祥子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要跳出来,“咚咚”的响声如同擂鼓,祥子觉得自己看见了最美丽的姑娘。

  祥子陷进了泥沼里,他觉得自己喜欢阿进,可是,自己怎么会喜欢一个男人?即使这个男人长得秀气些文弱些,也还是一个男人。

  以他的见识,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只凭着直觉隐约感觉到,这是极不好的事情,或许,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果这是对的,怎么从不见有两个男子生活在一起呢?

  这种煎熬,让祥子如同被火烤被油煎,下意识,他避开了陈进,他害怕荣叔那双似乎什么都明白的淡定的眼神,更害怕周大夫似乎像刀子一样如影随形的目光,但是,避开陈进或许容易,避开自己的心,却是不可能。

  当他父母给他议婚的时候,祥子矛盾重重,一方面他放不下心里真正想的那个人,另一方面,又觉得父母选的才是对的,到后来终于下定决心想要拒婚的时候,事情却不容他反悔了。

  知道秀秀一家背地里给荣叔一家使坏的时候,祥子心里的悔恨翻天蹈海。

  这个农村青年并不傻,他知道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可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原谅自己。

  荣叔在族长面前,在族里长老面前,将大家凑的钱财的去处一一说清楚,自己的父亲回家时气得脸色发青,为自己亲厚的好友被如此侮辱。

  荣叔一家被迫离开村里,虽说是为了生意,但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不让阿进被流言伤害。

  祥子将这些过错都归在自己的头上,若是没有自己的喜欢,若是没有自己的游移不定,或许,荣叔和阿进不会受到这样的委屈。

  新婚之夜,看见红妆下秀秀的脸,祥子心如止水。

  对陈进的心,终究是淡了,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不能喜欢,祥子知道,自己没有那种勇气,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祥子如同世间万千男性一样,慢慢把那些心动,静悄悄放在心底最深处,等待世间将它磨平。

  那个名叫周肃的男子的出现,是祥子真正死心的原因。

  他并不太懂得什么叫做上位者的威严,只是觉得,这个人,周身都不容人接近,与周大夫极为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又完全不同。

  每次碰到周肃,他的手脚都要哆嗦几下,甚至不敢看那个人,可是这样一个人阿进竟然可以对他指手画脚,指挥他把墙壁上的蜘蛛网清理干净,祥子终于认识到,他和阿进,其实根本不是可以在一起的人。

  跟随陈进一同出门开店,祥子的爹娘本是极为反对的,一是刚刚新婚,丢下新妇出门,终归会落人口实,再是老两口是本分的庄稼人,不相信开店赚钱这样的好事能落在自家头上。

  祥子却是铁了心,不管是为了避开秀秀,还是要帮陈进,甚至,是为了心底那一丝丝反抗心理,他生平头一次违逆了爹娘的心思。

  到陈进家看着荣叔笑眯眯看阿进忙东忙西准备开店,祥子心里对自己爹娘不是没有怨怼,如果爹娘对自己能像荣叔对阿进一点半点……

  开店,忙生意,干活,祥子的生活异常满足,不是满足于赚钱,而是因为原来除了种地,除了天亮下地天黑睡觉,自己还能做成别样的事情,还能跟城里人一样赚钱,甚至被很多城里人羡慕,这种感觉对于进城只限于赶集的祥子来说,是新鲜的满足的。

  到最后休妻,祥子觉得自己不后悔,就算被族长假公济私用了最重的家法,能和秀秀分开,祥子觉得,也是值得的,不为别的,只为让阿进有个安稳的环境,不要再因为自己的家事受什么委屈,尽管已经死心,自己还是愿意以亲人的位置守护阿进。

  对秀秀,祥子不是不愧疚,只是,他不愿意再跟意图伤害别人,尤其是伤害陈进的人共同生活,保持了秀秀的完璧之身,是祥子始终都庆幸的,秀秀以后再议婚,她的夫家不会对她过于苛刻,只是名声上的事情,却无能为力了,幸好她跟随便哪个人,都不会比跟自己生活要差。

  以后,祥子躺在病床上微笑,找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安安稳稳过下辈子。

  “有老婆有孩子,不为生计发愁,这样的日子,才是庄户人家求地好日子啊。”沉入梦乡的最后一刹那,祥子这样想着。

  118.病

  祥子终归是身体好,兼有好大夫好药,很快就能下地走路,甚至能干些活计,众人劝不住,只得随他去了。

  祥子是好了,陈进却病了。

  陈进得的是心病。

  要说陈进穿来后生活上基本没受过苦,可是终归是陌生地儿,人生地不熟,最要命的是,连社会结构都不一样,在陈进感觉里封建社会砍头跟砍西瓜一样常见,心里那根弦就没放下来过,生怕哪一步踏错了,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就是这么小心翼翼提心吊胆,还是做了错事。

  祥子出事前,陈进始终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一个人有喜欢别人的权力,也有不喜欢一个人的权力,祥子喜欢或是不喜欢,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若是表白,自然可以拒绝,可是他要是一定要暗恋到底,没有哪个规定就一定要接受。

  包括找祥子一起做生意,也是因为是熟识的人,找了他来自己放心,还能给他赚钱的机会,并没有深思。

  祥子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爹娘几乎每天都来看,家里的活计基本顾不上了,看见祥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又见了他膝盖的伤处,祥子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这个农村汉子已经被这一系列的事弄得身心俱惫,祥子娘双眼红肿,一个农村妇人,自己老头子都没有办法,她也只晓得哭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把所有的晦气随着眼泪流干。

  陈进在一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家这样的灾祸,本可以避免,要是自己能够再小心一些,要是自己心态能够更融入一些,要是自己心中那些过客似地感觉能更少一些……

  现在是祥子,将来,会不会是刘爹和周大夫因为自己的处理不当横遭灾祸?或者,章肃和小乾会因为自己的不通世故……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是给别人带来灾祸么?是不是换一个人在这里,能够很好的适应现在的生活?陈进自己心中的负担越来越重,当祥子最终好起来的时候,终于坚持不住,病倒了。

  当陈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脖子好像要被勒断一样,侧头看一眼,是小乾睡在一边,胳膊死命搂着自己的脖子,陈进活动了一下,身体灌了铅一般,手也抬不起来。

  “阿进,你醒了?”

