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号BL】海洋之心》——— 昨夜晴风

本文正剧,原著向,无穿越无小白无平胸。

千呼万唤的定制终于出现了!大修(毕竟这个文写了好几年了,肯定会大修),有肉,还有独家番外~现在开的定制是无插图版,再过一段时间会把插图版放出来~不过插图版更贵一些,亲们根据自己的情况购买哦~

谢谢支持!

文案:

这是一个用84年书写的爱情故事,被命运书写得美丽而传奇。

时光在他的眼前翻转,单色的灰暗画面变成色彩斑澜的动图。

那扇破败的门霎时间变得金碧辉煌,两位身着笔挺礼服的侍者躬身点头,露出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

那是84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泰坦尼克号,再也无关财富,再也无关阶级,再也无关那些华美的衣裙和精致的妆容,再也无关那些高档的白兰地和雪茄。

一切,都以自由与爱之名,向灵魂许下承诺。

请只记住泰坦尼克号的伟大吧,记住发生在她身上的光辉和爱情,把别的忘记。

一艘沉船,两个男人,一段84年的爱情,被命运书写的美丽而传奇。


☆、序章(大修!)

  一艘豪华巨轮。
  没有人能够做到忘记她。
  一次梦幻之旅。
  任何人都可能遇见,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两个人。
  一段传奇的百年爱情。
  从相看两厌,到相知相惜。
  从毫不停留,到无法分离。
  我的脚步为你停留,我的呼吸为你停止,我的心跳为你停息。我爱你,痛彻心扉也要爱你。痛苦,甜蜜,本来就是孪生兄弟。谁能只享受爱情的甜,不承担爱情的苦?
  痛苦,恰恰证明着爱的真实。
  杰克说,永恒是属于上帝的字眼,怎么敢轻易许诺永恒?
  而如今,终于可以再无犹疑地,说出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的誓言。
  终于能够对深爱的他,许诺永恒。
  每一个夜深,
  在我的梦魂,
  我看见你,我感觉你,
  我懂得你的心意。
  跨越千山万水,
  你向我显现你的来临。
  无论你如何远离我,
  我相信我心已相随;
  你再次敲开我的心扉,
  你进入我的心门。
  我心与你同在,
  不离不悔。
  爱每时每刻触摸着你我,
  为生命最后的真实时刻,
  不愿失去,
  直到永恒。
  爱就是当我爱着你时的感觉,
  我牢牢把握住那真实的一刻,
  我的生命,
  爱无止境。
  无论你离我多远,
  我坚信我心依旧,
  你敲开我的心扉,
  你融入我的心灵,
  我心与你同往。
  我心与你相依。
  你在我身旁,
  我再无恐慌,
  我知道我心依旧,
  我们永远并肩相偎。
  在我心中你安然无恙,
  我心永恒,
  爱无止境。
  彩带飘舞,彩旗飞扬。
  鼓乐喧天,人声鼎沸。
  画面所具有的色彩,只存在于我们旧日的记忆当中。
  拂去岁月的灰尘,历数春秋的时日,抚摸历史的车辙。
  我们无法逆转时间的脚步,正如我们无法阻止衰老。
  可是,无所不能的时光啊,你却不能阻止我们相爱。
  我们都在逐渐衰老,可是爱情不会老去。

  作者有话要说:2011年,泰坦尼克号沉没100周年。居然有人说泰坦尼克号出2!杰克还要复活!真是的,骗人!既然要复活干脆一开始就别死,不然观众们当年的眼泪可就白流了,我们情何以堪……泰的BL同人网上暂时还没有吧?我心永恒歌词是我翻译的,为了押韵没照网上流行的版本写。网上有些版本太中国化了。眼看着这篇文从09年开始一直到现在,真是感慨啊。看着作者有话要说里的内容,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来。那时的自己还是好幼稚OTZ。本来想改作者有话要说的,后来决定放弃,看着作者有话要说的变化,也是一种成长吧。


☆、重返沉船

  1996年。大西洋底。
  大洋深处,幽暗,寒冷,荒凉。
  这里是阳光终年无法触及的所在,连鱼类也很少光顾,只有一些远离阳光的水生植物,顽强地与黑暗和荒芜斗争。
  危险却迷人海洋深处,令人弱者望而生畏,却令强者心生征服。
  现在,它的黑暗终于被打破了。当第一束光线划破这阴冷的世界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令人惊畏的巨怪,如同沉睡的鲨鱼,如同灰暗的鲸骨。仿佛冰冷的鬼影,冷不丁地冒出,诡谲而神秘。
  没错。
  曾经最着名的梦幻之船,处女航就沉入冰海的——泰坦尼克号。
  “想当年万人空巷的记忆,无数人把梦想寄托在这条船上。”电视转播里传来空灵遥远的如同回忆的画外音,“昔日的辉煌早已烟消云散。泰坦尼克号变了成一个梦,或美梦,或噩梦,时时在我们心中闪耀。”
  泰坦尼克安息在漆黑的海底,被一片恐怖的寂静包围着,身上带着它的悲剧留下的伤疤。
  它沉重地停泊在沉积层上,微微倾斜,似乎还哀怨地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到它从未见过的大西洋彼岸的港口去,去拜访自由女神,去接受人们的欢呼。
  被海水锈蚀的船体上布满海底的沉积物与泥沙。数不清的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像落满灰尘的蜘蛛网一样包裹缠绕着船的残骸,像挣扎的触手紧紧攀援着桅杆。潜艇上的灯光跳跃着,给它那已经腐烂的柚木长甲板上投下幽灵似的长影。吊救生艇的柱子空空的,像是在伸手恳求归还它久已失掉的东西。它圆形的舷窗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整齐地排列在宽阔的船舷上。
  透过脱落零散的装饰物的斑痕和残破的船体,依稀可以看得出当年豪华和气魄。但是,却无法辨认那些装饰的色彩与形状了,也无从猜测上面曾有的人和故事。
  仿佛有鬼魅幽灵在船上散步。
  灯光照亮一扇被锈蚀得只剩半页的金属镂空门。海中的浮游生物像雪片般在这个寂静的世界游动,阴森死寂和生机盎然在同一地点,同时存在。
  “电视机前的朋友们,大家好。我们这一期节目,是再次探访工业时代的终极梦想和伤痛——泰坦尼克号,美^国之音为您现场直播。”
  摄像机拍摄的黑白图像,清晰地将这艘邮轮的每一个细节传送到潜艇里和美国许多家庭的电视机上。
  “在过去2000年里,没有其他任何一条船,能像本世纪初的泰坦尼克号那样成为永恒的传奇。早在1878年,一位航海家摩根·罗伯逊曾写过一部小说《徒劳无功》,他描写了一艘世界上最大最豪华的客轮从英国南安普敦驶往纽约,开出它的处女航。在4月的一个寒冷之夜,行至大西洋时,撞上冰山,吃水线下的船壳被撞裂而下沉。由于船上救生艇数量太少,使得大批乘客丧生。罗伯逊为他小说中的船命名为泰坦号(Titan)。14年后,英国白星轮船公司所造的泰坦尼克号沉没了。令人费解的是泰坦尼克号的厄运竟与小说的描述惊人地相似——初次出航就沉没,撞上冰山,出事地点都在北大西洋。还有船名,航行的时间,遇难月份,乘客及船数,救生艇数目,载重量,长度,螺旋桨数目,碰撞时速度,甚至乘客伤亡惨重的原因都是船上的救生艇不够等等——巧合般宿命般的相似。就在泰坦尼克号沉没后不久,该书作者摩根·罗伯逊在新泽西州阿多迪市开枪自杀,原因不明。”
  屏幕上,可以看到泰坦尼克号和冰山相撞造成的破残伤口,从右舷的艄尖直到船壳的下方300来英尺的第三锅炉室。而船头吃水线下一个个大窟窿,则是许多锅炉粉碎性冲击所造成的,它们从船中心开始挣脱,撞碎一层层壁舱,最后一个个冲进大海。
  “这艘当年被誉为‘永不沉没’的超级豪华巨轮在它的处女航中,因撞在冰山上面沉没的消息曾使全世界为之震惊。英美元首互致吊唁,许多国家降半旗……人们为这条船编出了太多的故事,以致淹没了它的真实情况,人们掩埋了她真实的温暖和冷酷,兽性与人性。也许,今天的打捞会揭开蒙在历史上的面纱,擦去岁月的尘埃?今天,这件震撼几代人的最大海难事件将被重新挖掘出来,也许这是自掘埃及第十八代皇帝图坦卡蒙陵墓以来历史上最大的发现!我们伟大的考古学家、科学家洛威特也将一举成名!来,就让我们深入海底,回到过去,探索她的秘密。”
  洛威特对着送话器指挥着机器人“邓肯”和技术人员。
  镜头里的门框只剩下被锈蚀的残破的雕花门饰,灯光仅能把这残留的部分照亮,仿佛张开的大口中露出几颗牙齿,而门框里面则是黑色的隐秘世界。
  探照灯照亮了D层大餐厅,看上去像洞窟的出口。还未被完全打磨去光泽的吊灯,如同一把撑开的旧伞。
  一件看上去像衣服的物体的旁边,有一副仅剩一个镜片的镜框,不知它的主人是否幸免于难,抑或在这里与它相伴。
  灯光照亮的另一个物件使人心口冰凉,那是一个残肢断臂的可爱玩偶,半个脑袋被埋在泥沙里,头发完全不见踪影,只余下空荡荡光秃秃的脑壳。当灯光游移时,它空洞的没有瞳孔的大眼睛似乎在眨动。淤泥里露出半个手掌,翘起的尖细食指直指天空,不,直指头顶无边无际无情的海面。像在悄声细语,像在诉说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会有很多内容引自电影和剧本,为了便于介绍。不过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美^国之音这个词也会被屏蔽!电影里洛威特是为了打捞“海洋之心”,但本文的设定是钻石并未失踪,因此洛威特的目的只是科学考察。

☆、84年

  爱德华·霍克利是匹兹堡钢铁石油大亨的唯一继承人。今天,他来拜访100多岁的爷爷卡尔·霍克利。
  爷爷是个英雄,是霍克利家族的楷模,曾于1929年金融危机期间破产,又奇迹般地重振家业,把家族的钢铁企业发展到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利用他们廉价的劳动力和原料,并进军了金融和房地产领域。
  不过十几年前,在爱德华还很年轻的时候,爷爷逐渐变得沉默。他沉入自己的世界,把家族的事务全部交给了爸爸。
  岁月不饶人啊。
  电视开着,桌子上按惯例摆放了一个郁金香形状的水晶杯,杯中摇曳着三分之二的白兰地,卡尔微颤的手中夹着一支哈瓦那雪茄。
  电视上闪现出大西洋的冰冷海面。
  “忙中偷闲,我们请布拉克为我们说几句。”女播音员的嗓音圆润甜美。
  “船舱里锁着很多的秘密……所以我们潜到前人从未到过的地方。”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超越了一个百岁老人所能有的神采。爱德华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爷爷叱咤风云的时候。
  他的目光像一盏探照灯,照亮了久远的过去。
  “你们的行动举世瞩目。”播音员适时地接过了布拉克的话头,把采访引入另一个主题,“可是,你们的行动也引起很大的争议,有很多人称你们是盗墓者,会惊动死者的亡灵,你们是怎么看的呢?”
  “考古的人得尽可能挖掘古墓,否则他就无法深入研究,我们的工作与此相同。再者这条巨轮上也没有金银财宝,我们的目的,是探索这艘梦幻之船曾有的秘密和荣耀……”
  他突然转换话题:“我在学校里学过博物馆学,受过特别训练。请看一下今天我们的发现吧,这是一张图画和照片,被珍藏在当时最安全的保险箱里。”
  电视镜头转向布拉克,然后摇向他身前的那幅男人人体素描。
  “这是在海底留存了84年的纸张。”布拉克骄傲地扬起头,“我们的队员将它完整地保留下来了。这儿还有作者的签名,字迹非常清楚。”
  一颗硕大的钻石的黑白照片,一张男人裸体的素描画像。
  在阳光的照射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纯净透明的钻石在光线的扫射下,每一个棱面都闪烁出夺目的光芒,异彩流动,就停一个有生命的精灵。素描画的画风严谨而华丽,画中的男人比钻石还要耀眼。一个近百年的遗物,画的笔触还显得稚嫩,但是人物神态、明暗关系处理得却是一丝不苟。
  水的波纹荡漾,将涟漪从画面上摇过,仿佛画在轻摆,人物随时都会飞出画面,来到你我眼前。从画中男人的表情上看,可以肯定,当模特他的确勉为其难,但是他的眼神,却表露了与画家非同一般的关系。他手上挂着一颗钻石,形状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1912年4月14日 。
  这是画上的日期。
  底下的签名:
  J.D.
  老人突然捂住了面孔。
  电视镜头似乎在画上停滞了,久久不肯移开。
  年轻的男人半躺着,赤^裸的强健身躯无半点遮掩,微偏的头恰好将发达的胸肌和性感的锁骨展示的光影迷离,像一座希腊神像。手上随意地拿着一条项链,蓝色的链子从手中流泻下来,链子末端的钻石就像镶嵌在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间,另一只手优雅而随意地搭在靠背上。尽管是素描,但是,似乎可以看得出皮肤的色彩,感觉得到它的质感一一健康的麦色或者优雅的蜜色,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神应该是凌厉阴沉或者傲慢不羁的,却因下^体高高立起,带上了渴望与焦躁,还有不得满足的饥^渴,似乎在享受极大的欢愉和折磨。
  这张作品给人一种妖冶禁忌的美,没错,男人身材好的可以使好莱坞影星和超级名模无地自容,男人英俊的面容可以让女人们争先恐后趋之若鹜,但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画中男子的双眸上。
  “上帝啊!”电视机前,老人抬起微湿的褶皱面孔,发出一声低呼,像是呻^吟,像是叹息。
  机器人邓肯似乎出了点故障,这是追求完美的洛威特不容许的。他仿佛钉在甲板上,坐阵指挥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
  “洛威特!”鲍比从工作间出来,大声喊道:“有卫星电话找你,你说话时要大点儿声音,他年纪不轻了。”
  洛威特很不耐烦地拒绝,但鲍比一把将电话塞进他手中,迅雷不及缩手。
  通讯设备可以把天涯缩短到咫尺,电话中传来美国的声音丝毫没有因距离受到影响。
  “喂,你好,有何贵干?”他只得应了一声,声音冷漠干涩。
  “你好,年轻人,我是凯尔顿·卡尔·霍克利。”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苍老而不减优雅的声音,这是只有上流社会精英人士才拥有的气势和威严。
  惯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洛威特立刻恭敬起来:“居然是霍克利先生,跟您说话太荣幸了!能帮您什么忙吗?”他顿了一会儿,“您说这幅画是杰克·唐森的作品?!不,绝对没有怀疑……”
  2分钟后。
  “据知情者透露,即当年海难的幸存者称,这是杰克·唐森早年的作品。杰克·唐森!上帝啊!大家都知道,唐森是我国着名画家,尤其以人体画和肖像画着称,”女播音员激动起来,“我们居然发现了他早期的作品,要知道,1978年唐森去世后,他的作品已经飙升到千万美元!”
  “您还能告诉我画上那位帅气迷人、被欲^望征服又征服了我们的男人是谁?!”
  洛威特的脑海里,无数可能性盘旋飞转着。
  “当然知道,因为画中的男人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泰坦尼克号是爱情的永恒经典,不过我看电影时就YY过杰克了,那身材,那甜美的长相,那圆润的肩头,那阳光开朗的性格,多么吸引男人……


☆、可堪回首

  1996年。美国。
  卡尔说话的时候,神色如常,面容平静,就像在社交场上回答关于姓名和年龄的惯例问题。
  这简单的一句话犹如在大西洋突然刮起飓风。
  1996年。北大西洋。
  卡尔和爱德华乘坐专业直升机,慢慢靠近科研号。
  “如果是真的,那么霍克利年轻时可真是如假包换的美男子!”
  “却终生未娶,真遗憾。”
  甲板上的一群人很快相信了这个说法,也许是卡尔的名头太大,信誉太好,钱太多。
  美国就是这样,如果你有钱,你甚至可以说你是上帝。
  直升飞机降落了。机翼带起的风将人吹得眯起眼睛。
  洛威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鞠到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非常荣幸,霍克利先生。”他直起身子,对着卡尔身后的继承人毕恭毕敬地说:“欢迎来到科研号,爱德华少爷。”
  爱德华微笑回礼,不过霍克利帝国的创始人并不买账,他用惯于发号施令的语气说:“我要看看泰坦尼克号。”
  “没问题。”有人过来搀扶他,卡尔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还没老到不能动。”
  舒适的船舱里,洛威特客气地问:“您的卧室还好吗?”
  “还好,不过没法跟泰坦尼克号相比。”
  尽管老人说话并不客气,但洛威特并无丝毫尴尬。
  “没有任何一条船能与泰坦尼克号相比。”他赞同地点点头。
  “我想看看我那幅画。”一如既往的专横口吻,却让别人忍不住服从。
  在药水中浸泡的画展现在老人的面前。药水起了微澜,透过水的波纹,老人的脸部轮廓清晰而模糊。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那张永世不忘的面孔,专着的神态,微翘的嘴角,饱满的嘴唇,还有永远孩子气的娃娃脸,就像在昨天。
  没有人知道这一幕曾在他的脑海里镌刻了多少时日,没有人能理解萦绕心头的思念在记忆中会留下怎样的印痕,也没有人能丈量他为他带来何等的痛苦与幸福。
  痛苦与幸福像一对孪生兄弟,相伴而生,相辅相成。
  “……路易十六曾戴了一枚大钻石,叫作皇冠蓝钻……”洛威特的话割断了老人的思绪,“……1792年,就在他上断头台时那颗钻石失踪了。他的脖子被切了,钻石也被切了,切割成心形的被称为‘海洋之心’。”
  “我比你更了解这颗钻石。为把它弄到手,花了我好一番功夫。后来我把它送给了杰克,只有杰克才配得上它。”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杰克?”
  “没错,杰克·唐森。”
  爱德华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诡异之处,他有些怀疑地问:“爷爷,您真认为那是你?”
  “在你们年轻人眼中,我们生来就是几十岁的年纪,没想到我们也年轻过吧。”卡尔颤巍巍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报纸。1914年的报纸,翻到头版。
  加粗的七十二磅字体。
  “匹兹堡钢铁大王继承人与未婚妻取消婚约。”
  年轻的卡尔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潇洒英俊。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真的不是悲剧,是正剧!请不喜悲剧的大大放心跳吧!


☆、回忆起航

  突然,洛威特不再害怕这位当年叱咤风云的老人了。
  “准备重返泰坦尼克号?”洛威特仿佛怕惊醒什么似的轻轻问。
  老人点点头。
  一个大屏幕的显示器,大胡子路易将用三维动画合成的泰坦尼克号沉没时的模拟情景的资料放
  映出来。
  “……当日,泰坦尼克号船艏右侧撞向冰山。”路易像一个真正的讲解员,详细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就像他亲眼目睹了惨剧发生的经过。确实,在经过无数次论证与试验后,不仅路易,所有看过的人都相信他们所演示的就是真相。
  洛威特紧紧盯着老人,准备一有不对就关掉屏幕。
  老人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听着讲解,微微眯着眼睛。
  屏幕上,船开始倾斜,人们屏住呼吸,眼前的场面如此逼真,就像身临其境。
  路易言简意赅地讲解着,一种攫人心神的恐惧和压力如影随形。
  人们被这绘声绘色的叙述以及逼真的模拟画面所震慑,以至没有人出声。
  船从中部断开,头部下沉,尾部下沉。
  水面上最后一点儿船体消失了,泰坦尼克号全部进入水中。
  眼见着这幕惨剧的终了,老人的面孔却如褶皱的断层般毫无变化。
  路易红铜色的胡子一翘一翘,得意洋洋地问:“很精彩,对吧?”
  他很得意,迫不及待地展示出本该属于机密的内容。
  “多谢你精彩的分析。当然,亲身感受时,感觉就不尽相同了。”老人站起身来,似乎在压抑怒气,“科学技术可以模拟再现世上一切事物,却惟独无法模拟人的感情。”
  路易愣住了。
  洛威特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们忽视了您的感受……”
  卡尔突然笑了,适才的怒气无影无踪:“幸好杰克不在这里。”
  “杰克……”
  老人指了指北大西洋冰冷无波的海面。
  “他死之前,让我把他的骨灰撒入大西洋,他说,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洛威特愣住了,爱德华愣住了,所有人全愣住了。
  老人却像没有察觉,他把目光拉回屏幕。
  时光在他的眼前瞬间倒转,单色的灰暗画面变成色彩斑澜的活动景象。
  还是那扇门,却是金碧辉煌,雕花的木料,缠枝的图案,两位身着笔挺礼服的侍者躬身点头,露出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
  这只是稍纵即逝的瞬间幻觉,却是清晰得似乎触手可及。
  当幻觉过后,展现在老人面前的依旧是那锈蚀得只剩一小部分、几乎无法辨认的门。
  他闭上眼,不知是想阻挡过于明显的对比,还是留住刚才的记忆。
  看着那布满皱纹的黝黑的脸,洛威特和爱德华仿佛看到千年古松那皴裂的树皮,弯曲的年轮。每一条树皮的褶缝里都记录着一段历史、一节记忆、一个令人荡气回肠的故事;每一道年轮中都
  埋藏着无数的秘密、无数的惊异、无数跌宕起伏的传奇。
  巨大的残破不全的船身,却仍有一种病态的美,当灯光扫过船体时,依稀可以看见那3英尺高的金色字母“TITANIC”骄傲地在船身上闪烁。
  “84年了,杰克也离开我18年了。真可惜,1979年才与中国建交,不能去中国看看长城,故宫,苏州园林和颐和园,杰克很遗憾。”
  犹豫了半晌,洛威特终于开口,艰难地问道:“可以冒昧地问一句,您与唐森先生……”
  “他是我的情人,1971年我们去荷兰结了婚。”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锋利的目光软化成眼角的眉梢的柔情,“想听听我的故事么?那段被隐藏的久远的故事。”
  渐渐地,幽蓝的海水变得透明了,就像一只神奇的手,抹去了海水的屏障,澄清了眼角的翳霾。随着视线的清晰,沉船瞬间浮出水面,变得崭新。阳光普照,人声嘈杂……在老人的叙述声里,时光倒回了84年前——
  1912年4月10日那个晴朗的日子,眼前是即将开始处女航的工业时代的梦想——泰坦尼克号。


☆、起航时分

  1912年4月10日。
  英国南安普敦,伯尔法斯特港。
  春天已经随着大西洋的暖流,悄然来到了4月的英国南部,轻柔地吹散了萦绕一冬的阴冷寒湿。薄雾如同春神的轻纱,一视同仁地擦过每个人的面庞,带着北大西洋的温和与清新。
  泰坦尼克号如同一头巨鲸搁浅般的停靠在码头上。
  高大的烟囱,密密麻麻的缆绳,极尽豪华的设施,都代表了工业时代所有人的梦想。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邮件车、货运车往来穿梭。从远处望去,人在这庞然大物的甲板上,就像成群结队的蚂蚁缓慢爬动。
  一声喇叭的长鸣,连苍蝇都别想飞进一只的人群压缩着,闪开一条通道,让汽车驶进码头。
  车门打开了,一顶蓝色的系着长丝巾的宽边草帽先探出车门,接着是裹在白手套里的手,然后,是一身价值不菲的装束和引人遐思的苗条而丰满的身躯。当她抬起头来时,一张惊艳的脸庞,一双传情的略显傲气的大眼使得她吸引了男男女女的目光。 她就是露丝·凯伯特。
  紧跟在她后面下车的是一个脸色阴沉的魁梧汉子,拉夫恰。从他那职业性的目光和敏捷的动作上不难看出他的身份;接下来是一名年逾五旬的贵妇,作为露丝的母亲鲁芙,她与女儿几乎同样美丽;与鲁芙同时跳下车的是卡尔·霍克利,我们年轻的主人公,露丝的未婚夫。
  他戴着时下最流行的圆顶礼帽,深灰色的西装十分笔挺质感,一丝不苟,却只在胸前的位置系了一颗扣子,流露出一种克制的、被理性驯服的野性。浓黑但并不粗重的眉长长的延伸至鬓角,古铜色的棱角分明的面孔,坚毅的薄唇半开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黑眼睛因为兴奋微微弯着,抵消了不少与生俱来的傲气。
  他出身望族,从含着金汤匙降生到这世界上来,就命中注定是一个天之骄子。身为匹兹堡钢铁大亨的唯一继承人,加上他英俊倜傥的外表,高超灵活又斩钉截铁毫不犹疑的手腕,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直到遇见露丝,他才隐约发现,爱情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也是仅有的无法用金钱或权利去俘获的东西,女人的心是世界上最难掌握的。
  二十三岁的他有过无数女人,无数女人对他暗送或明送秋波,无数女人对他邀宠献媚或欲擒故纵,他抱着漫不经心的态度去敷衍,去享受。
  直到他被露丝的任性与傲慢所折磨。
  虽然有庸俗世故、不及她女儿万分之一的鲁芙在身边安抚他、鼓励他,但卡尔并没有感觉到好受。
  他暗自叹息女人心海底针。
  从码头望去,泰坦尼克号的船身就像一座山横亘在眼前,挡住了大海,遮住了天际。
  “没什么大不了,比奥林匹克号大不了很多嘛,卡尔。”女郎无所谓的看着巨轮,不屑地说。
  “亲爱的,再不会有像她那样的船了。奥林匹克号甚至连地毯都没有,泰坦尼克号的地毯则厚得可以没过膝盖。然后就是家具,重得拉夫恰和我都抬不动。还有那些护墙板……”虽然这是处女航,可卡尔滔滔不绝地解释着,就像乘坐过一样,“许多细节方面模仿了凡尔赛宫,摆满路易十五风格家具的休息室,风格类似法国的小特里亚农宫沙龙,壁炉上的雕刻作品是《凡尔赛宫的狩猎女神》。上等的柚木和黄铜装饰,吊灯和壁画,印度和波斯的地毯,甚至三等舱也有大理石的洗漱池和床头取暖设备……”
  “得了,卡尔,我认为这并不是你设计建造的船,用不着你来背书。”
  他们从贵宾通道走上去。
  对于高级乘客即资产阶级,从来没有人怀疑他们会带有跳蚤或瘟疫,金钱和身份就是最好的检疫。而对于三等舱的乘客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没有钱,而没钱往往与疾病和罪恶联系在一起。
  “三等舱的乘客在这里排队检疫!”
  露丝皱了皱眉,卡尔错过了她心情的变化。他带着少有的激动神情,鉴赏这条梦幻之船。
  阳光从船的另一面射过来,绝大部分被巨大的船体遮挡,只是当登上船时,才有一缕光线透过船桅将迈向“不沉之船”的他们勾亮。远处送行、欢呼的人群全部沉没在暗影之中,使得这瞬间就像脱离苦海、直登极乐的一幅宗教壁画。
  作者有话要说:我上网查了一下,没有泰坦尼克号的同人小说,更别说BL小说了,大概是太经典,每人敢写吧……大家一定要支持我……


☆、起航时分(下)

  在距船不远的小酒馆里,一场“豪赌”正在紧张的进行中。
  赌博的人并非腰缠万贯的巨富,也不是一掷千金的公子,他们只是一些极普通的干体力活的年轻小伙子。
  但是他们的赌注却是他们的所有。
  蚂蚁举起的东西在人看来简直微不足道,但是对于蚂蚁来说,这些物品可能是它体重的几倍。
  “杰克,你疯了!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上,想倾家荡产吗?!”
  杰克满不在乎地一笑:“本来就一无所有,谈何倾家荡产。”他点上一支廉价纸烟咬在嘴里,低头深深看了一眼。
  两张泰坦尼克号的船票。
  他故作优雅地吐出一口烟,收回凝视情人般的热切目光。
  和我斗,你还太嫩了一点儿。
  他忍不住又一次把目光扫向桌上的船票,票上的一行字清楚地映入眼帘:
  三等舱,白星轮船公司。
  在头等舱内,白制服的侍应生训练有素地将卡尔引进豪华的起居室。
  “先生,这是您的私人平台。”
  平台上点缀着数量适宜的绿色植物,阳光充沛,仿佛置身花园。起居室宽阔敞亮,地板如同镜子一般,却不会打滑。平稳的船身更有乘舟旅行的颠簸之感。宽大的空间、舒适的家具,上等的柚木,精美的雕塑和壁画,绝对不是暴发户的堆金砌银,每个角落都展示着教养和品位,一切都体现着典雅和尊贵。
  “您还有什么需要?”侍应生略弯腰,低声请示。
  窗外传来露丝说话的声音,卡尔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对侍应生摆了摆手。
  露丝的房间里。堆满了她收集的名画。
  “把这些画都摆出来,替房间添一些色彩,这里太闷,太压抑。”露丝把画放远一些端详,最后一句放满了语速。
  “别再买那些画了,纯粹是浪费金钱浪费精力。”卡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倚在门旁,端着一杯伏特加酒,其悠闲的模样与屋里忙乱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与卡尔的艺术品位不同。他不懂什么叫色彩,什么叫光线,什么叫构图。”露丝不知是回答卡尔的话还是与女仆交谈。
  被贬得毫无艺术鉴赏力的卡尔无所谓地说:“我是资本家,不是艺术家。”
  “小姐,这幅有很多女人脸的画也摆这里吗?”
  “它的名字是《亚威农少女》,不是‘有很多女人脸的画’。”露丝纠正着,一边后倾身子,仔细端详。“瞧这张,富有真理,不讲秩序,像一场最隐秘的梦。”
  卡尔看了看获得未婚妻最高赞誉、却让自己莫名其妙的画,问了一个最保险的问题:“画家是谁?”
  “他叫毕加索。”
  “毕加索?没听说过。他不会成为名家的,相信我。”卡尔走进屋里,“把德加的画放在这里。”他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又补充道:“够便宜。”仰起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他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放在腰上,小指上戴着一枚看上去简单大方实际上精雕细琢精致的戒指。银链挂在背心的扣子上,轻轻摇曳。
  露丝连白眼都懒得翻一个。
  拉夫恰指挥着仆人搬运保险箱:“把它放在衣柜里。”他掏出手帕抹了抹油光光的额头。
  仆人们里里外外,进进出出。
  此时,我们的男主人公正陪着娇艳如玫瑰花、拒人千里如玫瑰刺的未婚妻,在甲板的阳光里散步。
  海面变得浑浊,泰坦尼克号起航。
  卡尔正欣赏着未婚妻沐浴在阳光里的面庞,突然被一阵嘈杂打断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我们是乘客!”一个金发凌乱、气喘吁吁的、看上去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递出两张皱巴巴的船票,他身后跟着一个年长一点的同伴,两人背着麻袋似的粗布包裹,穿着工人样式的灰色外套。
  “你们安检了么?”六副笑眯眯地问。
  “当然,我们都是美国人,没有虱子和跳蚤。”
  真是粗俗,肮脏的,缺乏教养的下等人。
  卡尔挽起露丝的胳膊,朝船头走去。
  “我们要转运了!我们要到美国发财了!我要成为百万富翁!”深情的欢呼传得很远,以至于卡尔和露丝离开后还能听得见。
  卡尔轻蔑地勾起嘴角。
  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你知道什么叫百万富翁吗?
  杰克和费比兴奋地奔跑。
  他们脚下就是卷着白色浪花的海面,从站立的地方到水面起码有几十码的距离,看上去令人头晕目眩。飞速行驶的船将水面破开一条白色的痕迹,就像把一条隐形的拉链拉开,在船艉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条痕……
  水下,三个螺旋桨同时运作,搅起一串串蓬松的气泡。
  水上,船头划破水面,如同劈开硕大晶莹的蓝宝石。拖着长长的白色带子,高速前进。
  “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浩瀚。”杰克由衷地感叹。
  速度就像一种麻醉剂,它使人沉迷、兴奋。此时,杰克突然有一种冲动,他站稳双脚,扬起手臂,迎着扑面的海风,大声喊了起来:“嗨——嗨嗨——”他的喊声飘荡在晴空下,散落在海洋上。
  在甲板上大喊大叫?没有修养。该死,又是这个精力过分旺盛的肮脏小鬼。卡尔非常无奈地再次碰到了打扰过他一次的人。
  他偏了偏头,向那个年轻人的方向望去,阳光有些刺目了,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杰克舞动双臂,似乎要拥抱蓝天和大海,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昂扬着向上的力量,他要飞,飞向天空,飞向未来……整个世界都拥在他的怀里。
  他微带古铜色的金发在阳光下,比大厅的灯火还要炫目,灿烂的发丝从额前飘到脑后;他年轻的面孔在海风吹拂和阳光爱^抚下神只一般耀眼;他细细的眉毛高高扬起,他的酒窝里仿佛盛满了美酒,让看到的人沉醉;他脸上满满的全是豪情和笑意,就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他危险地放开锁缆,踏上更高处,分开双腿,伸开双臂放声大喊:“我是世界之王!”他高高地昂起头,洁白的脖子被阳光镀上金色,他挥动手臂,满面笑容。
  卡尔嘴边的嘲笑微微收敛。毫无疑问,他讨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看到他,就隐约发现,自己似乎缺了什么。
  在他的衬托对比下,自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看上去,千万富豪的身家,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羡慕。卡尔心中,一个自己都不曾涉及到的领域,缓慢细微地冒出这样的感受,当然,目前的他毫不知情。
  老气的旧呢子外套,褐色的卡其绒背带裤,毫无特色,毫不出彩,千篇一律。
  可他的气派,似乎是穿着狐皮长袍,头戴冠冕,向自己国家的子民挥手示意。
  明明一无所有,为什么看上去却像天下在握?他有什么资本,有什么资格?
  他讨厌他。


☆、上帝的旨意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修文……
  “您与唐森第一次相遇吗?”洛威特从遥远的记忆中抽身而回,小心翼翼地问。
  “杰克,他喜欢别人叫他杰克。”卡尔微微一笑,这个对爱德华来说都久违的笑容,使老人流露出兴奋和活力。“当然,我不是同性恋,23年来,也从未有这种倾向。”
  “爱情是不分性别的,爷爷。”爱德华轻松地辩护说。
  “那么杰克?”
  “他,”老人再次无意识地轻笑,“地地道道的异性恋者。”
  “……”
  “只能说是上帝的旨意了。我并非虔诚的基督徒,也会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怀疑上帝的存在,甚至根本不把上帝当回事。不过我认为,也许,冥冥之中,有一种巧合,一种命运,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把杰克拉到我身边,或者说,把我推到他身边,这种力量,我们称之为——上帝。”
  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残骸上:“那里,是甲板的位置,他停留过的地方。”
  那里,再往侧面一点,靠近桅杆的地方。
  杰克手持炭笔,在素描纸上运笔如飞。
  女孩的袖口,阴影还要晕染得更浓一些……
  甲板上,欢声笑语。
  费比和同舱的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是在爱尔兰建造的。”
  “不是英国人?”
  “不是‘高贵’的英国人。一万五千多强壮矮小的工人在爱尔兰建造的,坚如磐石。”
  几条狗,被仆人牵着来到甲板遛风。
  “哼,头等舱的良种狗到我们贫民窟来屙屎撒尿!”
  这句话引起杰克的注意,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吸烟的小伙子,接口道:“让我们知道有阶级之分。”
  “怕我们不知道吗?”小伙子把烟又狠狠吸了一口,起身向杰克伸过手来:“汤姆斯·莱恩,你可以叫我汤米。”
  “杰克·唐森。”
  两个人紧紧地握手。
  “抽烟吗?”
  “好的,谢谢。费比,来,借个火。”
  与此同时,头等舱的餐厅。
  觥筹交错,裙裾飞旋。德国嫩啤酒和俄罗斯威士忌,意大利鱼子酱和法国鹅肝酱,哈瓦那和吕宋岛的高级雪茄……
  应景的恭维话、言不由衷的感叹、无意义的随声附和交织在一起。
  甲板上,走南闯北、浪迹大半个欧洲的杰克眉飞色舞地讲着听过的精彩故事。
  故事结束了,听众们陆续散去。杰克的新朋友坐在他旁边,有点唐突地、好奇地问:“你卖画吗?”
  杰克不是个傲慢无礼的人,但他没有回答。
  “喂!杰克?”汤米伸手,在杰克面前挥动。
  还是没有反应。
  不解地抬起头,发现他的新朋友正呆呆地看着前方。他顺着杰克的目光望去,夕阳残照,上层甲板,一位妙龄女郎正在凭栏眺望。
  美,太美了。
  但杰克注意的并非全是她无与伦比的美丽,真正磁铁一样吸住他的目光的,是女孩优雅外表下的叛逆不羁,是她柔美双唇上挂着的一丝倔强波纹,是她纤细丰满却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整个面孔淡漠,冷峻。凭着画家的眼睛,杰克看得出,一股被压抑的生气,一种不属于她的妙龄的烦恼忧伤,被生硬地刻在了她脸上。头稍稍向后仰着,很自然地挺起了丰满的胸脯,如同被关在笼中的天鹅。
  露丝没有注意到杰克痴迷的目光,但这一切都没逃脱汤米的眼睛。
  “漂亮妞没错,不过,还是算了吧。”他半嘲弄半同情地笑。
  “你不懂的。”艺术家其实没有情趣,他们为一切美的东西所感动,所倾倒,他们将一切都艺术化了,任何形象在他们的眼中都是创作的摹本。
  不懂艺术的人很难理解一个艺术家对美的执着与迷恋。
  因此,当卡尔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上甲板,以一种占^有的姿势圈住露丝的时候,他的手搭上露丝的手臂,无意中展现出无名指上相同款式的戒指的时候,杰克并没有感觉到嫉妒或难过,他只是惋惜,不能把甲板上惊鸿一现的女神收入他的画夹。
  两个未婚夫妇显然并不和睦,似乎起了小小的口角。不过,这一副画面,在杰克眼中具有了别样的风韵——针锋相对的男人和女人,如同优雅的阿波罗和冷艳的狄安娜,或者强健的阿瑞斯和娇美的维纳斯。
  最后,谈话不欢而散,露丝拂袖离去。卡尔犹豫着要不要去追。
  露丝的步子很快。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偏过头。
  卡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再次看到那个扰得他不得安宁的男人,不,确切地说,男孩子。
  男孩子痴迷地盯着露丝消失的方向。
  他的未婚妻是应该在金碧辉煌的晚宴上,受绅士们的艳慕和赞美的,而不是被一个三等舱的来历不明的小子盯着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卡尔黑色的眼睛更黑了,几乎要燃烧起地狱的黑色火焰。
  他甚至想不顾身份地冲下去,给他一顿很好的教训。
  这时,杰克低下头,重新打开画夹。
  二十岁出头的面孔未脱稚气,一头不加修饰的金发自然地在额前披覆着。那宽宽的额头还不曾被岁月刻下一丝皱纹,两条细长的黑眉,拧成两股英俊之气,一对不大但却极亮的眼睛,饱蕴着无邪的纯挚真情。孩子气的面孔,聚精会神的态度。
  他在甲板上画风景,却不知,自己已成为别人的风景,并将在梦中,永不褪色。
  “我那时对杰克的注意并不多,或者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对他的注意。直到后来……他的每个神态,每个动作,都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哪怕当时只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我甚至能回忆起越来越多的细节,他挽起的袖口,沾着炭色的手指,时而皱起时而松开的眉……我可以靠着对他的回忆生存。”
  老人的画外音进入历史的幕布,没有了苍凉,所剩的,只有深深的、至死不渝的怀念。


☆、不顺

  卡尔这几天过的极不顺心,刚登上泰坦尼克号的踌躇满志已然烟消云散。露丝越来越任性乖张,一再让他难堪。卡尔很少干涉露丝,可现在,他打算过问一下未婚妻看的书了。
  大庭广众的下午茶时间,企图与一个男人谈论弗洛伊德?
  瞧啊,露丝又发什么疯了,茶会刚开始就不顾礼节跑出去……
  卡尔心不在焉地斡旋着,费力平定了露丝带动的波涛汹涌。过了几分钟,他还是放心不下,决定把让人操心的未婚妻找回来。
  凉凉的夜风,从墨西哥湾吹来的、清新的夜风让卡尔舒了一口气。夜风中,有水,鱼,盐和海草混合的气息。他回头看了看灯光灼灼的大厅,恍若隔世。
  后来,与杰克谈论起这件事,杰克告诉他,弗洛伊德曾说过,人类发展的历史,就是一部人被压抑的历史。
  远远的,甲板上传来露丝撕心裂肺的尖叫。
  卡尔一惊,大步流星地向船艉冲去。
  远远的,他看到露丝和一个男人相拥着摔倒在甲板上,她系在腰上的丝带散开了,男人衣冠不整……
  三个船员封锁了“犯罪现场”,男人满不在乎地退到一边,双手插兜。一个尽职尽责的船员粗暴地把他的手铐起来,他却没有丝毫反抗。
  卡尔冲上前,扯住男人的衣领。
  一头凌乱的金发,在黑夜里都辨认得清清楚楚。
  又是这个该死的……
  卡尔的怒火直冲云霄。
  “胆大包天,竟敢调戏我的未婚妻?”他用力抓住杰克的衣领,压根没有想到会玷污自己的手,“看着我!你这垃圾箱里的老鼠!”
  直到露丝解释说为看推进器失足滑倒,并被杰克救了的时候,他才平静下来。
  “我就说嘛,女人与机器不相容。”跟在卡尔身后的格莱西上校调侃着缓和气氛。
  卡尔细长浓黑的眉舒展开,就像天边的乌云散开露出一丝光线那样,他环住露丝准备离开。
  “不奖励一下那个男孩吗?”
  “是的,好的,当然。”卡尔一字一顿地说,“拉夫恰,我认为二十美元就够了。”他急于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一直让他不顺的混小子。
  “哦,你爱的女人只值二十美元?”露丝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卡尔恍然大悟,顺着未婚妻的心意,哄^诱着说:“露丝不高兴了。怎么办呢?”突然他英俊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狡黠的笑,“啊,我有办法了,不如明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顺便讲讲你的英雄事迹怎么样?”
  杰克没有忽略他脸上揶揄的神情,不过还是轻松愉悦地说:“没问题,算我一个。”
  “明天有好戏看了。”卡尔转过身,低低地说。
  他想尽快离开这里,他潜意识中隐约觉得,如果再不离开,大概,会发生什么变故……
  杰克吹了一声口哨。
  卡尔回过头,不知心里到底泛滥着翻涌着什么感觉。
  不满?焦躁?不耐烦?
  “那个,我可以抽支烟吗?”
  卡尔不太情愿地走过去,从衣袋中掏出银制的精美烟盒,打开。杰克打量着盒盖上手工刻出的浅浅浮雕,从烟盒里拿了一支,顺手别到耳朵上,又拿了一支点着。
  卡尔几乎笑出声来。把烟别在耳朵上……太可笑……太可爱了……连一支烟的便宜都要占,就像再也没烟可抽似的。
  杰克眯起眼睛,格外享受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像个瞒着父母和老师偷偷抽烟的孩子,动作却优美熟练。
  那是一种很幸福的表情。
  卡尔移走目光。
  “啊,你的鞋带开了。”他幸灾乐祸地提醒。
  高帮翻皮的靴子上,长长的鞋带纠结凌乱。
  露丝的卧室里。
  “听着,卡尔,明天你必须去找唐森先生道谢外加道歉。如果你不去,那么我去。”
  “还是我去吧。”
  “我那时很无礼吧?”老人微微一笑,“就像发^情的成年雄兽,四处炫耀,挑衅招摇。”
  


☆、金发碧眼

  上流社会的人习惯于晚起,把午饭当早餐,把彻夜狂欢当美德。
  毕竟光怪陆离、光影斑驳、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会消耗掉大量的精力体力,需要早晨来补眠。
  1912年4月12日。
  今天,卡尔起的很早。
  像个庄稼汉一样早起,就是为了向那个“救了未婚妻一命”的小不点道谢。
  卡尔知道自己是个相当自私相当任性的人。
  爱上露丝,就不顾父亲的反对、露丝的冷漠、她家里的沉重债务与她订婚,虽然他有的是更好的选择。富豪之家,名门淑媛,哪个不能手到擒来?可他打定主意只要露丝。
  最后父亲还是向他妥协了。露丝现在也许不爱,但总有一天,她的心,会到手。
  任性而自私的卡尔,此时不得不向一个比露丝高不了半英寸的下等人低头。他心情沉郁。
  杰克躺在甲板的长椅上,身上盖着大衣。他仰视着完全与大海溶为一体的晴空,此刻的感觉就像在云中飘荡。他的唇微微抿着,指间的香烟散发出一丝一缕的白雾,像半透明的水蛇在海中盘出旋转舞步。
  “思考宇宙和人生的奥秘吗,唐森先生?”卡尔也点着一支烟,懒洋洋慢悠悠地说。
  杰克像被从梦中唤醒似的吓了一跳,看到来者何人,他吃惊地将嘴巴张成O形,不过还是站起来,笑着伸出手,礼貌地说:“杰克。”
  卡尔迟疑了一秒,毅然决然地伸出手,像蜻蜓点水一般与杰克一触即分。
  片刻的接触,卡尔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的质地。
  杰克的手不大,也不厚实,手指算不上修长却略显纤细,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结着茧子。
  “不是想听听我的英雄事迹?那我们边走边聊?”仿佛对面的男人不是上流社会的商业巨子、钢铁大亨,而是他在小酒馆里碰到任何一个朋友。
  他扔掉手中的烟头,很自觉地拿过卡尔的烟盒,点着一支,悠游自在地抽起来。
  卡尔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跟他一起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双亡,就我孤零零一个了,在家乡,没有兄弟姐妹,无亲无故,从此我就到处流浪。你可以叫我风滚草,无根无基。离开家乡后,我就再未回去……”杰克双手插兜,时不时蹦出几个卡尔不太懂的字眼,卡尔觉得可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粗话。
  “嘿,卡尔,我们已经绕着甲板走了足足一英里了,谈天气,谈泰坦尼克号,套问我的背景,不过,我想,这些事并不能让霍克利家族的继承人浪费时间吧?”
  “我想向你道谢,”卡尔的语气已不像刚才那么生硬,“不然她可能掉进去了。”
  “我是游泳健将,肯定会救她,只是海水相当冷,女孩子的身体受不住的。”
  “有多冷?”犹豫了一会儿,卡尔问了这个显得他无知的问题。
  “相当冷,差不多像冰一样。你去过威斯康辛州吗?那里冬天比英国还冷,我小时候跟父亲到威苏塔湖,在冰上钓鱼,呃,就是在冰冻的湖面上凿孔钓鱼。”
  “不错的主意,我们只有马球,游艇,狩猎之类的,还没尝试冰钓。”
  “或许不错,不过……嗨,不瞒你说,有一次冰太薄,我掉进湖里,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身体,就像千刀万剐。没法呼吸,没法思考……”
  不只是早上的气温太低,还是杰克的描述太绘声绘色,卡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清早的天气还是冷啊,喏,卡尔。”杰克潇洒地脱下外套,不容拒绝地塞进卡尔手里,“衣服当然很旧,不过肯定干净。这他^妈的冷天,你可经受不起。”虽然说得有点粗俗,卡尔也不好拒绝。
  衣料很粗糙,很温暖。
  散发着淡淡的马匹的味道,烟草的味道,皮革的味道还有不知名的酒香。
  “我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不知人间疾苦?”卡尔细长的黑眉微微一挑,撇着嘴问。
  “弱不禁风之类的我不确定。不过,当资本家的,谁没见过人间疾苦?你该不会不知道怎么压榨你的工人吧?”杰克的嘴比他撇的更厉害,“我们不说这个了。对了,卡尔,露丝是你的未婚妻吧?她可真美,像个狩猎女神。”杰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那是当然。”卡尔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地伸出手,展示着无名指上的硕大戒指, “已经发出五百份请帖,费城的名流都会到场。”他骄傲地仰起头。
  “啊,戴着这么大的戒指,万一船沉了,它可会带着你沉到底的。”
  “不可能!泰坦尼克号是不沉之舟,她用了我们家那么多刚材,怎么可能沉?”
  杰克揶揄地笑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你的未婚妻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想到甲板上散散心,才不小心失足的。”不动声色地帮露丝圆谎,说得煞有介事。
  “没错,她一直不高兴,,我不知道原因,我也不会假装知道。”卡尔神情阴郁。
  等等,为什么要说给他听?
  卡尔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就被镇住了。
  他听到杰克用漫不经心的轻轻的语气说:“她爱你吗?”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爱你吗?她是个幸福的准新娘吗?哪个处于热恋即将订婚的少女会……会心情不好?”杰克耸耸肩。
  “你,你真失礼!”卡尔气的语无伦次。
  没错,他很早就意识到露丝并不爱他这一事实。但是他有希望,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希望。
  没有人会揭开他的伤疤,没有人会这么失礼地问……
  “多么简单的问题!卡尔,情感是最简单的,你们有必要把它搞得神神秘秘、故弄玄虚吗?”
  杰克一语道破天机,卡尔被一下戳到痛处。
  他一直尽力回避的问题,一直不予考虑的问题,被杰克拿到阳光下,火辣辣地曝晒。
  他费尽心力编织的美好梦境,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击碎。
  “面对现实吧,伙计,都是男人。”杰克放缓语气却不带同情地说。
  “你……你他^妈就是个混蛋!”卡尔气喘吁吁,努力压制怒火,“杰克,唐森先生,我们才刚认识,你不该问这么失礼的问题。我本来是向你道谢的,现在,我道谢过了……”
  “还侮辱了我。”杰克斜着眼看他。
  “你是自找的!”
  杰克好整以暇地坐到甲板的木椅上,优雅地打开画夹,取出一只炭笔,在素描纸上运笔如飞。
  “第一天在泰坦尼克号上看见你,我就很想把你收入画夹呢。”
  “你是个……画家?”卡尔不可置信地大声说,忘记了——至少假装忘记了——适才的不愉快。这个名叫杰克的穷小子身上,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驱使他向他靠拢。
  