  陈进慢慢回过头来,刘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睛里是满满的担忧。

  陈进还没回过神来,刘爹接着说道:“可把我吓坏了,你这个孩子,身上不舒服怎么就不说呢?何苦这么硬撑着?”

  周大夫在一边冷言冷语,“心中悒郁导致寒邪入体,小小年纪哪里来这么重的心思?臭小子……”他看了刘爹一眼,没继续往下说。

  刘爹温声说道:“他不过还是个孩子,最近事情又多,许是累着了。”

  周大夫还要说话,被刘爹止住,摇摇头,在床边,道:“伸出手来。”

  把完脉,周大夫说道:“略好些了,多喝水,多歇息,少想些有的没的。”接着对刘爹道:“你也累了一晚了,这小子热退了就没什么大事,你先回去歇歇吧。”

  陈进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周大夫和刘爹说的话虽然听了,却似乎不往脑子里走,糊里糊涂,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周大夫要瞪眼,刘爹回头瞅了他一眼,对陈进说道:“昨晚小乾说你发热,大约最近太累,天气又忽冷忽热,受了风寒。你先好好养病,别的事情不要管了。”又伸手轻轻推了推小乾,低声唤道:“小乾,小乾。”

  小乾朦朦胧胧睁开眼睛,转头看见陈进睁着眼睛,一下子醒过来,扑到陈进身上哭道:“进叔你醒了,呜呜呜,吓死我了,昨天晚上你身上滚烫滚烫,我叫你你也不理我,呜呜呜……”

  陈进跟小乾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还真没见小乾这么哭过,一时之间心里异常感动,可看见那张鼻涕眼泪一起流的花猫脸,又忍不住想笑,要不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真想揉揉这个大宝贝。

  刘爹把小乾抱起来,轻声说道:“小乾,这几天你先跟着我睡吧,你进叔病着,不要给你过了病气。”

  小乾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刘爹的脖子里,不停流眼泪,这孩子真是被吓坏了。

  刘爹拍拍小干的后背,说道:“小乾听话,进叔没事儿了,你兴爷爷给人看病顶厉害,进叔很快就好了。”

  小乾抬起头看周大夫,周大夫脸上表情有些不善,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完了回头恶狠狠瞪了陈进一眼,都是这个死小子,他可以想象这两天刘爹要照顾一大一小,自己肯定是要被扔在天边外了。

  小乾哭了一会儿,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自己挣着下了地,拽了拽刘爹的一角,说道:“爷爷,咱们给进叔煮粥喝吧?”祥子病着的时候陈进老给煮粥喝,小乾都记着呢,病人要喝粥。

  刘爹笑着点了点头,领着小干的手往外走,周大夫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小乾回过头来,板着小脸严肃地说道:“进叔,你要听话,好好养病,苦苦的药也不能偷偷倒掉,我去给你做饭。”

  陈进真是忍不住要笑,憋着笑点了点头,小乾才满意地走了。

  陈进躺在床上慢慢想,好像昨晚有些头晕,自己先上床睡了,后面的事情真是一点都记不起来。

  房门一响,章肃端着一个大碗慢慢走进来,道:“醒了?”

  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陈进挣扎着坐起来,章肃脚步微快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轻轻扶起陈进靠在自己身上,伸手端过药碗,自己轻轻吹了吹,才端到陈进嘴边,温声说道:“这药三碗并了一碗,有些苦,周神医说要趁热喝药效才能快快散开,且忍忍吧。”

  陈进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上身裸着,靠在章肃胸前,身后一片温热,趁热喝了一大碗药汁,陈进觉得周大夫一定是怒了,这药真是苦到家了,舌头都恨不能缩成一团。

  喝完药,章肃把陈进放下,盖好被子,抚了抚他的额头,说道:“周神医说身上出了汗就好了。”

  陈进轻轻点点头,慢慢合上眼睛,章肃看着他的脸,眼睛下面有些发黑,腮边不再是往日桃花一样,而是一片潮红,最近瘦了许多,微微凹了进去,章肃在心里叹了口气,陈进最近不快活,大家走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心事竟如此重,把自己生生被憋病了,不过是个孩子,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心思!

  在章肃看来,祥子一家简直如同蝼蚁,抬抬手就能让他们活压压手就能让他们死,怎么就能让陈进愁成这样?这却是他想岔了,祥子的遭遇已成事实,对陈进来说自责没有任何用处,以后想法子补偿才是正理,他真正担心的却是将来会不会因为自己不懂事给身边这四个人带来无可挽回的灾难。

  看着陈进双眉微蹙,章肃心中一片柔和,算了,既是他在乎的……只是,若是再有下次,章肃的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若有下次,就让他们从阿进的生活里消失吧。

  119.病愈

  陈进生病,刘爹对祥子他们的说法是起夜受了凉,几个大小伙子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过来看陈进躺在床上起不来,心里嘀咕这小子细皮嫩肉不说,身子骨也有些差,看来还得想法子给他补补才成。

  祥子觉得陈进是因为照顾自己受了累才导致身体虚弱,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执意要照顾他,被刘爹好说歹说劝走了,他自己还没好完全呢,而且,他看了章肃看祥子的眼神,心里都有些替他担心。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祥子是外伤,好了也就好了,陈进这全是心事重惹得祸,他自己没想开,心情一直悒郁,好得格外的慢,把刘爹给愁的,他大概能明白儿子心里的想法,可是这种心结还得当事人自己想开才行,外人劝解的话说一箩筐也没太有用,况且他也想儿子经过这么一件事能长长教训。

  好在小乾懂事,之前陈进照顾祥子,小乾一直闷不吭声,乖乖吃饭乖乖进学,如今他进叔病了,倒跟个小大人一样,由刘爹陪着踩在凳子上给陈进做饭,有他在一边,陈进眼看着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小乾特地请了假,每天只去上半日的课,半天陪在陈进身边背书,两不耽搁,在小乾心里,陈进比亲爹还要亲,父病而子不奉养是大不孝,陈进平时也老教育他,男子汉,甭管大小都得有担当,两个爷爷老啦,进叔又病着,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把他老子给排除在外了。

  章肃挤出所有的时间陪在陈进身边,熬药,检查小干的功课,他也什么都不耽搁。

  除了周大夫偶尔眼睛放出两把飞刀,或是嘴巴里冒出一根狼牙棒,被这么一家人养着,陈进自己个儿也不好意思老病着,慢慢也好了起来。

  陈进自己是个没太有什么雄心壮志的居家男人,也不是十分聪明的机灵鬼儿,不能虎躯一震或是眼睛转转就想出绝世好法子,他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将谨言慎行奉行到底,不求大功,只求无过,在这个不讲人权的社会小心小心再小心。

  夏日天长,下午不那么热的时候陈进慢慢走到院子里,葡萄架下一片树荫,架上几串葡萄垂下来,青色的葡萄开始膨胀,很有些硕果累累的意思,只是绿色还十分厚重,看来还在长个儿,离成熟有些远,这两样葡萄品种陈进完全不知,还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够成熟。

  厨房里传出来说话的声音,是小乾和刘爹在做饭,刘爹到集市上买了一条大草鱼,准备给陈进熬鱼粥喝,只是两个人只旁观陈进做过,如今要他们自己动手,真是手忙脚乱,小乾一个小孩子,刘爹也不用说,以前陈进没来的时候都要周大夫做饭,一老一小对着鱼嘴还在一张一合的草鱼犯了难,陈进听了听,小乾正在跟刘爹商量把鱼给前院吃了,他给进叔做个青菜粥。

  陈进郁闷,这些天光喝菜粥,嘴里真是寡淡寡淡的,好容易来条鱼好要换成青菜粥,忙走进厨房。

  小乾一看,叫道:“进叔,快回去躺着。”

  陈进笑着摸了摸小干的头发,问道:“小乾想不想吃进叔做的饭啊?”

  小乾咽了咽口水,前院朱大娘自己一个人既要忙着打扫卫生又要洗涮衣物,还得给几个大小伙子做饭,根本忙不过来,而且后院隐隐有些禁区的意思,平时也没人敢随便过来串门,这些天都是周大夫做的饭,实话说,就算小乾心里在意的是跟谁一起吃而不是吃什么,也还是觉得有些不大好吃。

  陈进转头对刘爹说道:“爹,我觉得差不多好了,身上有劲儿多了,你们帮我打打下手就成。”

  刘爹的馋虫也有些往外冒,仔细看了看儿子,面色有些白,但是看起来还算好,行动虽说有些无力,大病初愈,无力也是难免的,点了点头站到了一边。

  陈进看看那条鱼,还真是大,有一条手臂那么长,陈进以前真没见过这么大的草鱼,忍不住呆了一下,直到鱼在案板上蹦跶了一下,才醒过神来,手起刀落,一刀背砍在鱼头上,快速把鱼清理干净,陈进下刀的时候手还有些颤,刘爹在一边也跟着心肝乱颤,不由有些后悔不该由着儿子乱来。

  陈进先把腰腹刺少的地方挑出来,留着做鱼粥,其余地方去刺后切成片,鱼头剖成两半,都用花椒面烧酒和盐腌着,忙完这些,陈进有些气喘,自己摇头苦笑了两下,现在咋就这么身娇体弱呢?

  小乾忙走过来扶,可惜人太矮,只得用大脑袋撑住陈进,说道:“后面还要做什么?交给我就行了。”

  陈进笑笑,找了个地方坐下,说道:“怎么着也要腌半个时辰,把米泡一泡就成。”

  泡好米,爷仨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刘爹又仔细看了儿子脸色,笑道:“可算是要好了,最近把大家都给急坏了,你这个傻孩子。”守着小乾,刘爹并没有把话说太明白。

  小乾转转脑袋,疑惑道:“爷爷,进叔生病也不是故意的,怎么说他傻呢?”

  刘爹笑笑,揪了揪小干的小脸蛋儿,说道:“你进叔这么大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你说他傻不傻?”