☆、画

  “艺术家,嗯?”他实在想不到还会有人跟他的未婚妻有相同嗜好。
  杰克不理他,他飞快地涂抹,勾勒,不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怒气冲冲的卡尔就在素描纸上呈现,画上的人很绅士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却使他显得张牙舞爪。他的眉头拧成大大的川字,低着头,眼睛从下往上看,阴冷的目光透过睫毛,呼之欲出。
  卡尔忍不住笑出来,他狠狠地揍了杰克一拳,从他手中接过画夹。
  “第一天上船的时候,碰巧看到了你,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红褐色羊皮手套,手里拿着红木手杖,很有派头地用手杖敲着地面……”杰克极力回忆着那天的情景,挺胸凸肚,模仿着卡尔的派头,“圆顶礼帽,还有……”
  “记得这么清楚?”卡尔的虚荣心膨胀起来。
  “艺术家需要好的眼力和记忆力,就像资本家需要阴险狡诈和不择手段。”他针锋相对。
  卡尔在艺术方面很保守,仅仅停留在欣赏达芬奇和拉斐尔的水准上,很难忍受露丝的毕加索和莫奈,对新世纪画坛上群魔乱舞、怪力乱神的艺术风格更是不敢苟同。
  因此,看到杰克写实主义的画时,他松了一口气。
  暗淡的画夹里,暗藏着怎样丰富的世界。
  黑白的铅笔画,人物却栩栩如生。
  “只画肖像画?”卡尔用指尖点着素描纸,貌似专业的说。
  “不,卡尔,我认为那是素描。”
  “哦,素描,当然。”
  他就近坐在杰克身边,从画面中体会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现实和心灵世界。
  哺喂婴儿的母亲敞开的胸膛,孩子与母亲紧紧相握的双手,抱着女儿的父亲脸上的艰辛和温柔,路边,码头……
  “不错的作品。”卡尔随口说。
  看着看着,他胸口里似乎塞进了不知名的物体。千姿百态的生命,在画卷中起舞。
  一种久违的充满生命力的感动,在他心中聚集。
  艺术是打动人心的,露丝这么说过吗?
  心口里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全新的,陌生的,甚至令人恐惧的。
  “巴黎的人可不怎么喜欢。”杰克苦笑。
  “巴黎?你去过的地方真不少,对于你这样的穷……呃,资金有限的人。”卡尔为了咽下那个字而呼吸不畅。
  “穷光蛋,你可以这么说。离开蒙特瑞的鱼船,我就到了洛杉矶,在码头上给人画像,10美分一张。”他放声大笑起来。
  卡尔也笑了,他继续翻看着。
  10美分一张。
  10美分。
  没错,他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甚至挥霍无度,有人却……
  “啊……”他迅速合上画夹,目送一位绅士从他们面前走过后,才重新打开。
  杰克凑上去,拍着卡尔的肩膀:“这是人体写生。”
  黑发黑眼的绅士还是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当然不如《米洛岛的阿芙洛蒂德》了,难道我还要给你解释什么是人体美吗?”
  卡尔理了理鬓角的卷发,遮掩住脸颊上那一刹那的烧红,勇敢地看了下去。
  一张裸^体女人的卧像。
  还有吸烟、站立、侧卧着的。
  细致,传神。
  “这就是巴黎的好处,女孩子们都不介意脱掉她们的衣服。”
  “艳福不浅啊,小子,不过不会审美疲劳?”卡尔调侃。
  “真正美丽的事物是永远值得欣赏的。”
  “该不会跟这个女人有什么风流韵事?”你画了她好多次。
  “不不不不不……只是跟她的手,她的手很美,看到了吗?当然,你的手也很美,”杰克笑着翻到前几张,“她是个妓^女,只有一条腿。”
  卡尔吃了一惊。
  生活是多么不公平,他第一次意识到。
  美丽而优雅的女子,被迫流落风尘。
  美丽迷人的妙龄少女,被上帝残忍地剥夺了一条腿。
  “她很有幽默感。”杰克慢慢地说,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爽口,“瞧瞧这位女士,每天晚上都坐在酒吧里,戴着她所有的珠宝,等待很久就失去的远方的爱人回来。我们都叫她珍宝女郎,可她的衣服破了许多洞……”
  卡尔此刻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多么贫乏,那些华丽的长句、复杂的句型、高级的词汇、变幻的语法,是多么苍白无力。
  女人的眼神哀怨绝望,卡尔把脸偏了偏,女人的目光仍然追着他不放,似乎他就是那个负心人。
  他只能说:“杰克,你真的很了解别人。”


☆、“真正的男人”

  不知不觉,卡尔和杰克已经在甲板上戴了几乎一天。
  金红的太阳如同一个圆形的炭火盆,在两人之间辐射着温暖和光热。
  淡紫、橙红和粉蓝的西天,给人梦幻的感觉。
  “真的?卡尔,你是哈佛毕业?哈佛,天哪!太棒了。”
  “当然,我毕业后父亲向哈佛捐了一大笔钱,校园里还有他的雕塑。”卡尔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完,嘴角意义不明地勾了一下,“你呢,杰克?”
  “因为父母双亡,我十五岁就辍学了。闯荡江湖的日子并不像在父母的庇护下那样惬意,但却能使一个幼稚的人尽快成熟起来。从这点上说,社会是一所最好的学校。当然我并非在说你不够成熟。”杰克撩起耳边乱飞的金发,把它们别到耳后。
  卡尔被这个动作吸引了,半晌回过神来说:“你这么年轻,都干过什么工作,怎么维生?”
  “我修过鞋,打过铁,做过小贩,也烧过锅炉,最重要的是打得一手好牌,能坐上泰坦尼克号就是证明。我还学过跳舞、打球、游泳,当然,跟你们的不太一样。人生是一场豪赌,而到目前为止,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看到卡尔露出惊讶的呆滞表情,杰克开心地说:“怎么样,没想到吧?”
  “你的生活还真丰富多彩。”卡尔半真半假地回复。
  “当然,想去哪就去哪,比锁在金笼子里自由多了。”
  关在金笼子里吗?的确,可以说很形象。
  杰克湛蓝的眼睛闪起光来:“想不想体验一个真正的男人的生活?”
  “比如?”
  “我们可以去喝劣质啤酒,坐过山车和摩天轮直到你想吐为止,到沙滩上骑马,像个西部牛仔一样……”
  卡尔眯起眼睛。不可否认,很没有品味,但……很有吸引力。
  “到时候我会示范给你看的,不用担心。”杰克咧开嘴,好像明天他们就能去一样。
  “示范什么?”他被勾起了兴致。
  “教你像男人一样骑马。”
  “不,杰克,我不认为我是女人。”
  “不准用马鞍。而且绝对不是你们那种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良种赛马,或者孩子也能骑的矮脚马。”
  “……”屁股会散架。
  “教你像男人一样嚼烟草。”
  “我们有香烟和雪茄还不够吗?太粗鲁了!你还能教出什么花样?比如,吐口水?”
  “天哪,卡尔,大学里没教过吗,你连吐口水都不会!”杰克不可置信地喊,“快,过来,我示范给你看。”
  “你要干什么?”卡尔一不小心说出一句经典台词。
  “别像个被人胁迫的女孩子一样,来,我教你。”
  “不行!甲板上人来人往,太没风度了!”卡尔努力挣脱他的手,没挣脱开。
  “如果没人的话是不是就有风度啦?看清楚!”杰克蹦蹦跳跳,清了清嗓子,夸张地朝大海吐去。
  海面上划过一道银光。
  “太恶心了。”卡尔抱着双臂,脸上的表情是“我不认识这个人”。
  “该你了。”杰克用力推了他一把。
  卡尔敷衍地吐了一口,看上去宁愿吞下一盎司苍蝇也不愿吐一口口水。
  “不行,”杰克严肃地说,俨然一位专业教练,“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在嘴里积存一些,做好准备动作,手臂、脖子都要用到,看到没?好了,吐!”
  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卡尔不忍拒绝,只好拚着大失面子吐了一口。
  “好多了,你要……”正要继续讲解下去,卡尔突然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满面笑容地递给他。
  杰克打量着绣了织锦暗纹和卡尔姓名缩写的亚麻手帕,懵了。
  笨蛋。
  卡尔向前一步,用手帕在杰克嘴边轻轻抹过,动作轻的像碰触薄脆的瓷器。
  “?”
  “口水。”卡尔指指嘴边,强压微笑。
  杰克无所谓地摇头:“手帕给我,洗了还你。”
  “得了,我有女仆。”说着,把沾湿的手帕折叠起来,湿润面朝里,重新塞回口袋。
  “那就谢了。”他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在夕阳的照射下近乎透明。他的目光落在卡尔的右手上,“你的手的确很漂亮,就是这枚戒指太大了,不协调。你瞧,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就有很好的画龙点睛效果,简直是神来之笔。”
  卡尔摩挲着左手的尾戒,笑道:“专业建议吗。”
  银色的戒指上,一枚晶面平滑的黑宝石如同镜子一般反光。
  “卡尔,杰克!”清脆如夜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露丝,甲板上风大,你应该多穿点!”卡尔不由分说把手中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露丝想拒绝,刚要耸肩,看清了是杰克的外套就默认下来。
  “相处的还愉快吗?”露丝看似不经意地说。
  “相当愉快。”杰克抢着说。
  露丝松了口气,与杰克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呃,唐森先生是位艺术家,他刚才……”
  “真的?!”露丝的眼睛亮了,是卡尔从未见过的亮色。
  棕绿的大眼睛如同刮过第一缕春风的原野,渗出星星点点的盎然生机。
  她抢过画夹,认真看起来。
  “好!绝妙的作品!生动细致,饱含感情!”露丝激动地说,脸颊上晕开绯红,“啊,这是人体写生吗?”
  杰克赞许地点点头。
  卡尔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明明同样的感觉,露丝可以轻易准确地表达出来,自己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看着露丝与杰克靠在一起,亲密地交谈,卡尔几乎压制不住胸口激烈翻滚的情绪。
  “你有天赋,真的,杰克,你能看透人心。”
  露丝说的真诚而且热情洋溢,自己说的干巴巴的毫无诚意,虽然,自己说的话,确实是发自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杰克手舞足蹈,滔滔不绝。
  说不完的话题,听不够的新鲜事。
  “杰克,今天我听到的,超过我17年的总和。”
  没错,我听到的,也超过我23年的总和。
  露丝与杰克毫无隔阂地热切交谈着,仿佛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你都做过什么?碰到什么?想些什么?
  谈完绘画谈巴黎,谈过了见闻又谈到人生。
  露丝着迷地听着他传奇般的经历。
  杰克尽量满足她的好奇之心,回答她不谙世事的问题,对露丝的刨根究底表示宽容和理解。
  说是好奇,不如说羡慕更恰如其分。卡尔不愉快地想。
  借别人的故事填补自己的空虚和空白吗,女人还真是的。
  卡尔突然不想让杰克参加晚宴了。
  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力量,吸引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会被他吸引。
  女人,男人。


☆、不同

  露丝垂着头,几缕散下来的棕色卷发轻拂在画面上。杰克一手搭着栏杆,嘴角微翘。
  卡尔的目光从露丝的纤腰移至她红艳的脸颊,最后移到杰克的嘴唇上。
  饱满的下唇,单薄的上唇,唇的上方挂着绒毛,淡淡的,软软的。
  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卡尔想。
  “看,快看!”声音很轻,却是贴着耳朵响起。
  骤然靠近的烟草和青草的香味仿佛实质化的手,热热的,痒痒的。
  卡尔矮了矮靠近杰克一边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悄悄挪开一步,才算是镇定自若地抬起头来。
  杰克的脸近在咫尺。
  欧洲大陆的太阳、加州的太阳都没有给这张年轻的脸镀上棕褐,淙淙流淌的韶光也似乎不忍在这张俊秀的面孔雕琢痕迹。
  大概是怕影响专注看画的露丝,杰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耳语。
  就像琴弓在琴弦上轻柔地拉动和弹拨。
  他蓝的如同秋天晴空似的眼睛闪闪发亮。
  “看!”杰克伏在栏杆上,以一种要掉下去的姿势俯□,一手指着船下的海面,一手拉拽着卡尔的衣袖,在海面上凌空。
  甲板到海面的垂直距离至少有几十英尺,白浪从旁翻滚着后退,让人一阵阵眩晕。
  “看!看见没?”杰克压低了声音却压制不住激动,他用力指向下面,“海豚!快看!”
  卡尔刚想嗤之以鼻嘲笑杰克大惊小怪,突然他愣住了。
  流线型的、光滑的、银光闪闪的生物在冰蓝的水面下逐渐上升,它的脊背和背鳍破开了海面。然后,一跃而起,划过一道银色的炫目光线,扑通一声跌入水里,优美的姿态如同舞女……
  应该嘲笑的,是自己吧。
  一条,两条,一群……
  真是美丽又灵性的生物,就像旁边那个以极其危险的姿势凌空的未知物种……
  在跟泰坦尼克号较劲吗?
  很快,一条海豚超过了巨轮,接着又是一条。领头的那只技艺高超地完成一个后空翻,肚皮朝上地躺进水里,似乎在炫耀它们的胜利。双鳍打开着,看上去想给他们一个拥抱……
  “看,他跳得多高!”
  “他?”
  “这一只一定是男士啊!”
  “哪一只一定是男士?”露丝笑眯眯地靠过来,学着杰克的样子把头和大半上身探出去,“太棒了!”
  卡尔一把拉回露丝,警告道:“我亲爱的,你还想掉下去,让杰克再救你一次?”
  露丝的神情立刻冷下来,恢复了卡尔熟悉的模样。杰克投来一个安慰的、狡黠的、心照不宣的笑容,露丝又愉快起来。
  “在甲板上大半天了,杰克,去参观一下我的卧室怎么样?虽然我不能画的和你一样好,说实话,远不如你,但我收集了不少藏品,你会喜欢的,要去大吃一惊吗?”不等杰克回答,她就拉起杰克的手,兴冲冲地向头等舱跑去。
  留下卡尔目瞪口呆地伫立在原地。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男孩受到主人邀请,参观一个未婚小姐的闺房?
  这世界还有规矩可言吗?我的上帝!
  卡尔不情不愿地快步跟上去,速度快的差点逾越绅士的标准。
  露丝跳舞般的跑进去,刷的拉开门,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动作。
  “你们这些上等人真是的,连乘船也搞得这么豪华,简直和陆地上的富宅没有两样。”杰克几乎合不上嘴巴,“光线相当好,很适合观赏美术作品,又不会对画作产生什么损害。”
  卡尔站在门口,右手托着高脚水晶杯,左手拎着瓶口处包了餐巾的酒瓶,对杰克说:“来一杯吗,正宗的波尔多葡萄酒。”
  “对我来说,波尔多还是撒哈拉,葡萄酒还是醋栗酒,都一样的。”杰克笑着走过去,抢过他手中的酒杯,一仰脖子,极其纯属地灌下去。
  好酒就是这么被糟蹋的……卡尔哭笑不得地想,甚至忘记了杰克“无礼地”抢夺酒杯一事。
  就是给他杯醋,也能这么眉不皱眼不眨地牛饮下去吧?
  卡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杰克抿抿嘴,又舔舔嘴唇,鲜红的舌尖在唇边一扫而过:“的确是好酒。”
  卡尔差点笑喷,反应迟钝到这地步也实属不易了。
  他很专业地品着水晶杯中波光粼粼的玫瑰色液体,不时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乜斜着眼打量杯中液体的光影流动。
  味道确实不错,比以前喝过的都好。淡淡的葡萄香,浓浓的酒香,还有橡木桶最本真的香味,就像置身下过小雨又很快放晴的山谷……
  下船后一定再买几箱,1900年产的。
  等等?
  酒杯壁上有两个唇……印?只喝了一口啊?
  疑惑地掉转目光,看见意犹未尽的杰克,嘴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玫瑰红,慢慢氤氲开……
  我的上帝……
  这是卡尔一天中第二次打扰上帝他老人家了。
  人迟钝到这地步,也实属……人间奇闻,天怒人怨了。
  直道杰克一声激动的惊叹把卡尔从静默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亚威农少女》!”他指着那幅在屋主未婚夫看来只有许多丑陋人脸的油画。
  “你也知道毕加索吗?!”显然露丝更加激动。
  “卡尔一定认为毕加索不会出名,他的画摆在这时浪费空间和金钱吧?”
  “而且浪费视力。”露丝表示赞同,“显然我无法在艺术方面与他达成一致。”
  “实际上去年我见过毕加索,不过我叫他巴勃罗。”杰克回忆着,咧开嘴笑了,“一个极容易陷入爱河的艺术家……事实上,艺术家都容易陷入爱河。”
  “可你们总是在跟美恋爱。”抓住机会,卡尔艰难地插了句话。
  杰克看了他一眼,几乎不为人知地点点头。
  在露丝的压制下,总算有人稍稍认可了自己在艺术方面的观点,卡尔差不多要涕泪纵横了。
  “他还画过什么不错的作品吗?”露丝急切地问。
  “他的第一幅作品……叫什么来着……哦,《斗牛士》,在我看来挺有中国水墨画特色。不过我最欣赏的还是他另一幅作品,”杰克微微一顿,打开画夹,铺开笔纸,“《拿烟斗的男孩》。”
  他飞快地勾勒线条,涂抹阴影,一边画一边说:“没错,巴勃罗最优秀的作品,至少目前如此。当然,《亚威农少女》也同样优秀。”他勾勒出一个纤细瘦削的身形,动作不十分文雅地叉着腿。一个秀美少年很快在纸上成形。
  “你确定不是《拿烟斗的女孩》?”卡尔凑过来说,被露丝推开。
  “他身穿蓝色服装,头戴粉色花冠,背景是两朵鲜艳队花束。可惜我不画油画……”
  “不,太好了,想像空间更加丰富!”
  卡尔不死心地挤过去。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半张秀美的面孔埋在阴影里,白皙光洁的面孔上的忧郁似乎触手可及。虽然是黑白画面,可他头上的花冠是多么娇艳,背后的花束是那么芬芳,两束花朵形成心的形状,又像一对欲飞的翅膀……
  “就像能闻到花香一样。”露丝陶醉地说。
  露丝!你抢我的发言机会!
  “看这两束花,让他几乎要飞起来。”
  这次卡尔没抱怨台词被抢了。
  他再次低下头,却被靠在纸张上面的一只手吸引了全部注意。
  不大的白净的手,不像干过很多体力活。中指上结着薄茧,小指上有着长期与素描纸接触而留下的微红痕迹。
  


☆、晚宴-梦幻之旅

  杰克和露丝愉悦,卡尔煎熬。
  这时,门外。
  “嘟嘟嘟—嘟嘟——”
  “为什么他们宣布晚餐开始竟要用号角?好像是让人去冲锋陷阵!”杰克似笑非笑地抱怨,“现在这年头早没仗可打了。挺庄重,又很滑稽,不是吗?”
  卡尔刚要开腔,莫莉夫人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露丝!该换衣服吃饭了!”
  “换衣服跟吃饭有什么直接联系吗?”杰克歪着头,不解。
  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下唇微微撅起,眉头向上挑。
  像一个质疑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的孩子,傻傻的神态可爱极了。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谢这个叫布朗的女人。”老卡尔眯起眼睛说,“把我从痛苦的深渊中解救出来。当然,她在我们的历史里,叫做‘永不沉没的莫莉·布朗’。”
  露丝的母亲也在,一脸高傲优雅和克制的不情愿,显然,她认为与莫莉在一起有损身份。后面还有几位同样高贵的太太。
  “妈妈,这就是杰克·唐森。”露丝站起来介绍道。
  “幸会,我确信。”她的脸色毫无“幸”可言,就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只需要警惕的昆虫,最好马上拍死,毁尸灭迹。
  露丝挽起鲁芙的手换装去了。莫莉叫道:“小子!小子!”
  很大的声音终于唤回杰克随露丝而去的神志,莫莉关心地笑道:“你知道等会儿要干嘛吗?”
  “不是很清楚。”
  “你这是羊入虎口,独闯蛇穴。你准备穿什么?”女人的心思永远如水般细密。
  杰克摇摇头,摊手耸肩,十分无奈无辜。
  卡尔眼睛转了一圈,笑了笑,对仆人说:“去我的衣柜里拿一套黑色礼服。”
  “体贴起来了,嗯?”莫莉调侃。
  卡尔脸微微一红,正色道:“黑色跟他的金发很配。”
  礼服很快拿来了,杰克穿上后,卡尔大吃一惊。
  “太大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你看上去只是比我矮,怎么……这么瘦?”卡尔尾音上扬。
  “那是因为他平时的衣服太臃肿,完全把好身材抹杀掉了。”莫莉直言不讳地说。
  没错,太大了,就像小孩偷偷穿了爸爸的大衣。
  可是,笔挺的黑色礼服下,他腰肢和臀^部起伏的弧度,历历在目。
  谁说宽大的衣服不显身材?
  “跟我来吧,孩子。”莫莉挽住杰克,回头朝卡尔一笑:“你未婚妻的救命恩人,就交给我了。”
  “这关系,绕的真远。”爱德华忍不住偷笑。
  “是啊,”卡尔也笑,“我那时应该是希望她说:‘你的杰克就交给我吧’。”老人慢慢扬起头,闭上眼睛。他的口唇在一张一合,无声地呼唤着那个世界上最甜蜜的字眼,那个不会再有回应的名字。
  遥远的天际还残余一缕晚霞没有散尽,映照着泰坦尼克冒出的浓烟,缥缥缈缈、朦朦胧胧。无数窗口里透射出无数点灯火,宛如飘浮在海面上的海市蜃楼。
  卡尔有点压抑。
  杰克。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应该由他提醒杰克,社交界的危险;
  他邀请了他,就应该为他准备好礼服。
  而不是让不相干的人接受他的感激,让他穿别的男人的衣服。
  他早就忘了原本的目的——看好戏了。
  侍者替杰克打开雕花木门,鞠身示意,杰克有点勉强和迟疑地笑笑,快步向里走去。
  雕花木门上盘旋缠绕的圆形图案还留在杰克脑海里。
  他站到了对面的走廊上。
  圆形的建筑,恢宏庞大。
  头顶上,白色的磨砂玻璃镶上弯曲的黑边,拼成环形的穹窿,中央垂下一挂大吊灯,像倒置的香槟塔。四周的墙壁是彩色玻璃和壁画,环形平台就像大影剧院的一个个包厢,每一弧度的墙壁上都有一幅壁画,金属做的禽鸟花木,珠镶金绣的海底植物,妖蛇蚊鳞、半人半鱼的海神或者星座,古希腊神话中的神只和半神的英雄,基督的久远传说。
  来自不同角度的光线被圆形斜面反射着,增强了光的效果、强度和力度。玻璃、金属和油漆的光泽追逐嬉戏,光怪陆离。
  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走南闯北的杰克曾惊异过凡尔赛宫的美景,为卢浮宫的豪华典雅赞叹不已,但从未想到,在一艘游轮上也能达到甚至超过宫殿的陈设。
  不愧为,梦幻之舟。
  不愧为,梦幻之旅。
  油亮的打过蜡的漆木楼梯,楼梯口拐角处,是一尊大理石雕像,象牙白的半裸体希腊女神有一人多高,过往的贵夫人和绅士无不驻足瞩目,为她那有几分透明的皮肤和略带神秘和挑逗的媚人微笑而倾心。杰克流连了几眼,为不能把如此美妙的艺术品写生下来而感到遗憾。
  卡尔站在钟楼旁,逗得一位伯爵夫人笑靥如花。突然,他的心口收紧了片刻。
  心就像被谁抓在手里把玩。
  仿佛是超自然的力量,让他慢慢回过头。
  杰克双臂交叉依着一根雕花木柱,自在散漫。突然,他垂下双臂,将一只手放在背后,做出了十分不习惯的那种彬彬有礼状,还礼貌地向过往的达官贵人致注目礼,显出一派绅士风度。
  这不是重点。
  他的动作也许不如有些人优雅(当然,那些人可是训练了几十年!),可他的笑容比谁都热情亲切。
  雪白的硬领衬衣配上合体的黑色晚礼服。
  洁白的领结。
  向后梳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金发。
  蓝如海天的清澈眼睛。
  这时,杰克中断了正在模仿的动作,向另一个方位看去。
  穿绛紫色金丝绒长裙、臂上斜搭着黑色薄纱披肩的露丝从楼梯上缓缓走下,光彩照人。他们相互注视着对方,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兴奋和赞赏。
  杰克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地上,拉住露丝的手,俯身亲吻。
  他的嘴唇不太合乎礼节地停在露丝手上,轻轻说了句话。一瞬间,露丝笑容满面,好像全世界的花在这一刻为她开了。
  杰克向她伸出了弯曲的右手臂,露丝会意,把手套进去,让杰克挎着。
  两人的默契让卡尔差点发疯。
  他们怎么可以?!他们怎么敢?!
  他还有教养,照样说,照样开玩笑。可他发现,一向被男人嘲笑的溴盐也有它的用处。
  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鲁芙疑惑地看了卡尔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谨慎起来。她会意地对卡尔笑笑,表示理解。(露丝妈,您会错意了……)
  “亲爱的,唐森先生来了。”露丝在卡尔的身后叫住了与鲁芙攀谈的他。
  “唐森?不可思议!你几乎像个绅士!我都认不出来了!精彩!”他看上去极其愉快地说,热情礼貌、几乎是殷勤地说着都听得出其中带刺的客套话。
  杰克有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奇怪,昨天相处的还不错,让他几乎认定卡尔是上流社会中可以做朋友的。
  “几乎。”杰克沉静地回应。他挽着露丝的手,与卡尔擦肩的一瞬间,他用只有卡尔能听见的声音问:“吃火药了吗?”
  不问还好,现在的卡尔,是真的吃了火药。
  被杰克喂进去的火药。
  杰克以为是退火药。
  “真是出神入化!”卡尔大声说。
  “这航程真有意思。”鲁芙扯开了话题。
  “疯狂。”一位夫人寒暄着。
  “完全疯狂,真是有意思极了。”另一位随声附和。
  卡尔更烦燥了。
  他以前从没发现,这些公爵伯爵男爵子爵公爵夫人伯爵夫人男爵夫人子爵夫人女公爵女伯爵……的谈话内容如此没有内涵,没有实质,没有营养。
  杰克发现了卡尔的异样,他对露丝说了句什么,把她送到一位面目和善的老先生那里,自己走到卡尔面前。
  这一刻,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他步履轻捷地走过来,带起一阵微风,就轻而易举地吹散了卡尔眉宇间、心口里的阴霾。
  “吃醋了?好吧,我道歉。”虽然我什么错也没有,男人不该这么小肚鸡肠,即使是快结婚的、有着漂亮未婚妻的男人。
  卡尔轻飘飘的,牛顿那约束万物的法则,这一刻在他身上失效。
  他跨一步到杰克身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悄悄地介绍着周围的贵人。
  最优雅的语言,最嘲讽的态度。
  “那位是罗仕女伯爵,那是约翰·雅各布·阿斯特,船上最有钱的人。”
  “比你还有钱?”杰克笑。
  “哼,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比他有钱。”
  “不就是几个零的差别吗。存在银行里,只是帐户上的一串数字而已。”杰克不屑地说。
  “那时候,我没有深刻挖掘杰克话中的深意。”老人顿了顿,“他的话,可以像圣经一样印刷成册,带在身边。”
  “他太太玛德琳跟我的露丝一样年纪。”
  “这位太太怀孕了吧?”
  卡尔一口气没顺过来。
  “你,你是说……”
  “怀孕,而且还在掩饰。”
  杰克,你敢大点声吗?
  卡尔只好继续:“这边是柯士摩爵士和露希尔,她设计性感内衣,当然还有别的长处,以至于非常受皇室的宠爱。”
  “她设计什么?比如,丁字形内裤?”
  卡尔顿了半天,认命地说:“如果你设计内衣,一定比她更受欢迎。”
  “不,我不会抢女士的饭碗。”
  “本杰明·古根海姆先生跟他的情妇,当然,古根海姆太太正在家看孩子。”卡尔决定换个人说,碰碰运气。
  “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时自然了,上流社会的绅士没有情人,是会被耻笑的。”
  “几年以后,露丝会不会又是另一位古根海姆太太?”
  卡尔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露丝的命运也会像她们一样吗?相夫教子,在日复一日的惯性中被冷冻起来?”
  卡尔拒绝回答。
  “你不懂的,卡尔,这种冰冷,比这个季节北大西洋的海水冷上一万倍。”
  “我们这个社会,你懂吗?”用得着你教育我吗?
  “当然,绝不比你少。我想说的是,存在的就一定是合理的?那好,犯罪有理,杀人有理,强^奸有理,有钱有权,有财有势,就是真理,就是上帝。”
  


☆、晚宴(下)

  跟这小子说话从来就没顺利过!卡尔几乎忍不住朝地面吐一口唾沫,发泄一下内心的不满。
  完了,学坏了。吐口水不是杰克的专利吗。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华丽的紫金色,泰坦尼克号朝着地平线的方向前进。
  配有橡木镶板以及镀金栏杆的大楼梯一直延伸到E层甲板,顶部是由熟铁支架支撑的玻璃穹顶,使自然光洒满大楼梯。楼梯顶部的墙上镶有一盏钟,钟两侧雕刻着展翅欲飞的天使。
  杰克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被那些精雕细琢的木头吸引,因为他最感兴趣的,还是人。
  卡尔看出了他所想的,于是把杰克引到船上最有钱的绅士旁边。
  “嗨,阿斯特!”卡尔微笑着走过去,“这位是杰克·唐森。”
  “很高兴。”鬓发微白的绅士说:“你是波士顿唐森家的人?”
  “哦,不,吉培瓦瀑布的唐森家。”杰克眉头一挑,嘴唇微微翘起来的神态十分迷人。
  “这样啊。”阿斯特显然在苦思冥想“吉培瓦”是什么贵族世家。
  卡尔恶狠狠地瞪了杰克一眼。
  “你装成有钱的样子就可以了,新发迹的附加小开,继承了铁路铸造权什么的,反正也没人去波士顿落实‘杰克·唐森’着号人物。”
  杰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西装革履、衣领硬挺的男士,手持折扇、光彩照人、被珍珠和钻石包围的女士,还有堆满红色白色鲜花、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花形的莹白台灯,水晶杯光亮得刺眼……
  “紧张吗?”卡尔小声说。
  “当然了。”杰克说话的声音很沉稳,一点也不像紧张慌乱的样子。
  杰克拉开椅子,示意露丝坐下。露丝坐到卡尔身边,粲然一笑。
  卡尔心里突然像扎了一根什么,像鱼松中没剔净的鱼刺,细软而磨人。
  刚坐下。
  “告诉我们三等舱的情况吧,听说不错。”鲁芙以她一贯的尖酸刻薄口气开始了挑衅。
  卡尔对鲁芙的评价向来还不错,因为她总是安慰在露丝身边受挫的他。
  此刻,在他眼里,那细的如一根线的眉,凹陷的刻薄的眼睛,咧开的嘴,晃动的耳坠……都引起了他的厌恶。
  “鲁芙认为杰克是个危险分子,她竭尽所能想把他从露丝的视线范围里赶出去。”老卡尔觉得滑稽一般哈哈大笑,“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只不过走错了方向。”他顿了顿,补充说:“杰克,相当、相当危险。”
  杰克展湛蓝的眼睛眯眯的,眉毛弯成好看的形状,勾起的嘴角使脸颊上荡漾出一个酒窝:“相当不错,太太,几乎没有老鼠。”
  大家都笑起来。在礼仪所允许的范围内,已经算是“哄堂大笑”了。
  卡尔立刻替杰克解围,尽管杰克并不需要他。
  “唐森先生是三等舱的客人,他昨天晚上帮了我未婚妻一点小忙,是我邀请他来的。”卡尔一手扶住下巴,稍稍有点不自在地帮杰克圆场。
  “事实上,唐森先生是个不错的画家,今天他还把自己的一些作品拿给我看呢。”露丝瞪大眼睛,递给杰克一个笑盈盈的眼神。
  卡尔却做了个未置可否的表情,拖着长腔说:“露丝跟我对美术的看法,有非常大的差异,当然我并不是在批评你。”
  你不是个不错的画家,你是个相当出色的画家。
  他微微低下头,眼睛睁得很大,带着点挑衅的神色。
  杰克摆摆手,下唇稍稍嘟起,像一个孩子对搞破坏的人说“没事没事”。
  那一丝委屈的控诉,卡尔没有错过。
  卡尔优雅地举起酒杯。杯中荡漾的蜂蜜色的酒,像杰克的金发……
  看着桌上一排餐具,杰克皱起眉头。
  左边三把,右边五把。
  叉子,刀子,大的,小的,还有杰克叫不上名的。
  哪个该用,哪个不该用?先用哪把,怎样使用呢?
  绘满花草图案的盘子的一角放着块圆面包,这是看上去唯一熟悉的食物。
  刀叉勺子并列排在桌子上,擦得锃亮,发着银光,似乎在嘲笑对它们的陌生。这些该死的贵人们,把餐具搞得简直比画一张巨幅油画用的画笔还要多!杰克在心中埋怨着,仍然不知从何下手。
  卡尔撇撇嘴,咳嗽了一声,很缓慢地拿起外侧的一把,示意杰克看自己。
  杰克舒了口气,如释重负。
  “安德鲁对整艘船了如指掌……”泰坦尼克号上的人最热衷谈论的就是泰坦尼克号,又有人率先开了这个话题。
  “安德鲁先生,你建造的这艘船真是神奇……”露丝笑眯眯地说。
  “多谢你,露丝。”
  “我也感谢你。”露丝在感谢他的泰坦尼克号让她遇到了杰克,“不过安德鲁先生,我做过心算,救生艇好像不能容纳所有乘客,是这样吗?”
  “你真聪明,露丝。确实不能,因为船上救生艇的数量向来是按吃水的吨位来计算的,白星公司实际上比惯例增加了救生艇的数目,还为此抱怨乘客们没注意到这特别的安全措施!”
  “有人说泰坦尼克号上的救生船不够。实际上,她的救生船数量是符合英国的法律规定的,该项法律定的数量不是基于乘客数,而是基于船的吨位。”洛威特对有点迷茫的爱德华说,“当时所有船的救生船数量都远远低于需要的数量,当时救生船的目的那时不是用来装下全体乘客的;它们只是用来从一艘下沉的船上转移乘客到另一艘救援船上。”
  “是啊,在那时,国际通用的海事安全规则是,客船上的救生艇搭载人数是船上总人数的三分之一,泰坦尼克号的救生艇可以搭载一半的乘客,白星公司还为这种‘对乘客安全高度负责’的额外配置没有引起公众注意而感到不平。当然,它很快就悔不当初了。”老卡尔有几分不平地说,
  “泰坦尼克号的沉没永久性的改变了这种救生策略。1912年4月14日以后,新的海上安全法规出台了。对救生艇的要求很简单:必须能容纳下船上的所有人员。”
  “亲爱的,这可是不沉之船,即使是上帝,也无法让它沉没。”卡尔举起酒杯,认为谈论救生艇有些丧气。
  一位头发雪白、制服雪白的老年侍者,正站在杰克左侧,手中端着一大托盘,上面放着小盘子的半透明的鱼子酱。
  他舀起一勺看上去很可怕的棕色酱状物质,彬彬有礼地问杰克:“先生,要怎样吃您的鱼子酱呢?”虽然是侍者,但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斯文派头,说起话来的绅士风度,都提醒人们他是皇家邮轮上训练有素的专职角色。
  鱼子酱还有很多种吃法?
  杰克犯了难。他向右前方瞥了一眼,恶狠狠地瞪着准备看好戏的卡尔,淡定地说:“不,我不要鱼子酱,一向不大喜欢。”他没看到,卡尔连忙低下头,压低声音笑了。
  “500美元一磅,嗯?”卡尔忍住笑,小声对杰克说。
  杰克差点吐舌头。
  “鲁芙始终没忘记她的职责——对杰克的继续攻击,她认准了今天要让杰克当众出丑,把他从上层人中彻底赶出去,再不给他混迹于其中的机会。”老卡尔有点无奈地说。
  “唐森先生,你住在哪里啊?”鲁芙貌似很关切地问。
  “妈妈!”露丝低声提醒,“太失礼了。”
  “目前的地址是皇家邮轮泰坦尼克号,将来住在哪里要看上帝的恩宠了。”一如既往的风淡云轻的甜甜的笑容。
  “那你旅游的钱是哪来的呢?”鲁芙不理会女儿的暗示。
  “我到处工作,来往都坐货轮,在货船码头打工时,玩扑克牌赢得了泰坦尼克号的船票,真是十分幸运。”他坦然地说,朝右前方看了一眼。
  因为卡尔和露丝坐在一起,他不知道,杰克到底是在看谁,是露丝,还是他。
  所有人都惊讶极了。
  他们无法了解平民社会的生存方式和游戏规则。
  所有人都被勾起了兴趣。
  “人生靠的就是运气。”一位胖胖的绅士自以为听懂了杰克的故事,抑扬顿挫地接过了话头。
  卡尔不认为如此。
  他要把话说得更具哲理些,更高明一点。
  “可好汉自己创造命运,是这样吗?”
  杰克点点头,又对艾斯梅笑笑。
  “那么你喜欢这种无根的生活吗?”鲁芙又发起了新一轮进攻。
  “是的,夫人。”杰克听出了她的进攻性,可还是友善地、饶有兴趣地回答,“全部家当都在身上。”他停下来吃了点什么,那些从小深受礼仪熏陶的贵族们却没人认为他失礼,好像此刻,他就是准则。
  “每天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有个健康的身体以及作画用的纸,我喜欢在一早起来时,一切都是新的,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奇遇,或是会到哪里去的感觉。”
  席间所有的人都在倾听他的故事,他知道自己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谜,是一个新鲜又好奇的星外来客,他愿意让这些被种种外皮包裹着的可怜人与他共享人生的自由和随遇而安的欢乐。
  他的经历卡尔听过不少,但他还是像头一次听一样,被深深的震撼。
  “前两天我还在桥下过夜,现在却在这豪华巨轮上,跟你们这些上等人共饮香槟。”
  大家发出轻微的笑声,被他感染。
  “再来一点。”杰克示意侍者倒酒,“生命是上帝恩赐的,我不打算浪费它。世事很难预料,不如随遇而安,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发现卡尔和露丝放下了刀叉,停止了咀嚼。
  卡尔指间有一支烟还未点燃。
  “接着,卡尔!珍惜每一天!”杰克把自己的火柴盒扔过去。
  卡尔呆了一秒,略显呆滞地取出一根火柴。
  杰克刚才的动作娴熟极了,潇洒极了,充满男子汉气概和风度。
  席间的西装革履,都因他暗淡。
  仅仅几句话,就冲散了惯常的寒暄套话和虚伪的恭维谄媚,贵人们开始有说有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杰克,你简直是个奇迹。
  我要看看,你还能带来什么。
  “说得好!”莫莉第一个鼓掌。
  “说得精彩!”艾斯梅先生也放下酒杯鼓起掌来。
  如同一缕湿暖的春风吹过干涸冰冷的土地,“珍惜每一天”成了此时此刻每一个人都能接受都愿意奉行的一句箴言。
  每个人都举起酒杯,杰克递了个眼色,陷入沉思的卡尔才回过神,细长的有棱有角的眉一挑,有点不自在地举起酒杯。
  小指上的银色尾戒,在灯光和水晶杯的反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举起酒杯,宣誓一样地齐声说:
  “珍惜每一天!”