  小乾听了,觉得有道理,板起小脸儿说道:“嗯,进叔,你以后不要这么傻了,我都要担心死了。”

  陈进哭笑不得,刘爹也大笑起来。

  半个时辰后,爷仨又移师厨房,刘爹烧火,小乾打下,陈进掌勺,分配合理效率第一。

  草鱼肉讲究的是嫩,火候不能太过,陈进用大火把鱼腰腹部分煮到半熟,只取鱼肉,用手抓成鱼茸,煮到软烂的米粥加姜丝,趁着翻滚的时候把鱼茸和葱末放进去,停火,搅匀,盖上盖子焖着。

  鱼片则是放在笊篱上,用滚油浇,三遍过后,放到盘子里,干辣椒干花椒葱姜用油炒香了之后把熟鱼片倒进去炒两下出锅。

  鱼头陈进本打算做汤,后来想了想,还是做了个豆瓣酱草鱼头,鱼头用油炸到微黄后加水加葱姜煮,煮到收汤汁为止,陈进用豆瓣酱代替酱油,别有一番风味。

  晚饭时章肃回来,见陈进已经能做饭,不由大喜,周大夫想着刘爹的注意力不会再被那一大一小分去也很高兴,气氛十分之好。

  大家最近吃得不太好,因此菜色虽少,一顿晚饭下来,也都非常尽兴,周大夫还喝了两杯小酒,哼哼唧唧被刘爹扶回了房。

  章肃在的时候,小乾不太敢粘陈进,回书房读书去了,留两人收拾残局。

  章肃看了看陈进的脸色,问道:“觉得身上大好了?”

  陈进点头,微微笑道:“前段日子,你们都受累了。”

  章肃停了停,才说道:“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们受些累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以后万不可如此执拗,凡事想开些,你要知道这世上本没有哪个人是天生无忧的。”

  陈进点头认错,因为自己惹得一家人跟着担惊受怕,他心里也十分不安。

  章肃沉吟一会儿,继续说道:“你如今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只是记得,但凡有肃,必不让你受委屈,且放宽心吧。”

  陈进低头半晌,才轻声说道:“多谢你。”

  多谢你如此体谅,若是有一日我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但愿不会惊吓到你。

  120.去看我们的家吧

  身体一日一日好起来,陈进却一直有些郁郁寡欢,不太爱出门,也不太愿意说话,虽然笑容不少,却总给人一种强颜欢笑的感觉,夏季雨水多,闲暇时间,陈进坐在窗前看院子笼罩在雨雾里,经常一呆就是半天。

  陈进的异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无能为力,只盼着他自己想开。

  日子就在陈进cos忧郁哥和沉思者中缓缓流淌,后院气氛近乎凝固。

  这一日,章肃忽然一改最近的忙碌,清早起来坐在院子里,左手边一杯清茶,右手拿着一卷书,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陈进一边擦脸一边往外走,刚好看见章肃,抬头看看天,太阳不过刚刚出来,笑道:“咦,这么早?”

  章肃回头看了看陈进,脸上虽带着笑意,眉头却微微蹙着,站起身,牵着陈进手就走。

  陈进吃了一惊,忍不住往后扯身子,连声问道:“干嘛?干嘛?”活像被人拎着翅膀的小公鸡仔连连扑棱。

  章肃回头瞅了一眼,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最近陈进就像惊弓之鸟,让人看了生气之余却又心疼,手上用了用力,免得小公鸡扑棱走,嘴上小声说道:“跟来便是。”

  陈进人小力弱,被拖着走到角门处,出了门,一辆单马拉的马车停在门口,陈进顾不得端详,回头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章肃却不回答,只是小声说道:“噤声,出去再说。”

  把陈进一把拎起来扔进车里,自己坐在车辕上,轻喝了一声,马儿打了个响鼻,拉着马车小步跑起来。

  跑了一小会儿,陈进见离家门已经挺远的了,重重呼了一口气,问道:“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章肃扬着鞭子,头也没回,只是淡淡说道:“闲来无事,不如去看看庄子建的如何了?”

  哦?陈进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好像,有一个多月了,这要在现代,一个多月,甭说是小平房,人手够的话,一栋楼也能起来了,可在这儿,陈进摇摇头,估计地基都没打好。

  话虽如此,被章肃这么一说,陈进还真是挺挂念,山里地基难打,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对待,那些活了百年的大树可别被伐了……可是,心里又放不下家里的老小,正胡思乱想呢,突然觉得不对,将头探出车门,问道:“阿肃,你这样,安全不安全啊?”

  想想以前出行,不至于前呼后拥,但是侍卫总有几个,还真没这么单独两个人出来过。

  章肃回头说道:“放心,都已安排妥当。”

  陈进大叫:“看前面看前面。”

  驾驶车辆随便回头,这可是要出事故哒,为了避免这位不称职的司机再做什么不称职的事情,陈进干脆爬出车厢,坐在车辕的另一侧,问道:“咱们就这么走了,小乾怎么办?我爹知道吗?要是再惹我爹担心,回头兴叔能打烂我的头。”

  章肃瞥了瞥提心吊胆的陈进,答道:“走动走动与你有好处,他们也都知晓。”

  陈进低头沉默不语,章肃看看他,拧了拧眉头,没有继续说话,只是赶着马快行。

  夏日天长,而章肃似乎铁了心要快点到庄子里去,除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停在路边阴凉地儿歇了一个时辰,同时解决了极简陋的午餐,立马上路。

  上次两天的路程,硬是压缩成一天,到傍晚的时候地头到了。

  陈进在车上被颠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早就爬回车厢去了,如今出来一看,大吃一惊——个上次来相比,没什么变化啊。

  说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根本也没期望能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这……陈进郁闷了。

  章肃把马拴在一棵树上,和陈进徒步上山,走到近前陈进才发现并不是没有变化,而是自己眼神不济外加个头不高,在稀疏的树木中,错落着一些房子。

  揉揉眼睛看看,再揉揉眼睛,陈进觉得自己是不是未老先衰,明明记得计划好的地址不是在这里,章肃解释道:“这些房子都是临时建的,到时还要拆除。”

  “哦!”陈进一边应着,一边好奇地看了看那些房子,他想起建筑工地旁一排排给建筑工人住的板房,大概是一个性质。

  “我让他们腾出一间,咱们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咱们?这段时间?”陈进愕然。

  “唉!”章肃重重叹口气,走到陈进身边抚了抚他的额发,柔声说道:“你道我们什么也看不出来么?”