☆、真正的舞会

  角落里,乐队奏起了音乐。
  轻柔婉转的提琴声使餐厅充满温馨祥和的气氛。
  宾至如归。
  绅士淑女各显神通,高谈阔论。
  美酒的催化,杰克的到来,还有公共场所的特殊氛围,使上流社会的虚伪和庸俗淡化,冷漠的外壳露出一丝缝隙。
  “我丈夫不知道钱藏在炉子里……”莫莉夫人的嗓门比平时更大。
  “哈哈哈……”
  “醉醺醺回到家……”
  “哈哈哈……”
  “在炉子生火……”
  “哈哈哈哈……”
  淑女们也享受着难得的放^纵,虽然她们知道,今天的欢乐过后,日复一日的明天终将继续,却并不影响她们此刻的心情。
  侍者推着食品车来来往往。盛在莲花形玻璃器皿里的泡芙和奶油甜点,切开的半个菠萝,菠萝锯齿状的叶子墨绿欲滴,点缀着樱桃的奶酪,巧克力蛋糕,还有许多杰克从没吃过的水果……
  “接着该是到吸烟室喝白兰地了。”露丝悄悄提醒杰克。
  果真,露丝刚说完,艾斯梅先生就站了起来,他离开餐桌,彬彬有礼地说:“女士们,谢谢你们的陪伴。各位,去喝杯白兰地吗?”
  男士们纷纷起立,卡尔自然在其中。杰克也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卡尔俯身,对露丝提议。
  “我想再坐一会儿。”她显然意犹未尽。
  顺着她热切的目光看去,卡尔碰到了杰克蓝色的目光,心中微微气恼。
  “一起来吧,唐森先生?留在这儿没意思。”最后一句压低了。
  “不,不,多谢了,我要回自己的客舱了。”杰克礼貌地像个绅士,像个陌生人。
  “很好,的确,我们谈的都是政治和经济,你不会感兴趣的。”
  很好,杰克,你再次惹怒了我……
  “爷爷!如果我是杰克,我会当场给你一拳!纯粹的挑衅和侮辱!”爱德华愤愤不平。
  “后来才发现,我是真心诚意地不想让他去。”
  “为什么?社会底层的男人也会对政治经济感兴趣的!”
  “杰克,在上流社会中,他是个奇迹的存在。后来我才知道,有多少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家伙对他不怀好意,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家伙里,也包括爷爷吧?”爱德华善意地嘲笑。
  卡尔压制住怒火,勉强保持礼貌对杰克说:“唐森先生,谢谢你能来。”
  “我们奴隶要去划船了。”
  卡尔再次被逗笑,不知何处冒出的怒火也一丝丝散开了。
  杰克弯腰亲吻露丝的手,轻声道别。
  鲁芙和卡尔同时松了口气。
  日子就这样过着,也不错,有花不完的钞票,看不完的美人,不用操心公司如何如何,还有杰克……大西洋再加宽几百倍,那会多么完美。
  他拿出火柴盒,准备用一个同样潇洒的动作扔还给杰克。
  “等等,卡尔!”杰克似乎灵光一现,他冲上去抓住卡尔的手。
  火柴盒静静地悬浮在两只手中间。
  杰克的手,有着与艰辛生活不相符的柔软和热度。
  卡尔没有理会手腕上突然加快的脉搏。
  也没在意心口里炸开的外溢的情绪。
  “别到隔壁自吹自擂、互相吹捧了,跟宇宙的主宰似的。”杰克眉眼弯弯,“想参加真正的舞会吗?”
  没有一丝犹豫,卡尔婉拒了艾斯梅,对方也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与杰克同行的路上,他才想到为什么会答应杰克看上去不着边际的提议,好半天他才想出一个借口:毕竟是救了他未婚妻一命的人,礼貌周到些是应该的。
  泰坦尼克号三等舱,平民百姓组成的乘客也在举行聚会,这就是杰克所说的“真正的舞会”。
  几个工人模样的年轻人正敲打着手鼓,节奏鲜明,动作激情洋溢,活力四射。后面的是两位风笛手,爱尔兰风笛声悠扬地传遍整座大厅。还有爱尔兰风笛和苏格兰风笛鲜明嘹亮的声音。
  这里的空间远没有头等舱宴会厅那么宏伟开阔,更没有雕梁画栋的装饰品和艺术品点缀。
  乍一进去,就立刻感到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人拥人挤,谁也不应酬恭维谁,谁也不悄声细语。
  所有人都放开喉咙,尽情地挥舞手足伸展四肢。这里没有准会笑话谁,谁也不必介绍自己的家世、名份或是头衔。
  一股混合着劣等烟草的气味弥漫着整间屋子,谁来到这里都会被向由平等的消闲空气所感染。
  卡尔被感染了。
  “可以把手放在这里吗?”杰克的朋友费比新结识了一位姑娘,显然他是要用手臂搂着姑娘的腰,姑娘大方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开始翩翩起舞。几分钟后,这一对年轻人就旋转得潇洒自如,好像多年的舞伴甚至情侣了。
  这里的人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即使生活贫寒艰辛。泰坦尼克把他们聚集在了一起,他们要在这艘世界上最被人羡慕的大船上愉快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
  “珍惜每一天是三等舱所有人不约而同的人生信条。”杰克喊着说,他拉过一个看上去不过10岁的小女孩,融入了舞蹈的海洋。
  每个人都认识杰克,每个人都喜欢杰克,杰克对待每个人都热情洋溢,笑容可掬,无论是裹着围巾的乡下妇人,头发蓬乱的杂役工人,苗条纤细的少女,粗鲁高大的壮汉,讲英语的,操西班牙语、瑞典语的……
  卡尔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么讨厌杰克了。
  一看见杰克,就会发现自己身上少了些必不可少的什么。
  杰克天性中的乐天知命,是他终生也学不会的。
  他明白为什么杰克总能遇到帮助他的人了。
  因为他会帮助他能帮助的每一个。
  小姑娘和杰克手拉着手、面对着面地蹦跳着,她的身高刚刚到杰克的腰部,她的手高高抬着,而杰克却要半伏着上身才能与她保持平衡。这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舞伴,看上去滑稽可笑,但不仅小姑娘跳得认真,连杰克也像回事儿似地牵引着小姑娘左摇右摆不停地旋转。
  卡尔想笑,可他发现笑不出来。
  他想笑自己。
  不过,初入三等舱带来的震撼和莫名的感伤很快消散在狂欢的热切中。
  卡尔在舱外脱掉了西服,摘掉了挂链,没人认为他与他们有什么区别。
  是啊,没有了外部的包装,我们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高贵。卡尔隐约闪现过这个念头。
  一个大胡子很快与他聊上,虽然他说什么卡尔一个字也听不懂。
  该死的,大学里的拉丁文他全都逃掉了!不过听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
  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会让上等人皱眉的声音,在卡尔听来却格外美妙。
  有人摔倒在他身边,爬起来像没事人一样;有人打碎了杯子,大家只是笑笑……
  这一刻,上流社会的繁文缛节和大惊小怪离他多么遥远,快乐又多么靠近。
  仅剩的一点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了。卡尔彻底抛开平日的派头和风度,用铮亮的皮鞋和着节拍敲打起来。
  “我把他也叫上来,好吗?”杰克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对小女孩说。女孩不高兴地嘟起嘴,杰克立马安慰道:“我还是最喜欢你。”
  卡尔微微一愣。
  “快,上来!”
  “上帝啊,你要我跟你一起跳吗?!”尽管杰克就在旁边,卡尔还是扯开嗓子嚎叫。
  “别跟个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卡尔!这算是集体舞,不分男女的!”他很好笑地说,“你瞧,那边,不是两个男人面对面跳吗?”
  “可是……”卡尔扭头看费比放在女郎腰上的手,迟疑道。
  “随便跟谁跳都行!”杰克放开了舞步,“咱俩面对面跳就可以了!”
  作为上流社会的绅士,卡尔受过相当严格的训练。他身材很高,可跳舞跳的十分在行。慢慢地,他逐渐找到了感觉,把握了节奏。
  “快,卡尔,搂住你右手边的美人!啊,可惜,你错过了,刚才这个动作,你很可能交上好运……”
  卡尔抓住杰克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杰克就拉着他开始旋转。
  “杰克!你要把我甩出去吗!”卡尔大叫。
  “把你甩进海里怎么样?”
  “你还要救我出来……”
  突然,杰克拽着卡尔来到舞台另一侧的平台上。
  音乐更加热烈了。
  杰克一跃而上,对着台下的卡尔勾勾手指。
  多少年,没像孩子这样蹦跳了?卡尔不甘示弱地跳上去。
  杰克跳起单人舞来。
  “踢踏舞吗?”
  “没错!最近特别时髦的玩意儿!老兄,你们上流社会也流行这个吗?”
  “哦不!”尽管卡尔扯着嗓子,杰克也是勉强听清,“我那帮爱尔兰工人跳过的,被我逮了个正着!”
  杰克咧开嘴,对着卡尔比划了个中指。
  他双手抄在口袋里,快的节奏,复杂的舞步,响亮清脆的鞋跟的声音,咔咔咔咔,敲击在卡尔心上。
  他的心跳跟随着皮鞋的旋律跃动。
  前刷,后刷,单脚跳,跌落,拖滑步,拍击,膝盖抬得很高,小退伸得笔直,但腰部以上却平稳得如同行驶中的泰坦尼克号,只有脚下飞速地变换着位置和节奏,黑亮的皮鞋反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卡尔的呼吸慢慢变轻,突然,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一步越到杰克身边。
  他上半身也保持笔直,小腿突然开始跃动。
  “啊,卡尔!”
  “对于我这种舞蹈天才来说,看一遍就记住了!”
  杰克半是赞许半是嘲弄地笑笑。
  这一刻,上流社会中的对着政府指手画脚的商业巨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因为舞蹈而热血沸腾。老于世故的傲慢神态不见了,他年轻的脸上流露出杰克从没见过的活力和热情。
  两个人比赛似的越来越快,趾尖与脚跟的复杂节奏,鞋跟发出的声音清晰可辨。
  突然,音乐慢了下来,踢踏舞是跳不成了。
  卡尔就着刚才的姿势,稳稳地收回小腿,一把揽过杰克说:“抱歉,难为你跳女步了。”
  他搂着杰克的腰开始旋转,动作流畅自如,在那么多人当中,没有碰到一片衣角。
  杰克还没来得及赞叹卡尔的高超技艺,卡尔就自鸣得意地说:“英国宫廷舞,怎么样?”
  杰克撇撇嘴,放在卡尔肩头的手收紧了些。
  “杰克,你……女步跳的这么熟练?”卡尔很好奇,很惊奇。
  “谁叫我小时候长的太清秀了,那时妈妈喜欢把我打扮成女孩……”
  卡尔微微一愣。
  光洁的额头,粉红的嘴唇,荡漾的酒窝,湛蓝的眼睛和弯弯的眉……不失男人味,却……几乎泛出妖气……
  卡尔片刻失神。
  “啊,你踩到我了,卡尔!”
  作者有话要说:莱昂纳多小时候被妈妈打扮成女孩是真的。


☆、舞会(下)

  很快,乐队里多了手风琴和吉他。大厅另一侧是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不知名的酒水。
  两个男人在掰手腕,桌子旁边围了一圈喧嚣与喝彩。
  很快,小个子胜出。
  卡尔突然跃跃欲试,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坐下来,捋起袖子,握住拳,然后慢慢松开。
  “这完全是我们下层社会的娱乐了,只要有手,你就可以玩。”杰克凑在他耳边小声解说,“不光要靠蛮力,还要用巧劲儿……”
  热火朝天的比赛开始了。
  很快,卡尔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随着一声大喊,他败下阵来。
  “看来你是玩不了这个了。”杰克半开玩笑地说,“这不是上流社会的娱乐项目,也算社会分工不同吧。”
  看着卡尔一脸沮丧吃了黄连的模样,杰克发了善心。
  “卡尔,你这样,就是刚才跟我跳舞的小姑娘也能掰过你。最重要的是抢腕,明白吗?”
  卡尔的眼神很迷惘。
  杰克摸了摸卡尔的手腕,再捏了捏上臂的肱二头肌:“你腕力应该不错,那么小臂外旋好了,不过……”
  卡尔静静听着,不着痕迹地抽回右手。他害怕杰克发现他突然加快的脉搏。
  “先手臂用力,耗上一段时间后手腕用力……”
  好,再来一次。
  这次对面的人是个身材强壮的大胡子,一副必胜的表情。
  “加油!”
  “我赌这头西班牙公牛胜!赌两根烟!”
  “啊啊……快不行了……”
  轰然一声,卡尔把对手的手臂掰到了桌子上。
  “哦耶!”卡尔猛地跳起来,挥动着拳头,“我赢了!”他居然吹了声口哨。
  “好样的,卡尔!”杰克赶走输得垂头丧气的西班牙人,自己坐到了卡尔对面,慢慢伸出手。
  “你来吗?”卡尔垂下眼皮,好一会儿才说。
  “怎么,不接受挑战?”杰克露出一副“你是胆小鬼我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来吧。”卡尔哼了一声,也伸出手。
  屏住呼吸,额头上冒出水蒸气般的汗水,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有一声没一声的粗重的喘息……
  “好吧……卡……尔,你赢了。”杰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样的,臭小子。”说罢,狠狠擂了卡尔一拳。卡尔回击。
  杰克拿起桌上一杯酒递给卡尔,口干舌燥的他像酒鬼灌白兰地一样一饮而尽,手腕都不弯一下。
  “看什么?当头等舱的绅士没混过下等小酒馆吗?”他从容地举起另一个杯子,就在仰头的一刹那,一个男人横冲直撞地奔过来,炮弹般的撞到卡尔身上,红棕色的酒液淋淋漓漓洒满了他洁白笔挺的背心。
  该死,眼睛长鼻孔里了吗?!卡尔刚想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只见杰克一个箭步冲上去揍了那人一拳,怒目而骂。
  心情突然很好,洒在胸前的酒液完全不在乎了。
  “没事吧?”杰克湛蓝的眼睛如同一完湖水,里面的关切几乎溢出来,“玻璃有没有扎到眼睛?酒有没有进到眼里?”
  卡尔摆摆手表示一切OK,手摆到一半停滞在空中不动了。
  杰克勾出卡尔口袋中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眼角和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擦拭一块易碎的琉璃,就像绘制一幅精致的油画。
  擦过杰克口水的手帕。
  “太可惜了,多贵的衣服。”
  卡尔本想说没关系扔了就行,不知为什么不想仍了。
  嘈杂声渐渐平息了,大家陆陆续续举起酒杯。
  他们操着不同的语言,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是共同祝福着,祝福着不可预知又充满诱^惑的明天。
  卡尔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童话,十二点过后,灰姑娘的魔法就会消失。
  他终究要回去。
  这种每个毛孔都燃烧着激情的生活,终究不会是他的。
  “回去吗,卡尔?”杰克并没有挽留,“又要去听那些言不及义、言不由衷、言之无味听之无趣的上流社会的高尚谈话了吗?”
  杰克半是嘲笑半是同情。
  “没错,继续研究我们的军政大事。”
  从三等舱出来,就像做了一个美梦,然后醒了。
  天空上洒满了星星,仿佛大大小小明明灭灭的钻石洒在墨蓝的天鹅绒上。
  卡尔换了衣服。
  头等舱的吸烟室里,严肃的谈话还在继续。
  其实已经不严肃了。
  在酒精的催化下,在男人堆里,最后的话题只能归结到一个质点——女人。
  “卡尔的未婚妻真是漂亮,就像一朵玫瑰那么娇嫩芬芳……”
  “而且带刺……老兄,我希望你对付得了她……”
  “算了吧,我不敢招惹霍克利家的。他在匹兹堡跺跺脚,大半个美国就要地震。”
  “阿斯特,你的女人也不错嘛……”
  卡尔站在吸烟室门外,他点了一支烟,袅袅的青雾弥漫过他古铜色的脸颊,他的脸模糊不清。
  他也无数次参加过这类谈话,每次都从对国家的指手画脚到对女人的品头论足。
  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的秘密,他知道的太多。
  高贵的表象下,是阴暗和肮脏。
  他也是他们的一员,永恒的,无法分离的一员。
  所谓的上等人,真的比不三等舱的穷人高贵。
  他呼吸着似乎比三等舱更污浊的空气,几乎窒息。
  卡尔迫切地想再见杰克一面。
  裤袋里,杰克的火柴盒还在。被体温弄得有点温热。
  去还给他吧。
  卡尔精神一振,轻车熟路地朝三等舱走过去。
  狂欢,还在继续。
  劣质的烟草味差点把他顶了出来,卡尔皱了皱眉,心里的褶皱却被熨平了。
  他准备大声喊杰克。
  他张开嘴,准备叫他的名字。
  他的嘴巴合不上了。
  一个紫金色的苗条身影靠在杰克怀里。
  露丝黑色的薄纱凌乱地散在地上,高跟鞋不知去向。她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卷发散开了,她穿着黑色丝袜的脚踏在地板上,她的长裙掀起来到膝盖以上,她圆润的胳膊搂住杰克的脖子,笑得无比欢畅、放肆,狂野。
  露丝仰起头来,杰克的嘴唇碰到了她栗色的长发。她从别人手中接过一支烟,对准杰克冒出缕缕青烟的烟头,露丝的烟也被点燃了,她得意地吐出一口烟来。杰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欣赏,还有……倾慕……
  一支更欢快更活泼的舞曲开始了,这次是民间集体舞。杰克搂住露丝的腰,融入了舞池。所有的乘客都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然后再分别交换位置,交换舞伴。音乐声充满整个大厅,男人的脸上流着一条条汗水,女人的衣裙被汗水粘在身上,却不会有人去笑话你的舞姿是笨拙还是优美,不会有人挑剔自己的舞伴是美艳动人还是平平无奇,大家互相说着笑话,时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脚下有节奏地踏着舞步,追随着手鼓、风笛、吉他还有手风琴的乐声。
  没有人想起忧愁的事情,这里是泰坦尼克真正的狂欢之夜。
  除了卡尔。
  他极力想从人群总辨别出那个身影,有时,他以为看见了,下一秒又以为是幻觉。
  仿佛被卡住了脖子,无法说话,无法呼吸。
  卡尔用力揉了揉眼睛,终于找到了人群中的杰克和露丝。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把他的目光拉到他们身上。
  一个翩翩少年,一个美貌少女。
  人群中最亮眼的一对。
  一个旋转动作,让卡尔看清了露丝的脸。
  丰满的脸颊上布满玫瑰色的红晕,发卷在脸颊旁云朵般飘散,她棕色的眼睛如同点亮的晚灯。
  杰克会是什么表情?
  卡尔越来越惶恐。
  又一个换位,杰克——
  他那无忧无虑、轻松愉快的表情哪去了?他紧盯着着露丝,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似的。
  他了解那种表情,因为自己脸上也曾出现过。
  该死……
  嫉妒,不甘,被打击的虚荣,被欺骗的骄傲,在心湖里起起浮浮,压下去又升上来,最后全部发酵为令他头昏脑胀头痛欲裂的愤怒。
  他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旋转……
  怒火像濒临喷发的火山,滚烫的熔岩在心里涌动,寻找着突破口,寻找着毁灭一切的时机……
  他不知道最后怎么回去的。反正,当他神志清明时,卡尔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大衣,钟面上的时针坚定地指向罗马数字3。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写这篇文我又重温了电影好几遍……最后一部分大修了。


☆、舞会后遗症

  早上,卡尔黑云压城地坐在小巧的藤条餐桌旁,一言不发。他的手指跳舞一样敲打着,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
  两杯鲜亮的橙汁格外刺眼。盛开在水晶盘里的鲜花也鲜艳地让人头晕。
  从窗外倾斜着射进来的阳光只照射到卡尔胸口以下,他阴沉的面孔完全隐没在阴影里,黑眼圈几乎赶得上眉毛了。淡青色的下巴,明显没刮好胡子。
  露丝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食物。
  “你昨没来找我。”卡尔沉默了一会儿,待女仆走后,终于开口。
  露丝喝着咖啡,咧开嘴,平淡地笑着说:“我太累了。”
  “是的,在三等舱当下等人太累了……”他很了解地晃晃脑袋,发丝在空中勾勒出不祥的阴影。
  “原来你叫那奴才跟踪我!”露丝的睫毛扑闪着,她有点生气了。她挺直后背,准备发动反击。
  “以后不可以这样。”卡尔笑着说,一丝很明显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我不是工厂里任你使唤的工头,”露丝倔强地反驳,“我是你的未婚妻。”
  他偏了偏头,一侧的嘴角向反方向拉伸着。
  “未婚妻?你还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卡尔一下子站起来,一甩手掀翻了咖啡桌,扑到露丝面前,“我们已有夫妻之实,你要像妻子忠于丈夫一样忠于我!”
  露丝被卡尔死死抓住,手臂很疼。
  这次她是真的被吓住了,卡尔从未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哪怕她最任性的时候。
  看来卡尔今天是真的动气了,尽管露丝对他发怒的缘由还不大明白。他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黑洞一样吓人,他细长的眉毛在眉头处打了个死结,怒火像锯子一样,锯割着露丝的神经。
  看到露丝没有反抗,卡尔继续施加压力:“我不会让你放肆,你要是再敢勾^引三等舱来历不明的老鼠……别人休想耍我!”顿了顿,他捏住露丝的下巴,“这样会不会还不够清楚?”卡尔说完又重重地晃了晃手中抓住的露丝,露丝的臂膀在他的手中像玩具般地震荡着。
  “不,不会了。”她棕绿色的大眼睛里满含泪水,颤抖着连连摇头。
  “很好,失陪。”他抬腕看着怀表,大步流星地离开。

☆、计谋

  卡尔如同一头困兽,在卧室里踱来踱去。
  掀翻了桌子,吓坏了露丝,在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依旧没有被浇灭,反而愈燃愈旺。
  高温达到一定程度,浇水只会助长火势。*
  他仿佛被一座阿尔卑斯山压着,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给那臭小子一顿教训,让他明白……
  不然他会发疯,会爆炸。
  终于,他停下狂躁的脚步,对拉夫恰吩咐了几句。
  杰克正在于同舱的朋友聊天,这时候,门敲了三下。
  “拉夫恰?!”杰克惊讶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稀客。
  拉夫恰鞠了一躬,动作精确到0.1英寸。这位与三等舱格格不入的贵族的执事礼貌地说:“借一步说话好吗,唐森先生?”
  听到伙伴被称为“唐森先生”,三个人哄堂大笑。
  拉夫恰一脸泰山崩于前儿不色变的表情,替杰克开了门。
  “终于把瘟神送走了。”费比舒了口气。
  “可怜的杰克。”另一个人同情地说。
  杰克不喜欢这位似乎生下来就患了面瘫的人物,不过他还是保持礼貌:“有何贵干?”
  拉夫恰掏出一张20美元的钞票:“霍克利先生让我再次转达他的谢意。”
  “这是侮辱!”杰克把钱推回去。
  突然,颈间痛了一下,他软到在地,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化学上学过的


☆、狂怒

  啊,好灿烂的光线,即使闭着眼睛眼前还是晶亮一片,是个写生的好天气。杰克想伸个懒腰,却发现双手被绑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迅速清醒过来。
  身子下面是光滑坚硬的木地板,他发现自己被铐在一条黄铜床腿上,背靠床柱坐着。
  又被手铐铐住了,看来我跟这环状的金属物件挺有缘分的。
  绑架吗?他扫描四周,不像。谁会费力不讨好绑架一个一无所有的穷画家?没人替他付赎金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传来熟悉的皮鞋扣在地板上的声音。
  因为杰克坐在地上的缘故,当卡尔披着一身朝阳出现在视野里时,显得格外高大。
  杰克被门外流泻进来的日光晃得睁不开眼,他认出是卡尔,放下心来,笑道:“嗨,卡尔!你在搞什么?快放开我!”
  “放开你?想都别想。”
  三等舱里。
  “杰克怎么还不回来?他那个漂流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大概又去参加头等舱的宴会了吧。这小子,当真交了好运!”
  “可是,现在不是宴会时间啊……”
  “卡尔,你到底要干什么?”杰克意识到事态不对。
  卡尔面容平静。
  但他的眉心出现一道深深的竖纹。
  “我倒要问你,你打算干什么?”他的嘴唇抿成冷酷刻薄的形状。
  “你说昨天吗?我以为,你受不了我们的劣质烟草和劣质红酒的味道而晕过去了,我把你送回你的舱房,有错吗?”杰克无辜地说,“你可真重。”
  卡尔一惊,然后,更大的怒意排山倒海地袭来。
  他一步步,慢慢走到他身边。
  抬起脚,对准杰克的胸口,踹了上去。
  


☆、狂怒(下)

  杰克垂下头咳嗽着。卡尔整整衣服,蹲下来,食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的胸口,冷笑着:“很痛?”他挑起一边的眉,勾起另一侧嘴角,手覆上自己的左胸说:“这里更痛。”
  杰克平复着咳嗽,严肃地说:“卡尔,你是不是疯了?”
  问一个醉鬼是不是醉了,问一个疯子是不是疯了,后果是可以预见的。
  “也许吧。”他满不在乎地甩甩头,几乎算得上轻松,“胆敢拐带露丝,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露丝……”杰克睁大眼睛,稍微有点理清事故的头绪了。
  又一拳挥过去,卡尔憎恨他用这样的语气念出露丝的名字。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卡尔。”杰克转过被打到另一侧的脸,文不对题地冒出一句。
  “朋友?别开玩笑了,我会需要这种货色的朋友?我现在需要的,是让你长个教训。”他冷酷地宣布。
  杰克慢慢抬起头,他困惑不解的脸上出现了微微的一笑。
  这个笑容,在杰克脸上覆盖了一层大理石面具。
  这是一刀两断的笑容。
  他漠视着雨点般落在身上的拳头。
  他的手被铐住,腿还是自由的。
  但他任由卡尔对他拳打脚踢,坚定地推行着不抵抗政策,甚至没皱眉头。
  只是牙关却咬的紧紧的。
  他想笑。他想哭。
  杰克一以贯之的冷淡神色,好像只是在看一幕乏味无聊、却不能中途退场的戏剧。
  他的神色比前天——被卡尔误会、扯着衣领怒吼的那天——还冷。
  卡尔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你真狡猾,霍克利先生。”杰克一板一眼,吐字清晰,“拳头没一次落在要害,怕打死人不好善后吗?或者是压根没打过架?”
  霍克利先生。
  很好。
  老人停下来,呼吸急促,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没人发表评论。
  “后来我才明白,他的一声‘卡尔’,能带给我多少快乐。”
  杰克闭上眼,一副“你随便打吧打完了走人”的挑衅神情。
  湛蓝如矢车菊的眸子阖上的一刹那,整个房间都暗下来。
  此刻,卡尔感受到了,比追求露丝而一再碰钉子更强烈的无助、无力和挫败。
  要怎么做,才能击碎他钢铁般的面具,才能彻底摧毁他不容侵犯的尊严。
  要他把目光从露丝身上移开,要他求饶,要他嘶哑者声音喊他的名字,要他……
  卡尔突然想起,几年前一个狐朋狗友曾带他外出增长见识。
  红灯区一家无名小店,暧昧昏黄的灯光,纤细的男孩,搔首弄姿的妖媚姿态。
  他试过一次,就再也没踏进这家店一步。
  要狠狠地践踏他,让他再也爬不起来,再也飞不起来。
  卡尔不介意动用这样的手段。
  握紧的拳松开,转而抓住杰克的衣领。“哗啦”一声,撕碎的布料散落在大腿两侧。
  “我只有一件。”
  “你就别想再穿了。”
  卡尔解开他的裤带,杰克的疑惑更深了。
  当卡尔脱掉背心,衬衣,解开背带露出健美的体魄时,杰克眼中的疑惑终于转化成了恐惧。
  “据说艺术家的圈子里同性恋很多?你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不是?”
  保养得当的手落在杰克的腰^臀处,一不小心,手就顺着漂亮的曲线滑了下去。
  光滑如布丁的触感。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卡尔。”杰克文不对题地冒出一句。这句话是伏笔。


☆、狂^热

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具躯体。
光滑洁白的皮肤由内而外透着健康的淡粉,手臂和肩膀肌肉紧致,腰很细,看上去承受不了太重的负担。
干过许多累活重活的身体还带着孩子般的纤细秀美。
小腿修长笔直,闪耀着肌肉的光泽和力度,胸口和小腿上有着淡淡的金色绒毛,深粉色的浆果点缀在奶白的蛋糕上……
本以为对男人没有感觉,可卡尔惊讶地发现,不用自己动手,西裤里男性的欲^望在苏醒。
胀,痛,热……
他分开杰克合拢的双腿,欺身上前。
终于有反应了。
杰克开始反抗,开始挣扎。
不给他机会,卡尔狠狠地把他按倒在地板上,折起他的腿,叠放在胸前。
骂人的字眼源源不断从杰克口中冒出,大部分都是卡尔没听过的新鲜词汇。
无非就是骂他无耻,混蛋,疯子之类的了。
没错,我一向很无耻。
没错,我就是个混蛋。
没错,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发了疯。
都是你的错。
深出一根手指探了探路,然后是毫不犹豫的长驱直入。
布帛撕裂的声音。
卡尔很痛,疼得龇牙咧嘴,可他不在乎,因为……
“啊——”杰克做不到继续咬牙忍受了。痛,撕心裂肺的痛,与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不可同年而语。如果说刚才的拳头是被点着的烟头烫了一下,此刻的进入就是炼狱的烈焰……杰克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他张大嘴,如同一条离水的鱼,急促地喘息,扭动身体躲避进攻……
防御的外壳打破了。
在血的润滑下,卡尔很快进退自如了。
不同于女人的柔软,他的穴^道仿佛灼热狭窄的铜墙铁壁。快^感,成倍窜升。
凌迟般的疼痛还在继续,但没有第一下那么剧烈了。
杰克渐渐恢复平静,他不再颤抖,呼吸平复。
他的保护层加厚了。
冷冷地,无所谓地,好整以暇地看着身上的卡尔越来越迷醉。
连这样的侮辱和疼痛都没办法撬开你吗?
既然痛苦不行,那么……
感觉到卡尔动的越来越慢,杰克毫不惧死地挑衅道:“没体力了?”
你……
你一句话,就能让我失去理智,丢盔卸甲。
卡尔用尽全力控制着血管里流窜的火苗,一点一点移动起来,如履薄冰地避开撕裂的伤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男人,直肠上方的前^列腺,碰触它,会有不亚于插^入的感觉……
终于,碰到一个光滑的凸起。
杰克全身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战栗。他无意识地扬起脖子,发出长长的叹息和啜泣般的呻^吟。
卡尔松了口气。
地板太硬了,此地不宜。
他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卡尔打开手铐,把杰克搬上^床。
握住躲藏在金色毛发里的小家伙。这不是一具耽于男^欢女爱的身体,却超乎寻常的敏感。
都是男人,彼此对男人的弱点一清二楚。
男性对欲^望的追逐让杰克彻底抛下了其他念头,修长的腿缠上了卡尔结实的腰,缓缓收缩着括约肌。
卡尔呆滞半秒,然后对着那一点凶猛地冲击。他必须这么做,在缓缓蠕动收缩的火热包围里,不动是会死掉的。
杰克的眼眸如同夏季初晨的海面薄雾蒙蒙,浮冰尽融。他拉过卡尔的手放在自己同样变硬的身体上,卡尔揶揄地轻笑,动作逐渐加快加重。一捋到底,全面进攻转为重点进攻,很硬,却有着丝绒的质感。顶端,根部,两侧,穴^口前方不为人知的部位……他啃^咬着杰克的喉结,锁骨,耳垂,前胸……他发现,这些敏感地带是男女通用的。
紧紧锁着的眉慢慢松开,很快又拧在一起,嘴巴合上又张开,隐隐勾起满足又渴求更多的笑影。他轻轻推开卡尔又用力拉近……
“吻我。”卡尔在他耳边低语。
还不如没说。
那杂乱无章的毫无技巧的动作让卡尔几乎癫狂。
“吻这里。”杰克把胸前凝聚的粉红送上去,在欲^望的驱使下,他的腰弯成了不可思议的弧度。
舔^舐,啃^咬,吸^吮,抚^摸。
啜^泣,嘶^喊,叹^息,呻^吟。
在地狱和天堂边缘游走,这样的感觉,只有他能给他……
前面和后面都被体^液湿润。
到了……
内部剧烈收缩着,压榨着。
经过沙漠的长途跋涉,两人终于抵达了绿洲。


☆、狂热之后

  一圈蝴蝶翅膀般的睫毛,在睡梦中不安地忽闪。
  卡尔撩起被子盖住杰克。
  “少爷,我想这位先生需要清理,不然会发烧。”拉夫恰察言观色地说。
  杰克很艰难地醒来,全身像五马分尸后又重新拼接起来。
  不,六马分尸。
  死过一次然后复活,尽管复活得半死不活。
  “早上好啊,霍克利先生。”如果不是在称呼上刻意加重了语气,会给人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
  半晌,无话可说的卡尔讪讪地说:“我不是同性恋。”
  “当然,我也不是。”杰克伸着懒腰,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差点跳下来,“还真是你的风格,事后不认账。谢天谢地我不是女人。”
  卡尔默然,半晌,他才低不可闻地说:“我帮你上药。”
  “好,反正我也找不到伤口在哪。”
  杰克都没不好意思,我羞愧什么呢。
  可为什么手抖得像地震?
  挑起一点药膏,卡尔几乎打翻盒子。
  粉红的色泽非常漂亮,像一朵刚萌发的花苞,羞涩地打着朵。
  手指伸进去了,停在里面一动不动。
  伤口很小,差不多愈合了。
  “得了,我没那么娇弱。”
  弯曲一个指节。
  杰克深吸一口气。
  “说,有没有别的男人打过你的主意?”
  “当然有。不过你认为我会蠢到让他们得逞?”
  “……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有用吗?再说,对我发完了火,你大概就不会去找露丝的麻烦了吧。”
  又是露丝,在这个时候他能不能别提不相干的人?
  卡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露丝变成了不相干的人。
  “你他妈闭嘴行吗?露丝最近让我烦透了。无故离席,拿弗洛伊德捉弄绅士,晚宴上当众吸烟,还有去看什么推进器……”
  “你闭嘴!去你的推进器!露丝,根本不是去看他妈的什么推进器!”杰克一把将卡尔拉到面前,“她是要投海自尽!”他气喘吁吁如同跑完马拉松:“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们把她逼到什么程度,让一个17岁的少女无路可走!”
  轰隆,哐当。
  杰克的话,像一对铁拳,击碎了一直横亘在卡尔眼前的磨砂玻璃。
  “你们贵族……不过是比我们多了几沓绿票子自认为富有,给自己制定了无数条条框框清规戒律自诩为高贵……该死的,你们逼的她自杀……”
  卡尔愣愣的,舌头都麻木了。他点起一支粗大的雪茄,灰白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
  “你可知道,杰克,露丝家里欠了多少债?”很久以后,他声音干涩地说,“如果不嫁给我,她们——我是指她和她母亲——就要去当女工……”
  这回轮到杰克发愣了。
  卡尔的舌头越磨越锋利:“你当然不会在乎这个,可你知道,对于贵族世家来说,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露丝是个不负责任的自私鬼,她……”
  “闭上你的嘴可以吗?债又不是她欠的。”杰克恨恨地说,左看右看,怒火没处发泄。卡尔叼在嘴上的雪茄他早就看不顺眼了,杰克一把抢过来,狠狠地吸了一口。
  ?!
  卡尔不甘示弱,他扭住杰克的手腕重新抢回来。
  烟头被咬得扁扁的,还留下了细小的齿痕。深吸一口,烟雾中多了属于他的味道。
  烟雾笼罩了卡尔的面庞,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杰克看。
  灿烂顺滑的金发无比耀眼,看着他,仿佛全世界都没有了阴霾。

☆、火柴与火柴盒

  两个人沉默地并肩坐着。
  半透明的白烟,仿佛一条天堑。
  为了打破此刻该死的世界末日般的寂静,卡尔故作轻快地问:“你说,爱情这玩意儿……”
  “爱情不过是爱一个人的感觉罢了。”杰克无所谓地笑笑,“与阶级、地位、身份、性格甚至性别无关。不过,按照你们所说,爱情通常需要金钱做铺垫。”
  半晌,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懒腰伸了一半,牵动到伤口,喘息着停了下来。
  “我该走了,卡尔,谢谢你的‘款待’。”他勾起一个讥诮的笑容,但并没有明显的恶意和敌意。
  一件长款的黑色外套落在他身上。
  杰克无奈地看着披在肩上的高级成衣,耸耸肩道:“长个子的时候营养不良真不是什么好事。”
  “羡慕吧。”卡尔站起来,立在杰克面前,居高临下地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身材。
  “不。”斩钉截铁,像一盆冷水浇过去,浇懵了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卡尔。
  “有的人生下来就含着银勺,有的人生下来就叼着稻草。就像一朵花瓣可以成为美丽少女的书签,也可能腐烂在泥沼里,谁也没必要羡慕谁。”回过头来,对卡尔挥手作别。
  卡尔,你在把露丝往死路上逼迫,你也在慢性自杀。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把脖子套进枷锁里的,是你自己啊。
  你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
  甲板上,海风依旧,天空涂抹着橙黄、微红和淡青的色泽,杰克却提不起任何兴致。
  他侧身斜靠在栏杆上,一边的肩膀耸起来,眼睛眯着,仿佛被明艳的夕阳阻隔了目光。
  呆呆地站了几分钟,他突然捂住了脸。
  肩头一耸一耸的,指缝间蜿蜒出一道晶亮。
  黑色的宽大的礼服被风吹拂着,如同一对折断的翅膀。
  卡尔第一次明白了坐立不安的感觉。
  烦躁地来回走动,像一头困兽。点着一支烟又无意识地掐灭,高档的地板上不均匀地分布着星星点点的烟头。
  他走进烟雾缭绕的吸烟室。
  墨绿的小桌,来来往往的侍者,吞云吐雾踌躇满志的名流、富商和贵族。
  “据说联邦法院不受理此案,反垄断法规定……”一位绅士招呼卡尔攀谈。
  “反垄断法也没用,我的律师可以搞定。”卡尔稍微有点不耐烦,不过依旧保持了完美无缺的风度和礼貌。
  没错,正如杰克说的,对一切指手画脚,好像自己是宇宙的主宰。
  好像自己无所不能。
  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们到底在谈什么呢?无非是相互吹捧,相互试探,言不由衷,词不达意,模棱两可,枯燥乏味。
  谁谁谁的风流韵事,谁谁谁的桃色丑闻,谁谁谁的靴子夹脚,谁谁谁的背心太小,谁谁谁怕老婆,谁谁谁的情人如何如何……这些微不足道却被津津乐道的秘密,他知道的太多。
  每个人都在勾心斗角,每个人都在相互憎恶,相互利用,每个人之间都只剩下赤^裸裸的金钱关系,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与麻木不仁、目光如豆又庸俗可鄙的人同流合污,人云亦云,亦步亦趋。
  最可怕的是,尽管卡尔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其实他所在的社会,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他静静地听着对方的抱怨,紧紧地闭着嘴。
  他害怕一不小心,说出杰克的名字。
  杰克,杰克。
  明明是那么普通的人,像他的名字一样普通。
  可他总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探查到他的方位。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仿佛带着独特的频率,与自己的心脏共振。
  如同神话时代的歌谣。
  “对不起。”他倏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出群英荟萃的吸烟室。
  “给伯爵夫人说说婚礼的事。”
  鲁芙在进行婚礼前的最后一轮公关吗?
  “请帖只好退回印刷厂重新印了两次。”
  “天啊,太可怕了!”
  “还有结婚礼服,露丝指定薰衣草色,可她很清楚我就怕那个颜色……”她长长的脖子探出去,做出无可奈何、备受压榨的受害者的样子。
  贵妇人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那声音不是从声带中发出来的而是靠着嘴唇的震动……
  也许是听惯了杰克毫不拘束的清亮嗓音,第一次,再卡尔看来,这帮贵妇人是多么装腔作势,矫揉造作。
  她们如此,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才两天而已,杰克的音容,对他来说,已经定格为习惯。
  “露西尔最擅长设计了。”
  “哎呀呀,你早就该来找我。上回我替马伯勒公爵夫人的千金设计的结婚礼服,就登在时装杂志上了,你没看见?这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变魔术!”
  “麻雀变凤凰。”一位贵妇人点头赞许。
  “何况露丝本来就是一只凤凰……”
  后面的琐碎谈话被卡尔屏蔽了。
  因为他的目光被两个孩子吸引。
  露丝她们的邻座,来了一个不到10岁的小女孩,金色的长发,秀美的面容,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她被精致繁琐的花边、花朵和羽毛装饰得花枝招展,闪亮的丝绸手套包裹住纤细的小手。
  她迈着端庄——没错,甚至是庄严——的步伐,仿佛生怕一尘不染的地面上的灰尘弄脏了她的鞋子。一个身着黑色礼服的同样不满10岁的小男孩替她拉开椅子,彬彬有礼地请她坐下。
  两个孩子的母亲露出赞许甚至是得意的神色,她们的孩子举止得体,很有教养。
  女孩脊背挺得笔直,缓慢优雅地打开餐巾,小手指翘得高高的,做出舞蹈动作似的兰花手,手腕弯成标准的弧度,一英尺见方的餐巾小心翼翼地铺在腿上……一招一式简直就是小大人。男孩的动作同样标准而优雅,他用抑扬顿挫的语气说:“天气不错,是吧?”
  “是啊,真的好极了。”女孩抬起头,无视着手边的食物。
  人模人样的……
  卡尔以为他会笑,毕竟这么小的孩子这样做太有趣了,像两个小小的人偶。
  太可笑了,太勉强了,太为难了,太……痛苦了。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一点一滴,艰苦训练出来的优雅举止,高贵姿态。
  一时间,许多可怕的思想海啸般向卡尔涌来。
  为什么要活着?
  他想起与杰克跳舞的名为考拉的小女孩。
  他想起三等舱里一无所有却无拘无束的人们。
  他想起自己……
  并非每天都在生活。
  而是一种生活,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地重复了二十三年。
  人活着,难道只是为了死亡?
  人生如戏,每个人都是演员,也是观众。
  大幕已经拉开,我的未来是悲剧,喜剧还是闹剧?
  杰克,我是你生命舞台中的搭档,还是惊鸿一瞥匆匆而行的过客?
  “爱情不过是爱一个人的感觉。”
  多少人面对面很多年,却始终未跨进对方心中第一道门槛。
  “爱情与阶级、地位、身份、性格无关。”
  可如今,丘比特已经不会用金箭射穿王子和灰姑娘。
  这世界上许多东西无法逾越。
  可我还是要尊重我的心。
  金钱,权力,名誉,全都有了。
  可我还是空虚不满。
  我到底要什么?
  我想要杰克了解我,我想对他敞开心扉,让他知道,我也曾有过白玫瑰般的童年和红玫瑰般的青春,老奸巨猾、自私淡漠并非我的天性。
  我想要发掘杰克的秘密。
  卡尔记起原本的目的,他本来想好好收拾杰克一顿。可他低吼着将属于自己的体^液留在杰克幽深狭长的隧道中时,他还遗落了重要的东西。
  摸摸左胸口,胸腔里空空荡荡。
  我把心留在他身上了。
  为自己活一次,按自己的意愿活一次。
  去他什么阶级、地位、身份、性格和性别……
  “爱情与性别无关……”
  卡尔把手抄进口袋,碰触到一个方盒。
  掏出来,是杰克的火柴盒,在宴会上扔给他的。他一直忘了还。
  抑或是,根本不想还给他。
  用拇指和食指推开盒子,火柴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
  无意识地拿起一根,在盒子侧面划着。
  噌——火舌腾空而起。
  是了,你就是火柴盒,我是众多火柴中的一支。
  我像这根火柴,碰触到你就会燃烧,直至燃烧殆尽。而你,不过是留下一道划痕,就像别的火柴留下的一样。
  不,不要,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像做你生命中的过客,不想让他人为你留下痕迹。
  指尖灼痛,原来火柴已经烧到尽头。卡尔神经质地甩开燃尽的火柴。
  所谓人生的岁月里,时常因为几分钟的关系,使所有过去的岁月和未来的岁月显示出完全不同的意义。
  凭什么玩男人是风雅的事,爱上男人却要受到唾弃?
  你是男人又如何?你没有钱没有地位又怎么样?
  我会让上流社会接受你,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我想要的东西,至今还没有得不到的。
  你想要的,我也不会给不了。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之处往往只有几步。
  媚人的晚霞降临到泰坦尼克甲板上。淡粉,艳粉,橙黄,杏红,在天际线出涂抹出层次分明的条带。
  杰克站在船艏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名为“沉思者”,不,“苦痛者”的雕塑。
  卡尔。
  一个贪得无厌的资本家,一个自命不凡自高自大的天之骄子,一个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男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爱他。
  两天的时间,会让一个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
  穷小子和富家女的爱情故事早已没有的存在的现实意义,更别提穷小子和公子哥儿了。
  仅仅是做了一次,他就沉沦了,从身体到心灵。
  他的率直的感情,他的坦荡的性格,汇成了一种焦躁的渴望,涌动在他的血液里,燃烧在他的心。他命令自己不要再念诵那个名字了,因为他抑制不住心脏的失控跃动,一股极强烈的悸痛扩张到全身。
  痛苦是爱情无法回避的影子,是与爱情相伴而生的孪生兄弟。
  他可以用一个转身离开,然后用一辈子忘记。
  我们早就过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年龄和时代了。
  可是我爱你,没有什么原因,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爱你。
  他把头扬起30度,不让眼泪掉下来。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倒立,这样,眼泪就不会从脸颊上滑过。
  阳光烘干了眼眶。
  卡尔迷醉的眼神,粗重的喘息,咸湿的汗水,还有他身上香槟和威士忌、高级衣料和雪茄的味道……
  有些话,说不说都不再重要。   
  有些事,想忘却不可能忘掉。
  空气中有熟悉的波动。
  杰克慢慢转过头。
  卡尔。
  阳光洒在他坚毅硬朗的脸上。
  古铜色的面颊如同异教的神像,黑眉仿佛刻刀刻画,嘴唇比石楠还要红,牙齿白的像最昂贵的瓷器。
  他迈着轻快如印第安人的矫健步伐走向他。
  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大修了Jack,在英文里有“普通男人”的意思。这已经是卡尔思想的质的飞跃了,不过不是他们矛盾的终结。相信大大们都会明白。你是男人又如何?你没有钱没有地位又怎么样?我会让上流社会接受你,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我想要的东西,至今还没有得不到的。你想要的,我也不会给不了。以上这一段,已经注定两人的差异和矛盾了,也是两人争执的催化剂。卡尔的大男子主义是不容易克服的。


☆、海洋之心

  晚餐时间,甲板上几乎空无一人。
  偌大的空间有着洪荒之初的寂静和寂寥。
  一小半的落日沉入大海,海中的玫瑰色变成纯金和紫罗兰色,各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只能在调色板上调出的色彩光影变幻,仿佛莫奈的油画。白色的栏杆上了一层淡红色,好像整条船又被重新喷涂过一样,给人一种异样的梦幻感觉。
  那个高大匀称的身影以轻快的韵律将他的视野逐渐填满。
  他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的,离开他,一切都会结束,不再有煎熬,不再有痛苦。
  再不离开,就永远别想离开了……
  “杰克。”他的声音轻如鹅毛,压在心上,重逾千吨。
  “杰克。”
  没有多余的言语,可两个人都明白了。
  杰克前进一步,抬起右手。
  不管你是一颗流星,还是一盆炉火。
  我不知道未来如何,我也不在乎。无论是荆棘遍野还是沟壑纵横,都没有关系。至少,此时此刻,在这艘一切都有可能的泰坦尼克号上,你就站在我面前。
  无论将来会面对什么,我都会像泰坦尼克号一样,一往无前。
  他抬起手腕,弯曲手指,做出干杯的姿势。
  “珍惜每一天。”
  “杰克,我……”卡尔的两片红唇颤动着,急切地想说什么。
  “嘘……”杰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食指下的唇柔软变形。他握住卡尔的手腕,游鱼一般缓缓地游移到手掌,再轻轻扣住。
  两人站在船艏,杰克一下子踏上栏杆。
  “你要模仿露丝掉下去吗?”卡尔皱着眉,试图把杰克拉下来。
  “不敢吗?”他嘲弄地笑着,眉毛挑得像海鸥的翅膀。
  “哼。”卡尔学着杰克的样子,登上台阶,借助踏板,再踩上栏杆。
  向下看去,头晕目眩,他紧紧抓住系在船头的钢索。
  “别看下面,100英尺的距离对你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杰克的声音如同落日一样温暖,如同海浪一样清澈。“抬起头来,放开钢索,有我呢。”
  杰克的话有种让人心安的神秘力量。
  松开手,抬起头。
  泰坦尼克号上的所有都退到了身后,他仿佛直接浮出海面,或是从天而降,或是置身海天之间。
  没有任何束缚,没有任何羁绊。
  “杰克,我们在飞吗?”他尽可能地伸开双臂,向后仰过头去,深深呼吸着空气,空气中,第一次闻出了自由的味道。
  杰克伸出靠近卡尔一侧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卡尔也不甘落后,他搂住了杰克的腰。
  交叉的双臂,伸展的双臂,仿佛一对并肩而飞的海鸟。
  “我是世界之王!”杰克突然放声高喊起来。
  “我是宇宙之王!”卡尔的声音更加响亮。
  从没有如此放肆如此恣意地喊过,胸腔里积存多时的负面情绪彻底排出了体外。
  他转向杰克。
  杰克的双手被抬起,环过卡尔的脖子。
  他的眼越来越近,杰克眼中的惊慌越来越浓。
  他的脸颊缓慢地摩擦过杰克的驯顺的头发、圆润的耳朵、光滑的侧脸,嘴唇一点点移动,直到碰触到对方柔软的双唇。
  这是他第一次吻他。
  虽然有过比亲吻更亲密的行为,可是……
  杰克闭上了眼睛。他浓密的睫毛高频率低忽闪着,撩^拨着彼此的心神。
  杰克节节后退,直到倚在栏杆上向后仰着,他和卡尔大半个身体都凌空悬在海面上。
  他吮吸啃咬,仿佛要把杰克的舌头和两片嘴唇吞下去,他用力把他按压着在栏杆上,仿佛一直要把他压入地心。
  如同撬开牡蛎的壳,里面是bo浪般起伏的珍珠层和滑嫩濡湿的……
  “你还能刀枪不入、无动于衷、悉听尊便吗?”唇齿相依时,卡尔呢喃般的低语从口腔直传入心里。
  与微带胡茬的脸颊不同,探入口中的舌是那样柔滑……杰克试着去捕捉它反而被捉住,动弹不得。
  上颚,牙床,牙齿,每一个角落都被巡视,每一块柔软都被探察。
  他收紧手臂,感受着天旋地转的来临。
  他的舌扣压了卡尔的舌,并把它深深地拉进口中。
  搂着他的脖子的手慢慢移到卡尔胸口,在那里,掌心包裹着的地方,传递着了越来越强烈的震动。
  他一直向后仰去,腰弯成舞蹈家的弧度,睁开眼睛,海天颠倒,碧蓝的海水浮在头顶,瓦蓝的晴空沉在脚下。
  为了摆正你的位置,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海洋之心(下)

  “卡尔,有没有听到音乐的声音?”
  “好像是苏格兰风笛吧。”
  像是为他们祝福。
  1996年,大西洋。
  科研号。
  残破断裂的桅杆,爬满触手般的海草的甲板,似乎还遗留着两人拥吻的身影。
  “这是泰坦尼克号上最后一次日落。”老人自语。
  “是沉船当天的傍晚,还差六小时,真不可思议。”洛威特仿佛被塞住了喉咙,他有点艰难地说。
  “史密斯船长明明接到他妈的警告,”作为技术人员的路易也沉不住气了,“但他还下令加速
  。”
  “他以为可以看到再闪躲,但船的舵不够大,根本没法急转弯。他26年的经验害了他。”洛威特接过话茬。
  “事实上,泰坦尼克号的舵按比例来看够大了。”老人突然插话,“但是因为史上从未有过这样大的船……而且,当时的炼钢技术不成熟,炼出的钢铁在现代的标准看来根本不能造船。船使用的钢材里有大量硫化锌之类的杂质,在冰冷的海水里泡过,更加脆弱。”
  “爷爷!”爱德华惊讶地叫道。
  “别忘了泰坦尼克号用了霍克利家很多钢材呢。”老人解释说。
  “对于工业革命蒸蒸日上的时代来说,真他妈的当头一棒。”
  卡尔不再参与学术性的研讨,他并不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到屏幕的残骸上。
  在他回忆的眼中,时光倒流。


☆、Le Coeur DeLa Mer

“杰克,瞧瞧我的舱房,跟露丝的比起来,怎么样?”卡尔拉拽着腿还有点软的杰克,把他拖了进去。
“事实上,我已经看过了。”
想起早上的粗暴和荒唐,卡尔窘迫地笑了笑:“仔细鉴赏了吗?”
杰克眯起眼睛,用艺术家的专业眼光打量起来。半晌,他转过头来对看起来似乎不耐烦或不安的主人说:“你确定这不是你的永久性不动产?看上去你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似的!”
“勉勉强强,凑凑合合吧,不如我在费城和匹兹堡的别墅。”卡尔托着下巴作深沉状,“住一辈子吗?如果是跟你,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杰克小声嘟嚷,似乎对早上的遭遇耿耿于怀,“白星公司的品位很好,你的品味很独特。”
“?”
“都二十世纪了,你还迷恋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
“你也知道维多利亚风格?”卡尔单手托腮,歪坐在绣了花枝蔓草图案的椅子上。
“每个角落都堆得满满当当生怕露出一丝空白,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遗风是什么?露丝对你的鉴赏力怕是不敢苟同吧?”杰克一边打击着屋子的主人,一边兴致勃勃地看来看去。
“岂止是不敢苟同,不过我们还是不提她了吧。”
“听我说,卡尔,事实上……”杰克猛地转过脸,脸上流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你的品味真的不像露丝说的那么糟,至少你深得维多利亚时代的精髓。”
心雀跃的像刚出巢的雏鸟,这是个危险的迹象,不过卡尔现在不想去在乎。
“光线还可以吗?”他努力显得专业一些。
“糟透了。”杰克架势十足、煞有介事地说。
“那也没关系。”他变换了语气和声调。杰克不解地回头看,发现他在小心谨慎地旋转一个保险箱的旋钮。“旅行带着保险柜真滑稽,对吧?”
杰克没有回答这句听上去平淡无比的问句。
因为卡尔一向平静无波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饥饿的猫盯着老鼠洞。
热辣辣直勾勾的眼神。
他臂下夹着一个正方形的扁平盒子。
轻轻放下,慢慢打开。
黑丝绒衬里是反光的,可是此刻它的光芒全部被夺去。
夜色般流光溢彩的丝绒上,点缀着一颗更加流光溢彩的硕大宝石。
许多细小的星星般的钻石围绕着中间身着深蓝舞裙的女王。
“哇塞,好漂亮,蓝宝石吗?”杰克的眼睛瞪成宝石一样的形状,他惊讶地将宝石翻来覆去。
“钻石,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深蓝色钻石,56克拉。”卡尔一手搂住他的肩膀,气息吹拂起杰克的金发,“曾经属于路易十六的,Le Coeur DeLa Mer。”
“海洋之心。”两人异口同声。
看着卡尔嘴角含义不明的微笑,杰克会意地说:“巴黎不是白去的。”
“这是我曾打算送给露丝的。”
“曾经?”
“曾经。”看着聚精会神研究钻石晶面切割的杰克,他轻声说:“你在巴黎给很多女孩画过画吗?”卡尔移开一英寸,声音越来越低。
“嗯,她们都不介意脱掉衣服。”杰克的眼睛被海洋之心吸住,他敷衍似的说。
“我也不介意。”
“?!”轻柔的耳语如同一个霹雳在耳边炸响,杰克愕然地抬起头。
“给我画一幅画,杰克,像你的巴黎女孩一样。”
“可你不是女孩……”惊愕的杰克尚处在呆滞状态,非常没有幽默感地回答。
卡尔耸耸肩,骨节分明的手移到衣领上,小指上的图章戒指反射着明灭的灯光。
白色的领结扯下来,黑色的外套脱下来,然后扯下银链,解开背心……棱角分明、在灯光下泛出古铜色光泽的躯体逐渐呈现在杰克眼前。
他立刻站起来,职业性地寻找绘画的角度和位置,他把巨大的曲线沙发拖到落地窗旁,又把靠垫铺在沙发上,摞上一个,退开一步细细打量,再摞上一个。他打开工具盒,选了一支小号炭笔,飞快地削起来。
他听见卡尔意义不明的低声轻笑。
手臂上发达结实的肌肉,优美的背部轮廓,刀削般的腰线……衣服一件又一件,随意地扔到地上。
杰克的视线继续下移,他发现,真的大事不妙了。
甲板上的激烈热吻,客厅中的耳鬓厮磨,让卡尔的下身半抬了头。
即使没有完全勃起,它的尺寸,颜色和形状也十分可观。
在视觉的冲击下,清楚地记起它在体内疯狂驰骋的感觉。疼痛,鼓胀,无法描述无法形容的快^感。那么大,居然也能进得去……杰克低下头,几缕刘海挡住了烧红的面颊。
“10美分对吗?我没有零钱,先欠着吧,利息百分之五每年。”卡尔翻了半天,无可奈何摊开手,半开玩笑地说。
杰克狠狠地吞了口口水,勉强抬起头,手腕动了动,指着沙发。
“躺到床,不,躺到沙发上。”
“就知道床吗?”
“得了……”压抑了心头的紧张和脉搏的突跳,控制住了莫名其妙产生的情绪,身子往后仰了仰,调整了视线角度,以专业画家的眼光扫视了一眼,拇指食指比量着,“胳膊舒展一点……放松……头稍低一低,链子缠绕在指缝里,让钻石垂落下来,右腿弯曲一点,另一只手搭在靠背上……上帝啊!你僵硬的像冰雕一样!”杰克挫败地走过去,将链子缠了几道,用力把卡尔的腿掰成合适的形状。他又看了落地窗一眼,拉上内层的薄纱,感叹地说:“卡尔,给你画像竟然不需要良好的采光。”话音刚落,他就拉的一个趔趄倒在沙发上,倒在卡尔身上。
接触着的皮肤有着柔韧光滑之感,与之不相符的是……
卡尔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覆上了渐渐苏醒的欲望。
“等你冷静一点再画吧,卡尔?”
拉住他的手,在越来越灼热的部位撸^动。
杰克不知所措的手颤了一下,逃不开。
黑玛瑙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低哑的嗓音充满了金属质感的诱^惑:“我要一幅与众不同的画。”
力度加重了,速度加快了。躲不开他的膨胀和灼热,躲不开他炽热的眼神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爆发的前一秒,他松开了杰克的汗湿的手。
“可以画了。”他非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带干涩地几乎发不出声。
杰克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地吐出来,果断地在纸上勾勒了几笔。
只几笔,卡尔的轮廓便跃然纸上。然后,他勾画出背景。
“我以前给人画像从不画背景,这次要多收钱,20美分。”
薄薄的白纱覆盖着窗,半透明的质感在夜色中泛出紫罗兰和鸽灰,窗外的植物伸展的黑色剪影落在薄纱上,平添了一种略带阴森的神秘。暗红色的厚厚的窗帘在灯光的映衬下流溢着淡粉,与暗金色的花纹交织在一起,金色的流苏仿佛将要低落的液态金属。鎏金錾银的黄铜的雕满纹路的架子,淡青色瓷盆里铺着带露的成簇的花朵,高大的落地窗衬着中间的身影,就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有人说艺术家没有爱情。
不,他们永远在恋爱,在与美恋爱。
直至遇到真正征服他们的美。
整个画面流露着十九世纪的阴暗的华丽。
整个画面被填的很满,却死活不显拥挤逼仄。
屋里的光线有几分暗淡,却对比分明,毫无阴郁压抑之感。
杰克被征服了,被无与伦比的美征服了。
怎么会有人拥有如此高大匀称的躯干,如此黄金比例的线条,在灯光下,仿佛涂了一层蜂蜜。
目光继续下滑。
心里涌起一阵惊恐、嫉妒和无力。


☆、梦的延续

艺术家是最没有情趣的,因为他们将一切都艺术化了,任何美在他们的眼中都是创作的蓝本。
他们很容易为一切美的东西所感动,所倾倒,创作的本身就是身心与灵魂的统一。
在落地窗映衬下,在淡灰色的薄雾般的背景里,卡尔剪影如米开朗基罗的雕刻。
杰克完全被征服了。
他不时低下头,在素描纸上炭笔移动地更加迅速流畅。
“卡尔,放松点,别咬牙切齿的!”
“你……他妈的你在这种状况试试……”他说的很艰难,额头上浮了薄薄一层汗水,肌肉起伏着,仿佛能撑破皮肤,他的手握紧了。
“自作自受。不过,你还是放松一点吧。”
起伏的肌肉上光影的流转,丝质的皮肤纹理的质感,两腿间微微卷曲的深色毛发……
当他画到最重点的部位,拇指的指尖将线条抹开,他稳如磐石的手禁不住颤抖。
仅仅在平面的纸上,都可以感受到它的硬度和热度。像裹着丝绒的弩箭,曾撕裂他的身体,然后,滔天的痛苦和快乐从大堤的决堤处喷涌而出……
“啊,我的大画家,你脸红了。”卡尔嘶哑着嗓子,毫无气势地挑衅着,“毕加索和莫奈该不会也脸红吧?”
“少罗嗦,如果你不想延长受苦的时间。再说,他们画的是风景。”杰克清清嗓子,嘴唇抿的紧紧的,恢复了职业画家的严谨专注。
杰克,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低垂的金色脑袋,扬起头时脖子的弧度,眯起的眼睛,勿忘我般湛蓝的专注神态。
海洋之心配得上你,只有它配得上你。
坚贞,纯洁,恒久,灿烂。
没错,我是在忍受着任何男人都难以忍受的煎熬,但是心里是任何人都渴望的满足。
这幅画是与众不同的,我在你心里,也不会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吧。
“这是23岁的我做的最大胆的事,离经叛道,胆大妄为,至少在那时如此。”
“后来怎么样?”路易充分发扬了科研人员不竭的好奇心和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探索精神。
“你是问……我们……做了?”老人很给面子地眨眼,爱德华跟洛威特相视一笑,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色,爱德华说:“爷爷,你放心说好了,科研号里没有女士。”
老人微笑了一会儿,但不是对他们笑的。“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杰克早上受了伤,我不认为他还受得了再来一次。”
“可是,爷爷,那就换你来啊。”
“那时还没有躺到他下面的觉悟。”老人慢慢吐出一口烟,像是叹息。
杰克弯着腰,在完成的素描上郑重其事地签上日期和姓名。
1912年4月14日,J.D.
鼓起两颊,吹掉画上的炭屑,更加郑重其事地递给卡尔:“我觉得可以把它画成一幅油画。”
“我以为你只画素描呢。”卡尔俯下身来,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肩。
他弯腰的姿势太迷人了,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鉴赏到浑圆如苹果的臀部,淡黄色的背带从肩上滑落,在大腿附近摩擦摆动。
“哼,我只是没钱买油画的材料,你知道颜料需要多少钱吗,你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家伙。”
“那个男人的疾苦能比过现在的我?”卡尔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穿上衣服,他的眼神看上去想对杰克做相反的动作。
靠近,再靠近。
饥渴得叫嚣。
饥渴的,不光是感官,还有灵魂。
看到他后,他的灵魂就病了。
只有感官才能医治灵魂。
胸口里压抑着炽热几乎爆炸,将两人重熔再生。
杰克勾起调皮的笑,眉毛弯成月牙,脸颊上的酒窝荡漾开来,仿佛镶嵌在天边的上弦月。
两人倒在巨型的曲线沙发上。沙发如同一头巨兽匍匐在地,阴暗,华美,诡异。
已经渐渐平息的欲^望再度席卷,如同潜藏在草丛中的野兽,在发现同伴之后,慢慢探出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看过的电影不多,可我觉得,泰坦尼克号的成功之处,并不在于它荡气回肠的爱情(说穿了就是富家女和穷小子的故事),而是在于它把爱情变成了回忆。就像杜拉斯的《情人》——我已经老了。就像达芙妮的《蝴蝶梦》——梦中我又回到了曼陀丽庄园。大西洋隔开了往事。有的亲们希望看甜文?呵呵,20世纪初的时代,两个男人相爱,然后“王子和骑士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其实同人文是最难写的,要把握人物个性,还不能玷污经典,而且1912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很尴尬的年代,又要查资料免得贻笑大方……大大们,替我加油吧。


☆、前夕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有的大大以为是悲剧?虽说是原着向,可好歹杰克是活到1978年寿终正寝的啊?千呼万唤肉出来。全文小修一下。个人比较喜欢“地球”和“比一把上膛的枪紧贴着太阳穴还让人恐惧”这一部分,还有把海洋之心缠绕上去的那部分……我很CJ。对了,发现许多留言的大大都是JJ的作者,希望大大指点一二!尤其是H的描写。说实话,咱是CJ的孩子,因为当我了解什么是网络的时候,河蟹社会已经拉开了序幕,完全没有任何方面的经验,所以写H的时候只能跟着感觉走。大大指导一下下吧……觉得勿忘我的蓝色和黄色很适合杰克,查了一下它的花语,居然是永恒不变的心,转换一下语序就是我心永恒……

窗外,孔雀石般浓淡不匀的天空上纠缠着灰黑光亮的棉絮云朵,脚下,泰坦尼克号驶过平静无波的海面,如同划开一面镜子。
天空,掺杂着不均匀的灰度和墨绿。
大西洋上夹杂着水气的风从舷窗外吹进来。
卡尔温热的气息吐在杰克脖子里。
他缩了缩脖子。
顺着皮质的沙发,紧贴着两人的缝隙,杰克游鱼一样滑下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按了按卡尔的裤子,轻弹了一下一直压迫着他的微颤的灼热,事不关己恕不奉陪地说:“你自己解决吧,告辞了。”他猛地拉开门,迈开瘦削的腿,瞪羚一样蹿了出去。
?!
“混蛋!你给我……”居然胆敢戏弄我?卡尔勾起己缕垂在额前的汗湿的黑发,恶狠狠地甩到脑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也冲了出去。
杰克飞跑,卡尔紧追不舍。
怒气冲冲、气喘吁吁……
并不是急着揍人的样子。
反而像,一场猎手和猎物的追逐。
谁是猎手?谁是猎物?谁抓住了谁?谁俘获了谁?
这一切都不重要,卡尔的头脑中,此刻唯一的念头,是——抓住他。
抓住他,抓住那个活力四射的身影,抓住那飞扬飘动的金发,抓住那起伏的肩膀,抓住那柔软的腰肢,抓住那因为奔跑而红润的脸颊,还有两片给人奇异触感的唇。
抓住他。
杰克回头看着他,打了个唿哨,哈哈大笑。这一笑,两人的距离缩短了。
白色的墙壁,橙黄的灯,全部从眼前掠去。
前面电梯正要关门,杰克大喊:“等等,等等!”抢先一步冲进电梯,对着卡尔摇了摇手,像是说你好,像是说再见。他攀住黄铜雕花的门,摇动的手伸出来,变成竖中指。
摇晃的中指刺激到了卡尔。
杰克,非抓住你不可。
晚了一步。卡尔只好跳下楼梯,飞越直下,第一次,他抱怨楼梯打蜡打得光滑如镜,手撑住栏杆,跳远运动员一样落下四五级台阶。刚拐过弯,便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将那人推到一边,继续冲下楼去。
被撞的人刚腰破口大骂,看到卡尔虽然凌乱却无法挑剔的头等舱外表,有些奇怪有些不甘地把脏话吞了下去。
地板光滑闪亮,杰克踉踉跄跄。
他一步三滑地冲下楼梯,三步撞一个人。他一边不停滴说抱歉,一边大笑不止。
一位擦身而过的绅士怒目而视,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为躲开横冲直撞的他紧贴在墙上。
“对不起!哦,对不起!”他重心不稳地猛扑过去,差点撞翻一辆餐车。
撞上之后,他文不对题地笑弯了腰说:“请继续走。”
侍者怪异地看了一眼笑得无比灿烂的年轻人,只好莫名其妙地说:“没关系,我来就行了。”
卡尔从一扇圆形的窗户中看到这一幕。
杰克的金发和笑容比餐车上镶金的水晶餐具更加明亮夺目。
“见鬼,追上来了!”前面的通道没有出路,杰克一把推开旁边的一扇门,看也没看直接冲了进去。
门关不上。
卡尔的手伸了进来。
很吵的地方,到处是阀门和机械。
脚下有一个向下的通道口,里面红光闪闪,烟气腾腾。
很有几分中世纪的神秘感。
雨中世纪不同的是,到处是热火朝天汗水淋漓炉灰满面的工人,到处是叫不上名的仪器和仪表,锅炉传递着源源不断的光和热。
“这是通往锅炉房的通道!见鬼,杰克你居然跑到这!”
杰克挑衅地飞了个眼风,努着嘴勾勾小指。
抓住他!这点危险算什么!卡尔觉得,哪怕此刻地狱之门在前面张开血盆大口,他都会毫不犹疑地冲进去。
震耳欲聋的嘈杂变成了背景音乐。
“继续,别管我们!你们干得不错,接着干!”发丝在热气中飘动,宽大的衣摆翅膀一样飞舞。红色的火光,黑色的外衣,他跑进迷蒙的橙黄色烟雾中,好像要回到天上去。
锅炉房的另一端,一扇水密门挡在前面。拧开把手,里面冒出的冷气让杰克的呼吸凝结成四散的白雾。
他微微打了个寒战,就在这时,门“砰”地关上了。
卡尔双手抱臂站在后面,足尖打着踢踏舞的拍子,歪着头,看他。
“啊,都是货。”杰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不太平稳的呼吸泄露了刚才做了什么。
这里是船上的货舱,堆满了用粗大绳网包着的成箱货物,少许的灯光为这里照明。货箱投下的暗影使这里的空间变得更大了,黑暗似乎在无限制地延长,直到遥远的永恒的尽头。
“该死的,血都要结冰了。”卡尔搓着手,暂时没顾得上给杰克点颜色瞧瞧。
“看,卡尔。”杰克的声音变轻了,好像害怕惊醒了什么。
绕过一箱箱码在一起的货物,卡尔看到有酒红色在闪闪发光。
一尘不染的车身华贵高雅,玻璃的金边和金色的车灯富丽堂皇。
“总有一天我也会拥有一辆。”杰克喃喃说。
“你会的。”不用总有一天,杰克,等到下了船,你想要什么都会得到。别说区区一辆汽车,你甚至可以要求一个汽车工厂。
如同红木的质地,光可鉴人,气势磅礴。平滑的车门上,映出两人夸张变形的倒影。
杰克拉住银色的把手,优雅地打开车门,毕恭毕敬地对卡尔鞠了一躬。
卡尔迈上踏板,跨进车里。他挑剔地打量着内部陈设,突然被右上方吸住了目光。
略显蓬松干燥的伞状花瓣,蓝色花朵中央有一圈黄色心蕊,半吐半露,细小纤弱的花是宛如秋日晴空的蓝色。
杰克跳上前排司机的位子,清了清嗓子,扭头道:“乐意为您效劳。”
“对了杰克,勿忘我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蓝色的花瓣像杰克的眼睛,黄色的花蕊像杰克的头发。
“让我想想……”明蓝的眼睛微眯起来,“没错,勿忘我的花语是……‘我心永恒’。”
伞状的花在如此寒冷的地方温柔地开放着。
卡尔突然站起来,把隔开他和杰克的玻璃压下去,慢慢探过头去,与他耳鬓厮磨。
杰克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
卡尔抓住他的肩膀,越过横梁,半抱半托底把他拉到后排座位上。
太冷了,凑近一些。
卡尔的手放在杰克腰上,杰克的手搭在卡尔肩头。
卡尔的右手缓缓向上爬升,按住杰克的右手。松松握住,轻轻扣住。拉起他的手,放在嘴边舔^弄亲吻。
比自己小一号的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覆盖着薄薄的茧子,指甲圆润光滑。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都听到了杰克下一声突然加重的呼吸。
卡尔黑橄榄般的眼睛越睁越大,越来越黑。
揪住杰克的衣领,扯开一粒扣子。
杰克想,应该远离的,应该远远地离开他,不然,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卡尔想,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杰克。
“冷死了,我认为我们现在需要多穿点衣服而不是往下脱。”
“一会儿就暖和了。”醉生梦死的劝诱,让人痴迷沉沦,万劫不复。
杰克右边嘴角向下一撇,好像下定决心,猛然翻过身来。
分开双腿,跨坐在卡尔身上。
卡尔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回轮到他呼吸不畅了。
肺部仿佛穿了孔,呼吸越来越断续和急促。
杰克慢慢前移,让卡尔膨胀的欲^望对准了入口。
坚硬的部位紧贴着后^穴,比一把上膛的枪紧贴着太阳穴还让人恐惧。
隔着几层布料,热度和颤动一丝不苟地传递过来,扰乱了呼吸,打乱了心跳。
仿佛有一块磁铁吸着心脏,心脏几乎逃离。
杰克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很文艺的词——剑拔弩张。
终于,他露出烈士上刑场的表情,俯下身,啃咬上卡尔干燥的唇。
卡尔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飞快占据了有利地形,占据了制高点,夺取了这场战役的主动权。
舌彼此追逐着,分开半秒又立即纠缠在一起。电流从口腔直窜到脊椎骨,心脏的供血速度已经跟不上。
舌恋恋不舍地退出,爬上了藏在金发里的耳垂,像躲在金色海藻里的珍珠贝。
伸直舌尖,推进耳道,退出来,再推进去。
摩挲着耳轮,挑^逗着耳屏,最后包裹住耳垂。
裤子解开了,不知到底是谁动的手。
“杰克!你想弄死你自己再弄死我吗?你干的像沙漠一样!”额头上青筋突起,卡尔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痛苦万状。
汗水从黑色的发丝间滑下来,从金色的发丝间落下来。
“我们这不是在沙漠里找水吗。”杰克放松括约肌,声音还是绷得紧紧的。
完全进^入时,一声低^喘一声叹息同时响起,奏响了情^欲的交响乐。
轻抚着贴着小腹的杰克的欲^望,卡尔用嘶哑的声音揶揄着说:“尺寸还可以,不过再也用不着了。”
杰克刚想大义凛然地反驳,就被一个猛烈的动作堵了回去。
“你动的太慢了。”卡尔不满地抱怨,然后身体力行地翻身压了下去。
每一次进入都流露一声低吟,每一次离开都伴随一声叹息。
向结实的胸膛屈服,向有力的臂膀屈服,向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欲^望屈服,向自己血管里激荡的渴求屈服……卡尔的黑眼睛近在咫尺,杰克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成黑色。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只有他。
车窗的玻璃上雾气迷蒙。
一条结实瘦削的胳膊仿佛溺水者一样向上伸,张开的手掌痉挛地在窗玻璃凝结的雾气上留下几道痕迹。水气在手印出凝结成水,蜿蜒流下。
“你在发抖。”
“……没事,一会儿就好。”
“如果我死在你身上,你要负全责,杰克。”
“……你……抢了我的台词。”
用力贴上去,彼此的心跳声如肋骨,频率渐趋一致。
“你把车弄脏了。”
“不管它,而且你也有份。”
胸膛上渐着杰克的液体,卡尔没有去擦。
“跟露丝比起来,我怎么样?”
该死的你能不能不提她了!“你比她热情,比她紧。”卡尔笑道。
身体的颤抖逐渐平复,心灵的颤抖更加剧烈。
灵魂一直在寒风中哀号。只有靠近他,只能靠近他。用身体的毫无空隙毫无距离,医治灵魂的饥渴。
只有感官才能医治灵魂。
杰克很瘦,肩头却是结实浑圆。同样浑圆的屁股,仿佛地球的东西半球。
仿佛这个地方,就包含了整个宇宙。
健康帅气的娃娃脸还带着孩子的稚气,被欲^望迷离的蓝眼睛如同恶魔一样勾人堕落。
晶莹的皮肤,像蒸熟的虾的外壳,晶莹透亮,润泽柔韧。
看着看着,下面不听指挥地热起来。
子弹再次上膛了。
“再来一次。”不是祈使句,不是疑问句。他用陈述的语气直白地说。从扔在车座上的大衣的口袋里,摸索出通常与保险柜形影不离的海洋之心,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杰克同样再次苏醒的欲^望上。
“卡尔!你疯了!”
“只有它才配得上你,只有你才配得上它。能用来装饰你的身体,是它的荣幸。”
钻石是酸凉坚硬的,卡尔的手是柔软火热的。
闪耀的细碎白钻,像满天繁星,闪闪烁烁。有点硌人,有点酸酸的凉意,有点心悸。
抚^摸着湿润的尖端,比较着它与钻石的形状。
很快,蓝色的钻石就变得像蓝色的眼睛一样,水光迷离。
“爷爷,你真够任性的。”
“蓝钻石的确不适合露丝。”洛威特想了想,“我觉得金绿色的猫眼石比较合适。”
“你的想法倒与杰克不谋而合呢——露丝的眼睛是棕绿色的,杰克曾经很好奇地问我,为什么我认为蓝钻石可以搭配棕绿色的眼睛和栗色的头发。”顿了顿,声音降低了几个八度,“我真的很后悔,当时体力为什么那么好。”老人面部隐藏在阴影里,虚弱如同大病初愈。
  


☆、徒劳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张一如既往是草稿,未完。下一张叫“so long”(因为有不同的含义而觉得有意境)后半部分小修一下。虽然写的是耽美而非同志文学,可我还是想尽可能写的真实。再次声明:文案必看,里面有非常重要的伏笔。记得我另一篇文《死而不朽[HP同人BL]》,曾有过NP和1V1的争论,没想到这篇文也引起了攻受之争。以下是我个人的观点。关于NP:有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人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关于攻受:有人说,攻受不可逆,反对双面插座!有人说,男子汉大丈夫,能攻能受,能弯能直!
  利刃划开蓝宝石镜面,螺旋桨搅动着墨蓝色的海水,淡蓝的花边从船尾延伸,翻滚。
  驾驶室。
  踌躇满志的约翰·爱德华·史密斯船长凝视着前方的海面。
  尽管只求快速的策略可能会降低公司和他的形象,但得到蓝飘带来炫耀一下也不错。
  他已经在白星轮船公司服务了38年,担任船长也已经有26年了。当他完成此次轰动世界的航程后,事业的顶峰急流勇退,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光辉!
  这样的机遇,他受之无愧。
  机房内,炉火正旺。
  司炉工挥汗如雨,奋力添加着燃料。曲轴上下翻飞,蒸气活塞往复运动。
  电报员菲利普忙着替头等舱乘客们拍发昂贵的私人电报,大多是报平安的和股票买卖交割的指令。
  本该在此之列的卡尔没有出现。
  雾气迷蒙的车里,不断传出压抑的叹息。
  “杰克,我感觉在飞。”
  “他妈的,你倒是飞了,我现在感觉像在溺水……”空气似乎无法吸入肺部,胸膛起伏着,躯干颤抖着。
  “需要帮忙吗?”柔软鲜红的唇贴了上来,口腔收缩着,舌尖挑动着,把湿热的气息吹入杰克肺里。
  杰克的呼吸更急促了。
  “1912年4月14日,星期天晚上,风平浪静,甚至一点风都没有。”洛威特翻看着资料,托着下巴说,“如果有的话,船员会发现波浪拍打在冰山上的点点磷光。22.3节的速度,漆黑冰冷的洋面,还有附近很多船只发来的冰情通报,妈的……”
  “这一年因为是暖冬,冰山比往年向南漂得更远。而且泰坦尼克号的船员忘记带上望远镜了。”
  甲板上的雾气非常浓重,星星像是浸泡在水里。
  海面平静极了,仿佛一个无边无际的池塘。
  了望塔上。
  “冷死了。”一个了望员不停地搓着手,“冰山接近时,我能闻到。”
  “胡说八道。”
  “我就是有办法。望远镜找到没?”
  “从南安普顿就没看见过。我去巡逻,等会见。”
  “杰克,如果你是女人,我一定要娶你。”
  “啊,如果你是女人,下船后我一定带你走。”
  “想得美。”卡尔靠近一些,点着一支烟,红亮的烟头在雾气中闪烁,“别再去想什么到处流浪给人画画睡在桥洞里货轮上了,泰坦尼克号抵达后,我就跟露丝解除婚约,你跟我走。”
  杰克一言不发。
  “你在担心什么?鲁芙?没事,我摆平她。跟我到匹兹堡去,你可以在我公司里上班,当然,如果你不感兴趣的话,我送你上大学。还是没兴趣?那你就专心画画吧,我捧红你。”他顿了顿,眼睛望向东方,美国的方向:“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这世上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他原本以为杰克会高兴,至少给他一个吻。
  可是,杰克一向明媚的蓝眼睛里,并没有流露出足以把卡尔的心点燃的火光。
  烟叼在嘴上,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上了杰克的肩膀。
  杰克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准备金屋藏娇了吗?”杰克转过头来,暗沉的夜色中,他的眸子覆盖着灰蓝的云翳,里看不出别的情绪,只有轻微的嘲讽和指责。“就像养了一条稀有而且听话的狗,高兴了扔块骨头,没兴趣了就走?”
  一瓢冷水,彻骨冰凉。
  卡尔不是个擅长表达情绪的人,当他把心呈上,却得不到同样的回报甚至遭到无情无理的指责……
  搭在杰克肩上的手猛地施加压力,五指扣得紧紧的,几乎刺破杰克的外套和皮肤,另一只手扔掉抽了一半的香烟,捏住了杰克的下巴。
  刀刻般的双眼皮,希腊黑橄榄般的眼睛,浓黑的视线射进杰克的眼中,摩擦出火花和电流。
  “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如果可以,把你扔进海里喂鱼怎么样?
  “侮辱那条狗吧。”杰克苦笑。这个淡淡的涩涩的笑容,顿时抚平了卡尔拧成川字的眉头。
  “你不是也有野心和梦想吗?不想成名,不想被认可?”
  “是男人,哪个会没有野心。”他靠在卡尔更加宽阔的肩上,一脸疲惫,“但决不是以这种方式。知道凡高吗?”
  “你又侮辱了我的智商。”
  “不是智商问题。”杰克决定不再谈下去,“最早下个周六才能靠岸。记得我说过的吗,珍惜每一天。”剧烈运动后仍然精力充沛,可这几句不合拍的话,让卡尔耗尽了心神。
  “我可以介绍你入社交界,告诉他们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弟,反正那些小姐太太们就喜欢悲惨故事和离奇经历。”卡尔仍在坚持。
  杰克在他唇边低语:“小看女人会吃大亏的。”捧住他的脸颊,从眉头捋到眉梢。“我不介意别人的流言蜚语,但是,你可以做到不在意吗?”
  卡尔,你在意的太多。身份,地位,金钱,权利,还有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我都不介意,可这些是你的束缚。
  侧过身,捧住卡尔疑惑、不安、不甘、欲言又止的脸,盯了好半天,轻轻地吻了上去。
  没有深入,没有挑^逗,是一个安慰的吻,他的唇贴着他的唇,他的体温熨着他的体温,他的发丝拂过他的发丝,好像要保持这个动作,直到时间尽头。
  “那时,我还是太年轻,日子过得太顺利,自以为是上帝的宠儿,会事事称心如意。”老人幽幽地叹气,“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多么体贴,多么善良,多么……爱我。”
  了望台上,被冻得失去知觉的几乎弗利特和莱伊面带笑容幸灾乐祸地看着言语不合看上去要动拳头的两个男人。
  好戏……
  两人慢慢靠近。
  靠在一起。
  抱在一起。
  嘴唇贴在一起。
  一个船员指着甲板,惊悚到口吃地说:“同,同……同性恋……”
  “我的上帝!”
  两个人仿佛看到上帝与魔鬼同床共枕一般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过,慢慢看下去,竟然觉得很合适,很和谐,很……优美,很……动人……
  衣摆飘飞,雾气茫茫,空气中宛如吹拂着音乐。
  弗利特把差点瞪出来的眼珠按回去,把差点掉下来第三下巴托上去,故作镇定和经验丰富地说:“他们比我们暖和。”说着碰了莱伊一下。
  “走开,恶心!”莱伊狠狠地推开他,“我宁可冻死!”眼球漫无目的地转了360度,还是回到原处。半晌,他迟疑地说:“不过,如果是跟那个矮个子的,我也许不太介意。”
  弗利特坏坏地笑了,喷出的白气模糊了视野。
  白雾越来越淡,他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淡。
  远处有两张桌子大小的一块黑影,以很快的速度变大,靠近。
  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阴森破碎的灰白头盖骨?是鬼魅般的张开怀抱的幽灵?还是凝结成实质的雾气?
  那是——
  “冰山!”


☆、徒劳(下)

  弗利特喊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伸手一把抓住身后的铃铛用力地摇起来,同时抄起电话:“接电话,接电话……”他喘着气强迫症一样念叨着,“杂种!快来接啊!”
  铃声惊动了迈达特,他训练有素条件反射地注视前方。
  舵手也听到警报,他等待着指挥下达命令。
  穆迪揉着惺忪的睡眼,端着一杯水不紧不慢地赶到电话旁,他抓起听筒:“喂,什么事?”
  “正前方,发现冰山!”
  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吼叫。
  穆迪迅速转身跑向驾驶室,边跑边大喊;“发现冰山!”
  迈达特冲进舵房:“快转右,满舵!快,快,快点!”
  “他妈的这些人脑子被冰山撞到了!”洛威特狠狠地握紧了拳头,“该死的……没带望远镜,看到冰山就被吓呆了……他们难道不知道,在来不及转弯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是减速并让坚固的船头撞上冰上吗!”
  “是啊,我可以用霍克利家族的声誉保证,泰坦尼克号船头的钢材——当然是我们家的——足够坚固。”
  “然后右侧就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路易比划着。
  “没错,划开。”老人悠悠地说,“‘泰坦尼克号’的名字取自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泰坦,泰坦向代表自然力量的宙斯挑战,结果被打入了比十八层地狱不知还深多少倍的大西洋底。也许,泰坦尼克号这个名字,开始就预示了悲剧结局。”
  舵手立刻转动船舵,飞快如升空的直升机螺旋桨。
  锅炉房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热汤暖暖身子的司炉长看到指令,把手里的汤一扔,几近歇斯底里地喊:“快,全速倒退!”
  工人如同链条上的齿轮一样立刻旋转起来。
  警报灯刺眼地闪烁,警笛刺耳地长鸣。
  可以清楚地看到冰山的轮廓了。它如同一顶灰白的用头盖骨制作的王冠,悠闲大气而鬼魅地漂浮在泰坦尼克号正前方,好像要给她加冕。
  泰坦尼克号毫不迟疑地驶向冰山的张开的怀抱。
  “快点!”贝尔指挥着,“减低蒸汽压力!快点!” 
  一个工人扑向进气阀控制轮盘,用力转动,仿佛在跟举重冠军较劲。
  在与命运较劲。
  气压直线下降。
  曲轴在夜色中闪动着金属的冷光,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开始反向运动。
  在牛顿不可改变的神圣定理——惯性定律的支配下,泰坦尼克号依然我行我素地飞速向前。
  了望台上。
  “见鬼,怎么还不转向?!”
  锅炉房里。
  “已经满舵了吗?”
  “已经满了!”
  了望塔上。
  “快转,快转,快转……”
  船体终于开始向左侧移动。
  每移动一英寸,冰山也靠近一英寸。
  看见冰山右侧的边缘了,仿佛在深夜里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马上就要越过去了,胜利在望……
  头等舱的卧室里,一位绅士手放在一张文件上,手边有一杯玫瑰色的葡萄酒。
  突然,酒杯里的血色液体如同被风吹过,轻轻荡漾起来。
  头顶金黄洁白的水晶吊灯发出悦耳清脆的碰撞声,折射出变幻多姿的光芒。
  甲板上。
  杰克的牙齿磕到了卡尔的嘴唇。他发出“唔”的一声,两人疑惑地转头。
  冰块被船身撞碎,船身被冰块撕开。
  冰块飞散,冰屑飞溅,海面上激起串串珍珠,像巨人被扼紧了脖子口吐的白沫。飞舞的细小冰屑在灯光照射下放出奇光异彩。
  “后退,小心!”杰克拉住卡尔的胳膊,卡尔搂住杰克的腰,两人向后跳开。
  大大小小的冰块、冰柱、冰粒、冰渣、冰屑……铺天盖地、一股脑地倾泻到两人刚才拥吻的地方,一个来不及躲闪的男人被砸倒。
  船舷外,巨大的冰山像水下冒出的怪兽,高耸在水面上,它紧贴泰坦尼克缓慢地移动着,撞击之处发出嘶吼和尖叫。


☆、徒劳无功

  杰克和卡尔同时深吸一口气,目瞪口呆。
  了望台上的人几乎抓不住剧烈颤抖的栏杆。
  舵手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舵的震动,看上去船舵像一头脱缰的野兽,拼命要把舵手甩出去。
  头等舱和二等舱一些睡眠很浅的乘客被轻微的金属刮擦声惊醒了。“这么大的海浪!”一位男士打着哈欠抱怨着。
  “该不会触礁了吧?”一个睡衣上绣满蕾丝花边的女士小声说。
  “或许是螺旋桨故障了?哦,螺旋桨就是……”另一位男士自以为是地献起了殷勤。
  三等舱。
  “乳白色的,在窗外,我对上帝发誓我看到了……”
  一些剖面光滑的冰块落入船舱。
  “该死,这些水是从哪漫进来的?”
  鞋子在水面上漂着渐渐升高。
  货舱里。
  海水泛着阴冷混沌的灰白色,从撕裂的伤口里喷涌进来,像机关枪扫射,像高压水枪灭火,像诺亚时代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吃水线以下的部位在冰山的划割下,犹如被拉开了打了蜡的拉链,裂开的口子像饕餮的嘴,将奔涌的海水吸进船舱中。
  密封舱开始进水,大水席卷着浑浊的白色泡沫乘虚而入。
  锅炉房内。
  冰山撞破了并不厚重的船壁,海水涌进这里。锅炉被冰冷的海水一浸,立即蒸汽腾腾,烟雾弥漫。
  从天而降的冷水砸在工人们头上,喷涌蒸腾的热气裹在工人们身上。
  有人烫死,有人窒息。
  失去动力的泰坦尼克号与漂动的冰山进行最后的决战。
  船停了。
  一些乘客披着外衣来到甲板上。有人心怀不满,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喋喋不休。
  北大西洋上空繁星闪烁,与泰坦尼克号的窗户里发出温暖的淡黄色灯光呼应。四根高大的黄黑两色烟囱中蒸腾着白色的烟雾。突然,有三根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嘶叫。
  “锅炉安全阀门在释放掉多余的高压蒸汽 。”卡尔突然开口。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同时黑亮的眼睛四处搜寻。
  他的眼睛越来越黑。如同压迫在海面上越来越低的乌云。
  “你好像很专业。”杰克拉紧大衣,飞起一脚,把一块冰踢到卡尔脚下。
  卡尔笑着踢回去。
  甲板上有人在走动。
  卡尔眯起眼睛,在夜色里仔细辨别。
  大多是工作人员,神情严肃,来去匆匆。
  冰山已经被甩在身后,轻柔地漂浮在海的怀抱里,越来越远,慢慢缩小成一抹灰蓝的暗影。灯火依旧通明,宛若夏夜最灿烂的星空。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霍克利家族的钢材可是有名的坚固耐用呢。卡尔用力甩甩头,把翻涌的莫名情绪远远抛开。
  “过来。”卡尔叫着准备继续踢冰块的杰克。
  “嗯?”
  “……把衣扣系好。”看着杰克依然没有把注意力从脚下各种形状的冰块挪开,于是他摇摇头,冰冷的双手对搓了几下,又哈了几口气,贴在脸上试了试手的温度,然后揪住杰克的衣领,轻巧地系上了扣子。
  杰克猛地呼出一口气,立刻被零下一度的气温凝结成白雾,飘散到卡尔脸上。
  “哦,上帝,真悬啦!”弗利特目送消失在身后的冰山,喃喃道。
  “该死!”莱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咆哮,“你不是说你鼻子灵吗?!”
  冰山幽灵一样出现,晨雾一般消失。除了甲板上堆积的冰块,和突然活跃起来的老鼠,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说明冰山曾经存在过。
  三等舱。
  “发生什么事了?”汤米睡眼朦胧地问,脑细胞并未处于活跃状态。
  “发大水了。”费彼翻身蹦到地上。“啊!”
  冷水没过脚背,没过脚踝,继续上升……这不对,他大喊:“快离开!离开这里!”
  从窗外望去,漆黑一片,从窗里透出的光线,立即被大西洋上空那冰冷沉重的夜色吞没。
  一大串老鼠从它们隐藏的洞穴向外面狂奔,经过人的脚下时也毫不畏惧。
  它们被一种比人还可怕的东西吓坏了。
  驾驶室。
  大副命令:“把这件事记进日志。”
  史密斯船长也进来了。他没有穿外衣,帽子也没有戴,白胡子微微颤动着。询问了几句,史密斯马上明白了事情绝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冲出去,看到甲板上堆积的冰块和冰渣。
  “关上防水门。”
  “关上引挚。”
  “叫木工进行检修。”
  泰坦尼克号像一个与宙斯搏斗后精疲力竭的巨人,匍匐在海面上喘息。
  船上的灯火,在无边无际的黑色帷幕里,如此无力。
  “这样很不好,船长。”安德鲁展开一卷图纸,“才十分钟,就淹水十四尺。”
  蓝色的图纸,白色的线条,如同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电路。
  “前舱,三个货舱,和六号锅炉室进水。”他指点着图纸,一字一顿。
  “是这样。”二副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船?”比较乐观的艾斯梅问。没什么可担心的,上帝也不能把这艘船怎么样。
  “有五个舱进水。”话音未落,史密斯的脸色变得像胡子一样白。
  “四处进水还没问题,五个就不行了。”安德鲁的神色比刚才给泰坦尼克号一下重击的冰山还冷峻,他的额头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汗珠。“船头会先下沉。”停下来擦一把汗,“水会从E层溢过防水隔板。”他有点坚持不下去蒂再次一顿,“到下一个舱。继续淹没,无法阻止。”
  史密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艾斯梅来回走动,十分不安。
  史密斯抬起头来:“水泵抽水行吗?”
  “抽水只能拖延几分钟,现在不管做什么,泰坦尼克号都会沉没。”工程师下了最后的结论。
  “11:40,了望员弗利特发现冰山,并敲了3下驾驶台的警钟,同时打电话给值班的船员,警告前方有冰山,大副随即下令左满舵,全船往后紧急倒退2个指令,后来证明第一个命令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就在他下令37秒后,泰坦尼克号因为船体太大而且前进速度太快而无法及时停止前进,朝冰山撞去。”洛威特摸了摸额头,读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11:40,船体右侧撞上冰山,船头铆钉松动,防水隔板部分裂开,前5间底舱出现无数细小但狭长的裂缝,海水源源不断的涌入,防水闸门及时关闭。11:50,船头涌进4000吨海水,海水被防水板隔挡,情况看来很好,一切貌似正处在控制之中。船长召集工程师对受损部分进行检修。12:00,船头涌了7000吨海水,水已经淹没3个船头货舱,向三等舱底层进发,船头开始缓慢下沉。排除积水的努力没有明显成效。设计师安德鲁随后在船长室下了‘船没救了’的结论。12:15,泰坦尼克号发出了遇险呼救信号,随后又不断发送SOS求救信号。”洛威特喘了一声粗气,继续读,“其中离得最近的加州因关闭了电报机而未能及时收到求救电报,而在所有能收到电报的船只中离泰坦尼克号最近的是卡帕西亚号,它随后以最快速度向泰坦尼克号驶来,但即使是这样,它也至少需要4个小时才能赶到现场。泰坦尼克号上的船员们开始了释放救生艇的准备工作,但救生艇只够载客一半,而且有些救生艇还被卷入大海……”
  洛威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骂道:“妈的,没带望远镜,忽视了冰山警报,海面风平浪静,救生艇不够,各种巧合,阴差阳错,他妈的全赶一块儿去了。”
  “但这艘船不会沉!”艾斯梅叫道,但他的双手绞在一起。
  “她是铁做的,我保证能沉,而且会沉,绝对错不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小时,最多两小时。”大副肯定地回答。
  “船上有多少人?”
  “2200人。”
  一个小时,2200人。
  两把达摩克利斯剑,悬在每个人头上。
  上帝的审判,马上就要降临。
  史密斯转向艾斯梅,他的目光让人看不透:“这下可以上头条了,艾斯梅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长段资料来源于互联网,有改动。


☆、so long

  甲板上。
  呵气成冰。
  杰克和卡尔,谁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渐渐靠近。
  “霍克利先生。”一个服务生几乎是跑过来的。
  “对不起,现在没空。”
  “请你穿救生衣,上救生艇甲板。”服务生不卑不亢、甚至是用命令的口吻说。
  卡尔想也没想便拒绝道:“再说一遍,我很忙,现在没空!”
  “对不起,这是船长的命令。请马上到救生艇甲板。”
  “真是荒唐。”卡尔冷笑。突然,他握着杰克胳膊的手收紧了。
  杰克的手也握紧了。
  电报室,史密斯船长在电报稿上标出泰坦尼克号的坐标。
  他摘下帽子,四下打量着,仿佛要把这一切一丝不漏地刻在脑海里,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有来往的船只,我们正在下沉,需要立即救援。”
  船长把帽子摘下来,雪白的头发和雪白的胡子连在一起。
  慢慢地戴上帽子,转身离去。
  电报员菲利普愣了一秒,立刻开始工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跃,敲击键盘和电报机打点的声响,如同鼓点,如同心跳。
  一份震惊世界、惊醒世人的电讯号,融入无数电波交织的高层大气。
  1912年4月15日。
  午夜,或凌晨12时15分。
  呼救信号“CQD”及泰坦尼克号的呼叫代号“MGY”连续6次发出。
  1912年4月15日。
  午夜,或凌晨12时45分。
  最新呼救信号“SOS”发出。
  这是最近国际会议中刚刚通过使用的新呼号。
  泰坦尼克号成了第一个使用它的遇难船只。
  救生艇甲板。
  “救生艇分等级吗?”鲁芙坚持着她一贯的轻声细语,“希望不要太挤。”
  “妈妈,够了。”露丝瞪大眼睛,提高嗓门说:“海水很冷,救生艇不够。”她艰难地停顿,“一半人会死,再加上你这种不喜欢拥挤的上等人,死去的人很可能不止一半。”
  鲁芙惊讶地看着女儿,仿佛从没见过她似的。
  露丝更加用力地盯着她的母亲,棕色的虹膜中渗出的燃烧的绿意。
  鲁芙里面套着鼓鼓的救生衣,外面罩着狐皮披肩,像某种白肚皮的臃肿生物。
  露丝毫不退让地瞪着鲁芙。
  鲁芙有些突出的浅蓝色眼睛如光滑的玻璃球,透明而没有温度。
  她从没爱过任何人。
  露丝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可怕的念头。
  她在乎的只有她自己。
  秃鹫般的想法,在思维的天空盘旋。
  她只在意是否有高档的轿车,奢华的宴会,精美的衣裙和昂贵的珠宝。
  我只是她精心打造的工具,使她得以维持这一切。
  她从没爱过任何人,也不同情任何人,包括我。
  “真没修养,甲板上居然这么吵。”鲁芙避开露丝逼视的目光,想换个话题。
  不行,在这样下去,不用等船沉,我就先死掉了。
  窒息、恐怖与绝望。
  她不聋,不盲,她不能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
  露丝松开手,转身,大步,跑开了。
  “露丝!快上船!”鲁芙歇斯底里地大喊。
  杰克这时会在哪?她要去找他。露丝直觉地明白,杰克可以救她,只有杰克可以救她。
  “太太,请快一点。”一个船员把完全愣住的鲁芙拉进去。
  乐队依然在演奏。
  为了泰坦尼克号的处女航,白星公司聚集了海上最好的乐手。
  安德鲁像一个看懂了天书的预言者,他可以拯救部分人获救,也仅能拯救部分人。
  死神在头顶飞翔,几乎可以听到死亡之翼拍击的声响。
  工程师安德鲁面对着一群演奏的提琴手,无言。
  一切顷刻将化为乌有,音乐、美酒、荣耀、梦想……人生所追求的一切就像空中楼阁,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触手可及的梦想,在抬手间,灰飞烟灭。
  --------------------害怕个别大大不看作者有话要说而制造的分割线-------------------
  虽说露丝是耽美文中炮灰的那一类,但绝对不会抹黑。我会尽量客观地写。
  本文要写长篇,马拉松式爱情。
  请记住时代的局限,无论是卡尔和杰克的时代还是我现在所处的高三时代……呵呵
  还有,这个封面……还真是图简意赅啊让我……编编大人你可以把汉语拼音换成英语或法语吗?噢我的上帝……


☆、so long(下)