  陈进抿了抿嘴唇,静静听着。

  “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陈进诺诺开口,“我做事莽撞不过脑子,我怕有一天做错事拖累你们。”

  章肃目光中透出一点点责备,“你也太多虑了,莫说拖累,便是出了大漏子,凭周神医也能护你周全,况且还有我在。再说,阿进一直安分守法,哪里那么多错事等你去犯?”

  “我以前……现在,我……我……”陈进很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很想说他原来生活的地方与现在生活的地方有多大的不同,想说他三十年养成的习惯不能一朝完全改变,可是,到最后只是紧紧抿住了嘴巴低下头,能说吗?能说吗?

  章肃低下头,额头抵住额头,轻声说道:“阿进,我是谁?”

  你是我喜欢的人,也是喜欢我的人。这种话陈进自然说不出口,只是嗔怒地看了章肃一眼,明知故问。

  “阿进,”章肃捏住陈进的脸颊,直视他的双眼,说道:“你要信我。你不想说,我不逼迫你,若是有一日你愿意倾诉,肃不负你。”

  陈进点点头,眼中有些湿润。

  “信我?!”章肃不放心强调。

  陈进重重点头。

  章肃低低笑了两声,揉揉陈进的头发,低声道:“真是个傻孩子。”

  陈进心中那一丝丝旖旎顿时消失,整个人囧到不行,三十多的人被叫做傻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喜感。

  “走吧。”章肃向陈进伸出手,“去看看咱们住的地方。”

  “好!”陈进应着,眼睛透着笑意,伸手握住了章肃的手。

  121.坦诚

  分布在小树林中的房子果然是临时居住地,都是用木板和竹子搭建的,在炎炎夏日倒是很有意趣。

  陈进和章肃住进了其中一间,几座房子从外表看几乎完全一样,光记位置就费了陈进一番功夫。

  周围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可是看起来却不是安全人员,陈进见过的有数的侍卫和暗卫都是正当壮年的男人,可是现在这些人真是男女老都有,唯独没有少,陈进算是年纪最小的。

  陈进好奇地看着那些搬进搬出的人,他们看起来真跟普通老百姓没太有什么区别,至少,跟陈进在莒阳集市上看见的形形色色的人没太有差别,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沉默,真要是一群平头百姓聚集在一起,早就熙熙攘攘聊起天来了,可这么一大帮人,竟然只能听得见脚踩在树叶上的“嚓嚓”声,情形诡异,要不是大太阳还在头顶上,要不是这树林还算稀疏,有阳光斑驳着照在地面,陈进还真可能以为出鬼了。

  到晚间,章肃给陈进打预防针,“阿进,这些人,”指了指两边,“过往有些与常人不同,行事或有不寻常,你见了不必惊慌。他们都是极可靠的,日后庄子建好,便住在我们左右,如今权作提前熟悉。”

  陈进点头,当初就没打算只这么一家子住在诺大的庄子里,陈进想的是山下的地要租出去,不妨跟租户做做邻居,章肃不同意,只是说邻居神马的不用担心,陈进也就随他去了,毕竟他是地头龙,做起事来肯定比自己周全。

  有几座房子里还有灯光,可是除了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陈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也太瘆人了,到底是个怎嘛不寻常啊?不过,处于对章肃的信任,陈进并没有多问。

  周围一片静悄悄,陈进看着窗子外面轻轻叹了口气,这里的夜晚似乎格外的黑。

  “阿肃,小乾他……”陈进迟疑开口,“他自己在家,没问题吧?”

  章肃正坐在油灯边随意写画,闻言搁下笔,微笑道:“家中不是还有他两位爷爷?”

  “可是,我爹他……我也挺担心我爹的,他心里有事从不肯说出来,我这么一病,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挂,我在他身边还好,好坏总能看得见,现在离开了,他……”

  章肃走到身后,抬手轻轻搭在陈进肩膀上,柔声说道:“阿进,这次出行便是叔父提议的,你在家中十分不快活,叔父心中亦是着急。”

  “是么?”陈进神色郁郁,“看,我又让我爹担心了不是?”自嘲地笑笑。

  章肃手下滑,握住陈进的手,拉他到桌边坐下,轻声说道:“阿进,为亲人担忧是寻常事。”声音放得更低,“我先前,却是想而不得,不知谁会为我担忧,亦不知该为谁担忧,如今遇见了,才知道,能有人让自己挂心,未尝不是幸福事。”

  “幸福事。”陈进低声重复了一遍,了了几句话,却让陈进心中酸痛,这家伙,以前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陈进凝视着油灯跳跃的火光,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能够牵挂的,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想到在那个遥远不可及的世界,还有自己的叔叔婶婶堂弟侄子,陈进缓缓低下头,用手捂住脸,一动不动,叔叔,弟弟,你们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担心我?婶婶,不要再哭了,我还活着,我很好,我只是,回不了家。

  章肃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黑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陈进突然轻声说道:“阿肃,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么?”不等章肃回答,又说道:“没有查到我的来历是么?”

  “是的。”章肃并不想隐瞒什么。

  陈进抬起头,脸上隐约的泪痕,眼睛愈发黑亮,他微微笑了笑,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那天……”

  陈进将自己穿越那天的事情约略叙述了一遍,末了说道:“你看,我的来历就有些不明,若真有拿我做文章要挟你,你说我担不担心?”