  “揭开救生艇帆布,全部揭开!绳子解开,快把帆布揭开!……伍尔德先生,乘客呢?”
  “进去了,嫌外头又吵又冷!”
  “……妈的!”
  “我看到冰山了,安德鲁先生。”杰克扳过安德鲁,瞪大眼睛认真说,“而且我也从你眼睛里看到了。”
  “告诉我们真相。”卡尔平静地说。
  “……船,就要沉了。”他淡色的眉头挑上去,皱成拱券的结构,“霍克利先生,记得露丝问过救生艇的事吗?”
  “我明白了,没关系。”前一句回答安德鲁,后一句是对杰克说的。摇摇头,一缕音符般的黑发垂到左眼上,他叹了一口气。
  甲板上。
  又一枚求救火箭发射,夜空中绽放出盛大的花火。
  尽管这只是徒劳。
  葬礼和挽歌。
  红的,白的,云朵一般,在夜色里划出很快消散的痕迹。柯拉抬起眼睛,被烟花迷住了,她摇动爸爸的衣袖让他看。
  “有位子给绅士吗?”卡尔难得给了服务生一个礼貌的微笑。
  “目前让妇女和儿童先上,很快就轮到你们了,先生。”
  无数拥吻的亲人爱侣被分开,无数挥别的手在冰冷的空气里摇摆。
  “你是爸爸的乖女儿对吗?这艘船是给你和妈妈准备的,爸爸上另一艘。”
  “爸爸……”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五十年!他到哪我也到哪……”
  “冷静点,夫人!”
  “妈,我们在干嘛?”
  “等候,宝贝,先等头等舱的人上船后就轮到我们,要准备好,亲爱的。”
  “来,卡尔,杰克,轮到你们了。”莫莉裹在救生衣里,她尽量高地挥动着胖胖的手,同样胖胖的脸上维持着难得的镇静。
  “可是那边还有……”
  “闭嘴杰克,快上来。”卡尔拼命把他拉上船,因为太挤,没注意到杰克的脚步有点踉跄。他搓搓手,耸肩道:“根本没有什么海上规则或国际惯例必须妇女儿童优先。”
  “卡尔,你知道为什么妇孺优先吗?”杰克把头扭到一边,不让卡尔看到他一向笑盈盈的眼睛里的怒意,“因为,我们是强者,是强者,就要担负起保护弱者的责任。”
  “切,杰克,你如果一定要做救世主,做我一个人的就够了。告诉你实话,就算这一船人全死光,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你还是男人吗,卡尔?”
  “如果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卡尔一把扳过杰克,黑色的眼睛紧盯着他,“听好了,现在,坐好,不要管别人的死活,也别英雄主义发作,现在,我们连自己也顾不上了。”
  杰克固执地扭过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好端端的梦幻之旅就这么被毁了。卡尔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杰克紧绷的肩膀。他并没有接收到杰克憋着怒火的讯号。
  这时候来一杯热茶就好了。
  甲板如同一锅烧着的水,由最初的平静,到后来的沸腾。
  “慢点,稳住,拉紧,绞盘伸出来!好,平衡……平衡……”
  又一艘小艇被放下海面。
  如同一片单薄的叶子悬在半空,艇上的女人们有的紧闭双眼,有的尖声大叫,有的紧紧咬着手帕,有的四处寻找溴盐。
  “降下去,两边一起!慢一点,两边一起!右边,左边别动,降右边!两边一起降!稳住……”
  几乎全部是头等舱乘客的救生艇也要降下去了。
  “这两个孩子的父母在吗?”
  “露丝!”杰克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右手边的莫莉,“露丝!”
  露丝跌跌撞撞地艰难行走着,她左手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哭泣的女孩,右手牵着一个半大的男孩,男孩似乎吓坏了,他惊恐地攥着露丝的手,不停地打嗝。
  “看在上帝的份上,露丝……”
  “我去三等舱找你了,汤米和费彼说你不在,我看见走廊里哭着的孩子,我不能丢下他们。”露丝上气不接下气,她单薄的衣服被海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棕色的长发散乱在肩头。
  “快穿上。”杰克解开带子,把救生衣披到露丝身上,“我记得你是不会游泳的对吗。”他转过身对指挥的船员说:“再上一位!让这位小姐和这两个孩子上来!”
  指挥的船员扫了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救生艇已经满了,再上人船会沉的!”
  杰克把头转过去。
  他湛蓝的目光变得沉静如水。
  他给露丝一个安慰的微笑,拍了拍哭泣的女孩,对男孩说要勇敢,狠狠地瞪了船员一眼,慢慢扫视过救生艇里的所有乘客,最后目光在卡尔身上停留了一秒。
  卡尔突然冒出不祥的预感。
  杰克撑住船舷,体操运动员一样越了出来。他在露丝来不及表示惊讶之前把她抱进救生艇,然后把两个孩子也塞了进去。
  “杰克!你……”露丝看着交换了位置的杰克,泪水从明亮的大眼睛中溢出。
  交换的,何止是位置。
  交换的是生命。
  卡尔想拉住他,可不知为什么,千言万语,全部卡住,好像被人捏紧了喉咙。
  他妈的,跟生离死别的情人一样!
  “露丝,别哭。”杰克抬起手,抹去露丝脸上蜿蜒而下两行泪水,“做个勇敢坚强的女孩。”他停了一下,“别哭,露丝。别哭,因为你不知道谁会爱上你的笑容。”
  露丝吸了吸鼻子,勉强说:“泰戈尔的诗句吗?”
  “你也喜欢他的诗?我用我的画笔打赌,他很快就会得诺贝尔奖的。”
  这种时候,该死的怎么谈起什么泰戈尔和诺贝尔奖了?!
  “露丝,笑一下。”杰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跳动。
  Rose,smile.
  露丝使劲抹去眼泪,用力咧开嘴,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称不上笑容的笑容。
  “杰克,我想做像你一样的人,过像你一样的生活。”露丝前倾身子,热切地说。
  “你会的。”
  杰克垂下眼皮,他的眼帘像一道铁幕,隔绝了露丝爱慕的灼热的视线。
  他愿意接受的,愿意回应的,是另一个人,只有那个人。
  “杰克!”卡尔终于从刚才几乎掀翻他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想拉住杰克的手臂,但被避开了。他转过头对另一位船员说了几句,始终没看卡尔。
  “这位先生可以坐另一艘船。”船员犹豫了片刻,生硬地对卡尔说。
  “你瞧,我坐下一趟,别担心。”他轻松地说,就像在谈论五分钟后的另一班公共电车一样。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点了点头,扯动嘴角,送给卡尔一个平和宽慰的笑,那双蓝眼睛仿佛在说他不会有事。
  没等卡尔再说什么,怀德见人都已经坐好,便下令:“小心手,准备放船!往下放!”
  绳索松动了,紧张的惊叫此起彼伏,但很快救生艇便平稳地降向海面。
  “慢一点儿,往下……往下!两边一齐放!”
  杰克的脸逐渐升高——那是救生艇在向下降落。
  杰克对着他挥手。
  船在下降,杰克离他越来越远,但杰克的脸,在视野中却越来越清晰。
  他圆而小巧的笔尖红红,双手握在一起搭着桅杆。他慢慢低下头,视线追逐着下降的救生艇,追逐着救生艇里的他。
  杰克清澈明亮的眼中波澜荡漾。他努力吞咽着,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下面滑动,似乎有什么难以下咽。他微微张开嘴,也许想说点什么,可马上咬紧了牙关。
  没错,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鼻翼在扇动,他眼中似乎是解脱又仿佛是不舍,他那么专注那么用力地盯着卡尔,就像要用眼睛做模板,把他的样子完全翻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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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文字方面,可以说,我是个有洁癖的人,无法容忍东一块西一块或者文字中掺杂杂七杂八的东西。可是,有些大大不喜欢看作者有话要说……只好在这把该说的话说了。
  由于时代的局限性(高三),我不能像有些作者那样几乎每条评论都回复,在这里,感谢一直以来留评打分的大大了!鞠躬……
  不是悲剧……真的不是悲剧……真的不是……为什么还有人问呢……
  求评论,打分!高三写文是冒风险的,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期中考试完了,班里第三名,但与第一名有三十分的差距。
  我知道,我离梦想有多远,离北京有多远。
  作者有话要说:大大没发现伏笔?一句……


☆、本能

  卡尔的目光与杰克紧密相接,但他的余光还感觉到了好多别的。
  目光焦急而严肃的船员站在救生艇后半部分,伸开双臂,像扑动翅膀的大鸟,指挥小艇下降。
  一个女人害怕地裹紧了披肩,不敢向下看。
  三个小女孩使劲仰着头,恨不得变成在动物园里见过的长颈鹿,手捂着啜泣的嘴,手急切而无助地伸向上空,泪水在脸蛋上滑落了又风干风干了再滑落,直至皮肤变得像心一样紧绷……
  棕黄的纹理分明的绳索以一种磨人的速度移动着,粗硬的缆绳通过滑轮缓慢移动,绞着他的心,直至血肉模糊。
  绳索勒进他的心里,不能思考,不能呼吸,甚至不能心跳……
  卡尔学过的知识告诉他,人的一切意识和感觉,不过是大脑里,许多链状或树状的神经细胞之间的电流传导。
  可是,心脏为什么这么痛……就是左胸口的位置,心脏抗议了,罢工了……
  杰克身后的夜空,又一枚火箭弹发射。
  白得耀眼的信号弹在墨蓝的天幕上抹下浓浓的一笔,拖着长长的、逐渐变淡的尾巴。
  杰克身后和头顶,仿佛下了一场流星雨。
  杰克终于再次张开颤抖的双唇,露出的两颗牙齿如同精工打磨摆放整齐的白月光石,在信号弹的光芒下洁白晶莹,他轻轻说:“so long。”
  so long。
  在美国,非常亲密的朋友暂时分别,会说“so long”。
  听在卡尔耳中,是极其的……
  这么长?多么久?
  再也忍受不了了……
  “不!杰克,不!”卡尔突然泪流满面,心一横,他做出了决定。不再犹疑,毅然决然,义无反顾。
  救生艇即将落到海面的瞬间,卡尔突然猛地扑向对面的一个打开的窗口,抓住了窗框。
  “卡尔,你要做什么?!”杰克探□去,大声喊。
  “阻止他!”怀德吓了一跳,他马上抱住卡尔的腰试图把他拖回来,卡尔手肘向后一挥,撞得怀德一个趔趄。
  杰克狠狠地骂了一句上流社会不宜的脏话,转身飞快地冲向下层甲板。
  “卡尔,你……”莫莉惊叫,鲁芙尖叫。
  “住嘴吧妈妈。”露丝冷冷地说,“我认为,这是卡尔这辈子做对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杰克是他的朋友,他总算没做出背弃朋友的事。”
  “朋友?那个三等舱的下等人?”鲁芙的声音更大了。
  “不许你侮辱他。”然后,露丝就保持着仰望的姿态,裹紧了披肩,不再说话,不再移动。
  泰坦尼克号的大厅,真的是人声鼎沸。
  卡尔向楼上飞奔。
  杰克迎面冲下来。
  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臂,不知是谁先叫出对方的名字,不知是谁先张开了冰冷的嘴唇……
  “杰克!”
  “卡尔!”
  “杰克……”
  所有的情感和言语,都化作了亲吻,拥抱和呼唤彼此的名字。
  大厅里,到处是人。
  没有人在乎他们,他们也不在乎。
  “卡尔!你真蠢!”在疯狂的亲吻的间隙,杰克哭着说。
  “你这个骗子,根本没有船了,你这个骗子,杰克……”
  杰克你这个大骗子,你把我的心骗走了。
  “蠢货!笨蛋!”
  不够,还是不够,好像多少亲吻、靠得多紧也无法填补分开片刻的空虚和惊惶。
  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彼此的双眼,又不约而同地紧紧相拥。
  他们看到了彼此的泪水,那是在灯光下闪烁的光点,从潮湿的眼睛里散射出来,撞击在彼此的心上。
  泪水擦洗着彼此的脸颊,他的泪水在他的脸上流过。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时此刻,如果上帝睁开眼,他大概也会落泪。
  不苟言笑、心肠冷硬的命运,大概也会失神。
  也许,在这之前,卡尔并没有完全爱上杰克。只是有人打破了一成不变、日复一日的生活,新鲜的气息像一阵春风,吹进他干旱的心田。活力和热忱,像一股活泉注入他干涸的死水。
  也许,在这之前,杰克并没有完全爱上卡尔,他只是被无与伦比、近乎神只的俊美迷惑住,一时移不开目光。谈吐不凡,优雅绅士,风度翩翩,这些对艺术家具有难言的吸引。还有那匀称修长、可以制造混乱、火花和疯狂的手。
  可是,卡尔刚才,那电光石火、不计后果的纵身一跃,像一道霹雳,劈开了所有迷茫与迷惑。
  他是他的火光,他不能放弃。
  他是他的黑洞,他只能沉沦。
  求生惧死,趋利避害,是人不变的本能。
  可以战胜本能的,只有另一种更强烈的本能。
  当他们抛开求生的本能,是因为,另一种更强烈的本能驱使着他们。
  最本源最坚定,最无私最真挚的——
  爱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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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虽然还有很多字要更,但我不会写番外和100问之类的。
  这种感情基调就让它一直持续下去,我对文字的洁癖使我不想插^入这些破坏连贯性。
  喜欢番外和相性100问的大大们,等我写完正文,100问送上。


☆、本能(下)

  大厅里,一个服务生抱着几件救生衣,对一位走下楼梯的绅士说:“古根海姆先生,给你救生衣。”
  “啊,不了,谢谢。”他摆摆手,“我们穿着盛装,要走的像个绅士。”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衣领洁白硬挺。他的跟班也严肃地站着,理了理黑色的领结。
  “来点白兰地怎么样?”本杰明对走远的服务生说。
  他走到桌子旁,掏出一支金头钢笔,在纸上写了几句话。
  “我亲爱的的太太:这条船不会有任何一个女性因为我抢占了救生艇的位置,而剩在甲板上。我不会死得像一个畜生,而会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爱你的本杰明。”
  杰克和卡尔跑过管道大亨古根海姆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
  “我做不到。”卡尔低声说。
  “也许,到了他那把年纪,你也能做到吧。”杰克半是安慰半是嘲弄地说。
  “杰克,快一点,我们没有时间了。”
  两人路过一个精致的小屋,杰克突然拉住卡尔:“安德鲁先生!”
  “杰克?啊,还有霍克利先生。”安德鲁转过头,目光一片苍凉。
  “抱歉,先生们,我没能为你们造一艘更坚固的船。”
  他如同一头困兽,不安地踱着步,无奈而绝望。
  “安德鲁先生,你并不是设计师,沉船不是你的责任。”卡尔突然说。
  安德鲁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杰克。”他递过一件救生衣,“祝你好运。”
  “你也是。”杰克在接过救生衣的时候,反手抓住了安德鲁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白色的方形救生衣在手里,很沉。
  面对那么多妇女儿童和船员要随着泰坦尼克号沉入海底,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应该担当责任的男子汉,安德鲁无法再活下去,他要用生命的代价,表达他的痛悔,他的尊严,他的责任。
  安德鲁把一个淡黄色的精致小钟摆在对面的长条木台上。他抓紧领带,看上去想勒死自己,尖细的面孔上满满的都是……
  他凝视着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的指针,仿佛是命运的手臂,坚定地指向死亡。
  海水已经从四面八方涌向这个通道了,一排排巨大的白浪,从黑暗中山峦般滚滚而来,怒气澎湃地钻进了泰坦尼克号的每一条缝隙。从这一通道下去,可以通向三等舱,可以找到出路。上层已经从楼梯向下流水了,水流正在变粗变大,甲板上的海水向各舱里漫延。必须趁水流不大的时候冲上去,不然的话,他们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突然,杰克发现门的四周都在渗水,这说明门背后己经布满了海水,死路一条!他急忙拉着卡尔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可是前面的门已经被冲破,海水扑面而来。他们又匆忙返回刚才的方向。此时,脚下的水已经快到淹没到膝盖了。
  门被海水的压力压垮了。海水欢呼着涌进来,庆祝它们再次克服一道难关。
  “别停下!两人拼命向前跑。汹涌的海水像闻到血腥气息的鲨鱼一样在背后追踪而至。浪花在这狭小的通道里翻卷着,很快扑上了他们的后背,把他们抛向前方。
  这条通道是三等舱的一个旁边出口,在疏散妇女儿童时,为了不让三等舱的人上来,这里加上了铁栅栏。当海水巨大的压力把他们推向前时,两个人都被压在铁门上,海水从铁门的缝中喷泻而下。
  水爬上腰部,淹到胸口。很难保持平衡。
  电灯被海水浸了,通道里时亮时暗忽明忽暗,频频闪动,就像天空上划过的闪电。
  灯光闪烁,水流湍急。
  他们冲向出口,但那里的栅栏门也被锁上了。身后,海水涌来。
  应该没有办法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时,卡尔居然很平静。
  人对未知的事物都是恐惧的,比如死亡。
  可是卡尔此刻的心境,不比海面以下几十公里喧嚣。
  如果我们的爱注定被困在这冰冷的水牢之中,就让你我相拥着葬身这万劫不复之中,直至永垂不朽。
  卡尔把头埋进杰克肩膀。
  杰克用力搂住他的肩头,四处张望着,显然他并没有放弃。
  这时,一名侍应生从门外跑过,杰克急忙大叫:“帮帮我们!”
  侍应生闻声赶了过来。他惊慌地看着脚下迅速上涨的海水,在胸前划着十字,不住声地念叨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先生,请你把门打开。”杰克央求道。
  侍应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叮咚作响的钥匙,试了一个,不对。又试一个,还是不对。
  “钥匙给我们吧。”杰克叹气。
  “是哪一把?”卡尔焦急地问。
  “短的,那个短的……快!”
  钥匙还是不对。
  “不对,不是这把。”
  海水已经没到脖子,他们必须抬着头才能呼吸,偏偏这时钥匙又卡在钥匙孔里。
  “……啊,卡住了……卡住了……”杰克被呛了一口水,他干脆潜入水中,摸索着把钥匙再次插^入。这次对了,门訇然洞开。此时,水已经没过他们的头顶,卡尔憋住气,从水下潜了过去。
  “谢天谢地,幸好我也学过游泳。”卡尔舒了一口气。
  三等舱的乘客被一扇突然关上的铁栅栏阻挡住了。
  无数人被封在通道里。走廊里,一个阿拉伯人急切地翻动着可兰经,嘴唇也急速地颤动着。
  一名小个子船员在向围在门边的人们喊着:“请到大厅等着,一切都会安排得很好……”
  人们在恳求:“让我们出去吧。”
  费彼冲上前,用力晃动铁栅栏,大喊:“把门打开!”
  小个子船员依旧是那句话:“我已经说过了,到下面去等着!”
  “等什么?等死?”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恶狠狠地瞪着他,“三等舱的人也是人!见你的鬼,狗杂种!”
  “杰克!”费彼垫起脚尖挥动手臂,高兴地喊。
  “费彼,汤米!”杰克扑过去与朋友拥抱,他拍打着费彼的后背,“放心,我们一定会没事。”
  怎么闯到这里来了呢?卡尔环顾四周,没错,出口都被堵死了。
  卡尔记得这两个小伙子。
  三等舱的舞会,费彼与一个纤细的姑娘跳舞,汤米弹奏着风琴,用脚打着节拍。
  那热烈欢快的场面,无忧无虑的人们,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就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被关在屠宰场里。
  “拉夫恰!你怎么也在这里?”卡尔很惊讶,“我以为你已经坐上救生艇了。”
  “我一直在找你,卡尔少爷。”
  卡尔一愣。
  这么多年,那个看着自己长大的仆人,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叫自己“卡尔少爷”而改叫“霍克利先生”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卡尔少爷。”
  卡尔再次愣住了,杰克也愣住了。
  “这家伙,看上去又世俗又势利,对我们下等人又凶恶又傲慢,没想到对你倒是忠心耿耿。”
  卡尔看着头发花白的跟班,阻止住比海水更加汹涌的儿时的记忆。
  所有事都留到以后去想,现在最重要的是……
  放出女人和孩子,人们一古脑涌出来,船员开了枪。
  砰,砰。
  栅栏再次合拢了。
  该死,该死,该死!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卡尔犹豫了半秒。半秒种,他的大脑以每分钟2000转的速度高速运转。
  果断一点,冷静一点,拿出你生意人的精明来,卡尔!
  这已经是最糟的情况,不能再糟了。
  越慌乱越生气,情况越不容乐观。
  他深吸一口气,把还湿漉漉的手在同样湿漉漉的外套上擦了几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拉夫恰胸前拔出拔出手枪,“砰”地一声巨响,铁栅栏震动起来,火花四溅。“听着,立刻把门打开。”卡尔用枪指着他,冷酷地说,“我可以射中七十五码外野兔的脑袋,我相信你的脑袋比野兔大一点吧。”
  门外,持枪的船员也举起枪,可卡尔速度比他快,又是“砰”地一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流血的手大骂:“Shit!”
  “我只射中了你的左手。现在,立刻,马上,把门打开。否则下一颗子弹就不会瞄准这么无关紧要的地方了。”卡尔突然体贴地笑起来:“你大概不愿意拖着一条受伤的腿逃命吧。”卡尔瞄了瞄地上的血迹,吹了吹枪口。
  那样精致美丽的古铜色双手,一定是艺术之神的杰作。
  匀称的手型,指节分明而且修长的手指,本应该在黑白相间的象牙键盘上跳跃出或低缓或铿锵的音符,本应该在上流社会的沙龙和宴会里优雅地挥动,本应该在各种大小和牌子的雪茄里精挑细选,让橘红的火星在食指和中指间闪烁,让烟雾从指尖弥散蔓延,本应该擎着高脚水晶杯,让玫红或蜜黄的光影在指间流动,本应该把玩着昂贵精美的小瓷器和小雕像,本应该拿着漆木手杖在地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
  精致小巧的手枪在那样优美的手里,放射着银铜色的寒光。
  那个船员认命地爬起来,咬牙切齿地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大门。
  人群如同海水一般涌了出来。费彼对着卡尔吹了声口哨,汤米咧开嘴笑道:“够男人!”
  卡尔把一沓钱塞进那个垂头丧气的船员的口袋里,淡淡地说:“一点小意思。”然后他一把拉住杰克,投入了涌向甲板的人流。


☆、沉船

  “我从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善良,嗯?在我看来,你多半会打断那人的腿,或者直接给他的脑袋一枪。”杰克气喘吁吁地笑着说,“竟然只是打伤了左手啊……”
  “打伤了右手,谁给我们开门?”卡尔一边笑一边把枪塞进口袋里,“那个小个子右手持枪,绝对不是左撇子的。”
  “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观察出来了,真让人佩服。”
  “当然了,我们这种混惯商场的,一分钟就能判定对手的身份、地位和水平。”卡尔撩起头发。突然,他感觉自己不再害怕了。
  刚才的紧张不安、惊慌失措,全部被杰克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驱散。
  你有使人心安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去信任,杰克。
  杰克的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脸上,像刚哭过一场的小孩。卡尔抹去他头发上的水珠,意外发现,杰克额头上满是汗水。
  “怎么了?很热吗?”卡尔稍稍放慢脚步。
  “没事儿。”杰克苍白的脸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别磨蹭了,快走。”
  命运是不苟言笑的,却会以这样的形式显示着它的幽默:无论你平日是清高,是脱俗,是麻木冷漠无动于衷或是追名逐利世俗卑琐,一旦遭遇剧变,原有的人性,总不免受到挤压,从心灵的深处自然流露出来,而这才是真正的本色。
  大灾难,大变故,宛如一道耀眼的夕阳,无论你是钻石、玻璃还是冰凌,都会放射出各异的光芒,或柔和,或刺眼,或夺目,或短暂,或不朽。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现在,三等舱的人也冲了出来,使得这个场面愈发热火朝天。穆迪用力挡住扑向救生艇的人群,他大声喊着:“别挤,别往前挤!”
  拉托脸色苍白,螳臂当车地拦住疯狂的逃生人流,他的声音已经暗哑,还在喊着:“回去,回去!”
  一个女人站在船舷边上,被混乱的人群挤下了轮船。她惊叫:“救命!”幸好一把揪住了身边正在向下放着的救生艇,才没有掉进大海之中。但是由于她的重量,使得救生艇向一边倾斜,全艇的人都吓得大叫起来。
  “快把她拖回来!”几个人扑上前,一齐伸手抓住她的脚,才把她拖回大船,免除了整条艇翻掉的厄运。
  人声鼎沸,人潮涌动,指挥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人海中。拉托掏出手枪,指向几名拥挤到前面来的人:“回去,别往前挤,否则我就开枪了!”
  在挥舞的枪的威胁下,人群慢慢向后萎缩。
  拉托背过身子,把几枚金色的子弹塞进枪膛。
  莱伊递给他一个会意的眼色,没有说话。
  另一艘船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住,如同一群鬣狗在争食一具尸体。
  船员在尽力维持秩序,尽管十分混乱,但是还没有人能不经过船员的批准自行上船的。
  在船体的另一边,人们已经冲过船员的警戒线,有的人向尚未放下去的小艇里扑去,又被船里的人推了出来。有的人正向船里跳,船员用木棍阻拦;有的船没有平衡好,直接翻倒在甲板上……
  “我妻子身体很弱,而且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我可不可以上船照顾她?”阿斯特搀扶着马德琳,依然保持着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优雅镇定。
  四号救生艇的船员回答说:“不行,先生,除非所有女士都先上了艇,否则不许男子上。”阿斯特没有多说一句话,脱下手套抛给了妻子,然后就退到甲板上,目送着哭泣的年轻妻子上了艇。
  很快,小艇飘飘悠悠地划向远方。他站在甲板上,点燃了一支雪茄。
  他有着深刻纹路、有些凹陷的面颊没有一丝颤动。
  一个理发师走过来与他攀谈,阿斯特微笑着跟他聊着。他们聊的都是只有在理发椅上才谈的鸡毛蒜皮。说了一会儿,理发师问阿斯特:“你是不是介意我和你握个手?”这位泰坦尼克号上唯一的亿万富翁、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说:“我很高兴。”
  一位头发花白的夫人几乎上了八号救生艇,但脚刚要踩到船边时,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又回来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她温柔地说:“这么多年来,我们都生活在一起,你去的地方,我也去!”她把自己在艇里的位置给了自己年轻的女佣,把自己的毛皮大衣也给了这个女佣,然后半是庆幸半是解脱地说:“我再也用不着它了!”
  杰克走过去,对那位老先生说:“我保证不会有人反对您这样的老先生上救生艇的……”他回给杰克一个坚定地笑容:“年轻人,我绝不会在别的男人之前上救生艇。”然后挽着同样年迈的太太的手臂,蹒跚而稳健地走到甲板的藤椅,缓缓坐下,像一对鸳鸯一样安祥地栖息在那里,紧紧地靠在一起,静静地等待最后的时刻。
  卡尔小声说:“我想,我真的做不到。”
  “我早就说过,等你那么老了,你也能做到。”杰克咧开嘴微微一笑,然后转过头,在卡尔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偷偷抹去从下巴滑下的汗水,和眼泪。
  “阿斯特身价达一亿美元,他的资产,可以建造11艘泰坦尼克号。”老人从回忆中扬起他雪白的头发,“那对夫妇的姓氏是斯特劳斯,他们是梅西百货公司的创始人。84年后的今天,梅西百货公司仍然是世界最大的百货公司,座落在曼哈顿第六大道上。”
  “爷爷,与阿斯特和斯特劳斯夫妇比起来,你可真是不起眼哪,从各个方面来讲。”爱德华揶揄着,“但我还是佩服你,爷爷,你至少有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彻底抛弃的东西——真诚。”
  ---------大大们看在我上几章更新了那么多还一边更一边该你们再多给我点支持吧----------
我起的题目——海洋之心,除了一方面,贯穿全文的蓝钻之外,另一个意向是:杰克的心灵,可以被称为海洋之心。
  杰克的生日设定在4月,生辰石为钻石,日期在沉船之后,具体日期大大自己猜,我先不告诉你……


☆、去留之间

  甲板上,八位音乐家专注地拉着小提琴。
  音符飞翔在死神飞着的天空。
  黑色的笔挺礼服,铮亮的红木小提琴,海上最高水准的演奏。
  他们仿佛不是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而是在维也纳金色大厅。
  他们四周仿佛不是惊慌错乱的嘈杂,而是人群的鼓掌和欢呼。
  如果不是一个人匆忙跑过撞了一个乐手的胳膊,这支乐曲会演奏到最后一个音符。
  “有什么用?没有人听我们的演奏。”
  四周一片喧嚣。
  乐队领班亨利笑道:“刚才在餐厅里也没人听。继续拉,这样才不会冻着。奏《奥菲斯在冥府》。”
  “沉船还有配乐,肯定是头等舱!”汤米一边跑一边黑色幽默地说,伴随着有节奏的步伐,这句话说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默多克看上去好说话,卡尔少爷,唐森先生,需要我去……”拉夫恰平板红润的脸上露出了他精明强干、阴险狡诈的本性。
  “试试看吧。”卡尔瞟了默多克一眼,不太抱希望。
  “祝你好运吧。”杰克拍拍拉夫恰的肩膀,显然,他早就忘记了拉夫恰的冒犯。
  “给我们活命的机会!混蛋!”已经有人在割绳索。汤米气愤地大叫。
  “仅限妇孺,谁硬闯,我就杀死谁,退后。”大副默多克用枪对准汤米,毫不犹豫地说。
  “杂种!”
  “退后!”
  人潮如山。排山倒海。
  砰。
  “不,汤米!不!”
  “混蛋!”费彼声嘶力竭地大喊,哆嗦的手想竭力捂住汤米的伤口。
  蔓延在甲板上的血,如同一把鲜红的剑缓慢出鞘,刺在心上。
  鲜红的动脉血顺着甲板的纹路流成手掌宽的一条。默多克惊恐地、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更加惊恐和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躲避这把出鞘的染血的剑。
  他木然地盯着汤米的胸口,好像胸口的鲜血是氤氲而开的鲜花。
  他退到船舷边,举起右手,对着人群庄严地行了一个礼。放下右手,举起左手。
  太阳穴上的枪口黑洞洞的,搭在扳机上的食指缓慢扣紧。
  “不要,威尔!”
  砰。
  黑色的枪管,飞溅的鲜血,宛如一麻袋货物一样重重跌落到海中的人。
  维持秩序是他的责任,保护乘客安全也是他的责任。
  他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完成一个船员的职责,践行一个男人的责任。
  “汤米!该死的……”杰克想冲过去,但他无力拨开面前的人墙。他攥紧了拳头,脸色更加苍白了。
  船渐渐倾斜了。人们冲向船尾。
  卡尔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好像站在高处,俯瞰着泰坦尼克号。
  密密麻麻的人如同前面断掉气味线索的蚂蚁和无头的苍蝇。
  视线又拉近了。
  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救生衣,像移动的火柴盒一样滑稽。还有人头顶着行李箱。换了任何别的时候,卡尔一定会不留情面地冷嘲热讽。可是他站着没动,没动嘴,没动手。
  毫无目的毫无希望地乱窜的人们,哭喊吵嚷你推我挤的人们,裹在一模一样的救生衣里的人们,兽性大发的人们,红了眼的人们……
  分不清谁是上等人,谁是下等人。
  吆喝声在寒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再散。
  疯狂席卷着一切。
  英雄和懦夫的差距,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厨房里,精美光亮的白色餐盘,从架子上争先恐后滑落下来。伴随着可以称得上清脆悦耳的声响。
  船头演奏的音乐家旁若无人,如痴如醉。
  “好了,结束了。再见,亨利。祝你好运。”
  “真老套。再见,华莱士。”
  “再见。”
  乐师们互相道别,就像在音乐厅演出结束、很快就会有下一场演奏会开始。
  他们挟着小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向船尾走去。
  待人们走开了,华莱士又重新将小提琴架上肩头,悠扬的音符再次回荡在死亡笼罩的夜空。
  他灰色的大衣随着他身体的摆动而轻轻摇摆。
  不仅是渴求,不仅是希望,不仅是激昂,不仅是祝福,不仅是对灾难的绝不妥协和奋力抗争,更多的是对一生的回顾;对无愧无悔的人生一种壮丽的诀别。
  《上帝与我们同在》。
  琴声留住了即将离去的脚步,乐师们再次围拢来,琴弓再次搭上琴身,琴弦再次开始拨动。
  甜润的小提琴声里,又响起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浑厚深沉。就像清晨,第一只鸟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唤醒了沉睡的同伴,然后,晨光初露,百鸟齐鸣。
  略显单薄的乐声很快丰满起来。
  宽广的音域如同人在歌唱。
  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水呈现出幽幽蓝色,近处涌入的却是莹莹青绿。
  一名满脸胡须的船员捧着救生衣追了过来:“船长,船长!给您。”史密斯毫无反应、默不作声地走进了驾驶室。
  驾驶室早已空无一人。
  门开着,澄澈透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海水已经没到舵轮。
  史密斯推开船长指挥室的门,那里面比驾驶室稍高,地面上只有薄薄一层水。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进屋反手将门关严。
  一道白色的光斑在圆形的玻璃窗上闪动,史密斯船长的侧脸衬在圆窗里,像一枚勋章。
  红色的舵轮还是崭新光亮的,金色的边缘上雕刻着整齐的字母。
  驾驶室外,悠扬的琴声飘飘荡荡。就像海水浸泡着甲板和舱房,乐声将许多人的心浸透。
  我可以指挥这条船,却无力对大海和灾难下令。
  海水裹挟着冰冷和寒意,伴随着汩汩的白沫,从四面八方拥了进来。
  史密斯笔直地站着,操纵起再也不会有任何作用的船舵。
  他犹如铁铸般纹丝不动,像一座黑色的石雕,被山一样迎面压来的海水吞没。
  史密斯船长一生忠于职守,现在,他要运用自己赎罪的权利。
  三等舱,一张床。一对年迈的老人紧紧相拥。老妇眉头紧锁,低声啜泣,老人缓慢而温柔地,用他干瘪的嘴唇亲吻她同样干瘪的脸颊。两人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如同交错缠绕在雪地里的枯草。
  另一张床。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母亲,微笑着搂住她的两个儿子,用平静温柔的声音继续着未讲完的童话:“他们在长生不老的仙境,幸福地活了三百年。”
  海水没过床腿。
  漫上床沿之前,孩子在只有上帝和母亲才能给与的安全感中,逐渐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母亲温柔地凝视着两个儿子天使般的面孔,眼角的泪水,慢慢渗出来。如同一颗泪痣,镶嵌在眼角,不肯滑落。
  舱内,海水在灯光的照射下涟漪微动,透过屋内的积水,可以看见地毯上的古波斯图案。由于水的律动,图案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水波里衬着紫罗兰色和暗绿,那是莫奈的《睡莲》。画面荡漾着的颜色,仿佛是早秋傍晚的天空。画面波澜起伏,好像下一刻,一朵淡紫的睡莲就会亭亭而出,玉立水面。
  随着不断涌进来的水流,一幅画漂了过来,是德加的作品《舞俑》。水波荡漾,仿佛舞女的裙角在飘。
  头等舱的吸烟室里,安德鲁严肃认真地盯着壁炉上的钟,他尖细的脸上,灰败的神情已经消失。
  他凝视着刻板的指针,从口袋里掏出坠着银链的怀表,低头看了看。然后,安德鲁抬起有些沉重的手臂,拉开弧状的透明钟罩,轻轻拨动了一下指针。
  盛了半杯酒的厚底水晶杯从雕刻精美的大理石壁炉上滑落。
  也许,他在做最后一次校准,也许,他在做最后一次计算,也许,他想让时间停下,也许,他不过想把这一切记在心间。
  他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他双手撑在壁炉的边沿,橘红的火光照应着他的脸闪闪发亮。
  慢慢地,安德鲁感觉自己倾斜了。
  不,他并没有倾斜。
  是眼前的世界倾斜了。
  人们纷纷四散逃离,海水紧追其后。
  乐队面对着逃散的人群,奏完最后一个曲子。圣公会的赞美诗《秋天》的曲调流过甲板、越过海面,飘散在静静的夜色里。
  “诸位,今晚,很高兴与你们一起合作。”
  作者有话要说:大修ing,彻底大修。前一部分有一个镜头章节有点错乱,现在该到这里。不知道看文的大大有没有男生,看到这部分在想什么。有点感慨。


☆、海的咏叹

  “爷爷,我仍然觉得震惊。”爱德华一手撑着下巴,慢慢斟酌着说,“我真的惊叹。为什么,面对即将灭顶的海水,面对汹涌而至的死亡,乐师和船员能有那么巨大的勇气,坚守职责;有的男人怎么能有那样高尚的情操,把救生艇让给孩子和妇女,把最后的时刻留给自己。”
  “没错。”洛威特接口道,“船员有76%遇难,不是一个船员、两个水手这样做,而是全部900多名船员、服务员、烧火员以至厨师都是这样选择的。到底为什么?”
  “只要你选择了这个职业,就注定与责任为伍。”卡尔转向一边,淡淡地说,“那是他们的责任。上船工作,就被教育这样的理想:责任比其他的考虑更重要,责任是纪律性的同义词。在泰坦尼克号沉没前的几小时中,这种责任和纪律的理想,是最难以被侵蚀的力量。”
  费彼用冻得肿胀通红的手,哆嗦着解下汤米身上的救生衣。
  淡红的血迹在背部弥漫。他最后看了汤米一眼,随着人流逃离咆哮而至的海水。
  “没有时间了,割断绳子!快!割断绳子!”怀德在拼命高喊。
  “我需要刀子!我需要刀子!”一个听上去抑扬顿挫却声嘶力竭的英国口音响起。
  费彼拔出小折刀,用牙齿展开,像锯木头一样锯着粗壮的绳索。
  另一边的甲板上,那艘被拉倒的救生艇还没有翻正。
  人们呼喊的声音像劳动的号角。
  狰狞的海水,如同垂死的人口吐的白沫。
  头等舱大厅里,杰克惊叹不已的地方。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哭喊着,嚎叫着。
  无助地扑打着着越来越高的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一个雕塑,按下别人试图浮起……
  古根海姆先生坐在楼梯尽头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空的白兰地酒杯。
  他睁大了眼睛,贵族的苍白面孔上,不知是震惊还是害怕。
  面对死亡,人会根深蒂固地恐惧。
  因为死亡是最终及的未知。
  整齐码放的餐盘,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出壁柜,跌碎在地上,犹然闪烁着瓷器特有的润泽的光芒。
  木椅翻着空心筋斗,磕裂在长桌上。
  海水以不可阻挡之势,冲破门窗,劈开墙壁,一盏盏金黄的灯粉身碎骨。
  消防员法尔曼·卡维尔在感到自己可能离开得早了一点的时候,又回到四号锅炉室,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人困在那里。
  信号员罗恩一直在甲板上发射信号弹,摇动信号灯,不管它看起来多么无望。
  被分配到救生艇做划浆员的锅炉工亨明,把这个机会给了别人,自己留在甲板上放卸帆布小艇。电报务员菲利普斯和布莱德坚守到最后一分钟,船长史密斯告诉他们可以弃船了,他们仍然不走,继续敲击键盘,敲击着生命终结的秒数,徒劳却执着地发送电讯和最后的希望。
  乐队领班亨利和其他的乐手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和庄严的宗教圣歌“上帝和我们同在”,直到海水把他们的生命和歌声一起带到大西洋底。
  “对有些人来说,求生已经成了负担。”老人缓慢地摇摇头,抬起仍可以看得出坚毅线条的下巴,高脚杯将手的外形放大,“有时候,世界上最残酷的,莫过于正义和责任。”
  “卡尔,我们必须向船尾跑,不要停下!”
  “我知道!龙骨的设计根本不可能承受船身的重量!”甲板上过于喧嚣嘈杂,两人即使耳鬓厮磨也要提高嗓门,才能听清彼此在说什么。“安德鲁那个混蛋……”卡尔正准备诅咒泰坦尼克号的造船师,想了半秒,望了望头等舱,最终没说什么。
  “抓紧栏杆,卡尔。”
  “……你也一样。”
  两人在逐渐倾斜的甲板上艰难跋涉,仿佛在攀爬一座越来越陡峭、越来越险峻的山峰。
  那种升到半空、俯瞰一切的感觉又来了。
  浩浩荡荡的人群,如同朝圣的队伍。
  仿佛达到目的地,就可以得到救赎。
  可那就像耶路撒冷的圣地,不过是船尾一小片空间而已。
  大厅里。
  海水涌上了玻璃拱形圆顶,抬头看去,就像水在天上流。
  绘着太阳和星星的拱顶,突然炸裂。伴随着四溅的火星与电光,和汹涌而至、宛若天河的海水。
  那些坚固的门窗桌椅,在海洋的真正威力下,不堪一击。
  淡绿的海水越升越快,越升越高。
  翻卷着水花,漫过大厅中央的落地钟。捧着钟面的天使,被跳跃起伏的海水逐渐淹没。
  无数上流社会绅士淑女觥筹交错、轻声慢语的大厅,变成了修罗地狱。
  宙斯的惩罚,已经降临。


☆、坚守承诺

  卡尔和杰克在比海浪更加汹涌的人群中沉默地奔跑。他们时不时彼此搀扶,拉拽。
  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向舱内,坚固的玻璃如同一层玻璃纸。
  阴森惨白的海水呼喊着冲破门窗,每冲破一扇,就发出一声欢呼般的巨响。
  翻过栏杆,杰克和卡尔跳下去。
  卡尔本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但实际上,他的大脑此刻像被海水冲跨了,近乎停止运转。
  他只知道,抓住杰克,跟他一起向前跑,拼命跑。
  仿佛这样做,危险就会被甩到身后。
  卡尔曾有过许多疯狂的梦想。
  眼前的一切,比他最天马行空的白日梦还要疯狂。
  向船尾进发的人群中,不时有人从近百英尺的高度跳下去。卡尔拉着杰克,两人从桅杆上探出身体,无声地看着落入水中的人。
  “不,卡尔,我们不能跳。太高了,会疼死的,而且……”
  “那是你的朋友费彼吗?”卡尔突然指着一个奋力游动的身影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种无关紧要的话,他觉得,灵魂——如果意识可以叫做灵魂的话——已经脱离了身体,在一定的距离以外,冷冷地打量着疯狂的人群、逐渐倾斜的巨轮、还有跌跌撞撞跑着的自己。
  “漂亮的小伙子对不对?不过你可别打他的主意。”杰克笑眯眯地说。快游啊,费彼,快。
  “我可不是同性恋。”卡尔不屑地扭过头。
  杰克咧开嘴笑了,不置一词。
  “我只是爱上了你。”
  如此嘈杂的甲板上,卡尔居然听见杰克的心跳停顿了两秒,然后,发疯般地再次律动。
  杰克环住卡尔的脖子,把咸湿的嘴唇靠上去。
  他们身旁,一根根绳索依次崩断,黑色的巨大烟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轰然倒下。
  费彼抬起头,惊恐地发现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向他压下来。
  这是他看到的最后的一切。
  “跳!快!”杰克攀住栏杆,对还有几分犹疑的卡尔大叫,“你小时候没干过吗?”
  耳边带起了风声,在大脑空无一物的时候,这种微小的感觉反而更加明晰。
  “杰克,你怎么摔倒了?”没来得及拉起他,右手边一个一身白色礼服的中年男人就捷足一步,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杰克扶起来,笑道:“小心一点,别毛躁,年轻人。”他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一翘一翘,杰克刚对他露出白亮的牙齿准备道谢,就被卡尔怒目而视着拖走了。
  船尾离开水面,逐渐指向天空。背后,可以看到从水中升起的三个巨大的螺旋桨,带起了淋漓的冰蓝色水花。
  崭新的,发亮的。
  船倾斜着,水面倒映出的星空与天融为一体,如同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漂浮在虚空里,或者超现实主义的油画。
  有人惊慌失措地跳下去,磕在刀片般的螺旋桨上,打着旋儿坠落下去。
  有的人没有抓牢,亦或是体力不支,尖叫着从船的后半部分滑下去,如同坐上了加长版的滑梯。
  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卡尔一定会略显刻薄地嘲笑、没心没肺地大笑。
  “我们必须在船上呆尽可能长的时间,”杰克目测了距离,心算了时间,抿紧了嘴唇,“相信我,卡尔,你绝对不会喜欢这种温度的海水。”
  不会有人注意他们了。
  杰克紧紧扣住了卡尔的手,轻轻捏了捏,表示安慰、鼓励和振作。
  “相信我。”
  船上的灯火,时亮时暗,明明灭灭。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衣领严谨地扣到下巴、戴着苏格兰呢帽的牧师,迈着庄重沉稳的蹒跚步伐,仿佛要参加一场盛大的弥撒。与人群显得不太调和,他用低沉的甚至略显空洞的嗓音,缓缓地吟诵:“我虽走过死亡的山谷……”
  “那么麻烦你走快一些行吗?”杰克不耐烦地把高声吟颂的牧师拍到一边,卡尔默契地用肩膀撞得那人一个踉跄,两人扶住栏杆,用有力的手和肩膀,挤开一条路,快步冲到了前面。
  卡尔拨开一个挡路的,拉着杰克到了船边。
  被惊恐攫取了理智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跳下去,溅起白色的泡沫,仿佛一朵朵遍地盛开的白莲。
  一个平缓低沉的声音让他们回过头。
  “圣母玛利亚,请为我们祈祷。”
  那个被杰克和卡尔撞掉帽子的牧师,倚着一张淡黄的圆形木桌,脊背挺得笔直。
  他交叠在衣摆下的手,被许多人抓着。
  他头抬得高高的,朗声吟诵
  “在我们死亡的时刻,圣母玛利亚。”
  许多人走过来跪倒,双手合十,十指交叉,或者在胸前划着十字。
  哭泣着,抽噎着,祈祷着,希望着。
  又有人把手放到牧师手里,牧师握住他们无望地伸过来的颤抖的手。
  这一刻,他就是上帝。
  他不能拯救他们,他又拯救了他们。
  卡尔和杰克轮流把彼此从人潮中拽出来。
  许多人在螺旋桨下面奋力游动。
  “快。”
  “快。”
  终于抵达了暂时安全的船尾。两人抓紧桅杆平复呼吸。
  “我看见新天和新地。”
  牧师骨节分明、血管隆起的大手,宁静地握着信徒们的手。
  跪在他脚下仰望和祈祷的,有满脸胡须的中年人,有戴着无边眼镜、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包裹着棕灰色头巾的妇女……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是清一色的恐惧,和虔诚。
  “先前的天和地不见了。”他一手合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拇指夹在书页中,一手优美而有力握住一个纤细的手腕。
  “海也消失了。”他空出一只手,紧紧把住身后的固定在甲板上的圆桌。桌面上清晰地倒映出他的侧影。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孩子把头埋在母亲胸前。“很快就过去了。”母亲镌刻着皱纹的脸上有几分扭曲,还带着笑容。
  卡尔伸出一条手臂,环住杰克,把他压在栏杆上。
  另一只手,着迷似的,抚摸着他的背带,和后背上的金属环扣。
  牧师的祈祷,如同光明的利剑劈裂黑暗一般,切割着蜂窝般的人群。
  “他和人们住在一起。”
  他们把头埋向彼此的肩窝。
  “人们成为他的子民。”
  他们,的的确确在彼此身边。他们,是彼此最后的、最坚实的依托。
  “上帝将与他们同在,做他们的神。”牧师的影子落在圆桌上,是奇异而不规则的三角形。
  “上帝将擦干他们的眼泪。”牧师把头扬得更高,试图平息声音的颤抖和哽咽,“不会再有死亡,不会再有有哭泣悲伤,也不再会有痛苦。”
  他眼睛越来越亮,那是泪水的反光。
  “先前的世界已成过去……”
  过去……过去……
  “嗨,卡尔,不觉得这里有些眼熟吗?”
  “嗯?”卡尔没有从杰克的颈窝里抬起头。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把你的未婚妻救下来,结果你对我大喊大叫、破口大骂。。”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隆隆作响,“看来你的骂人词汇有待加强。”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地方,杰克。”你大概不知道,我看见过你狂奔着冲上甲板,站在船头伸展双臂的模样。
  不过,在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是我们的开始。
  是我的生命的真正开始。
  几天的时光,却仿佛过了百年。
  “不会在这里结束,相信我,卡尔。”两人靠的如此之近,以至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声。
  大厅被水灌满。灯却依然亮着。执着地折射着温暖的橙色光芒。拱形的大厅屋顶没有被水挤破的玻璃就像教堂巨大的壁画。
  一个女人的石膏塑像翻转着飘过,纱织的轻绡在水中缠绵起伏,宛若梦境,宛如天堂。


☆、心里话

  我记得曾经在JJ看文,每次总是被下面一长串红色的手推车弄得沮丧无比。
  我真的不是在说开V的作者怎么样,我并不是在抱怨,毕竟看完一篇文只需要几块钱,一两个烟台苹果的价格。
  但我确实希望,如果有一天不被VIP折腾该多好。因为我——
  充钱?不会;JJ币?什么玩艺;银行账户?哎呀我的妈呀……抱头,黯然关机。
  如今的JJ,尤其是同人区,有时候我会觉得很乱,怎么写的都有,比琼瑶还琼瑶。
  我想从自己这里,做出一点改变。
  为了写泰坦尼克号同人,电影反复看了很多便,放几帧就暂停,想一想;为了情节贴近现实,我去研究美国20世纪史。
  为了写红楼梦同人,从我三年级就被翻烂的红楼梦,我必须从头开始重读,甚至诸子百家关于红楼梦的评价以及续写都不能放过。
  还有希腊神话的同人,就是我的专栏里名为《神权》的那一篇……打住,等前面那些都写完了再说。
  我真的想从自己开始,给JJ带来一点改变。因为文字是圣洁的,不容亵^渎。
  开V好处多多,积分翻倍,还能赚钱,盗文还少……
  但我打定主意不开。
  写泰坦尼克号的同人,写大约70-100W的长篇,写道明年泰坦尼克号沉没100周年为止,让读者一路畅通的看下去。让喜欢泰坦尼克号、支持我的人一路看下去。
  写文的动力是你们的支持。
  如果你喜欢这篇文章,那么告诉你的同道,让更多的人看到它;如果你有不满,一定马上告诉我,小晴在这虚心接受指责并随时改正。
  吃干抹净后不要甩手就走,给我几句温情的话吧。让我知道你们爱我,而不仅仅是想要我。
  


☆、永不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
  星空如水,海水如天。
  窗里透出的灯光铺洒在海面,如同跳动着无数金烛。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甲板变成一个巨大的滑梯,人们三三两两到成群结队地滑向水面,有些人滑落时,直接摔在船的栏杆上或物件上,还有些人则被东倒西歪的桌椅、橱柜砸中。
  船尾高高扬起,如同一头掀起尾巴、作者高难度动作的蓝鲸。
  “为什么拉小提琴的那帮人那么镇定?为什么甲板上这么慌乱?”卡尔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并非没有恐惧,只不过学会了克制。”杰克轻声说,“他们是真正的强者,永不沉没。”
  “天哪……”
  远远的,莫莉呓语般的叹息。
  小艇上,一个男人转过身子,背对着沉没的巨轮,把脖子缩到衣领里。
  他是救生艇上唯一的男人。
  船商艾斯梅。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
  沉默。
  露丝全身冻得冰凉,大大的杏眼里浮着一层泪水。但她倔强地昂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秋叶般萧瑟的眼中,除了泪水,剩下的是,满满的,无人理解的沉静和决心。
  她要告别了,她知道。
  与上流社会的虚与委蛇告别,与上流社会的勾心斗角告别,与上流社会的优雅、高贵、舒适和豪华告别,与内心的苍凉告别,与最初的也将是最深沉的爱告别。
  “让电力恢复!”
  一个电力工程师拉着同伴的手,把着倾斜的设备,艰难地爬到电闸前,手刚刚碰上去,突然爆发的电火花如同盛开的焰火。
  一声惨叫的同时。
  舱内如信徒默祷、老僧入定的灯光瞬间熄灭,随后又在一瞬间亮起,如同超新星爆发,金的白的光仿佛炸膛的火炮,从控制室的一头席卷到另一头。晃得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视觉暂留的光芒。工程师尖锐高亢的嘶喊,夹着光的怒涛。狂乱的光使灯泡在刹那中炸裂,整个船夺目地闪烁了一下,然后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只有头顶的星空,依旧我行我素地闪烁着,闪烁地更加明亮。它们毫不吝惜地将恒久的光芒,从千万光年外的恒星上,洒向不安地起伏着的海面。
  甲板上零落着些微星光。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住了,随后又立即融化。
  海面上不断飞溅起喷泉般的白色泡沫,那是再也无法承受心理压力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跳入海中。
  船体中部,甲板一块块翘起,一块块断裂。
  船体出现裂缝。
  从裂缝里,透露出惨白的电光和血红的火光。
  仿佛地狱的魔鬼张开了嘴,不幸的人们成为它的祭品。
  跷跷板一样,船尾从竖直跌回平衡状态,冰晶般的白色巨浪从与海面接触的地方延展出去。海面上仿佛升起一片白雾。
  先前跳下去的人们,被从天而降的船尾砸入水中。
  4号烟囱和3号烟囱中间被炸裂了。2号烟囱和3号烟囱之间也逐渐瓦解崩溃。
  船身偶尔亮一下,那是内部设备爆炸的电光和大火。
  “该……该死……”卡尔忍不住骂道。
  甲板上人突然少了。
  因为刚刚平衡的船尾,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扑入海水的怀抱。
  甲板上的幸存者,如同一块块积木,翻滚着掉下去。
  “我们要换地方了。”杰克一把抓住旗杆翻到栏杆外面,不由分说把卡尔也拉过来。“快,别磨磨蹭蹭的,男人一点!”
  杰克突然想起,他救那个准备自杀的少女时,她也是站在船的外侧,衣裙飘扬,满脸绝望。
  最危险的地方,此时此刻居然变成最安全的避风港。不过这段记忆与目前无关,杰克摇摇头,将栏杆抓得更紧。
  “该死,船尾的防水系统在这个情况下能重新发挥作用!”卡尔气愤地说,仿佛花了一大笔前进货,结果收到的货物全是次品,“怎么还在下沉?”
  “你好像很在行的样子。”
  “当然,知己知彼。”
  “Give me your hand。”
  “Sure,I won't let it go。”
  “真叫人永生难忘。”坐在救生艇上的莫莉喃喃低语。
  杰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两人无声地目睹海水扑面而来。
  人们滑入海中,滚进海中,跌落海中。尖厉的呼救声此起彼伏,响彻在大西洋的海面。
  海水将船舱里的空气压缩,压缩的空气又将海水喷射出来。
  “把烧红的铁条插^进冷水里淬炼,也是这种效果。”杰克努努嘴,对着狰狞翻卷的雪白浪花说。
  杰克这么镇静,我怎么可以慌乱。
  卡尔深呼吸着,试图控制心跳的频率。
  不全是慌乱,不全是恐惧,不全是害怕。
  硕大的白浪吞噬着船身,残忍地折断和击碎了触手可及的一切。
  也撕碎了无数家庭,无数梦想。
  也给日益膨胀的人的骄傲,当头一棒。
  两人趴在栏杆上悬空着,张开四肢,紧紧攀住栏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杰克对着卡尔的耳朵喊,“好消息是,大火被扑灭了……”他微顿一秒,“坏消息是,我们会被吸进去的,卡尔……”
  “当然!这么大的漩涡!”呼啸的风声中,卡尔的嗓音嗡嗡作响。
  “听好了,深吸一口气,待会儿……”
  汹涌狰狞的海面近在咫尺,扑面而来。
  “吸气!”卡尔把肺里充满空气,两腮也充的鼓鼓的。
  他闭上眼睛。
  终于,海面彻底宁静了。就像一个悲伤的人受到了最致命的最后一击,悲痛到了极点反而平静。
  仿佛一切都消失了。
  几朵起伏跳跃的白浪如同花园的水池里的喷泉。
  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无边的大海刚刚吞下了一艘工业时代最豪华的梦想,刚吞下了一千五百条几小时前还活蹦乱跳、或喜或悲的生命。
  杰克的手,在滑腻刺骨的海水中滑脱。
  他的每一个肺泡都在叫嚣着想要爆裂。
  冰冷入骨的海水就这么涌进来,他无可救药地想起杰克描述冰钓时失足落水的话语。
  不能思考,不能呼吸……
  还真是这种感觉啊。
  就在这时,卡尔发现,不可思议的,他居然再次看到了头顶繁星密布的天空。
  “杰克?!你在哪?”喊了好半天,距离卡尔十几码的水面上传来让心脏收紧的声音。
  “在这!有个狗^娘养的想把我按到水里……我把他打趴下了,趴在水里……”杰克划着水,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同时满不在乎地笑道:“我身上这件礼服差点成了我的寿衣。”
  注意:give me your hand 还有“嫁给我”的意思。


☆、永不放弃(下)

  “快游!卡尔!只要你的肌肉没有痉挛,就一直游下去!”
  “闭嘴!先把你肺里的水咳出来再教训我!”
  因为两人都穿着救生衣,所以比较容易地浮到了海面。
  前面,一块宽阔的木板漂浮着。
  “谢天谢地!”杰克舒了一口气,他伸出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绅士地说,“头等舱先请。”
  那是一块雕刻精美的、用来装饰大厅的护墙板。精密的纹理、流畅的线条,高高的浮雕。
  “肯定没有羊毛垫子舒服,不过目前我们应该感谢上帝了。”杰克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
  卡尔可以确定,他苍白的面孔皱缩了一下。
  “你也快上来。千万别英雄主义再次发作,我不是等待你救援的公主。”他拖着滞重的礼服爬上去,一手把着护墙板的边缘,另一只手伸向还泡在水里的杰克。
  “你见过浑身湿淋淋冻得瑟瑟发抖的骑士吗?现在的我是不是特别有魅力?”被水完全打湿的头发服贴地贴着头皮,让卡尔想起他出现在头等舱餐厅的那一天。那时的他,身着礼服,惊艳地出现在卡尔视野里。他金发平滑地梳向脑后,在大厅的灯光下,如同抹了一层蜜色。他有点紧张,却谈笑自若……
  才过去几十个小时而已。
  杰克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往木板上爬。但当他刚要爬上去,木板因为一边负重过大翻了个身,把两个人都掀进水里。
  卡尔再次确定,杰克出了什么事。因为他落到水里时,无法克制地从齿缝间泄露出一声呻^吟。
  “见鬼!你怎么了?”卡尔没有急着在往木板上爬,他一把拽过杰克的背带,紧盯着他红的不正常的嘴唇,一副打破砂锅的模样。
  “好吧。”杰克更加恶狠狠地瞪了卡尔一眼,尽管夜色中这一眼并无威慑力,“进水了。”
  “哪里?”卡尔感觉自己颅腔进水了,他摸不着头脑地、条件反射地问。
  “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让冰冷阴寒的空气在肺部循环一周。
  “妈的,受伤了还被^干了两次……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试试,这感觉,跟古罗马时代的酷刑没什么区别,把快要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再涂上盐水……”
  卡尔突然捂住杰克喋喋不休的话。
  “你上去。”他不由分说把杰克推上去,“如果我受不了了再换我上去。”
  他被悔恨抓紧了心肺。
  现在,疼痛的已经不只是心脏了。左边的整片肺叶,都在隐隐作痛。
  沸腾的思想让他暂时忘掉了刺骨的冰寒,也许,这就是杰克的目的。
  忘掉寒冷,哪怕只有片刻。
  平静了不到半分钟的海面再次热闹喧哗起来。
  “回来!回来!”
  “救生艇回来!我们需要帮助!”
  “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救救我们……”
  一同落水的船员吹着哨子,拼命招呼小船回来。
  远处的救生艇。
  看不见救生艇的移动。
  莫莉的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她把目光转向控制这条船的船员。
  一个干瘦的船员坐在船头。他苍白的脸显得很吓人,深陷的眼睛流露出一种野兽的光芒,不知是他内心的恐慌还是莫莉质问的眼神,这个操桨的人不敢正眼看大家。
  “你不明白,船要是回去,……他们就会抢着上船,船会翻掉!”他一手撑着下巴靠在船头,似乎想用这样的解释来开脱。其实,没有人需要他的解释。
  “你闭嘴,别吓唬人!姑娘们,划回去!”莫莉站起来,脸上满满的全是愤怒和威严。
  可是只有露丝回应她。露丝空洞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坚毅和决心:“我们必须回去。”她狠狠地甩开鲁芙的手,拒绝母亲的不赞同。  
  “你疯了!这是汪洋大海!我们在大西洋中心!你们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一位妇女悄悄地哭起来。
  “我真无法理解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们的男人在那边!船上还有空位!”莫莉眼里含着泪光,她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
  船员对莫莉喊:“你要是再不闭嘴,这条船上就会少一个人。”他威胁地看了站起来的露丝一眼,同样凶狠地说:“或许是两个。”
  莫莉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整艘救生艇悄无声息,人们只有自己听得到那命运撞击良心的声音。
  船员转过头,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做了一个祈祷和忏悔的姿势。
  保证小艇上乘客的安全,是他的责任。
  露丝靠在船沿上移动,直至离鲁芙很远。
  她闭上了眼睛。
  另一艘船。
  “听着,把桨收起来!把船绑紧!要绑得很紧!”劳伊一手紧握着手电照亮人群,一边把头扭成艰难的弧度望着沉船的地方。他眉头紧锁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定了决心。
  他一下子转过头来,速度快的让人群眩晕,也让自己眩晕。
  “听好了,我们得回去!”他近乎是撕心裂肺地喊,“女士们到另一艘船上。”
  几个船员看看对方,交换了外人无法看懂的眼色。
  “尽快,拜托了,尽快空出一些位子。”
  “没事了。”杰克颤抖着说,“他们必须把船划开才能不被吸下去,但现在可以回来了。他们会来救我们的。”
  “现在这种鬼天气,来一杯威士忌多好。”卡尔呼着气,闭上眼想象着大厅的炉火和灯光。来救我们?哼。他们巴不得划的远一些,再远一些。
  “威士忌?那么你会死的更快。”
  “还疼吗?”停了几秒,卡尔把头扭到另一侧,小声问。
  “至少证明我还活着,如果连疼痛都感觉不到,那就麻烦了。”
  礼服像第二层皮肤,完美地契合着身体的形状,可以看到有棱角却圆润迷人的肩头。
  “强者面对未知并不恐惧,卡尔。”
  “害怕未知的人并不无知。”
  他突然不后悔了。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在大西洋中心,在冰冷入骨的海面,什么都靠不住了。他曾经以为可以永存的一切,金钱、地位、名誉和身份,他深深迷恋并为之自豪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唯一真实的,只有手边的这块护墙板,还有身边这个一直喋喋不休的人。
  爱并不像许多人宣扬的那样伟大,也不能使灾难变得渺小,但它至少会让我们坚强。
  你在我身边,以至我再无恐惧,就这么睡过去,虽然很冷,心里,还是温暖如春。他眼前似乎盛开了一片勿忘我,蓝色的花瓣,金色的花心,在暖风中摇曳……
  “卡尔!卡尔!你上来!”杰克焦急地摇晃着他的胳膊。
  “我要睡着了,杰克,别吵。”眼皮如同灌了铅,睡意不断侵袭。
  “卡尔!”杰克对着他的耳朵吼叫也没有用。
  他把一口空气咽下去,伸出了几乎冻结成冰雕的手臂。
  “啪”。
  无比清脆的响声,在再次宁静的海面上空回荡。
  他甩手,给了卡尔一记响亮的耳光。
  卡尔终于从睡着的边缘回来了。
  牙齿磕磕碰碰,相撞的声音绝对称得上悦耳动听。
  “你上去。”杰克从凹凸起伏的护墙板上挪下来,把卡尔费力地拽上去。
  “不知你怎么想,反正我要给白星公司写抗议信……”他的眉毛一扬一落。
  “他们不可能理会的,别白费力气了。”卡尔一语双关地说。
  “那也要。”
  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声带结了冰,一动就会掉下冰渣来。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
  “生命很珍贵,卡尔,一闭眼就会失去……活动你的身体,让血液保持循环……”
  那个船员抓着一块木料,嘴里含着哨子,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所有冻死的人都是这样的表情——杰克记不得谁这样说过。
  “听我说,卡尔,你可以脱险,你会活下去。”唾液也结了冰似的,吞咽都感到困难。
  “你会功成名就,长命百岁,在别人的缅怀和敬意里寿终正寝。”他的头微微摇摆,不知是摇头还是打颤,“不是此地,不是今晚。听到没有?”
  卡尔黑色的发丝结了冰,垂在额前。他透过硬结的头发看着杰克。
  “我根本找不到我的手脚了。”他努力睁大眼睛,希望看杰克看的更清楚一些。
  “我也找不到,想必它们已经冻掉了。听着,卡尔,赢得船票,上了泰坦尼克号,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事。”万籁俱寂,海冻天寒。“让我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地遇上你。”
  既然是错误……卡尔没来得及反驳,杰克笑着,继续说:“可心是不会有错的。感谢上苍,亲爱的,我是那么感激它!你一定要……帮我个忙。”他用手臂撑着木板,向上挪动,两人同样冰冷的手紧握在一起,他聚起最后的力量不让牙齿相碰,他大声说:“答应我活下去,卡尔……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永不放弃。现在答应我,永不放弃你对我的承诺……”
  卡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觉得无力,无助。杰克,美丽可爱的杰克,应该是被宠爱着,保护着。如今,杰克却要凝聚最后的生命,保护他……他回握着杰克的手,用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说:“不,杰克,除非你也答应我。”
  他宣誓一样说:“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
  杰克愣住了。
  “好。”
  “我爱你,杰克。”
  那三个字,他对无数女人说过。在豪华酒宴,马球赛,游艇赛,游园茶会和舞池里。
  此时,他们身边只有冰冷的海水,冰冷的尸体和冰冷的残骸。
  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跪在上帝面前,他虔诚地说出那三个字。
  爱情,来自上古时代的谜语,它超越了阶级,超越了地位,超越了身份,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经历的差异,超越了性格的不同,超越了人生观价值观的鸿沟,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生死。
  “我也爱你,卡尔。”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仿佛会永恒的绵延下去,他们会永远相依相偎在这里。
  他不想祈求上帝。
  “我能上天堂吗?”他眼皮上翻,望向那空旷的、除了星云一无所有的天空。
  “富人上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
  “跟你在一起,就算是这地狱般的鬼地方也不算什么。”
  “错了,地狱是不会这么冷的,它是一片火海。”
  火海。
  火。
  火!
  没错,火!
  卡尔从来不是虔诚的基督徒,对他来说,宗教只不过是几个固定的动作和口头禅,以及每天的例行工作。但此时此刻,他狂热地希望,有一个名为上帝的无所不能的神灵,可以听到他祷告。
  他用比刚才抖得更厉害的手,哆哆嗦嗦地向礼服内侧的口袋摸去。
  硬的。
  他摸索到了自己的银质烟盒。
  他能够听到已经减速的心再次狂跳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打开烟盒……镶嵌着橄榄石的银烟盒……密封良好的烟盒……
  在烟盒里的,赫然是几片点雪茄用的雪松纸捻,和杰克的火柴盒。
  没有被水打湿的纸捻和火柴……
  一枚小小的桔红的亮色,在无边的深蓝海面上亮起。
  没有一丝风,因此不必担心火苗被吹灭。
  杰克,不要像这支火柴一样,短暂地照亮我无边的黑暗,又永远熄灭。
  没见过光明的人,是不知道他生活在黑夜之中。
  直到他被光刺痛得泪流满面……
  杰克,不要流星一现。
  做我的太阳。
  火柴那微弱细小的火苗,不能带来太多温暖,却可以给他们支持下去的希望。
  有光的地方就有希望。
  “你不觉得我们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划了一根,再划一根。速度越来越慢。
  “卡尔,我们唱歌吧。”
  于是,两人用喑哑难听、不时颤抖的走了调的声音,从贝多芬的《欢乐颂》,唱到苏格兰的《友谊地久天长》,最后实在没什么可唱了,两人只好哼起了没有调子的小曲。
  “飞吧,约瑟芬,坐上我的飞行器……她飞呀飞……她飞上了天……飞吧,约瑟芬,坐上我的飞行器……”
  只要有力气,就一直说下去,唱下去。
  因为此刻,哪怕一次呼吸的不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他们就会被死神卡住。
  现在,他们卡在生与死的边缘。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在比较重要的部分作了修正,大大们去看看吧


☆、唯有爱

  火柴盒里的火柴越来越少。
  眼皮越来越重。
  身体麻木,四肢冰冷,头脑昏沉。
  “在前面。”一名船员用灯光照着水中漂浮的人。
  手电的椭圆形光圈落在水面,水面泛起青碧的波纹。
  劳伊的目光阴沉而焦虑,大衣上的双排铜钮扣闪闪烁烁。
  “奥拉斯!有没有看见人在动?”
  “没有!长官!”
  一个女人漂了过来,船员伸手拉住她,触手冰冷。
  那是一具冻僵了的尸体。僵硬的皮肤上一层霜冻,虹膜变成混浊的灰色。
  就像大理石雕刻的一样,就像冰雕的一样。
  船员把灯光提高,照向四周。海面上一具具的尸体像水面的浮萍和睡莲,布满在这一片海域。
  随着灯光照射的范围加大,发现冻僵的浮尸越来越多。
  白色的、船尾标着14号的救生艇缓缓驶入漂浮的人群。
  “把桨拿过来!”劳伊下令,两排桨举了起来,船无声地进入漂浮的尸体中间。在这样密集的浮石尸中,桨根本无法划动。
  “有活的人吗?”劳伊大声问。
  没有任何回音。
  “好像没有。”一名船员举着灯光,用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射着回答。
  “仔细查看。”
  他们不可能都死了。
  有人仰着头,有人垂直悬浮着,有人呈仰泳的姿势,有人匍匐在海面,还有人紧紧把着漂浮的残破的木椅,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们头发上结着白霜如同洒了白糖,他们脸色呈现出铁青色和灰白色,他们闭着眼睛,神色安详。
  “慢慢往前划!”
  没有人争先恐后地爬上小艇,至少现在翻船的可能性不大了。
  船员们一个接一个捞起船边浮着的人,又一个接一个放下,如同流水线上的工人检查着产品。
  “小心别打着他们。”
  劳伊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牙齿咬紧了嘴唇。
  “有活的人吗?”一片死寂中,劳伊大声的、变调的呼喊回荡着。
  没有任何回音。
  “好像没有。”一名船员举着灯光,用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射着回答。
  “仔细查看。”
  他们不可能都死了。
  繁星万点,点缀着凄迷苍茫的夜空。
  为什么四月,北大西洋的夜空会灿烂如许。
  莫非,在同一时间里有太多的灵魂升到了天上,去点缀那无边的黑幕?
  水中,白色救生衣在黑色的海面中犹如一片片绽放的白莲,在群星璀璨的天幕下,居然透露出别样的美丽。
  一名船员发现了什么,用桨将一个漂浮的物体划过来。
  那是一个母亲和她怀里的婴儿。在黄色的灯光下,安详的神态就像刚刚睡熟。
  婴儿的小脸皱皱巴巴的,仿佛心怀不满,下一刻就会放声大哭。
  寒冷把他们雕琢成冰冻的艺术品,然后放逐在苍茫的大海,随波漂荡。
  “我们等的太久了。”劳伊的耳朵、鼻尖和嘴唇都变成玫瑰红色,“继续检查!继续找!”
  “还有没有人活着!有人听的见吗?”抑扬顿挫、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的英国口音一遍一遍,执着地回响。
  大西洋上的星空深邃而辽远,漫天的星斗就像泪珠,点点滴滴,洒满天宇。淡蓝的,淡黄的,纯白的,远远近近,深深浅浅。
  最无情的命运,此刻也像在落泪。
  “杰克!你听见什么了吗?杰克!……我们有救了!”喑哑的声音在加上狂喜,显得空洞诡异。
  杰克歪着的脑袋靠在卡尔的手臂上,握住卡尔的手似乎紧了一点。
  救生艇迎面而来,但灯光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卡尔用颤抖的几乎不能移动的手,将仅剩的六七根火柴倒在手心里,用手指捻起来在汗湿的火柴盒上划着,举起冰冷僵硬如同冰柱和石柱的胳膊。
  像自由女神举起了火炬。
  橘红的光芒跳跃在漆黑暗蓝的海面。
  “还有人活着!”
  明亮的灯光照进眼里,刺目而夺目。
  卡尔睁大眼睛,高举着手臂。
  两人被拖上救生艇。
  一个船员抱过一条毯子,小声说:“我们害怕毯子不够用,您介意与这位先生共用一条吗?”船员大概知道卡尔没有力气回答,于是他把毯子盖在两人身上。
  卡尔隐约注意到,那是一条有着蓝色和棕色的苏格兰式条纹的毛毯。
  劳伊递上一个扁平的银色酒壶,里面是船员喝的、不太上档次的朗姆酒,放在卡尔颤抖的唇边。
  卡尔条件反射地吞咽下去几大口,顾不得被呛到。
  烈酒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蔓延到大脑。朗姆酒把带着生机的暖流带到他的手臂和双腿,他感到恢复知觉的剧痛。
  很好,像杰克说的那样,疼痛这说明我还活着。
  然后卡尔勉强端起酒壶,对劳伊摆摆手示意没事了。他含了一口酒,在口腔里温了片刻,钻进毯子下面,对准了杰克的唇。
  杰克吞下了这口酒,但卡尔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醒过来!”他用力说,尽管发出的声音不过比蚊子大几分贝,“求求你,醒过来!我们得救了!”
  他突然想起学校里学过的急救课程,于是他的手立刻按上了杰克的手臂,使劲揉着、按摩着。
  杰克的头沉甸甸地靠在卡尔胸前,一动不动。他用力揉^搓着杰克全身,他急切而轻柔地敲打着杰克的脸颊。
  黑色的眉毛镶嵌在苍白冰冷的脸上,触目惊心。
  “我不会放弃的,杰克,永不放弃。”
  “卡尔。”
  也许一个世纪已经过去了。
  那样微弱的、细不可闻的一声呼唤,对卡尔来说,却不异于十二级地震和十二级狂风。
  他匆忙喝一口酒,对着杰克的嘴唇度过去。
  酒汁从胶合的四片嘴唇之间滑下来,没有人管它。
  卡尔一遍一遍,一次一次,用舌勾画着杰克的唇型。
  在北大西洋的荒凉海面上,在四月份的阴寒天幕下,在一条无依无靠的小小的孤舟里,在一条隔绝了世人、隔绝了世界的毯子里,两个年轻的男人,紧紧相吻相拥。
  不会有人在意他们,没有人在乎他们。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亲吻着彼此。
  不再有寒冷,不再有死亡。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轻盈的脚步,能听见的,只有彼此逐渐恢复的心跳。
  杰克的嘴唇湿润而干裂,被海水泡得皱缩着。
  卡尔尝到了海水的咸涩和微苦,尝到了血液的甜热和血腥。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血腥,苦涩,还有夹缝中的甜美和温热。
  他摸索着脱掉彼此冷湿的、贴在皮肤上的外衣,用毯子擦干彼此湿冷的身体。
  他摸到一个酸凉坚硬的物体,是居然没丢掉的海洋之心。
  在手心里捂热了,挂在杰克脖子上。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永远锁在身边。
  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海枯石烂的盟誓,没有天长地久的约定,在这一刻,电光石火的一刻,如同一道闪电劈过,两人的思维回路瞬间连通。
  两人的心意瞬间相通了。
  “杰克。”
  停顿了很久很久,是杰克记忆的最久的沉默。
  “跟我走吧。”
  “好。”
  这是卡尔记忆的最轻微又最果断、最斩钉截铁的回答。
  “只要你不先放弃,我一定奉陪到底。”
  卡尔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那是84年后的双眼。
  爱德华的蓝眼睛满含泪水,与洛威特再次对视一眼。
  路易不停地、无意识地揪着自己棕红的大胡子,他第一次意识到,生活并不像操纵一个机器人那样不必投入情感。
  所有人的脸颊或眼里,都闪闪发亮。
  “后来又有5个人获救。”老人淡淡地说,白发苍苍的头轻轻摆动,“泰坦尼克号沉没时,附近有20艘救生艇,只有一艘回来,包括我和杰克在内的7个人获救。”
  灾难会使人们看清根深蒂固的陋习和人为所创的悲剧。人类就像一个谜,对于智者,这些谜变成了财富;对于愚者,这些谜只是野蛮和暴力;而对于哲学家,则总是迟疑着不敢谴责和回忆。
  泰坦尼克号是警世恒言,是一面审视自已劣根性的明镜。它包融了贪婪、傲慢、自负、信念、勇气、牺牲,还有爱的不朽传奇。
  可叹可恨,可歌可泣。
  “杰克并没有信守他的承诺。”老人把大家的思绪从对人性的思考拉回到他与杰克的故事。
  “爷爷!”眼眶里的泪水还未干,爱德华惊叫,“我以为你会是先顶不住压力放弃的那一个!”
  “不是压力。”老人再次闭上眼睛,等睁开眼时,那黑色的目光闪烁着的,是久违的、睥睨一切的高傲。
  “世俗的压力?杰克根本不在乎。”眼中波涛汹涌的傲气和自豪逐渐平息下去,“泰坦尼克号沉没了,可生活还要继续。孩子们,你们愿意听听一个快入土的老人84年的故事吗。”


☆、沉船,成全

  “杰克并没有太大地改变我人生的航向,那是我一出生就注定好了的,他也无意改变。可是,杰克改变了我心的航向,他把我的心路改变了。”
  黎明前的大海是那样平静,安恬,仿佛刚才的暴虐凶残与它无关。
  艾斯梅坐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鲁芙靠在她一向鄙夷的莫莉肩上泪流满面。
  露丝苍白的脸上流露着无法描摹的表情,那是一种在遭受巨大痛苦与悲哀后所显出的麻木与迟钝。她眼中有泪水,胸膛在起伏。
  劳伊大幅度挥舞着手中的火花筒,烟雾缭绕,向疾驰而来的卡帕西亚号呼喊着。
  茫茫大海,一艘艘渺小的救生艇,载着700名幸存者,驶向卡帕西亚号的灰色船身。
  救生艇划开的微弱波纹延伸到视线以外,脚下的倒影曲曲折折,起起伏伏。
  头有些眩晕,好像坐了飞艇在空中飘浮。
  卡帕西亚号从涂抹着玫瑰红、淡粉和蓝紫色的地平线处驶来。夜的黑色暗影还在西边流连,东方却已拉开了晨的红色幕帘,这两种颜色在头顶上的过渡部分则是一望无际的瓦蓝,如同油画的勾勒涂抹。
  耀眼的阳光照向杰克的额头,照向他裹在蓝色毯子里的年轻面庞。阳光蜂蜜一般涂覆着他的眼皮,杰克浓密的睫毛如同六月的暖风中波涛起伏的麦浪。
  他睁开眼睛。
  最先落入视线的,是卡尔宽阔笔直的后背。
  他披着借来的外套,不太合身。他有力的肌肉将紧绷的衣服高高撑起,轮廓如同雕塑般优美。
  甲板上,戴着白色帽子、穿着黑色长袍的服务生端着餐盘来来往往。
  甲板上坐满了死里逃生、在死神的镰刀下捡回一条命的乘客。
  “在这样温度的水里泡了这样久的时间,你和你的朋友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一个医生检查了卡尔和杰克之后说,“而且及时活动了手脚,所以不会有瘫痪的危险,也不必截肢。”医生笑眯眯的,“上岸后还要全面检查,你们先休息吧,祝你们好运,年轻的先生们。”
  他们没有参加卡帕西亚号上为遇难者举行的追悼会。
  因为他们知道,祈祷和弥撒,拯救的是活着的人。
  而他们,早已被彼此拯救。
  “我知道,这么说很疯狂,很亵渎上帝,可我一直这么想,直到现在。”仿佛被心里的光刺得睁不开眼,老人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再次闭上了。
  “也许,只是为了成全我们两个,所以泰坦尼克号沉没了。多少人死去,多少家庭痛苦,多少国家震惊……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上帝为了成全我们。
  “为了让我们互相珍惜,泰坦尼克号沉没了;为了让我们意识到彼此的不可代替,泰坦尼克号沉没了;为了让我们勇敢地正视内心,泰坦尼克号沉没了……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们心意相通那一刻的铺垫。”
  “身体很快会腐朽,于是追逐永恒成了许多人的梦想。他们想让泰坦尼克号成为一个永恒,可有谁知道,越是看上去坚不可摧越不堪一击。在时间平等的、日复一日的打磨下,一切都会现出原形。豪华巨轮,转瞬就只剩下一堆沉在大海深处的铆钉和废铜烂铁,倾国倾城艳名远播的女郎,最终是一盒骨灰或几英尺墓地。永恒与财富无关,与地位无关。追名逐利在我现在的年纪看来,吸引力早已变得还没有一次落日的余晖大。永恒,只与爱有关。”
  “那时我们还是太年轻。”说道“年轻”这个字眼时,卡尔就像所有回忆起年轻时代的老人那样,露出又是好笑又是怀念的神情,“年轻的时候,以为想要就可以占有,占有就等同拥有;年轻的时候,以为世界会永远以我为中心转动;年轻的时候,以为生活可以是一支小夜曲,一首小情歌;年轻的时候,以为除了爱情什么都不必真正在意;年轻的时候,以为可以任性固执并一直任性下去。
  “曾经以为,我们已经历过最糟的事,我们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与死神进行拉锯战,我们还怕什么?后来才知道,跟未来所经历的一切相比,泰坦尼克号的沉没就像玩过家家,曾经的豪言壮语,就像小孩子在说大话,像看过一部恐怖片的小孩子炫耀他无所畏惧。”
  


☆、白玫瑰与红玫瑰

  “您可能找不到您想找的人,先生,这里几乎全都是下等舱的乘客。”一个服务生对走到这里的卡尔说。
  卡尔摆摆手,没有理睬船员的话,长长的浓黑的细眉锁在一起,他不时停下来,慢慢寻找。他的礼服已经干了,虽然手臂上的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衣,却丝毫没有削减他与生俱来的上流社会的傲气和风度。他的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而是有几分凌乱,给他平添了一些狂傲不羁。后颈的头发短短的,露出一截笔直有力的脖颈,在初阳的沐浴下,几乎流淌着光芒。
  有些人热泪盈眶地拥抱在一起,许多人面色恍惚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将承受多大的打击,还有人焦急地在幸存者名单上辨认寻找,还有些人——一定是智慧的存在——他们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是对生活的彻悟和希望。
  他从那个熟悉的背影——露丝——后面走过,一言不发。
  露丝以为卡尔没有看见她,把披在头上和肩上的毛毯拉的更高了。
  她白皙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杰克的身影总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幻想杰克也会获救。他就在这些人当中。也许,当她蓦然回首,杰克就会微笑着站在那里,披一身阳光……也许,他躺在哪一个角落,正在等着她去照顾、安慰,当她扑向他的身旁时,就会听到他那爽朗的笑声,再见他那顽皮的模样……
  她微微侧过头,只看见曾经——对,曾经——是她的未婚夫的男人,在焦急地寻找。
  他也在找杰克吗?还是在找我?
  为什么,姓霍克利的家伙获救了,杰克却毫无踪迹?
  她抓紧毛毯,满心恨意。
  露丝不相信,一个跳动的阳光灵魂会沉寂在大西洋的海底。
  他的话语一直在耳边回响。
  不要哭,露丝,不要哭,因为不知道谁会爱上你的笑容。
  露丝,你会像玫瑰一样绽放的。
  露丝,做勇敢坚强的女孩。
  露丝,笑。
  杰克,我会的。
  卡尔无奈地走回去。
  杰克的朋友们,大概全都葬身海底了。
  他徘徊在扶手旁边,揪起船上的绳索又颓然放开。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微颤的、毕恭毕敬的声音——
  “太好了,卡尔少爷,你还活着。”
  惊愕、惊喜地转头,那个服侍自己长大的仆人、保镖、跟班、管家……拉夫恰,头上包扎着一块绷带,热泪盈眶。
  他冲上去,拉夫恰像很多年前一样,把受到伤害的小主人抱在怀里。
  他长高了,长大了。
  “我母亲在我五岁时死于难产,父亲对我百依百顺可我并没有感受到父爱。那时,只有拉夫恰。他当过警察,是我父亲奈森·霍克利的打手和保镖。后来,父亲发现了他管家的才能……”老人笑着说,“他也是个自私自利、仗势欺人的家伙,对其他仆人来说是噩梦的代名词。可是,拉夫恰为了霍克利家,为了履行好管家的职责,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他把我当成儿子来疼爱……这些,放到后面再说吧,真的是说来话长啊。”
  “露丝后来怎么样了?”路易问,“幸存者名单并里没有‘露丝·凯尔顿’这个名字。”
  “当然不会有了。”老人促狭地一笑。
  4月18日,纽约。
  曼哈顿岛的巴特雷海岸,3万人伫立在雨水中,默默地迎接泰坦尼克号上的幸存者。
  红蓝白的星^条旗半降,被细雨打湿,如同萎蔫的花叶。
  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几乎拿不住名单。
  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靠在豪华的汽车里,女人歪戴着帽子,紧紧挽住丈夫的胳膊,他们唯一的儿子,不在幸存者名单上。
  一辆马车里一片凄凉,一个女人掏出手帕掩面而泣,一个女人呆若木鸡,一个女人如同石雕泥塑。
  一个小伙子站在泥浆里,任凭身边的朋友怎么呼唤,他依旧岿然不动。
  一个年轻女孩手抖的厉害,手中的伞东倒西歪。
  大部分哭泣的人,都是与亲人、朋友或爱人重新团聚的幸运儿。
  而那些看上去冷静无比、一言不发平静肃穆的人,命运没有对他们网开一面。
  从下向上仰视,自由女神高擎着火炬,充满了希望。
  杰克清了清嗓子,想让喉咙好受一些。几根硬刺卡在喉咙里,不断向深处插去,一直插^入心里。
  “露丝呢?有没有看见露丝?”鲁芙焦急地拉过一个人问,那人茫然摇了摇头。鲁芙不顾身份和风度地放开他,跑向下一个人……
  三等舱乘客聚居的甲板,一个船员撑着黑伞,拿着纸笔问道:“请问你尊姓大名?”
  雨水淋湿了全身,使她棕红的长发贴在面颊上。露丝把空洞的目光从自由女神的火炬上移开,坚定地说:“斯迈尔。”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巍然屹立的巨大雕像,补充说:“露丝·斯迈尔。”
  Rose,smile。
  “上帝啊!”
  “真令人难以置信!”
  科研号的舱房内一片喧嚣。
  “露丝·斯迈尔!”
  “20年代的露丝,30年代的嘉宝,40年代的凯瑟琳·赫本,50年代的奥黛丽·赫本……我的上帝……”
  “她也是泰坦尼克号的幸存者!绝对没错!”
  路易飞快地查阅着资料。
  露丝·斯迈尔,1916年来到好莱坞,20年代开始走红,直到六十多岁还活跃在银屏上。
  露丝曾与卓别林合作,卖花盲女的形象深入人心。她最着名的影片有1935年与葛丽泰?嘉宝合作的《安娜卡列尼娜》,已经40岁的露丝饰演18岁女配角基蒂,在一个月内减肥十磅的事迹为影迷津津乐道;
  1939年《乱世佳人》中饰演女主角斯佳丽的母亲埃伦,使前来观看电影的原作者玛格丽特当场泪流满面。
  露丝擅长诠释叛逆、复杂、矛盾的角色,能很好地饰演上流社会的贵妇,也善于塑造社会底层人物形象。
  露丝生性傲慢淡泊,极其厌恶上流社会,多次拒绝来自上层社会的邀请,后来在加州一小镇隐居。
  与嘉宝为终生挚友,两人分列百年百位女星的5、6名。
  有人说,嘉宝是一朵在幽谷里默默绽放的白玫瑰,而露丝是盛放在荒原上的红玫瑰。
  “跟嘉宝颇有几分相似呢。”
  “嘉宝还厌恶男人。”一个显然是资深影迷的人说。
  “一艘泰坦尼克号的沉没,使多少人成名啊。”爱德华开玩笑地说。
  杰克·唐森,二十世纪美国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他的画中每一道光影、每一笔颜料都饱含情感。玛格丽特·布朗,被誉为“永不沉没的莫莉”。
  露丝·斯迈尔,百年百大影星中排名第六的女演员。、
  卡尔·霍克利,美国梦的最佳诠释者,商界不朽的传奇。
  露丝拔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空中抛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在海面上激荡出一串比雨丝更大的浪花。
  仿佛所有烦恼和苦闷,都随着这枚戒指,沉入大海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斯迈尔——英译,Smile,笑,微笑。莱昂纳多宝宝


☆、在路上

  “你们家族从祖先开始就傲慢自恋呢,一般的贵族都会给自己的庄园命个比较有内涵的名字,瞧瞧你们,直接把姓氏安上去。”杰克与卡尔坐在汽车的后排,他小声嘲弄,声音恰好可以让前排的司机和拉夫恰听不见。
  豪华的汽车飞驰在铺着白色沙砾层的车道上。车道非常宽阔,足以跑开三辆汽车还可以超车。
  雪松、橡树、榆树、黑梅和石楠在道路两旁疯长,其中,雪松明亮的枝条在空中摇曳,格外耀眼。
  望着前面的挡风玻璃,杰克把头探出去,因为速度而产生的风,将他金色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并向后捋去。
  乌云被抛在身后,他们随着五月初的暖风到达了霍克利庄园。
  “不紧张?”卡尔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在风中扬起下巴、眯起眼睛的杰克。
  “我紧张得都快尿裤子。”因为头探在窗外,卡尔听不清他的口气中玩笑还是真实居多。把杰克拉回来,杰克做出一副上刑场的劣势神情道:“我想我会左右不分,走路顺拐,不知道左手拿刀还是右手拿叉,我会弄得一团糟,然后你可怜的父亲将不得不请我出去。”
  卡尔大笑。
  从墨西哥湾吹来的暖暖的空气顺着笑的气流进入肺里,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放声大笑了。
  其实,为了准备拜访的事情,惶惶不安、紧张不安、坐立不安了很久。
  卡尔想起几天前两人傻气透顶的对白。
  “我一定要见……不,拜访你父亲吗?”
  “亲爱的,总不能我把你介绍到社交界,我父亲还完全不知道‘杰克·唐森’这号人物吧,虽然他不会怪我交友不慎,可那帮人难免风言风语。”
  “看上去你父亲对你相当纵容?真无法想象,在我们劳苦大众口中凶神恶煞的、让我们闻风丧胆的剥削阶级拿儿子毫无办法。”
  “对你来说这是好消息。”卡尔拖着下巴无奈了很久,“不好的消息是……他很难对付,是只狡猾的老狐狸,而且对于看不上眼的人绝对不会有好脸色,他可能还会盘问你,鲁芙的态度跟他相比大概都能算得上和蔼可亲了。我们必须统一口径。”
  “就说我在泰坦尼克号上救了你和你的未婚妻……至于细节以后再考虑吧。”
  “还有个问题……通常情况下,就算有人救了我一命,我大概一沓美元就打发了。”除了你。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还真是困难……”
  两个人于是开始编造一个英勇救人的故事,直到两人自认为挑不出毛病、尽善尽美。
  闭着眼,让并不干燥的阳光顺着面颊滑下。闭着眼,让带着刚修剪过的青草香和松香的风擦过鼻翼。
  此时杰克想的是另一回事。
  几天前,卡尔对他敞开心扉的时候。
  “其实,我并不爱我的父亲,我只能称得上尊敬他。”他斜靠在藤编圈椅上,双腿舒服地架在一起,鲜红饱满的嘴上叼着一支雪茄,他漫不经心地说:“我最感激的是他交会了我百发百中的枪法,要知道,我父亲是南方人,南北战争前的南方人个个都是神枪手。”他悠然吐出一个烟圈,盯了烟圈好久,仿佛被烟雾在空气中扩散的样子迷住,“也许你会说我冷酷,但我不想瞒着你。要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秘密了。”
  没错,你冷酷无情,你傲慢狂妄,你自私自利,可你从不试图掩饰这些。
  这就是真实的你,我爱的,就是真实的你。
  “我父亲把我送到最昂贵的贵族学校读书,用那些让我引以为豪的身份、地位和财产助长我的傲慢。16岁我就上了哈佛,没下多少功夫,却从来都是第一名。父亲对我百依百顺,从来不会违拗我的任性和自私……总之,我就是这么长起来的。”
  杰克嘻嘻哈哈地嘲笑了卡尔一顿,把最想问的埋在了心里。
  你的母亲呢,卡尔?
  “保罗,再开快一些,别慢慢吞吞的,这辆车可不是性能低劣的老牌奔驰。”卡尔纵情大笑,“我迫不及待想让杰克看看我们的庄园了。”
  拉夫恰回过头,露出一个了然的、宠爱的、不动声色的笑。他以前一直担心,才二十三岁的卡尔总是与那帮大亨混在一起,对美国的政治金融指手画脚,也变得暮气沉沉、老气横秋。谢天谢地,杰克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卡尔少爷总算有一些年轻人应该有的活力了。
  精明如拉夫恰,他早已看出了他们家少爷和这位来自三等舱的年轻人的关系。但这又有什么呢?现在不是流行这个吗?再说,卡尔少爷还年轻,两人至少在十年之内不用考虑结婚生子的事情。就算结了婚成了家又怎样?
  杰克在泰坦尼克号上舍己为人的表现就足以敲开上流社会的大门了,况且还有卡尔少爷为他保驾护航。
  少爷是个冷静精明的人,决不会头脑发热一时糊涂,他做出的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总之,在拉夫恰看来,眼前的道路一片光明,繁花满布。
  也许,他忽视了鲜花下面的致命荆棘。
  不起眼的荆刺,会让长途跋涉的旅客,双腿鲜血淋漓,身心疲惫不堪。


☆、在路上(修,前几章也有修)