  章肃还在沉思,并不是不相信陈进,只是他一向敬鬼神而远之,一时没法全盘接受。

  陈进也没有管他,继续说道:“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只要有心,这些事总能瞒住。我原来生活的地方没有皇帝,父母很少包办子女的婚姻,没有哪个人可以理所当然的杀害另一个人,即使那个人罪大恶极也不行,需要交给法律惩罚,买卖人口是犯法的行为……”

  陈进一口气将他现在所能体会的古今不同通通说出来,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些事情都已经烙在这里了,我想着能改变自己,可是哪里那么容易,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却发现还是在原地,我真怕,怕有一天闯出大祸……”

  章肃全神贯注听着,一直没有插嘴,直到陈进完全说完,还是坐在一边轻轻用手指敲击桌面,陈进坐在一边垂着头,仿佛等待判决。

  过了很久,屋子里静默得仿佛没有人,陈进忍不住在凳子上挪了挪pg,凳子“吱呦”了一声,章肃仿佛猛然惊醒一般,看了看陈进一副心虚的样子,笑了笑,说道:“这就让你担心成这样子?”

  陈进抬起头怒视,他都担心得生病了,这人竟然还这样说。

  章肃继续笑道:“阿进,我是谁?”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句话,陈进愣了愣。

  章肃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说道:“我是大泽国的肃王,当今的亲弟,别的事我或许做不到,若是想要保全一个人,便是十恶不赦之人,亦无不可,更别说阿进如此乖巧。”

  陈进愣呆呆的,他之前只是个小老百姓,或许因为职业的关系知道些许黑暗内幕,可是还没有涉及到有特权的那一阶层,他还不适应这种以权谋私带来的便利。

  章肃看看陈进的傻样,微笑,这个傻阿进,还是像以前一样,看到的只是章肃而已,这种感觉不坏,很不坏。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或许这正是我们的缘分,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会安排好的。”章肃说道。

  陈进抿抿嘴唇,说道:“我不想让你太为难,我……”在章肃责备的眼神中声音渐低,逐渐没有,“好吧,若是很难也不要勉强,我也在很努力适应。”陈进妥协。

  爱人,不仅仅是相伴,还可以互相依靠。

  122.番外

  王铁娃是个农村娃子,他的父亲没有文化,只是觉得铁是极硬的东西,所以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铁娃,小名大牛,大概是希望他的儿子既想牛一样能干,也像铁做的娃子,扛得起打击。

  王铁娃做到了,当他看到父母亲的尸体被扔出县衙的时候,他没有流眼泪,只是在父母坟前呆坐了三天三夜。

  手刃了受贿的县官后王铁娃了无生趣,却被秘密送到了的一个地方接受各种训练。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做了暗卫之后,拼命如喝水,即使与青衣白衣成了亲。

  刺杀、探听、保护,他不记得有多少人命葬送在自己手上,也不记得有多少人因为自己探听的情报被送上刑场,做暗卫最先要明白的,就是听从命令,哪怕这命令是要求将刀刺向自己,否则,送命只是最轻的。

  王铁娃一直做得很好,他的功绩一直不错,青衣与白衣虽都是女子,也都做得不错。

  王铁娃觉得可能要这么一直过下去,可是白衣怀孕了。

  孤鸟可以浪迹天涯,双鸟也可以自由翱翔,若是有了蛋,就必须有个窝。

  他或许可以不在意自己,却不能不顾惜老婆,更不能不顾惜自己的亲骨肉。

  自从知道了白衣怀孕的消息,三个人原本已经死去的心,似乎慢慢跳动,王铁娃萌生退意。

  组织里的人不是不可以退出,只是需要积攒功绩,只有做的事够多才行,他们三人已超出许多。

  退出的人必须不能威胁到组织,所以有措施让人无法开口,只是没有人见到,既没有知道是怎样的措施,也没有人见到退出的人,连影子都见不到,仿佛这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不是没想过究竟那些人怎么了,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下场,只是他不愿意再这么过下去,他不想在最后想着孩子的样子死在某个角落,他需要活着,哪怕什么都不记得,哪怕遇到自己的孩子就像遇到一个陌生人,也不愿意阴阳两隔,所以,他要博一命。

  似乎,他的命总是很硬,父母被带到县衙那天他却刚好进山,出任务时死里逃生多次,这一次似乎也是,经过极苛刻的询问,最后他与青衣白衣接到最后一个任务,三人到某个山里居住。

  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三个人很是惊愕,但是还是收拾了东西,听从命令,已经刻在了他们的骨头里。

  搬过来之后他却发现,原来并不只有自己一家,屠手、老蔫儿、百面,这些人都在组织里鼎鼎有名,平日只听过却从未见过真人,如今倒像是做起了邻居,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也同自己一样,没有受过任何“处理”。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人能够这么幸运,却是托了一个人的福,他们最后的任务,就是陪着他在山里,像平民那样生活。

  多么幸运,青衣白衣都这么说,可是王铁娃的心里没有放轻松,他们这些人的命都是攥在别人的手里,有时候只是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丧命。

  他们要保护,或者说是陪伴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与首领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需要被保护?他是江洋大盗,还是飞扬跋扈的小姐少爷?