  “喂,卡尔,霍克利家的庄园到底有多大?我们在车道上飞驰这么久了!”
  卡尔侧过头,手从下面探过去,搭在杰克膝盖上,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摩挲。
  “渴了还是饿了?”
  “嗯……我六点钟就起床了,哪像你们不劳而获的剥削阶级,把午饭当早餐,下午茶当晚饭,夜宵当正餐……”杰克空出一只手,拍着瘪瘪的肚子,满脸不情愿。
  “好,那我们来点‘上午茶’吧。”卡尔优美严峻的侧脸因为闪闪发亮的黑眼睛而柔和了。
  驱车行至一个拐弯处,车道突然收窄。滑溜溜、白灿灿的杨树和樟树的枝干猛地窜到眼前。崎岖的枝干在上空几乎触在一起,形成扭曲的拥抱,仿佛高高的教堂拱顶。几丛虾红色、深红色和浅粉色的杜鹃,以摧枯拉朽、排山倒海之势,努力向车道上蔓延,又被无处不在的栅栏和剪刀挡在它们应该的位置。
  “停车。”果然性能良好,这么快就刹住了车。
  卡尔推开门,不由分说把杰克拉下来。
  “拉夫恰,你和保罗先回去。”前排的两人颔首,毫不多话,驱车离去。
  “来。杰克,这边。”
  对于探险一向感兴趣的杰克很快反客为主,拉着卡尔向小径深处跑去。
  就像车道突然收拢一样,杂草丛生的幽深小径突然拓宽。
  现在呈现在杰克面前的,是一条平坦的白色石子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巧精致的木屋。雕花铁栅栏弯曲成美妙的几何图案,咖啡色的屋顶就像用刚烘焙好的巧克力饼干搭起来的。蹑手蹑脚第走进去,从宽阔的长条状玻璃窗向外看,森林,花木,所有的景色,都像被框在一张巨幅油画里。
  “打住,不要泛滥你的艺术家灵感。想看风景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更好的地方。”卡尔拽着杰克向里走。
  杰克不得不承认卡尔是正确的。
  一张四角浑圆的柳条编织的木桌,几把半圆形的圈椅,椅子上歪放着看上去柔软舒适的靠垫。
  最重要的是,桌子上,几个玲珑的瓷碟上——
  布丁,柑橘果酱,面包,未启封的葡萄酒……
  杰克抢过一个,咬了一大口。
  “加了乳酪、浸过白兰地的葡萄干、咖啡粉和杏仁的面包,味道怎么样?”
  杰克来不及回答,甚至点头的时间都没有。
  “涂一层果酱试试,正宗的巴西柑橘果酱。”卡尔拿起一尘不染的餐刀,在一片面包上仔细抹了抹,将隐形的灰尘抹去,又切下一块面包,挑了一点塌上,递到杰克嘴边。
  等杰克吞下面包,卡尔用一把小而锋利的银勺,舀起一块爽滑柔嫩、晶莹剔透的布丁,伸到杰克嘴边。他从来都是被人服侍的,原来,服侍心爱的人,感觉居然这样奇妙……
  当杰克最终被噎住,急急忙忙去拿葡萄酒的时候,卡尔按住他的手,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瓶金黄色的酒。
  “尝尝梨子酒,你没喝过的。”
  杰克顾不得往杯子里倒,直接仰起头灌了半瓶下去。
  卡尔也学着他的样子,非常豪爽非常男人地仰起头,手腕都不弯一下地把剩下的半瓶灌进去。稍微呛了一下,一声咳嗽被压在胸腔里没有发出声音。
  味道出人意料地好,酒香与果香毫无分歧地融合在一起,香气醉人。
  酒足饭饱。
  “卡尔,这些吃的是怎么变出来的?”
  “呵……老头子每天早上都会到树林里散步,而且常常会聚集一群人打猎,这座木屋是暂时休息用的。”
  “难怪这些吃的再多三四个人也吃不完。可是,卡尔,并非每天都打猎吧?”
  “当然不。”
  “吃不完或者没人吃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反正霍克利庄园是绝不会出现隔夜的食物的。”
  “……上帝啊!”杰克只能夸张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来一支,杰克?”卡尔摸出一支浅棕色的雪茄,成功转移了杰克的注意力。
  “谢谢。”杰克接过卡尔指尖的雪茄,摸出火柴盒就要点。卡尔一把夺下来,嘲笑道:“你会完全毁了这五美元一支的古巴高级雪茄。”
  “我的老天!”杰克吐了吐舌头,“现在一只羊还不到一美元,暴殄天物!”
  卡尔不屑地摇头。他先掏出一把小刀,对准雪茄的头部切下去。
  “好麻烦!直接咬开不可以吗?”
  “你会弄得满嘴烟草。”
  “嘿,卡尔,你不觉得,你那把小刀看上去很像断头台吗?”
  “?”
  杰克夺下刚切掉头部的雪茄,用小刀对准,切下去。
  “像不像用铡刀砍头?我认为查理一世被送上断头台,也是这种效果吧?”饶有兴味地再“砍”一次。
  “烟草完全散开,这支雪茄叫你彻底破坏了。到底是谁暴殄天物。”卡尔轻哼,杰克语塞。
  他只好再拿出一支,重复一次刚才的动作。
  切好了一个小口,然后从木盒中取出一片香柏木片,撕成条状,用火柴点燃木片,将雪茄放在火的上方半英寸,火焰舔着雪茄,从边缘至中央均匀地点燃。
  香气已经在空气里散开。
  卡尔没有急着把雪茄放到嘴边,反而轻轻吹了两口气。他品尝一口,递到杰克嘴边。
  杰克条件反射地接过,深深吸了一口,直到肺部。
  “咳咳咳咳咳……”
  “……暴殄天物。”卡尔一边拍着杰克的背帮他顺气,一边无奈地哀叹。
  他再次接过雪茄,托起烟身,从容不迫地啜吸了一口。
  “烟雾在口腔里留着,别吞进肺里去,宝贝。”卡尔做闭目沉思状,“烟灰也不要弹掉,让它自然断裂落在烟灰缸里就行了。”
  很早就纯熟的步骤和姿势,很普遍的常识。
  被一个人用着迷的眼神凝视着,用全神贯注的精力倾听着。
  “我建议你来一支味道甜郁一些的,看来作为初学者的你,还受不了太辛辣的味道。”
  “说的也是,我是最近一两年才学会抽烟的。”
  “也对,还是个孩子呢。”
  “你比我大也只大三岁!装什么老气横秋。”
  “这叫做成熟和风度。”斗嘴的间隙,卡尔又点好了一支,这一支颜色偏黑。
  “咳咳咳……”
  “……还是不行吗……”卡尔再次沉思,“果然,初学者还是小一点型号的比较好,课你让我上哪里去弄五英寸以下的……”
  他缓缓吞下一口烟雾,慢慢起身。
  在杰克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卡尔的唇已经贴上来了。
  那样迷人的唇,那样醉人的香气。
  他的舌在杰克口腔里翻搅,仿佛要让烟气扩散到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浓郁,辛辣,醇厚,芬芳,苦和甜融合在一起,像喝咖啡一样,分不出是苦涩还是甜蜜。
  他的手不知何时攀爬上卡尔的脖子,他的手指紧抓着卡尔的发丝。
  舌尖,舌面,牙关,上颚,每一英寸的领地都被巡视。
  这时,门外人嘶马鸣,猎犬狂吠。
  卡尔唯一的感觉是庆幸——庆幸关了小屋的木门。


☆、意料之外的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未完……《La Dame aux Camelias》,茶花女这一章也是伏笔,大修。莱昂纳多贝贝
  卡尔用指腹不着痕迹地抹去两人嘴角的银丝,又不着痕迹地用小指勾出手帕擦了擦,然后把手绢折叠起来,塞进袖口。他从容不迫地带着着纯上流社会的派头,姿态优雅地打开门。
  门口一个人身着猎装翻身下马,看到卡尔后微微一愣。
  “欢迎回来,卡尔。”
  “……爸爸。”
  奇怪,老头子不是很早就不再打猎了吗?卡尔有些猝不及防,他硬着头皮说:“爸爸,这位是杰克·唐森先生,”念着杰克的姓氏,有点拗口,“他在泰坦尼克号上救了我。”
  “很高兴见到你,不介意我叫你杰克吧。”注意到杰克在听到自己的姓时一闪而过的不自在,奈森微笑着说。
  “这就是我父亲,奈森·霍克利。”
  杰克伸出手,打起全部精神,全神贯注地应对。
  但是,没有下文了。
  卡尔有点庆幸,杰克有点失望。两人费尽心机绞尽脑汁编出的故事居然完全派不上用场,奈森根本没有问关于泰坦尼克号、关于杰克的任何问题,好像他是久已认识的老朋友,好像他本应该在这里。
  杰克认真观察起眼前的人来。
  六十岁的样子,乌黑的发丝,夹杂着白发的鬓角,灰色的眼睛,与卡尔一模一样的刚毅下巴和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连气场都那么像。
  可还是不一样。没错,跟眼前这位纵横匹兹堡数十年的钢铁大亨相比,卡尔真是太年轻了。眼前的老人,他显然已经过了高深莫测地看你一眼,再转过头去与邻座谈论昨天看的那出歌剧《La Dame aux Camelias》的年纪。已经褪去了故作的深沉,刻意的傲慢,自诩的高贵和漫不经心。他灰色的眼睛,曾经一定像鹰那样锐利,被他盯上的猎物绝无逃脱的可能,但在时光的打磨下,所有浮华层层剥落,剩下的,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温和,还有淡然。
  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奈森·霍克利。
  “要不要一起打猎,杰克?”
  卡尔还没来得及插嘴,杰克就梦游般地点了点头。
  该死,你连枪都端不稳!
  木屋的更衣室里,杰克对着一柜子看上去没什么区别却又琳琅满目的服装发愣。
  “这仅仅是一座打猎休息的中转站对吧?”
  “没错。”卡尔拎着一件猎装,稍稍打量了几眼,又放回去。
  “那这些衣服……”
  “很方便,对不对?”
  “……”
  “你很快也会拥有这些,要知道,上流社会的绅士一定要有猎装、骑马装和射手服的,都会是最考究的货色,由专门的裁缝缝制,对了,还有晨衣,浴衣……需要准备的还很多。”
  “……”杰克摇头,耸肩,摊手。“没错,还要有网球,台球,高尔夫球,桥牌,惠斯特,华尔兹,游园会,下午茶,烧烤野宴……我想我大概能够勉强应付。”
  上帝啊,你可否告诉我,这些西装、礼服……除了袖口上的纽扣有微不足道的区别之外,还有什么肉眼可以分辨的差异?!
  “霍克利先生好像跟你说的不太一样。”为了把自己从这堆衣服中解救出来,杰克挑了个最保险的话题。
  “是的,我也觉得。”总算找出一件大小适合杰克的,他微微一笑,“他虽然不限制我交友,可居然这么轻松地放过你……算了,就当他心血来潮好了,他这次突然把我从英国召回来继承家产大概也是心血来潮……我给你换上,嗯?”
  “允许你服侍我。”杰克一扬下巴,挑衅同时挑逗着。
  “……卡尔,你……”
  “很少跟女人做?也很少自己做?我十五岁就精通此道了。”虽然是问句,尾音上扬,却分明是肯定的语气。
  “啊……我十五岁就外出闯荡了,你觉得我能够一边艰难谋生一边花前月下?”
  “好了,老头子就在几十码之外。虽然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事办了,但办完后再骑马,我坚信你可爱的屁股会开花。”
  “你谈论霍克利先生的口吻很奇怪,按理来说,父子之间关系冷淡不应该是中世纪贵族才有的吗?”杰克挠头。
  “不太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对不对?抱歉,没让你看到父慈子孝的和美场面。”卡尔一边嘴角向上挑,眼睛也乜斜起来,他眯着眼,像是在躲避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他很宠我,很溺爱我,对我百依百顺,可事实上,自从我五岁的时候,妈妈难产死去,他就失去爱人的能力了。”
  “我很抱歉,卡尔。”
  “啊,如果我母亲还活着,你会感到更加抱歉。我虽然根本不记得她的模样,不过家里有她的画像。相信我,亲爱的,她绝对比老头子更难对付。”
  “她有你这么漂亮吗?”杰克的眼里闪出艺术家的狂热。
  “啊……当然了,不然怎么会把曾经万花丛中过片草不沾身的奴隶制狂热拥护者——奈森·霍克利——迷的神魂颠倒。哼,真是愚蠢。”他线条刚毅的下巴上显出一道凹痕,冷笑着说:“我越是不尊重他,瞧不起他,在外人面前就表现得越恭敬。那时我才五岁,他本该在她死后再给我找一个母亲……”一阵突如其来的怒气汹涌而来,在胸腔里冲撞,肆虐。杰克点起一支雪茄,将一口浓郁甜润的烟雾喷在他耳边。卡尔夺过那支雪茄,不遵循规则地狠狠抽了一口,又狠狠地扔在地上,厚厚的羊毛地毯上立刻蔓延出一个小洞。
  “上流社会的家庭都是有秘密的,而且常常尘封几十年。”老人的手微微颤抖,指间的雪茄没有夹住,跌落在脚下的地面。“很久以后,不,其实并没有多久,我才发现不应该责怪父亲。”老人想再抽一口烟,却发现手上已经空空如也。他自嘲地笑道:“我不能比他做得更好。”
  


☆、所谓幸福

  “年轻时的霸气、豪气、狂妄和傲慢都逐渐收敛消磨了呢。”爱德华轻声叹气,不知是在感慨祖父还是曾祖父。年轻有为、春风得意的的霍克利三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何谓时光。
  时光就像沙漏,无论你怎么摆放,内部的沙子终将流尽。
  “时光啊,韶华啊,岁月啊,光阴啊,我们不谈这些太文学太文艺的说法。”老人的眼睛微微闪烁,仿佛奏出只存在于上帝的永恒中的乐章,“归结起来,不过是四个字母罢了——DAYS。”
  日子。
  “日子被打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老人皮肤松弛的手抬起来,食指和拇指几乎并在一起,“一切的雄心壮志、精明诡计、勾心斗角全都随之磨去了,杰克活着的最后几年里,我们几乎像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长得不像。”爱德华哈哈大笑,洛威特也配合地笑,两人同时转过头,做贼一般,揉了揉跟破旧屋顶似的不断渗水的眼睛。
  “哈哈,说得没错,白发苍苍的老小孩。”老人也在笑,“人的愿望总是随年龄递减的。十几岁的时候,莺莺燕燕花团锦簇真好;二十岁的时候,腰缠万贯日进斗金真好;三十岁的时候,手握大权说一不二真好……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有杰克在身边真好,再无他求;现在,活着真好,至少,我还有时间想他。”
  停顿了好久,老人肯定坚定确定地说:“我现在是幸福的,因为杰克要我幸福。”
  “只有你一个人出来打猎吗,爸爸?”卡尔有点怀疑,莫非专程堵截?
  “这是我最近养成的爱好。你不认为在这美丽明媚的日子出来逛逛是个不错的主意?”奈森牵起缰绳,掏出一把糖果逗引着打着响鼻的猎马。
  处于梦游状态的杰克直点头,就差立正敬礼再来一句“是的,长官!”
  卡尔气结。他越发确定他从没喜欢过被称为“父亲”的那个人。
  “回来之前至少打个电话,我好派人接你。”
  卡尔一愣。
  回来之前,他们在一家旅馆住了一夜。
  “喔塞!我只从电影上看见过!”杰克指着床头金碧辉煌的电话,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蔚蓝的眼睛闪闪烁烁,像被微风吹拂的勿忘我。
  为了让杰克体验一下打电话的感觉,卡尔又订了一个房间。
  厚实隔音的墙壁隔开了他们,一根电线又把两人联系在一起。
  隔着墙壁,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微弱的电流。他握着听筒,铃铛般的话筒靠在嘴边,他的神色是那样不被打扰的专注。
  半晌,杰克半开玩笑地低声说:“我还是认为面对面比较好。”
  “我也是。”
  “一根电线,两个听筒,把情感都过滤了,只剩下空洞的声音。”
  “抱歉爸爸,我忘了,忘了给你打电话。”卡尔从旅馆的美好回忆中走出来,漫不经心地对奈森说。
  杰克小声念叨:“昨晚明明有电话可用的。”
  衰老并非一个缓慢长期的过程,有时候,它反而突如其来。
  卡尔同样漫不经心地扫过父亲的脸,突然,他有点发愣。
  爸爸,老了。
  “衰老真的很突然。”老人指着岩石褶皱般的面孔说,“杰克死后,我就老了。”
  “回望年轻的时候,真像一艘无法返航的船,在此岸,回首彼岸的港口。”电视屏幕上是空空如也又饱和了过往的灰蓝色,“杰克死后,”老人平静地说出死这个字眼,这个无法参悟也令人不忍参悟的字眼,就像在说杰克串门去了,一个小时后就回来这样的话。
  “我原本的面貌便不知去向。我目睹着衰老在脸上步步紧逼,点点侵蚀,嘴角僵化松弛,额头上布满了科罗拉多大峡谷般的裂痕。”老人翻过一面同样裂痕蔓延的手镜,盯着镜中的映像出神。“很难想象,当初这张迷住了20世纪美国最伟大现实主义画家的脸,就这样,任由没有杰克的时光肆虐践踏。”
  “有这么夸张吗?”爱德华表示怀疑。
  “在1978年认识我的人,如果1979年再次见到我,一定大为吃惊的。通常人们是一寸一寸衰老,而衰老是在几天之内,野火燎原地降临到我脸上。”老人又点燃了一支雪茄,沉默地看着火舌将茄身烤成焦色,半晌,摇摇头笑道:“不过,花了一年时间,在一个与我和杰克是老相识的优秀医生的帮助下,我总算恢复到正常人的模样。当时有两个心理学家断言我患了抑郁症,三个精神科专家确信我已经老年痴呆,一个精神病医师认为我得了强迫症……你可以问问你爸爸,1979年的确是不堪回首的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大大们放心,即使杰克先于卡尔死去,本文也不是BE,真的不是。结尾大大们会吃惊的,相信我啦。(虽然离结尾还有十万八千里……)


☆、成名之画

  泰坦尼克号沉没后的整整几个月,她都作为不可或缺的谈资,出现在俱乐部、酒宴和贵族的沙龙里。
  滔滔海水,埋葬了无数辉煌或卑微的的梦想,埋葬了亿万富翁与平民百姓,埋葬了卑微和崇高,埋葬了无知与浅薄,埋葬了人类作为征服者的骄傲,并把希望的种子埋在一些人心里。
  “泰坦尼克号的沉没造就了一批名人,杰克也借着这个机会一举成名了,我捧红他的机会都没有。”老人脸上,是嘲弄的、宠爱的笑容。
  对于他来说,泰坦尼克号不只是一座海上宫殿,一段梦幻之旅,一场心路历程,更重要的,是一个热情、阳光、可爱、迷人的爱人。
  轰动全球的沉船事件三个月之后,不同国家发来慰问吊唁之词之后,费城的名流举办了一场的画展。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泰坦尼克号幸存者对那次“梦幻之旅”,或者说,“梦魇之旅”的独特解读。风头之盛,直逼他的好友、立体主义的开山鼻祖——巴勃罗·毕加索。
  展厅的中央,陈列着杰克的画作。很难想象,在仅仅三个月里,他创作了如此数量众多的作品。
  参观者的目光被延伸的画卷牵引着,重温那恍若隔世的梦境。
  虽然是黑白的素描,可那线条的舒展,光影的变幻,让人会心一笑,又黯然泪下。
  第一幅。
  巨大的船身,将阳光隔绝在身后。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海上宫殿,海神也会为之汗颜。欢呼的人群,欢送的家人,满脸喜悦的乘客,满怀梦想的旅者,浓烟滚滚的塔一般的烟囱……静止的画面,将人生生拉入那个场景,耳边仿佛沸腾着喧嚣,有海的气息擦着鼻翼溜过。
  第二幅。
  只能算一张速写。裹着呢子大衣、头戴呢帽、工人模样的父亲,还有父亲怀中不安分地女孩。女孩的小手放在父亲宽大的手上,在炭笔的涂抹勾勒下,几乎化作实质的细腻和粗糙。女孩嘴唇微微张开,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惊奇喜悦的东西,也许是跟在泰坦尼克号后面准备分一杯羹的海豚,也许是不知名的飞速掠过的海鸟。她的卷发乐此不疲地翻卷着,大眼睛仿佛在转动,像池塘里两尾活泼的金鱼。
  第三幅。
  头等舱餐厅。到处都是银光闪闪的瓷器和玻璃器皿,一尘不染的洁白桌布,还有神态高贵优雅的淑女绅士。看到这幅画,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呼吸稍微粗重了就是对这些上流社会的天之骄子们的不敬。整幅画的目光聚焦处,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小姐,她的姿态可以作为礼仪教科书的封皮,玫瑰花,藤椅和落地窗释放进来的阳光碎片勾勒出她的娇艳动人。可是,这位有教养的上流社会的淑女,右手里执着一支长长的香烟,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把烟雾喷在了某位邻座脸上。她的眼中是不易辨认的高傲,自尊,反抗和不屑,整幅画,隐隐掀起躁动不安的漩涡。
  第四幅。
  第五幅。
  第六幅。
  ……
  倒数第二幅,是正在下沉的船头。无数模糊处理、仅用色彩渲染的逃难的人群,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焦躁不安、惊慌失措。他们包围着几个提琴的乐师。乐师们闭着眼睛,全身心地沉浸在音乐的海洋里,身畔滔天的、灭顶的海浪仿佛消失不见。大衣有些褶皱,看上去是被风吹动着。他们的恐惧和不安早已融化在乐声里,他们笔挺的身体和平静的脸上,升华出绝对的超脱、坦然和骄傲。
  最后一幅,整整一块画布上,盛着外溢的蓝色。涌动着透明的湖色和浓郁的黑暗。参观者的呼吸被掐断了,仿佛巨大的水压压向胸口。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海面以下的场景。画面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串气泡,也许是某个登记在死神名册上的可怜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那时的相机还没有水下拍摄的功,这幅画带来的震撼,仿佛不是颜料压在画布上,而是沉重的深厚的海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画面角落不起眼的地方,几个小字蜷缩着,仿佛也被海水的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波塞冬的安魂曲。
  就在参观者们离开上一幅画,庆幸地深深喘息的时候,就在他们以为到达尽头的时候,转过一个弯,一幅大得像壁画的油画,一改前面黑与白的单薄旋律和蓝色的独奏曲,裹挟着舞动的色彩,给所有人一个永生难忘的震撼。
  画面很空阔,甚至是空荡的。这是泰坦尼克号沉没后的清晨。用笔和用色,本该是早晨的清淡,却仿佛多了什么,低低地匍匐在海面上,氤氲在空气中,压向每个人心里。这幅画名叫“沉船”,可是整个画面不见船的踪影。破晓的金色光线,倾斜着点亮了漂浮的木板,看上去是一块护墙板,映衬着原木的纹理和清漆的油润光泽。一条条光柱里,飞旋着细小的尘埃。木板上,栖息着一只海鸟,它偏着圆圆的脑袋,飞羽上溅了泡沫,宛如刚刚与暴风雨搏击过。它蜷缩着身子,蜷缩着脚爪,像是在躲避清晨海水的冰寒。海鸟微弯的喙上,叼着一枚镶嵌宝石的硕大戒指。在窄窄的光带里,这圈光环是那样珠光宝气,水光粼粼。也许,它曾佩戴在某位名门淑媛白皙的无名指上,引来歆羡的叹息;也许,它是某个年轻男子准备送给心上人的定婚信物,见证了恋人的喁喁私语和吸收终生的誓言;也许,它差点随着主人一起永远迷醉在波塞冬的怀抱;也许,它是海鸟从原本温软如玉、如今僵硬如大理石的青灰色手指上啄下来的……
  天空如同一个倒扣的水晶碗,头顶,是催人泪下的蓝。
  天,海,光影色块的交织变幻,受印象主义影响的画风,古典的、对某些细节的微妙把握和精准刻画,让艺术界难以为之定位。
  也许,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早就有了对它的定位。征服,梦想,惨败,人性,辉煌,彻悟,和永恒的爱。


☆、成名

  杰克并不算得上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在卡尔看来,艺术家都是些胡子拉碴、住在杂货间一样的小屋里、不问世事、做事不可以常理度之、天真固执得让人恼火又自命不凡互相争吵的蠢货。
  杰克不是这样的人。
  杰克说:“我首先是一个男人,其次是一个热爱生活的男人,再次才是一个热爱绘画的男人,不敢当‘艺术家’之名。”
  最近,卡尔一直处于矛盾中,压抑,焦躁,心神不宁。
  他对杰克豪言壮语过,发誓会把他介绍进上流社会(虽然杰克置之一笑不置可否),并做好了上刀山下火海奔赴战争第一线的准备。但他没预料到,几幅画,就敲开了杰克通往上流社会的坚固大门。
  就像他没想到,在进军上流社会的路途上屡败屡战的莫莉,凭着她的沉稳、勇气和对别人无私的救助,取得了这个圈子的入场券。
  美国上流社会,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亲人或朋友葬身北大西洋,甚至来不及临终忏悔就被海水灭顶。经历了这一切的杰克,可以把这场悲剧用颜料和线条渲染勾勒的杰克,当仁不让地成为他们的慰藉。他们需要有人来倾听,他们需要发泄做梦般的悲痛,他们需要一遍遍揭开自己的伤疤也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否则他们会彻底疯狂。
  卡尔反复警告杰克,要他对金字塔顶层的华丽与肮脏做好准备,不过后来发现完全白费口舌。
  15岁离家闯荡、游遍欧洲的经历,使他不畏惧任何挑衅和中伤,并足以应付得游刃有余;
  对艺术的见解和表达,足够让附庸风雅的俗人、品位极高的雅士满意;
  骑马、跳舞、打球、打牌的造诣虽然来自下层社会,却绝不会出丑;
  明亮的如同高原湖泊的蓝眼睛、甜美稚气的容貌和灿烂清新的微笑,令最阴沉古板的老家伙都眼前一亮;
  温和活泼的个性,像一阵春季的海风吹拂过每个人的心田,给燥热而阴寒的小圈子带来久违的清凉和温暖……
  因此,当卡尔发现,杰克差不多俘获了每个人的心,而自己反到成为背景和陪衬的时候,不能不说,心情纷繁,五味杂陈。
  杰克,如同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幼兽,怀着善意和好奇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纯洁,真挚,热情,生机勃勃,却完全没有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的青涩幼稚,也并非八面玲珑而令人生厌。他怀着真心实意的而非敷衍的兴趣与每个人打交道,再乏味再愚蠢的家伙,他都可以发掘出美的存在。
  他红润的唇边,笑容是真诚的;他眨动的睫下,眼球是灵动的;他并不宽厚的手掌和稍显纤细的手指,描绘出无数动人的形象;他分享了许多女孩彩虹般的秘密的梦,他让韶华不在的贵妇人重温少女时代的青春和热情;他同自认为掌控地球的富豪们谈政治谈经济,许多见解让他们惊讶赞叹……
  后来,杰克解释说,有亲身经历才有发言权。
  当无数现代主义或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家为追求灵感而沉溺于酒精、大麻甚至鸦片的时代,杰克说:“灵感来自于生活,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要画。”很多年后,他骄傲地宣称:“我的画就是生活,我的画就是历史。”
  杰克的大放异彩,一方面让卡尔骄傲不已,他想对全世界大声宣布:“看,这是我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卡尔也有种被侮辱、被损害、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
  他被那些宴会沙龙占去了太多时间,必须晚上补回来!以生意人的精明算计着,卡尔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Jack”的含义为,上帝的恩赐。


☆、自由

  用颤动发青的嘴唇,亲吻你的名字。
  用温柔甜蜜的童话,呢喃你的名字。
  用偷渡银河的烟花,照亮你的名字。
  用鬓角秋草般的白发,编织你的名字。
  用盛装和美酒,展示你的名字。
  用枪声和哭泣,祭献你的名字。
  用钟的指针,定格你的名字。
  用船的新舵,转向你的名字。
  在小艇的船沿旁,镌刻你的名字。
  在提琴的弓弦上,吟唱你的名字。
  在圣经的扉页里,触摸你的名字。
  在牧师的长袍下,紧握你的名字。
  在咸湿的脸颊边,轻抚你的名字。
  在没顶的海水里,呼吸你的名字。
  当血已成冰,我攥紧你的名字。
  当发已成冰,我敲打你的名字。
  当心已成冰,我呼唤你的名字。
  当夜已成冰,我点燃你的名字。
  卡尔看完杰克写在一幅以泰坦尼克号为主题的画上的长诗,沉默半天,言不由衷地打趣道:“我认为你是一个画家,不过你也许要改变主意转行当作家?或者这幅画只是配合这首诗的背景?我觉得很奇怪,你难道不是一向自诩为‘最后的现实主义’,怎么转向了超现实?”
  “得了,不要卖弄你有限的几个绘画方面的术语,也不要向我证明你多么缺乏浪漫细胞。”杰克后仰倒椅背上,学着卡尔的模样,舒服地架起腿,搭在上面的那条腿一晃一晃的,缎面绒毛拖鞋里裹着的脚一会儿藏起来,一会儿欲说还休地露出纤细的脚踝,看得卡尔烦躁不安。
  “‘你的名字’到底指什么?玩‘猜猜看’吗?”卡尔托着下巴,问出了这个最没有水准、最俗套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没有哪个确切的单词可以概括全部。”杰克点着一支烟,两手垫在脑后,嘴上叼着烟,口齿不清地说:“你可以看看背面,亲爱的。”
  卡尔把杰克口中的烟拿下来,叼在自已嘴里,不肯还给他。杰克起身去抢,两人打闹起来,一时间不可开交,画险些被烟头烧出一个洞。
  “真是葛朗台再世。”杰克怒气冲冲地扔掉被捏扁的香烟,“堂堂匹兹堡钢铁大亨,居然跟一个穷画家抢一支烟。”
  “穷画家?杰克你真让我伤心。你莫非真的不知道,你那些画卖出所得的钱,都不需要我养活你了?唉,不能赚钱给情人花,真是人生一大不幸。”卡尔装模作样地叹气,他揽住杰克的腰,俯身亲吻他。
  “如果将来你破产了,我会赚钱养活你的。”杰克骄傲地摆出大男子主义的做派。卡尔一口气没顺的上来,把头埋在杰克脖子里咳嗽。他越过杰克的肩膀,捻起被杰克扔掉的、扁扁的烟,用跟巴黎女人调情的口吻说:“你吸过的烟,味道总会变得更加芬芳醇正。”
  轮到杰克咳嗽了。等两人都顺过气,杰克把画翻过来:“读读吧。”
  “你等不到出钱养活我的那一天。”卡尔接上前面没说完的话,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背面的诗句。慢慢的,他的腰挺直了,眉头微微锁起,呼吸也变得急促。
  在我的素描之上,
  在我的画板上,炭笔上,
  沙上,雪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所有念过的篇页上,
  在所有洁白的纸张上,
  在石头,钢铁和炉灰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镀金的画像上,
  在工人的制服上,
  在君主的王冠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丛林里,沙漠里,
  鸟巢上,花枝上,
  在我童年的回声里,
  我写你的名字。
  在黑夜的遐想里,
  在白日的幻梦里,
  在流转的四季里,
  我写你的名字。
  在我头顶的几片蓝天上,
  在阳光照着发霉的河流上,
  在月光照着污浊的湖水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田野间在地平线上,
  在飞鸟的羽翼上,
  在旋转的黑影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黎明的阵阵气息上,
  在大海的船舶上,
  在狂风的山上,在暴雨的坡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云的泡沫上,
  在雨的汗水上,
  在浓厚乏味的池水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活泼的小道上,
  在伸展的大路上,
  在拥挤的广场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光亮的灯上,
  在熄灭的烛上,
  在香水味的晚宴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落地的镜子上,
  在切开的五星的苹果上,
  在蛋糕似的我的床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你那只暴躁而忠诚的猎犬上,
  在他竖立的耳朵上,
  在他翘起的尾巴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所有得到允许的面孔上,
  在我朋友们的前额上,
  在每只伸过来的手上,
  我写你的名字。
  在不自愿的别离中,
  在赤^裸裸的寂寞里,
  在地狱的阶梯上,
  我写你的名字。
  由于一个词的力量,
  我开始生活。
  我活在世上是为了认识你,
  为了叫你的名字:
  自由。
  画从卡尔手中飘下,像一片薄薄的没有生气的云。
  “亲爱的,我本来指望着,你要叫的名字是我呢。”卡尔慢慢说,发现嗓音居然嘶哑了。
  自由,自由。
  终于明白为什么会爱上杰克了,那样真诚的、别扭的、嫉妒的、前所未有的、不可抑制的爱着。
  他身上拥有他生来就被剥夺了的生活必需品,有了这些,生命才算完整。
  热情,善良,体贴,阳光,还有……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这首诗改编自法国诗人艾吕雅(1895年生)的《自由》因为艾吕雅写这首诗的时间比较晚,晚于1912年,所以就借鉴了他的。莱宝宝


☆、父亲的请求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开始贴图,吗呀,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用的外联。先从后往前贴。大大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从头看,因为内容有修改,而且贴了图。在这里说明:英译名:杰克:Jack 卡尔:Cal(不信的话可以查百度百科以及英文字幕的电影哦!)恢复更新!大大们一定要去看我的其他文哦!特别是红楼梦的同人和飘的同人,最近会密集更新的。祝天下考生和理想的大学终成眷属!无论你是霸王硬上弓,还是你情我愿,请在吃干抹净之后对我说几句甜言蜜语,让我知道,你们爱我,而不只是想要我。
  吃完晚饭,奈森温和地提议:“有兴趣玩一把吗,杰克?”说着他吩咐拉夫恰把桥牌计分册拿来。杰克搓着双手,兴奋无比,跃跃欲试。卡尔却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我可没有邀请你玩牌,卡尔。”奈森直截了当地说。
  卡尔几乎可以听到这些日子一直悬在头顶的斧子砍下来的声音。他终于打算动手了,这只老狐狸!怎么能留杰克一人面对,太危险了!卡尔正打着小算盘,思忖着如何开口,父亲的威严在这时压迫下来——奈森向门口的方向不动生色地一瞥,他的眼神已经明白地下了逐客令。卡尔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一边体贴孝顺地把门轻轻掩上。他心中,始终存留着对父亲的畏惧。
  “我对卡尔是不是严厉了些?”奈森一边洗牌,一边轻描淡写地微笑说。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倒希望我父亲对我更严厉一些,可惜再也没有这种可能了。”
  “哦?对不起,杰克,我不是故意提到你的伤心事。”
  “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说不上太伤心了。如果还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去世的父母,是不是太不男人了。”杰克突然咧嘴一笑,“霍克利先生,你的脖子伸长了,莫非在趁机偷看我手中的牌吗?像您这样处于社会顶尖的人物,是不是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那当然。”奈森坦率地说,他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手中的扑克牌,“让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这是我们的必修课。”
  “不过并非一切都能被我们预知,不是吗?所以不是一切都能被我们掌握。”杰克扬了扬手,“就像我们不可能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也无法得知对手的底牌。”
  “我相信你抽到了一副好牌,杰克,上帝一定会眷顾你这样善良可爱的孩子。”奈森发出一张牌。
  “不,我并非总是这么好运,要知道,上帝的运气是有限的,而有无数人等待着分配这些运气。不过无论抽到的牌是什么,我都回努力打好。因为洗牌的是上帝,而玩牌的是我们自己。”
  “洗牌的是上帝,而玩牌的是我们自己……你让我刮目相看,杰克,难怪人们——所有人——都是那么喜欢你,敬佩你。”
  两人语带双关地谈了半天,快速运转的大脑、手中翻飞的桥牌可一秒钟也没有停下。
  谈话的节奏一直由奈森控制,不过他放慢了速度,也放松了控制的严密程度。杰克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心中仍然谢天谢地地松了口气,高度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下来。
  突然奈森问了一个令他猝不及防的问题:“你认为露丝怎么样?”
  “露丝?”杰克稍微愣了愣神,眼前浮现出少女那红铜般的长发、秋叶似的眼睛。他喃喃地说:“露丝……非常美丽,非常迷人,我差点爱上她。”
  奈森微微点头:“不错,露丝是个好姑娘,但并不适合卡尔。”奈森看到杰克毫不掩饰的吃惊神色,轻声笑了,继续说:“露丝像卡尔一样,既任性又骄傲,既固执又倔强。我一向反对他们的结合,因为热恋中的卡尔可以容忍这些,可一旦最初的热浪退潮,我闭上眼睛也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您最终还是同意了呀。”杰克试探着问。
  “没错。”奈森的笑容中弥漫出一丝苦涩,“父母与子女的争执,哪次不是父母最终妥协?”
  杰克突然觉得无话可说,一种消沉的情绪紧紧抓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胸口发闷,嘴里发苦,仿佛被吞噬掉泰坦尼克号的巨浪再次压迫住了胸腔。杰克消极地说:“也许,爱情不过是一种当时的情绪,一种在时间、地点、环境和激素综合作用下,突如其来的冲动。这世上本无恋爱,谈的人多了,也就恋爱了。”
  “你同女孩子恋爱了?”奈森打趣地说。
  杰克的脑袋摇得像金色的拨浪鼓。
  “我曾经恋爱过,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的女神。”奈森话题变换之快,堪比股票操作器上的红绿。杰克秉住呼吸,因为他直觉地感到,一个秘密,将就此揭开。
  奈森苍白褶皱的皮肤仿佛一下子变得红润舒展。他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保险箱,对准密码,珍重地捧出一幅巴掌大小的肖像画,温柔地笑着说:“看,她是多么迷人。”


☆、只有回忆

  真的是迷人极了。
  杰克看上去波澜不惊,可内心深处,心潮澎湃。
  美人很少很少不是化妆品、珠宝首饰和帽子、花边、衣裙的奴隶。但这幅小小的肖像中,素面朝天的女人,足以夺走任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小小的一个肖像上,女人不到二十岁的模样,英气勃勃。她属于那种非常年轻,却会被人称为女人而不是女孩的那一类。高挺秀气的鼻骨仿佛浮凸至画面之外,眉毛像是用最黑的炭笔仔细地描画在苍白的素描纸上的。她蓬松的黑发,像融入了无边的黑夜。黑色的宽边帽子,黑色的面纱遮住一只眼睛和小半张冷艳的面庞。黑色的羊皮手套勾勒出她秀丽的手骨,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如同大理石一般光滑洁白,看上去似乎有冰凉的质感。她的唇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得拒人千里之外。整个画面都是黑白构图,只有两点红色——她的唇,她帽子上燃烧的玫瑰。
  杰克屏住呼吸。
  不是为她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美丽,不是她端庄的体态,甚至不是她诱人的红唇和惹人遐想的丰满胸^脯。作为画家并在巴黎看边裸^女、画遍人体写生的杰克对此还算有免疫力。杰克并不是为这些而呼吸困难。
  像,太像了。
  饱满光洁的额头,卡尔像极了;傲慢冷漠的神态,卡尔像极了;细长浓黑的眉毛,卡尔像极了;高挺的鼻梁和削尖的鼻头,卡尔像极了;深黑色分不清虹膜和瞳孔的眼睛,卡尔像极了……
  杰克抬起头来,如堕雾中。奈森的笑容看上去飘渺不可捉摸,很明显陷入了不能自拔的回忆。
  杰克觉得有必要借助外力让他清醒过来,于是小心翼翼地说:“这,就是霍克利夫人?”
  奈森像从梦中惊醒,不过没有美梦被人打搅的恼怒。他接过画像,手指悬空在画面上,隔着一层半英寸的空气,抚摸画中人的脸庞。
  “没错,我的妻子。”
  他闭上眼睛,和蔼地一笑:“你愿意听听一个老人,对陈年旧事的唠叨吗?”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仍然记得满园怒放的玫瑰,绽开杀戮的血红,攀援在墙上、甚至连窗子也不放过的爬山虎,灌木丛茂盛得像一堵墙,有着滑溜溜躯干的白桦,绒毯一般的草坪环绕着这座宅子,花园倾斜向一个湖……没错,就是这个园子,就是我们现在置身的地方,只不过那时,这座宅子叫做‘玫瑰园’。”
  “二十多年前,也是五月的一天,我拜访这座庄园时,遇到了她。她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移动到我身上时,就像一支涂着剧毒的黑色利箭,射中了我的心口。”
  “那时我已经不年轻了,而她却娇艳地像一朵初放的玫瑰。我就这么被爱情俘获了,比愚人节的恶作剧更让人措手不及。在我的理智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前,我的心已经爱上了她。”
  “她穿着骑马装,骑着一匹乌黑的没有杂毛的骏马,英姿飒爽,生机勃勃。她是玫瑰园的女主人,走进大厅里接待宾客,高傲冷艳地像个女王。”
  奈森停顿了片刻,吐出一口气,仿佛那口气压在胸口里,不吐出去就会气绝身亡。
  “让人无法想象,她脚下的土地,一个月后就不再属于她。”
  世界上唯一会随着时光流逝,而被打磨得更加光润美好的,是回忆。


☆、埋藏

  杰克震惊地看着他。
  “你瞧,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孩子是不幸的,而如果碰巧她去世的父亲又欠下一大笔债务,那就更加不幸了。”奈森用一种令人惊慌的冷静沉着,说着充满嘲讽和苦涩的话。
  “她的父亲去世了,只留下一个贵族头衔、一堆一文不值的荣誉勋章、一座庄园和一大笔天文数字的债务。一个月后,如果她还不清债务,就会被赶出玫瑰园,她坟墓中的父亲也会被债主宣布破产。”
  “她太爱这座园子,不肯放弃它,宁可牺牲自由保住玫瑰园。”奈森笑着摇摇头,“然后,我就像个傻瓜一样,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仅仅三个礼拜后,我们就结了婚。”
  “我想带她到欧洲去度蜜月,被她一口拒绝。她说住在这里很好。为了让我安心,她甚至把‘玫瑰园’改名为‘霍克利庄园’,给她这座珍贵的庄园安上了我的姓氏。”
  奈森停了片刻,似乎在考虑用什么语气、什么词汇表达更好一些。
  “她不爱我,也从未试图去爱我,她嫁给我当然是看中我的钱。确切地说,她是个性情淡漠的人,她谁都不爱,唯一爱这的就是脚下这片土地,这片开满玫瑰、铺满绿草的土地。”奈森淡淡地说,“但卡尔出生后,她变成了一个好母亲,非常非常爱卡尔,把全部精力都投到入了他身上。她甚至不肯请奶妈,一定要亲自给卡尔哺乳。我这个做父亲的都忍不住嫉妒襁褓里的儿子。啊,我说这些,听上去挺可笑对吧?”
  “不。”杰克茫然地摇头,“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她穿着宽大的晨衣,抱着熟睡的婴儿,毫不吝惜地微笑着,身后是新抽嫩芽的草坪和含苞待放的玫瑰。柔和的光线给她镀上一层金色,恍恍惚惚,如同头上有着圣光。”
  “很像圣母圣子图。”杰克想象着这幅画面,喃喃自语。
  “不愧是画家,一语中的。”奈森没有被人插话的不快,反而轻轻点头,“圣母一样的纯洁温柔,还有阳光镀在她头顶的光环……”
  “卡尔五岁那年,她去世了。”
  “我很抱歉。”杰克难过地说,“卡尔说过,霍克利夫人死于难产。”
  “难产?”奈森有些空洞地笑了,“那是我敷衍他的话。”
  一字一字,淡淡的,却浸透了泪水的话,从老人口中缓缓吐出:“卡尔在湖边玩耍,一不小心栽进了冰缝。她为了救淘气的卡尔,也跳进了十二月的水中。母子俩从冰水里出来后都病了。最后,卡尔得救了,她却引发了肺炎……”
  杰克和奈森,同时陷入了沉默。
  “我并没有责怪卡尔,这不是他的错。”奈森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归咎于命运的捉弄。值得庆幸的是,上帝还算眷顾,卡尔是那么像她,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我有时把卡尔当作她来爱,我想把她不要的爱都给卡尔……可是,命运的力量,是多么不可违抗。”
  “我忘记了宠爱妻子和宠爱孩子完全是两码事。卡尔被我惯坏了,宠坏了,他越来越任性,越来越叛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嘶声喊着,质问我他的妈妈哪里去了,为什么我不肯再给他找一个妈妈……”
  “五岁的孩子记不住什么。我只告诉过他,他曾经有过一个多么爱他的妈妈,也许他也听说过我追求她的绯闻轶事,但他不记得妈妈的模样,也没有具体的关于妈妈的记忆。甚至这幅画像,我也没给他看过。”
  杰克突然明白了。曾经卡尔为什么会爱上露丝,并执着地追求着她。
  露丝身上,有着母亲的影子。
  野玫瑰一般的,艳丽,冷傲,芬芳。
  露丝,Rose。
  即使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他还是会记得母亲的感觉。
  记得爱和被爱的感觉。
  为什么,面对相同的处境,性格年龄也相近的女孩,玫瑰花一样的女孩,会作出完全不同的选择?同样是父亲去世破产,同样是被富豪大亨一见倾心。
  一个选择了离去,一个选择了牺牲。
  也许,这就是人生。
  “难怪他对那个词反映那么激烈,”杰克小声自言自语,“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狗^娘养的’。”
  奈森看了他一会儿,在杰克被盯的感到不自在之前移开了眼睛,微笑着说:“有关这些,我从未向卡尔提起,我也不曾试图取得他的谅解,毕竟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在儿子最需要母亲关爱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与其他女人生活在一起。”
  “奈森先生,您这样做,对您的妻子,对您的儿子,您付出了许多,却不被妻子爱着,不被儿子理解,值得吗?”杰克搓搓手,很惋惜地说,“您应该告诉卡尔您有多么爱他,告诉他您的苦衷,他会理解的!”
  “无所谓值不值得,只看你愿不愿意。我不会让他背上自责的十字架,我宁可自己来背。可是我老了,快背不动了。”
  他银灰色的鬓发,仿佛流动的水银,他的声音也突然有了水银的质感:“卡尔是个任性的孩子,有时候十分专横暴虐,得不到就发脾气,得不到就破坏。他试图用老气横秋的外表掩饰内心缺失的爱、光明和活力,他也确实做到了。”奈森不赞成地摇摇头,“年轻人应该有年轻人的活力。”
  “卡尔只有在与那帮政界商界的朋友在一起时,才显得老气横秋吧?”杰克绞尽脑汁回忆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的儿子是怎样的人,我了解。”奈森洗牌,抽出一张,纸牌的花色是方块J。“说起来,那些人并不能称为朋友。相互利用,心口不一,这算朋友吗?”
  杰克默然。
  “我要谢谢你,杰克。你的到来,驱散了卡尔身上很多年的阴霾,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很欣慰。”不等杰克回答,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我对你说这些的原因,以及我把这些最好埋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你,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卡尔对露丝,就像个吵着要玩具的小孩,到手了,玩不了几次就会摔坏。或者像吵着吃糖的孩子,吃几次就会厌烦。”
  杰克越来越疑惑,按照常理,在别人面前,父母对通常都是赞不绝口。
  奈森却毫不留情。他表情严肃,用词中肯,把卡尔性格中的缺陷一个个揪出来,扔到他面前,最细微的缺点也不放过。杰克越来越疑惑。
  杰克费了好大的力气,把话题从卡尔身上移开,两人谈起了社会问题。
  “你算是一个旁观者,那么,对我们的社会和阶层有什么看法?”老人端起一杯酒,金黄的液体在指间荡漾。
  杰克想了几秒钟,假装严肃地说:“怪不得暴发户争先恐后往上流社会挤,上流社会有它无可比拟的优点。即使是附庸风雅,贵族们富豪们的家中也有十七世纪之前的名画,让我大开眼界,大饱眼福。”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杰克。不介意我称你为孩子吧?你是那种类型的人,就算十几年后也会被称为男孩。”
  “我当然不介意。”杰克笑了笑,这个笑容使他明媚的娃娃脸显得更加孩子气,“卡尔也是很勇敢的人。”
  “卡尔?”作为父亲的奈森脸上有几分不屑,“如果多给他点时间考虑,他就不会‘勇敢’了。他不过是头脑发热,假充英雄,接受不知情的人们的欢呼崇拜,还认为理所应当。”转了几转,话题还是回到了父亲对儿子的批评上。
  “你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态,真是可爱极了。”奈森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中那张方片J,“看来我得把实话告诉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扑克中J是指Jack,骑士。方块,diamond,钻石。


☆、真实

  “卡尔肯定疑惑过,他在英国发展的不错,却被我叫回来继承遗产,是吗?”
  杰克点头,心道,我也很疑惑,但万分感谢你的决定。
  “因为,我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
  死了……
  杰克大脑中嗡嗡作响,激起的回音一遍遍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的颅腔变成了空腔,不断滴反射着回声。
  “你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奈森很从容,他的声线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快要死的不是他。
  杰克如同一个提线木偶,随着他的话,机械地点头。
  奈森平静地说:“我现在已经不得不依靠吗啡止痛。”他指了指头部,用平静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里面长了一个肿瘤。”
  无需过多的言语,无需激越的感情。
  杰克明白了。
  只有死亡的威胁,才能让一个父亲对儿子如此评价。
  只有死亡的威胁,才能让一个父亲毫不留情的指出他的不足,他的缺点。
  “只是……奈森先生,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选择告诉我?”杰克蓝色的眼睛轻轻眨动,小巧的鼻子和嘴巴微微皱起来。
  “你真的不清楚,你有多么优秀?”奈森换了个姿势,完全面对着杰克,“单从玩牌就能看出来了,杰克。你有赌徒的勇气,敢于把一切压在一手牌上。你自信,坚信无论手中的牌是什么,都能够打好。你乐观,即使到手的牌臭到不能再臭,你也笑着打完这一局,绝不会中途退场。”奈森急切地说:“而卡尔,他有时候墨守成规,不敢冒险。因为我已经给他打下了大片的江山,只要他守住就可以了。这是不够的。而且,卡尔有他不被人知的脆弱。拉夫恰年纪也不轻了,我们不能永远陪着他。如果有一天,他受到事业上的挫折——这是每个商人都会有的风险——而我已经不在他身边……我不确定,心高气傲的卡尔能不能挺过来……”
  奈森微微喘息着,咳嗽着。呼吸平复后,他平视杰克,一字一顿地说:“我请求你,杰克,无论未来是光明还是坎坷,请一定陪在卡尔身边,不要离开他。我唯一信任的人,只有你。”
  杰克坐直身子,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仿佛被心里燃烧的熊熊大火灼烧着。
  不论奈森知道多少,不管他看出了什么,现在都不重要。
  他面对的,不再是叱咤风云的钢铁大亨,而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还放心不下孩子的平凡父亲。
  杰克对自己许下了承诺。
  “我会的,奈森先生。”
  奈森松了一口气,两个人相视一笑,达成了心照不宣的、男人间的共识。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陪伴卡尔的重担,交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肩头。
  绝对不能让卡尔知道的,男人间的秘密。
  “你天生就是一个磁极,杰克,拥有强大的磁场和吸引力。而且没有艺术家——恕我直言——的通病。”放松下来的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谢谢。我觉得我只是不像有的艺术家那样沉浸于玄想和超现实,因为生活才是真正的艺术品,值得我们精心描摹。”
  “那么,为了艺术的生活,为了我们的秘密,干杯。”
  “为了……卡尔,干杯。”