  他心中忐忑不安,却别无选择。

  见到孩子,是他活着唯一的动力,他唯有祈愿,希望他要保护的人不要过于刁钻刻薄,希望能将命保留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

  他想知道,承载着他与妻子们的希望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他想抱一抱他,想用胡子扎一扎他嫩嫩的小脸,想告诉他:你是王铁娃的娃子。

  123.嘿,我的邻居们

  一个人守着定时炸弹一样的秘密的时候,很可能会被这个秘密压垮,可是秘密一旦被分享,它给人带来的压抑和忧郁会大大减轻甚至消散,这一点都不奇怪,不管是出于“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还是“痛苦分享后只剩一半”,至少可以做到“嘿,到时候倒霉的可不只有我”。

  陈进一直是个“自苦”的人,这和他自少年时期延续到成年的孤独不无关系,他从来没有过分享秘密这样的经历——少年时没有可以分享秘密的父母,成年后没有可以分担忧伤的爱人,可是这并不妨碍他现在享受迟来的幸福。

  最后的最后,章肃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一切有我。

  陈进自然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归于章肃,起因毕竟是他自己,可是他依然沉湎在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里,相互依赖,相互信任,相互陪伴,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如此幸福如此欢乐,无与伦比的幸福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和黯淡冲刷干净,他甚至觉得前段时间的忧郁似乎是个笑话,是自己不成熟的表现。

  那一夜之后章肃并没有任何异常表现,没有惊讶没有慌乱,表面上也没有任何不同的安排,依然按部就班的工作,处理他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

  卸下重担的陈进则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情和期待,他开始观察他的邻居们,虽然信任章肃,可还是对将来生活的邻居充满了好奇。

  陈进左边房子里是一家三口,丈夫看起来老实憨厚,平日沉默寡言,像水乡常见的大水牛,整整一天只见他老拿着一架木犁敲敲打打,让人十分怀疑这是要套在他自己身上用的。他的两个媳妇却是如花似玉,一个温柔大方像是大家闺秀,另外一个十分泼辣,让陈进很有亲切感。

  右边是个青年男子,他是这些人中唯一的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人却十分羞怯,长得也秀秀气气的,经常坐在那里发呆,双腿并拢头微侧,不看发型和衣饰,衬着周围的景色,倒是怪像仕女图——如果忽略他腰里别着的那把杀猪刀的话。

  前面住着一个阿婆,老拿着绣花针绣东西,眼神还极好,后面住着一个老头,一天有一多半的时间在挥大锤,似乎,是个打铁的?陈进猜测他的职业。

  其余十几户住家有的看起来是做木匠的,有的似乎是手工业者,有一个老拨算盘,大概是个账房?

  最让陈进感到惊奇的是两个人,一个整天侍弄花草,要是玩珍奇花卉也成,他还老玩儿杂草野花,让陈进想起老家一句话“养鱼养那泥沟钻,养花就养光光艳”,莫不是植物学家封建版?另外一个更邪门,刚住进去头一天,那人的房子就熏成黑的了,另外还爆炸了两次,陈进有心去看看,却见其他人见怪不怪的样子,只得却步,说不准人在做什么呢,自己这么冒失过去打扰人怎么办?也许,这是旧时代的诺贝尔。

  这些人形形色色,各式人等都有,陈进很纳闷,章肃都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

  他有心与人打好关系,可是刚要没话找话,左边的憨厚大汉低着头,往右看,右边的年轻人眼睛望向远方,陈进郁闷了,人人都说他面善,还真没遇见这么被人嫌弃的时候。

  他发现这些人之间更是淡漠和戒备,都说人人都有好奇心,像他,眼睛就骨碌骨碌转不停,一直好奇地打量他们,陌生人在一起虽然心理距离会很远,可是人毕竟是群居的动物,相互的试探接近是免不了的,可是在这里,陈进这个正常人老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或许这些人是被章肃强掳来的,在这么生疏的环境里,又没有安全感——陈进忍不住从最阴暗的角度猜测一下。

  章肃是个事业型的男人,他走到哪里,公务就办到哪里,陈进毫不怀疑,有一帮人流水线一样给他带来各种公务,处理后再流水线带走。

  在这里也不例外,距离住的房子不远,有一处专门留给章肃做办公室用,陈进从未去拜访过,那里有太多的机密,他不想章肃为难,所以章肃临出门的时候都会汇报一下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目送章肃走到他专用办公室,陈进掉头回屋,拿出一根钓鱼竿,这是他刚住进来的时候发现的,也不知是谁给准备的。

  将鱼竿竖在一边,陈进左右看看,没有趁手的工具,只得撅了一根木棍,撅着pg在树林里一通狂挖,陈进小时候听他叔说过,甭管地干地湿,往下半米必有蚯蚓,在这树林里更容易,木棍掘掘,三两下就能看到又粗又肥的蚯蚓蠕动,陈进掘了两三条扔在布兜里,准备用它们做饵钓鱼——他还记得上次来时那些小溪,既然有溪流,肯定得有水潭,有水潭就有鱼,不然也不能准备鱼竿。

  他在挖蚯蚓的时候周围的人目光自主不自主的就聚集在他身上,看到他和章肃一起走出房子的时候那些目光都很复杂,可是现在目光里的情感十分统一,就是惊讶。

  收拾好东西,陈进又回房把剩的米饭用槿叶包好,他觉得肯定得饿。

  几个小包裹系在腰带上,肩膀扛着钓鱼竿,手里提个木筲,一身短打的陈进决定先从近处寻找。

  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由互相盯视,碰撞后一股无言的信息在交流,陈进对此毫不知情。

  突然住他右边的那个年轻人怯怯地站起来,小声问道:“公子,我能陪您一起去吗?”

  陈进吓了一跳,这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话,陈进忍不住盯着他咽喉看了看,是个男人啊,陈进原先很不满意自己的柔弱样子,可是看了他之后顿时觉得自己十分膀大腰圆,心理很是平衡。

  “哦,哦,好啊,你要不要准备什么东西?”陈进本来就打算跟人处好关系,好邻居嘛,自然是需要有来有往,说不定这就是个契机。

  年轻人摇摇头,低着头走到陈进身边,离着有三米远,站定,陈进摸不着头脑,这是要干嘛?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其他举动,只得抬脚准备走,没想到,陈进走一步,那人走一步,陈进在心中流泪,这心理距离是不是有些太大了,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面善心善的好小伙啊。

  陈进运气挺好,往山脚走不到不到半个时辰就是一个水潭,还挺大,水里水草挺多,一看就像有鱼的样子。

  陈进回头看看那人,还是三米远的距离,再次垂泪一下,把东西各归各位,招呼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那人在三米远的地方坐下,垂着头看水面。

  陈进其实不太会钓鱼,看别人钓过,自己能学样子,可是怎么看浮子啊怎么看水面啊他都不懂,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就是坐鱼,跟堂弟一起,找两个水果罐头的瓶子,用纱布蒙好口,开个小口子,里面扔点馒头啊骨头啊什么的,系根绳子扔水里,贪吃的鱼儿能进不能出,提起来的时候惊慌失措在里面转悠,挺简单,可是陈进心里一直很想钓一回鱼,如今梦想成真。

  挂鱼饵,鱼钩扔水里,可能把木筲装满的愿望太强烈,陈进表现的非常没有耐性,提起来,鱼饵还在,放下,提起来,鱼饵仍在,放下,一分钟这么来一次,持续大约二十来次,旁观者实在忍不住,轻声细语道:“或许,可以稍晚些提竿。”

  “哦?哦!”超级不会钓鱼的陈进决定接纳意见,结果提得太晚,小半截蚯蚓已经被吃光了,陈进偷偷瞅了一眼那人,结果看到一个后脑勺,肯定偷偷在笑,陈进断定。

  “我叫陈进,你叫什么?”陈进决定忽视自己的糗事。

  那人回过头来,仔仔细细看了看陈进,轻声回答道:“李善,木子李,善男信女的善。”边说边笑了笑,在微暗的树荫里白牙森森。

  陈进看得若有所思:牙齿挺白的,比用了牙膏还白,得问问他怎么保护牙齿的,我跟小乾都得试试,牙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124.李善和他的刀

  在现代,两个大老爷们要想搭茬实在太简单了。

  两个人报上名字,然后一句:“哥们儿,干啥的?”

  那边说:“哦,我有个修车厂。”

  “哥们儿,牛。”

  “嗨,牛啥,糊口。”

  “唉,我听说出了一款新车……”

  Blabla,完了两声回见,要是投机,能留个电话号码,不投机,那就拜拜吧。

  可陈进在那里憋屈了半天,还是没敢怎么说话,他还记得周肃的话,这些都是非常人,陈进可不知道这个非常人到底怎么个非常法,说不定人是落难才子啥的,你说要说了什么话戳了别人痛处,那得多伤人啊。

  回头看了看,那李善还在望着水面,阳光挪动,有一丝光线照在他别在腰里的牛耳尖刀上,刀可没鞘,刀尖朝下,陈进老觉得要是一不小心就能戳在自己腿上,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腿,这里应该动脉埋得挺深吧?听说小流氓打架转往这里戳,既难出人命,又能出气。

  这边陈进浮想联翩,那边李善也有些坐卧不安,他对人的注视很敏感,陈进这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有些难受,他的手忍不住想放在杀猪刀的刀柄上,这让他有些安全感,可是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与那些人不一样,更知道在暗处肯定有人盯着,只得死死忍耐,额头露出一层薄汗。

  陈进回头从自己那些兜里拿出一个竹筒,递给李善,“喝点水吧,这破天,还真有些热。”

  李善接过竹筒,只是拿在手里,直到最后走,也没有喝一口。

  陈进这半天的运气实在不好,或者不应该说是运气,是他技术实在太差,要么蚯蚓一动没动,要么被吃个精光。

  最后陈进扛着鱼竿悻悻地说道:“这水里根本没大鱼吧。”大鱼才咬钩,这小鱼也没那么大嘴巴。

  话是这么说,陈进自己也挺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说道:“那啥,李善,我要回去了,这都快到饭点儿了。”

  李善点点头,也没言语,静悄悄站起来,陈进又挠了挠腿。

  晚上见到章肃的时候,陈进考虑再三,开口问道:“阿肃,你找来那些人,都是什么人啊?怎么有些,怪怪的?”他想说鬼里鬼气来着,但是背后议论人本来就挺不好的,再说人坏话那可真没品了。

  章肃抬头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了?”

  “今天想去钓鱼来着,那个叫李善的小伙子,就住咱们右边儿那个……”陈进简述,最后总结道:“我也不是怕,就是觉得,这人身上老别着一把刀,那啥。”

  “他呀,”章肃在桌边坐下,陈进很狗腿地立马上了杯热茶,“别在意,这些人要说都是可怜人,做过错事,却不昧良心,家中无牵无挂,就找了他们为朝廷做些特殊的事,如今做的事多了,又想退下来,恰好这庄子缺人,就将他们安置在这里。”

  陈进点头,他有点儿能领会精神了。

  章肃继续说道:“这个李善经历过一些不幸,那把刀是他头一次反抗时用的,带在身上能安心些。你不必在意,但凡能在此处的,都是能放心的。”

  顿了顿之后,又笑道:“原本觉得你性子有些怪异,恐怕在常人中拘束了你,这些人都是经过大风浪,许多规矩都不太讲究,原先想着或许能与你相合,他们劳苦功高却不方便放他们走,正好安顿在此处。”说到这里,又笑了笑,“谁想你来处如此大,倒正好是歪打正着了。”

  陈进揪着一边的眉毛看章肃,似笑非笑,“正好两全其美哈,一石两鸟。”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完低下头,低声说道:“该怎么谢你啊。”

  章肃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以身相许?”

  陈进抬起头,扁着嘴笑,“怎么算以身相许?”

  “等过两年,咱们就成亲如何?”

  陈进听过之后却没有太多喜悦之情,他知道,就算章肃权势滔天,也不能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他这样地位的人,如果只是跟个男人混在一起,顶多赚个风流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