☆、真实之后

  推开合拢的门,走向客厅,恍恍惚惚,宛如隔世。
  奈森没有出来。
  他回头看那扇紧闭的门,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烙铁,干涩,灼烫,卡在里面拔不出来。让人难以发声,难以吞咽,难以呼吸。
  “杰克!”杰克眼前一片空白的时候,听到一个急切的声音呼唤他。
  卡尔领带没解,外套也没脱,坐立不安。
  “老头子没难为你吧,杰克?”卡尔匆匆走过来,一把抓住杰克的手,低声说,“老头子肺活量很不错,是不是?”他用指腹在杰克的太阳穴上打圈按摩,阴沉的目光向那扇紧闭的门扫了一眼,温湿的气息在杰克耳边音乐一样浮动:“累了吧。”
  杰克像一杯水消融在甘醇香洌的酒里一样,倒在他的怀抱中。在他肩头靠了片刻,卡尔灵机一动说:“尝尝乳酒冻怎么样?用葡萄酒和鲜奶油搅拌出泡沫的甜品,来一杯?”
  杰克微微咳嗽了两声:“不,嗓子不太舒服,不想要甜食。”
  卡尔走到小桌旁,挑了一个小口大肚的矮脚杯,倒了半杯白兰地,塞进杰克手里。
  杰克端起气球一样的白兰地酒杯,简直像个常年酗酒的酒鬼一样,一扬脖子一抬手,把一杯白兰地灌进了喉咙,火辣辣的。
  喝完一杯,靠在卡尔臂弯里,就着他的手喝下第二杯。卡尔有种错觉,杰克不像喝酒,反而好像在视死如归、义无反顾地喝下毒药。
  杰克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后,盯着卡尔隐含着心疼的乌黑的眼珠,说:“这么美妙的天气,待在室内多么令人沮丧。出去走走吧,卡尔。”
  老人从回忆中抬起那张古铜色的、皮肤松弛的面孔,那些细密的皱纹,宛如秋叶上错综复杂的筋络。
  爱德华小心地问:“秘密最后还是泄露了?”他的嗓音同样干涩。
  “否则,我怎么会坐在这里给你讲述呢?”老人的声音平稳,双手不引人注目地有节奏地颤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杰克与爸爸的秘密,最终被我得知。一直以为爸爸不爱我,他所有的爱都随着妈妈的去世而埋葬,他只是任由我为所欲为。当我知道,我有一个那么爱我的父亲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刚刚拥有了一个爱我的父亲,刚刚感觉到了父爱,结果就失去了。”
  世上最令人难过和哀伤的,不是得不到。
  五月的春天,是美国东北部一年中最美妙的日子。
  霍克利庄园在春之女神的眷顾中,盛开了难以言说的美。
  绒毯般的花园,水质清凉的喷泉,花园里巧妙摆放的雕塑。没有法国园林的规整造作,没有英国园林的苍凉忧伤。
  优美的山水、森林和以摧枯拉朽之势次第开放的繁花。
  头顶是沙滩般波纹起伏的云片,鱼鳞状绵延不断地伸向天边。云片的缝隙和缺漏处,是浩瀚明艳的蔚蓝。
  卡尔的袖子是挽起的,浅褐色的手臂在阳光下宛如涂抹了一薄层蜂蜜。
  两人仰面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就像在天上俯瞰白色的沙滩和海面。
  “瞧啊,卡尔,那朵云的形状像什么?”
  卡尔看了半天,他缺乏想象力的脑袋实在想不出富有诗意和特色的意象,只好实事求是地说:“搓衣板。”
  耳边传来杰克的低低的笑声和揶揄。他的声音圆润清脆,音与音的连接平滑匀净,像带有连音线的音符。
  卡尔的手像一条蜿蜒狡猾的蛇,悄无声息地爬到杰克身上。杰克身上有着刚冒芽的青草的柔嫩芬芳。他身材匀称,肩膀和胳膊圆润,臀部挺翘丰满,腰肢纤细,十分撩人。而且抱起来不会被骨头硌到。
  你像一种名为大麻的毒品,温和而不致命,却会让使用它的人陷入最隐秘的梦境、沉溺于最疯狂的幻境不可自拔。使用它的人,必须不断地加大剂量,直至彻底成为它的奴隶,并且,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一般都是把小受交给小攻,我换个思维,把小攻交给小受……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反攻也会有的……


☆、从下午到夜晚

  杰克的皮肤像真丝一样柔软沁凉,却比真丝更加细腻光滑,还拥有真丝不具备的美妙弹性和韧性。
  轻轻按压就会留下凹痕,可压力一旦消失,那软软的柔韧皮肤立刻就会恢复原状。
  他的耳廓内有着细细短短的白色绒毛,就像桃子的绒衣。
  卡尔对着杰克的耳朵吹了一口气,不出所料的,他缩起了脖子,头偏过来,把耳朵紧贴在肩头上,阻止卡尔的继续骚扰。
  太阳在空中蜗牛一样移动,却没有留下痕迹。头顶,几块蓝色,从重合的云的镂空处渗出来。
  他们所躺着的草坪是倾斜的,因此能很容易地看到远处起伏的山丘。
  五月份,山坡上的白桦缀满了绿叶,在习习的和风里奏出飘摇不定的旋律。西方的太阳已落,东方的天边,不知不觉地出现一弯指甲状的半透明白色。乍一看是一片形状比较规则的云絮,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抹淡白其实是月亮。
  月亮的边缘近乎透明,像被风撕扯的云絮。那一点月色沿着太阳的轨迹攀爬,白桦的梢头柔柔地拂着月亮的身躯,伴随着唰唰哗哗的轻吟。月亮在空中爬升着,不顾树枝的牵扯挽留,执着地向高处爬去,追逐着太阳的脚步,向高处攀爬。
  随着天色的逐渐浓重,月亮也逐渐退去了轻^薄的白纱,换上了厚重华美的淡黄色群袍。西方的天空,慢慢透出柔和的粉色,与淡蓝的天空巧妙交揉在一起。
  杰克完全沉浸在五月的美丽中,他觉得灵魂在慢慢升空,即将要飞到月亮那里,一起追逐太阳
  的脚步。驾着狄安娜的银色马车,挥动银色的鞭子,阿波罗金质的马车,仿佛触手可及……
  然后他的灵魂被拉回了地面。
  是卡尔在亲吻他的脸颊。
  卡尔扳过杰克的脑袋,像杰克看风景一样看他。
  倾斜的阳光在他头上安营扎寨,蔚蓝的晴空在他眼眸中波澜起伏。
  杰克身上,是毛茸茸的嫩草的芳香。卡尔把脑袋埋进杰克的颈窝里,不许他看别的,甚至不许他想别的。
  看着我就好,想着我就好。
  夜色像一张大网,以缓慢而不容抗拒的姿态,撒向两人身上,把他们严密地包裹起来。天空变得像一个不透明的鸭蛋壳,罩着平躺在草丛中的卡尔和杰克。
  “真没想到,卡尔,你居然会跟我一起,躺在草地上。”
  “这里的草坪比很多人家的地板更干净。”卡尔撕下一片草叶,学着杰克的样子含在口中,口齿不清地说:“不是说过吗,有你在的地方,地狱也是天堂,何况一片草坪呢。”
  卡尔很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对宗教、对生命的玄想。天堂——如果天堂真的存在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温暖,芬芳,甜蜜,还有爱情。
  让我怎样感谢你,上帝,赐予我杰克,赐予我如此幸福。
  天色越来越黑,夜色的大网也逐渐收紧。路旁的瓦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如同一条珍珠穿成的飘带,向前方飘去。
  卡尔和杰克默契地撑起身子,帮对方捡掉粘在衣服上和头发里的草叶,站起来,向宅子的方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杰克没有看他,他低垂着头,凝视着两人拖延在道路上的影子。隔一段距离一盏灯,使脚下的影子有好几个,长短不同,浓淡不一。
  两人的黑色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有时甚至短暂地消失。脚下的光影重叠变幻,交错起伏。远处的灯光投下的影子长而淡,近处的灯光投下的影子短而浓。深浅不一的黑影重叠交错,又调和出不同的黑色。卡尔第一次体会到,黑色也有深浅、浓淡,黑色也各不相同。
  杰克凝视着影子,卡尔凝视着他。
  快到家了,两人分开一点距离,但灯下的影子,却依旧紧密贴合,甚至交错相融。


☆、温情

  卡尔和杰克一前一后走进宅子,拉夫恰走上前来,恭敬地行了礼,说:“老爷说,他到俱乐部去了,今晚不回来。”
  卡尔惊喜地看了杰克一眼,要不是拉夫恰还没退出去,他一定会抱起杰克转一圈,使劲亲一口,然后……慢着,打住,拉夫恰还在这里呢。
  于是他按捺住几乎冲昏头脑的兴奋和喜悦,扯动面部肌肉换上一副平常形影不离的面具,吩咐了管家几句。拉夫恰鞠了一躬,说:“全凭少爷吩咐。”然后恭顺地退了出去。
  “太好了,杰克,老头子终于不来烦我们了!”卡尔顺从手臂的意愿,环住杰克,啃咬他半开的唇。
  杰克没有回应他,看上去有种跑完马拉松的疲惫,让卡尔大惑不解。他揉揉杰克深金色的头发,手指向后插^入杰克的头发里,像在给他梳头,然后就着这个动作,扳过他的脑袋,深深盯着他垂下眼皮的、镶着一圈浓密的深金色睫毛的眼睛。一种无力的感觉泡沫一样冒出来。因为他很少去探寻别人的思想,也没有读心术什么的特异功能,又不能淡定从容地来一句“我知道你不开心但搞不懂为什么”,他只好开动鼻子下面的器官——嘴——问:“不舒服吗,杰克?是不是躺在草地上着了凉?”
  换做平时,杰克应该通常会说“下午的草坪上没有露水怎么可能着凉”或者“我正想这么问你”,但今天杰克毫不合乎逻辑地说:“我想喝杯咖啡。”
  “你想在哪里喝咖啡?到阳台上去怎么样?”
  “不,去东面的房间吧,那里的视野比较开阔。”
  卡尔听了,不由分说拉过杰克的手,以一种我是主人我怕谁的姿态,任性地一定要牵着他的手不放。杰克没有甩开他的手,任由卡尔拉着——虽然他们可能会碰到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的仆人。
  两人走过殖民地时期就矗立在这里的厚重石壁,走过豪华精致、扶手精雕细琢却被岁月磨平的楼梯,走过举办宴会、酒会和化装舞会的大厅,走过挂满文艺复兴时代绘画的长廊,转了一个弯,迎面就是那间英国乡村式的可爱小房间。
  泛着米灰和橙红的硬木家具,同样色系但揉碎并撒入了灰绿细纹的绣花窗帘,简约抽象的台灯,荷兰风格的油画,中国的瓷器花瓶,绽开六朵郁金香的华丽吊灯,高大的木柜顶上垂下新鲜的常春藤和冬青,漩涡花饰的天花板看久了会有眩晕的错觉。
  杰克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月光透过玻璃一股脑洒进来。顺着月亮的方向,可以看到远处的湖水在月色下闪闪发光。。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柔软厚实,让人深陷其中不愿起身,加上沙发旁的大壁炉,屋子里显得温暖安谧。
  杰克的脚在白色碎花地毯上轻轻拍打。一只白鹤雕塑立在花瓶旁,头扭向另一侧,对白底蓝花的瓶中玫瑰的芬芳不屑一顾。
  卡尔也陷进沙发里,一只手傍着杰克的腰,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拨通了线内电话,要求送茶点来。茶点是刚刚做好的,还热气腾腾。这时卡尔接到一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他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见鬼”,飞快地对杰克说:“我有个合作伙伴的事情要处理,你先吃。”话音未落,卡尔就迈着轻快的步子,不耐烦地、一阵风一样冲过了出去,一边走一遍小声嚷嚷:“真是个不识趣的家伙,该死。”


☆、激情

  卡尔几乎是跑着回来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抹了抹额角深处的薄薄细汗,保持着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的外表,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杰克已经吃完,桌子上咖啡还剩半壶,糕点还剩一半。卡尔失笑:“你如果饿了,可以把这些都吃掉,不必给我留,我可以吩咐拉夫恰再送来一些。”
  “啊,我忘了你们剥削阶级是不用吃剩饭或冷饭的。”杰克半是嘲弄半是笑。
  “胡说什么呢。”卡尔倒了半杯咖啡,用的是杰克的杯子,“冷的也很好喝。”
  杰克又说了几句什么,听上去含糊不清。
  他抬起眼来,一口咖啡含在嘴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看到,杰克换下了外套,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水手上衣,脖子周围的白色领子并不规整地半竖着,衣服上的丝带和刺绣让他显得像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打褶的袖子在下端稍稍收紧,纤细的手腕若隐若现。
  他趴在床上,裤腿卷到膝盖处,一条腿平放着,一条腿翘起来,抬起的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摆动着,像一条小狗在懒懒地摆尾巴。那圆润的光^裸的小腿,雪白结实的小腿,晶莹可爱的脚踝上,一条条蓝悠悠的静脉隐约可见。漂亮的足趾轻轻摆动……卡尔呼吸困难,觉得杰克摆动的脚丫踏在他胸口上,不过,被真这么可爱脚踏着,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和幸福!
  他深金色的柔顺头发在灯光下被染成蜜色,察觉到卡尔走过来,他仰起头,交叠松垂在床上的手臂撑起匀称优美的身体,看见了卡尔,然后,突然,神采飞扬,笑逐颜开。
  卡尔不容分说地压上去,先伸出舌头卷走了他唇边残留的棕色咖啡汁液,然后那条舌头撬开杰克的牙关,像蛇钻入它的洞穴一样,倏地钻进他的口腔。卡尔的胸膛紧贴着杰克的胸膛,卡尔平整的礼服,杰克胸前的丝带,全都折叠在一起,被压得皱皱巴巴。
  “别这样……我还有几幅素描没画完呢……唔……”剩下的话通通被卡尔的舌头挡了回去,挡在了海啸般的一波接一波的悠长激情中。
  去他的素描!
  画布,画笔,刮刀,颜料,全都是他的敌人,全都是把杰克从他身边夺走的情敌。
  今天如果我再让你碰一下画笔,我绝对会改姓唐森!
  光洁的额头,微微皱在一起的眉毛,需要被亲吻;近乎透明的蓝色眼珠,蝴蝶翅膀般不停颤动的睫毛,需要被亲吻;小巧的下巴,越来越红的脸颊,需要被亲吻;上下滑动的喉结,脖子上微微跳动的血管,需要被亲吻;纤细的锁骨,圆圆的肩头,需要被亲吻……
  压抑着的喘息和□,辗转反侧逐渐发热的躯体,结实的缠上来的腿……
  这是造物的杰作,这是上帝的恩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
  谁也不能侵犯,谁也不能夺走……
  卡尔是个生活在当下的人,他不去考虑未来会发生什么,反正不确定因素不会因为人翻来覆去的考虑而变得确定。
  这种品性不能说不好,但也许就因为它,他们的未来才会长满那么多荆棘,凹凸那么多坎坷。
  再伟大的爱情也终将褪色,我们很快会成为坟墓里的过客。你是真实的,在短暂的此刻。我们相拥相依,燃烧起永存的爱火。每个人都活在此刻,而我们真正拥有的、真正属于我们的,也只有此刻。


☆、早上

  杰克养成的早起的习惯,使他在从事了一晚上繁重的体力活动之后,还是在早上六点睁开了眼睛。
  该死的卡尔,每次都那么不节制!
  他想拉开窗帘,可看到卡尔还在一无所知地熟睡,决定只拉开一条缝。
  从这条细细的缝里,可以看到天空和湖水。
  粉蓝色云朵,丝绵一般浮凸在地平线上方,像扑了粉又晕染了稀释过的蓝墨水。
  月色越来越淡薄,直至比星光更加暗淡。最终淡成一抹浅白的伤痕。
  原来,清晨和傍晚的月亮,是那样相似。
  起伏的天际线上,是被还未升起的初日染黄的天空。那种颜色,是多汁的菠萝果肉,是掺入了蛋清的蛋黄,是切成薄片的荷兰乳酪。没有白色的缓冲,黄色的上方直接过渡成明丽的天蓝。凝胶般的暗绿色,带子一样缠绕在地平线上,头顶的天空呈现出有着灰度和透明度的深蓝。
  真希望与卡尔一起看这日出前的景色。他一定会说,金色和蓝色的天空,就像你的头发和眼睛吧?
  杰克光着脚走在地板上,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捡起胡乱扔在地上的衣服,看着被压得皱皱巴巴的、领口有些撕裂的水手上衣,忍无可忍,恨不得摇醒卡尔,质问他昨晚干的好事。他鼻翼扇动着,鼻孔一缩一张,最后还是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反正同为男人,杰克也知道那种时刻,激情爆发的时候,卡尔不可能顾及到他可怜的衣服。
  最后杰克看来看去,只有淡黄色灯芯绒的背带裤勉强可以穿。五月份的气温已经比较温暖,他赤^裸着上半身,洗漱,吃饭,然后打开画夹,把本打算昨天完成的素描拿出来,又准备出画油画的笔、画布和颜料。
  当削好的炭笔落到素描纸上时,杰克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并不是人物的情态和细节,而是早饭。
  没错,早饭。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习惯不了如此丰盛的早饭。我的上帝!火腿,腊肠,熏肉,各种土司、面包他叫不出确切的名字,不同种类的果酱和蜂蜜盛在不同的罐子里,煎的洁白金黄的荷包蛋火候恰到好处……上帝啊,有多少人在饿肚子!
  卡尔起床的时间也很固定——固定的晚。不出所料,身边的床单还留着昨晚的气味和痕迹,但上面的温热已经消失。他懒洋洋地爬起来,宿醉一般。他知道杰克此时所在的地方,他一定拿着画笔,把手指弄得花花绿绿或者黑黑灰灰。
  稍微表达了对杰克所热爱的绘画的不满和嫉妒,卡尔还是像铁块被磁铁吸引一样,无可奈何地走向杰克所在的地方。
  “杰克,你不能晚一点起床吗?难道昨晚累的还不够?”卡尔的声音中几分笑意几分心疼,在门外响亮地响起。他还准备说几句什么,却像被割断了喉咙,气管中发出含义不明的声音。
  杰克光^裸着上半身,不,不是赤^裸,因为他穿的是背带裤,两条窄窄的淡黄色背带点缀在后背和胸前,恰好将胸前两点嫩红的果实若隐若现地遮住。一缕不听话的金发时时从耳后掉下来骚扰杰克,他就随时恼火地把头发别上去。
  “你还知道我也会累呢。”杰克从画上抬起脑袋,把画笔放到调色盘上,瞪大眼睛看着他,揶揄着说。
  通常,人的蓝眼睛不会是那么蓝,尤其在金发的掩映下,蓝色的眼珠往往会显得灰蒙蒙的,像匹兹堡被烟尘污染的灰蓝的天空。但杰克不是。他的眼睛是最纯正的蓝色,比海洋之心更浅更透明,蓝的像瑞士山顶反光的冰川,蓝的像密歇根湖湖心的波纹,蓝的像海,蓝的像倒映在海中的晴空。


☆、中午

  老人淡淡地说:“我把这一切,看做理所当然。我以为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可以挥霍。”他在座位上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带着柔和的笑说:“迎接新的一天,晒太阳,喝咖啡,一起躺在草坪上,一起喝醉,这些平凡的、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是那样不普通,那样珍贵。曾经以为最普通的事情,原来都是那么幸福。”
  老人抬起肌肉松垂的脸庞,轻声叹息:“如果能回到从前,把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重温一遍,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即使是灵魂的代价。”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杰克生机勃勃的面容。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身体。
  正思绪万千,听到杰克放下笔,长长地松了口气说:“该吃午饭了吧?不过,对你来说很可能是早饭。”
  卡尔觉得自己像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我们作息习惯的差异,是这样不可逾越吗?
  此刻卡尔看着他,忍受着甜蜜而略带疼痛的折磨。这种感觉,从他与杰克在一起时,就浅浅地刻在心口,随时随地让他痒痛。
  他其实,很想把杰克当作早饭吃下去。
  杰克起伏的结实的胸膛,胸前酒浸樱桃般的红润,挂在身上的两条背带,随着他的步子移动着,一下一下,撞击着卡尔本来并不脆弱的神经。
  卡尔的早饭、杰克的午饭是在藏书室进行的。卡尔进去后,习惯成自然地随手带上门。
  藏书室很大很深,靠墙排着一排排书架,码着许多几十年前甚至一百年前的、不被阅读的藏书。书籍是陈旧的,可是并没有发霉的味道。丁香和玫瑰,还有窗外飘来的湖水的气息,使屋子里在年代久远的宁静和神秘外,又增加了许多清新,可供人幽思遐想。
  当然,卡尔是不做这种事情的。
  一个大理石的小桌上摆放了与杰克早上吃的差不多的食物。苍灰与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的桌子与藏书室的风格相配,厚重深沉。
  卡尔切了一片面包,仔细地抹上果酱,面包塞进嘴里之前,他体贴地问:“这些食物对午餐来说简陋了一点,杰克,要不要给你再做点什么别的?熏鱼怎么样?或者考虑考虑鹅肝酱?来点酒怎么样?”
  杰克抬起头,挫败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颓唐地摇摇头,在摆满各种食物的桌子上搜索起来。“我只知道法国龙虾配白葡萄酒,牛肉要配红酒。”他撅了撅下嘴唇,“还是来一杯樱桃酒。”
  卡尔打了铃,很快有仆人捧着用白色餐巾包裹的酒瓶走进来。他倒了酒,然后以尽量不引人注目的姿态退出藏书室,并合乎卡尔心意地关上了门。
  樱桃酒是血红色的,水晶杯折射着宝石般的光在大理石的桌面上,水一样流动。
  “英国的夏天总是似是而非。我还是喜欢这里。”他们的谈话就像所有情人一样,没有太多逻辑,有一搭没一搭,有时时断时续。
  杰克用银质餐刀挑了一点卡尔推荐的果酱,学着他的样子,把果酱均匀地涂抹在面包上。杰克不急着吃,反而细细地欣赏起半透明的晶莹果酱敷在丝绵般的洁白上的效果。卡尔毫不留情地就着杰克的手咬了一大口,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
  那碟浇了蜂蜜的香肠看上去不错。暗红色的香肠镀了赤金色的蜂蜜,光闪而诱人。卡尔把小刀递过去,示意他切成片吃。杰克摇摇头,用叉子插起香肠的一端,另一端放进嘴里。被蜂蜜的味道吸引,他并没有马上去咬,而是让香肠在口腔里进入的更深一些,缓慢而仔细地吸吮着蜂蜜,收缩口腔,舌头翻转,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蜂蜜的味道很好,杰克的心情也变得不错,睫毛闪闪地笑起来。
  “这是什么蜂蜜,卡尔?”
  卡尔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嘶哑:“荆棘花蜜,亲爱的,虽然我根本没见过荆棘开花。”
  那根香肠一直在杰克口中吞吐着,他像个孩子一样,玩的不亦乐乎,眼睛闭着,一副全心全意沉浸在甜蜜里的享受模样。香肠上的蜂蜜他差不多吸吮干净了,却因为被他口中的津^液沾湿,流淌着更加诱人的色泽。
  他拿着叉子的手被卡尔捉住了。杰克抬起眼皮,卡尔眼中几乎是劈啪作响的光芒,几乎让他胆怯,几乎让他重新垂下眼皮。
  这是他熟悉的危险光芒……
  杰克直起腰,小声问:“你还行吗?现在我恐怕不大行,腰酸,腿软。”
  卡尔用一种听上去像哄骗或诱惑的语气说:“你想不想换一根香肠?”
  杰克迷茫地看着他,搞不清状况。
  不容他拒绝,卡尔手腕一转,夺下他手中的叉子和叉在上面的香肠,把杰克从椅子上拖下来,他重心不稳,跪在地上。
  地上铺着毯子,杰克没有摔疼。卡尔扶起他的下巴,邪邪的笑意从眼角和眉端,如同地壳裂缝处的岩浆,不可抑制地奔涌而出。
  “你既然喜欢用这种方式吃香肠,那么试试这个吧。”卡尔漂亮修长的手伸向裤腰,然后,裤子就这么被他解开了。他鼓励地说:“来吧,杰克,你不会腰酸和腿软的。”
  杰克倒吸一口冷气,大声说:“你疯了!”他调整姿势就要站起来,又被卡尔重重地按回地上。
  地毯是羊毛制成的,很柔软,又有点刺人,像某种动物的舌头。
  卡尔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低音提琴的独奏。他用蛇引^诱夏娃偷吃禁果的声音说:“来吧,杰克。”
  杰克淡粉色的唇一开一合,说不出话来。看着卡尔精力充沛昂首挺胸的部位,他的脸颊涌上红色,不知是气愤还是……卡尔把他拉的更靠近一些,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害羞的表现吗,杰克?”他扭过头,抿着嘴,一言不发。金色的软软的头发垂下来把眼睛盖住。卡尔并不太着急,他是个有耐心的、难缠的猎手,像蟒蛇一样沉着和贪婪。他低声撩拨着:“跟女人做爱的时候,有没有被这样服务过?嗯?”他带着鼻音的声调,充满了性感和诱惑。“你不要指望我一边艰难谋生一边画画一边谈情说爱!我怎么会,怎么会……”杰克为了加强说服力,把头转回来,直面卡尔。不过他没想到,因为头转的太猛,他的嘴唇居然擦到了卡尔的……几分之一秒的碰触,让他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它的脉动和灼热,还有卡尔的焦急和渴望。那个地方,真的可以用嘴巴吗?卡尔的呼吸频率改变了。他修长的古铜色的大手伸到杰克两腋下,轻松地把杰克提起来,让他更靠近自己的腰腹和关键部位。杰克的嘴唇颤抖着,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你不帮我,那我可要借用你可爱的小屁股了,它会吃不消吧?”卡尔的声音像琴弓,拨动着杰克的心弦。杰克怒视着他:“我不接受威胁。”他的呼吸喷到卡尔身上,使卡尔的呼吸更加急促。他深黑的眼睛,仿佛被搅乱了水面的黑湖。他的手从腋下爬到杰克肩上,轻轻摇着他的肩膀,用类似于撒娇的语气说:“帮帮我,杰克。”杰克可以忍受粗暴的对待,但对于温柔,他严重缺乏抗体。他用烈士上刑场的表情看着卡尔,然后,垂下了头颅,用轻轻含住了卡尔的顶端。被他柔软的唇舌碰到的一刹那,卡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杰克不得要领,于是把眼前的东西当做一根大号的香肠,猫一样吸吮和舔舐。嘴巴合不拢,唾液沾湿卡尔乌黑蜷曲的毛发,亮晶晶的。


☆、下午

  忙活了一个中午的杰克午睡去了,留卡尔一个人完成未竟的事业——吃早饭。
  当他吃完早饭去找杰克的时候,发现他帽子盖在脸上,左腿架在右腿上,胸膛微微起伏着,可以听见他平稳细匀的悠长呼吸。
  卡尔很怀疑,在氧气缺乏、姿势不舒展的状态下居然可以安然入睡。
  帽子盖在脸上,是因为中午的光线太强了吗?不过还有窗帘不是吗?厚厚的帷幕一般的窗帘,足以隔断太阳的全部亮色,使正午变成午夜。
  卡尔挪到窗边,在尽量不使帘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的前提下拉上它。
  天光云影被一点点隔断,宛如一场戏剧的谢幕。不过谢幕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再挪到杰克身边,手以每秒零点零一英寸的速度,移到杰克脸上,给他拿掉帽子。卡尔已经尽可能地轻手轻脚了,没想到杰克还是醒了过来。
  他薄薄的眼皮眨动了几下,艰难地抬起了睫毛。眼帘掀开的一刹那,卡尔觉得,已经暗下来的房间再次亮了起来。
  他懒懒地指控着:“该死,你还没玩够吗?”
  卡尔一脸无辜:“亲爱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可能忘记了一件事。曾经要求我今天下午带你去我的工厂看看,忘了吗?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我们可以以后再去。”
  “啊,你的工厂!”杰克睡意顿消,一个猛子窜起来,因为起身太猛而有点头晕。卡尔顺手把他搂进怀里,揉着他睡乱了的头发说:“如果你愿意,那么我们两个小时以后出发。”
  又不是参加宴会和婚礼,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杰克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难以抑制地不自在。回头瞧瞧卡尔,他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派头,优雅而漫不经心,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他不想说莫莉的坏话——可是,所谓的“暴发户”与年代悠久的贵族,还是有着本质的、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的区别。
  所谓富贵,富是外壳,而贵是内核;富是基础,而贵是升华。
  接收到杰克专注的目光,卡尔本来就笔直的脊背挺得更加笔直。他骄傲地说:“怎么样,杰克,你的情人不会给你丢脸,对吧?”
  “不要自我贬低了,卡尔,这话应该我说才对。过度的谦虚是就是自负,知道吗?”杰克双手抱胸,一脸唾弃,“我们还是坐着汽车去对不对?我能开你的车吗?”
  “绝对不行!”卡尔一口拒绝,“你是我的情人,不是我的司机!太丢脸了!”
  “司机和情人,这是冲突的两个身份吗?”杰克的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结,“我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卡尔。”
  卡尔学着他的样子抱胸,两人不屈服的目光对了半天,卡尔妥协道:“好吧,我们各退一步,在霍克利庄园的车道上你来开车。不过出了大门驶入大道,你可得老老实实地坐到后排,坐到我旁边。这样过一把开车的瘾,可以吧?”
  “好吧。”杰克一脸的不满足。他小声嚷嚷着:“我要开车,我要开车,我要……”
  “1901年3月13日钢铁大王安德鲁·卡耐基宣布退休,20世纪初的十年里,移民像潮水一样涌入,为霍克利家族钢铁事业的发展创造了机遇。”老人平平地伸出手,手心向上,然后翻过去,轻声说:“那时我拥有美国早期富豪中颇具代表性的品质:冷酷,精明,远见,魄力,狡诈,手腕,一步步建立起庞大工业帝国。这双手,这双曾经迷住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现实主义画家的手,沾满了鲜血。”
  “可是,爷爷,那个年代所有取得成就的富豪、所有实现美国梦的大亨,他们手上的鲜血难道比你少吗?无论是埃克森·美孚,约翰·洛克菲勒,亨利·福特还是安德鲁·卡耐基或者摩根,他们都是这样!”爱德华为爷爷打抱不平,“你不必过于自责的。再说,随着公会的强大和工人的斗争,他们的生活不是在不断改善吗?”
  老卡尔笑了笑,盯着那双即使皱纹遍布、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也掩盖不了骨骼的匀称修长的手,没有说话。
  钢铁的音符,交织成一曲激昂的交响乐,在耳边折叠回荡。
  杰克对那些鼓风炉、离心机、变频器和高炉不感兴趣。真正吸引他的,是那些蚂蚁一般默默忙碌、辛苦工作的的工人。
  突然他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上帝啊!是我眼花了吗?……那不是杰克吗?”那个声音微微颤抖,从一个疲惫的电工身上发出。
  杰克停住脚步,惊讶地看到一个人。他眼睛红肿,胡子拉碴,淡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不很整洁,手拿测量仪,脸上有几分疲惫之色。但那张脸,杰克是不会认错的,是他在泰坦尼克号上交到的朋友汤姆。
  两人同时一愣,紧紧相拥。那是一同在生死边缘徘徊又碰巧从死神那里逃出来的朋友特有的默契。
  “汤姆!该死的,你原来没有死在泰坦尼克号上!你这狗^娘养的,最近还好吗?”
  汤姆咧开嘴笑了:“我可没有你那么好运,杰克,你可是发财了,出息了。至于我呢,目前还没有被财神光顾。”
  两个人再一次紧紧拥抱。
  汤姆把仪器放在一边,激动地语无伦次:“记不记得我说过你别痴心妄想?看来,人还是得有点梦想啊,嘿,伙计,你他妈富贵了,改天请我喝酒吧!痛痛快快喝一次!”
  “臭小子,你以为我成了剥削阶级吗?我可是卖画赚钱的!”他擂了汤姆一拳,嘴角上挑的弧度特别大。两个人满口粗话地说了好久,浑然不觉卡尔在旁边冒着黑气。
  “对了,汤姆,你看见费比了吗?”杰克怀着一丝希望。
  汤姆失望地说:“不,没有。你们仓房里好像逃出一个,但不是费比,我没有看见他,他妈的……”
  “算了,我们居然能够再见面,已经是上帝的恩典了,我们先不谈这个。总之最近混的还好吗?今天晚上我请你喝酒去怎么样?”
  “哈哈,还是老样子。”他吐了一口唾沫,“你的好运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最近我太忙了,你瞧,满眼红血丝,后天来找我吧。”
  杰克点头,不舍地放开汤姆。
  卡尔听不下去了,扭头大步流星的走出去。
  他希望杰克追上来。但他没有。
  “总算走了,这个吸血鬼。”汤姆重重地啐了一口,按捺住怒气说,“并不是我说你的朋友,可是他就是一只吸血鬼,会把人的精血榨干。”
  杰克点点头,突然脸颊微微发烫,他想到了别的地方。每天晚上,卡尔都要把他榨干……
  汤姆怀着听天由命的愤怒说:“你在所有的钢铁厂,都可以听到这样一些话:‘我们工作愈来愈辛苦,钢铁生产的多了,可我们的工资却越来越少了。’‘我是在为税务局和暴利商人工作。’
  ‘我工作的地方是个屠宰场;救护车每天从我的近旁抬人出去。’”
  杰克干过类似的活计,他知道,这并不是单纯的发牢骚,这些牢骚包含着铁一般的事实,不锈钢一般的真理。
  狄更斯说过,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虽然他所说的时代离现在已经很久远。
  其实,他的话,适用于任何时代。
  老卡尔的眼神从那双陷入回忆的黑眼睛后面浮现上来,脸上呈现出片刻昏黄。他补充说:“那是二十世纪初的事了。但对我来说,承载那段日子的过往才是真正的美国。那时候虽然假货遍地、贫富分化、污染严重、坑蒙拐骗、拜金逐利,冒进浮躁,过度乐观,可那个时候,人们——不管穷人还是富人——都信心十足,整个国家飞速发展蒸蒸日上,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一条条铁路横贯东西,一座座工厂机器轰鸣,一条条海底电缆铺设而成……到处是喧嚣、嘈杂、混乱、拼搏和汗水。大家都在为美国梦忙碌和奋斗,不惜流汗、流泪甚至流血——那才是真正的美国。”
  爱德华惊讶地睁大蓝眼睛:“爷爷,我以为你说的是现在的中国!”
  洛威特同意地说:“浮躁,喧嚣,拜金……真的很像在说改革开放的中国。”
  “我听人说过,中国与美国的差距,是一个世纪。”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包含了狡黠和宽容,“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弄出什么‘中国威^胁论’。”
  老人讲完,用金属断裂一般的声音说:“杰克在1978年去世,他随着美国梦,随着美国的时代,一起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泰坦尼克号和20世纪初,它们所包含的,绝不仅仅是爱情。


☆、所谓矛盾

  当天色逐步渐染上半透明的黑红时,心情极好的杰克吹着曲子回到了家。静悄悄地走进客厅,发现拉夫恰一手掐腰,以标准的姿势站着,语气平静,却显露着凶神恶煞之感。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指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仆人,平淡而凶恶地说:“不要试图对我说‘不’,也别想蒙骗我。完成你的任务,立刻,现在,马上。”
  不愧是主仆二人,连气场和逼迫人的态度都那么相似。
  杰克觉得自己已经是猫步了,没想到拉夫恰还是听到了声响——对了,他是当过警察的人——他一个漂亮的转身,面部肌肉舒展开来,每一丝皱纹里都是笑意:“杰克先生,你回来了,卡尔少爷在等你呢。”
  一个人的脸怎么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切换两种完全不同的表情?杰克觉得他需要抽空给拉夫恰画一幅素描。
  因为遇到了泰坦尼克号上的朋友,杰克心情非常不错,他哼着曲子去找卡尔。
  推开虚掩的门,他发现卡尔坐在椅子里,十指交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他的眼睛在杰克踏进屋子的那一刻抬了起来,姿态优雅,声线平稳,没有废话,直奔主题:“以后不准再跟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听到了吗,杰克?”
  杰克从他平淡的、甚至有些慢吞吞的声音中,听出了恼火和闷闷不乐,还有一丝情人们绝不会错认的醋意。
  杰克本来想笑笑的,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满脸笑容不翼而飞。
  没错,他被卡尔戳到了痛处。
  杰克扬起头,深金色的发丝在空气中留下一闪而过的阴霾,他蓝色的眼睛变得像浮在海面上的冰块:“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卡尔,请你记住了,我不想再提醒你一遍:我也是你所谓的他妈的下等人的一员!”
  “你是我从下等人的污泥里挖出的珍珠和钻石,不许把你自己与他们混为一谈!”卡尔立刻理由充分地反唇相讥,“你这样说,不但是侮辱自己,更是侮辱我,明白吗?你是我的情人,是霍克利家的人,最好不要给我丢脸。”
  卡尔其实并没有把话说完,一方面看到杰克气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煞白,另一方面,他感到血液的PH值急剧下降,害的他不得不停下来,平复一下翻涌的、变成酸性的血液。
  杰克从来搞不懂那些常礼服、夜礼服、燕尾服、白领结、黑领结……这一切都是卡尔给他打点。每个尺寸,都是卡尔凭借记忆和用手丈量;每个细节,都是他反复斟酌、与裁缝反复讨论的结果。
  当他想到杰克与那个灰头土脸的电工热情拥抱、并且丝毫不介意弄脏弄皱那件礼服——那是卡尔亲自挑选、亲手给他穿上的、新做好的外套——当卡尔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大脑嗡嗡作响。
  虽说杰克根本不是同性恋,可他既然能爱上自己,为什么不可能爱上别的男人?虽说那个叫蒂姆还是别的什么名字的电工,与自己的差距何止是云泥之别,可是……可是……该死……可是杰克为什么那样对他……对那个电工展现的笑容,为什么一回来看到自己就消失了呢……
  卡尔汹涌的醋意被一阵细微的声响阻断了。
  杰克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脸色和手指的指节惨白一片,拳头攥的紧紧的,似乎生怕控制不住挥到卡尔脸上。他原本平滑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几乎可以看到血液在蓝色静脉里加速流动。
  他两片嘴唇差不多是颤抖着张开了:“污泥?哼,你们贵族和富豪赖以存在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污泥’的基础上的。而且,不要把我当做露丝,我不是你的所属物,你别做梦了。”
  卡尔站起来,因为起来的过猛而头微微眩晕,不过他目前不在乎这个。卡尔以更加具有说服力的咄咄逼人的态度,斩钉截铁地说:“可你现在也是我们其中的一员。”
  “至少我是靠卖画赚钱的,卡尔,至少我没有剥削过任何人!”卡尔能感受到他的怒火不断上升,但他没有浇水灭火的意思,他逼近杰克一步,压低声音说,像诉说一个秘密:“不过,买你的画的都是富豪和贵族吧,他们沾染了下等人血汗的钱,最终流进你的口袋,这有什么区别?”
  杰克反而笑了。他同样走近一步,温软的气息萦绕在卡尔耳边,他用恶毒的语气说出甜蜜并恶毒的字眼:“亲爱的,你真让我恶心,凯尔顿·卡尔·霍克利。”
  杰克从没叫过他的全名。现在,他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叫了……
  说完这句话,杰克再次剧烈地喘息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口,把门“砰”地一声摔在身后。
  卡尔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半晌,他一屁股坐在沙发里,双手搭膝,手臂撑住上身的重量。他好像要掉进厚重的沙发里了。
  又半晌,他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口干舌燥。卡尔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地走过去,准备打铃叫一杯酒,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根本无法拉住绳子。
  傍晚的风渐渐变凉,混合着玫瑰花的香气,有种清爽而肉^感的芬芳。杰克昏昏沉沉的头脑被清风一吹,反而有种更加昏沉的感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梦醒了,还是陷入了更深的梦境。
  数不清的思想刺痛他的大脑,像烧红的铁条抽打他的心。
  卡尔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抽烟。不行,完全坐不住。他焦躁地站起来,来来回回地绕了几十圈,扔了十几个烟头,灌了几杯烈酒,终于还是把拉夫恰叫来,吩咐他去找杰克。
  拉夫恰露出了解的笑容说:“杰克先生开车兜风去了,卡尔少爷。”
  “真见鬼!”卡尔愣了半天,还是吐出一句脏话。他到底自己开车出去了!


☆、夜晚

  卡尔和杰克名义上各有一个卧室,不过通常每天夜里会有一个是空的。往常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躺在床上,天南地北、上天入地地闲聊,或者开始做^爱。但是今天,两个卧室都空空荡荡,悄无声息。
  杰克曾玩笑般的说过,他是泥土里翻滚的蚯蚓,高攀不起天空的云雀。
  此刻,卡尔脑海中再次冒出这句话。
  他心跳得太厉害,胸口的难受让他想吐。
  为什么心肌的收缩舒张不能听从大脑的指挥呢?
  这时,楼下有些沉重的脚步使他的心脏泵出的血液比平时多了一倍。
  拉夫恰上楼报告说:“杰克先生回来了,他正走向自己的卧室准备睡觉。”
  过了一段时间——卡尔估计他应该睡着了——他偷偷摸摸地溜进了杰克的卧室。
  杰克侧向一边睡着。卡尔在他上方撑起身子探头看过去,发现他睡得并不安稳,浓重的睫毛和薄薄的眼皮偶尔会抖动。卡尔挪上床,背靠杰克躺下,他毫无睡意,想辗转反侧,又怕吵醒了杰克。于是他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仰面躺着,一动不动,仿佛睡美人或白雪公主。
  大约是半夜的时候,杰克突然开始剧烈颤抖,他像是憋着气,手伸出,拼命要抓住什么。他大口喘息了几下,大声喊:“不要!不!救命!别放开我的手,不……”
  比白天更清醒的卡尔急忙中双臂环住他,拍打着受到惊吓的孩子般的杰克,轻声说:“做恶梦了?”他的嗓音轻柔,隐约着欲盖弥彰的后悔。
  “别怕,有我呢,抱紧我,宝贝。”说着卡尔收紧了手臂。
  杰克浑身冰冷,额头却滚烫地仿佛在发烧。他把脑袋埋在卡尔胸口,杰克模糊不清的声音简直像是从卡尔胸腔里传出来的一样:“我梦见泰坦尼克号沉了,你说坚持不下去,全身僵硬的像石头,我没能抓住你的手……”
  他的声音含糊,逻辑不清,甚至还有语法错误,但卡尔明白了。
  他在害怕,他在恐惧,他在矛盾,他在……
  卡尔不知道怎么安慰杰克,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发誓,除非你先松开手,否则,我会死死抓着你,一辈子。
  卡尔贴的更靠近杰克一些,他把杰克反转过来,使原本后背贴前胸的姿势变成面对面的相拥。
  “杰克,”他把头埋在杰克肩膀上蹭着,“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生日。”
  “生日吗?”杰克微微一愣,“早就过了。”
  “可是还有明年呢,再说,晚到的礼物和祝福总比没有好啊。”卡尔捏着杰克的脸说。
  “好吧……我的生日是4月18号。”杰克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有些悠远,似乎是生怕惊动了亡灵。
  4月18日……
  “4月18日……那不是……卡帕西亚号抵达纽约港的日子吗?”
  这个特殊的日子,再次把他们带回那段不想回首却永远无法摆脱的记忆。
  泰坦尼克号上,作为社会等级标志的舱位成了生命的等码;有的人放弃了筹码,等待死神的审判;有的人终生接受良心的审判;烟火中挥动的手臂,星光下泪流满面的脸……泰坦尼克号的冷酷和温暖,铭刻在历史和人心中。
  还有卡帕西亚号……那雨中默默站立的人群,静默的黑色雨伞,半降的星^条旗,神秘的不可完全理解的自然,不可预知的莫测命运,还有恒久不灭的记忆……
  4月18日的生辰花,是海棠。
  海棠的花语,是苦恋和感化。
  “抱歉,杰克。”卡尔的手臂松开又收紧,“虽然你的生日已经过去一个月多了,不过没关系。告诉我你想要的礼物,什么我都会给你。”
  “礼物吗?”杰克把一条手臂从卡尔的搂抱中抽出来,挠了挠头,“任何礼物都可以?”
  卡尔谨慎而豪情万丈地说:“只要我能给你的,你都可以随便要求。”
  “这是你与杰克的蜜月?”爱德华揶揄着爷爷。
  “蜜月吗……”老人闭上眼睛,遮掩住浑浊的眼中流露的深情,“原来是蜜月啊。”
  他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甜蜜的笑容:“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每个月,都可以成为蜜月。”
  作者有话要说:海棠的花语有很多,在这里取这两个,苦恋和感化。猜猜杰克想要的礼物……


☆、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还有一更,给力吧?晚上还有一章哦……评论不给力……评论在多一些嘛!今晚的更新才能多一些哦!
  卡尔不知道他是不是眼花了,因为床头的灯光下,杰克天使般的面孔上露出小恶魔般的表情,他觉得杰克深金色的浓密发丝里长出了一对恶魔的角。
  杰克的眼眸流光溢彩,像缀满繁星的夜空。被他眼中的星空迷惑,于是卡尔毫不犹豫地作出了承诺。
  卡尔很好奇杰克与众不同的小脑袋里会冒出什么非同寻常的念头。在这种时候,如果你再去想着什么不相干的人和事,就等着接受惩罚吧。
  杰克可爱的眉头稍微皱起,又舒展开来,仿佛在做一个艰难重大的决定或者抉择。考虑了一定的时间,杰克终于作出了选择。他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看进卡尔的眼睛,一字一顿、严肃认真地说:“让我上一次你,卡尔。”
  卡尔呆愣,他以自己都不了解的声音说:“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让我上你一次,卡尔!”杰克的声音提高了,他揪着卡尔的耳朵大声喊。
  什么?
  什……么……?
  “你疯了!”卡尔第一个念头就是把他压在身下好好蹂躏一番,因为他的想法实在大逆不道,超出了他可以想象的范围。卡尔很想威胁威胁杰克,正准备摆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势,却听到杰克固执地说:“你答应过我的,这不超过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吧?”
  卡尔默。
  他不是个亏待自己的人,每晚的寻欢作乐总是让杰克腰酸腿软。现在,听了杰克斩钉截铁的要求,卡尔生出一种本能的恐惧,虽然他每天都会不止一次地进入杰克温暖柔软的身体,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体也会被同样的坚硬进入,他就觉得毛发倒竖。
  卡尔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木刻石雕。答应还是不答应?这是一个问题。可是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男人的面子和尊严……
  “我每天晚上或早上,都会躺在你身子下面,你觉得我是女人吗?”杰克认真地看向他。杰克蓝色的眼球里,倒映出不停扑闪的浓密睫毛,倒映出屋中的灯光,他不断收缩扩张的黑色瞳孔中,倒映出卡尔缩小变形的影像……
  他继续加油填柴地说:“据说商人最重要的就是信誉,卡尔。你对合作伙伴讲信用,对你的情人更要诚信。”
  他的金发如同注满了液态的、融化了的黄金的湖泊,他的眼睛像海,包容一切,容纳一切,囊括一切,让人觉得除了技艺高超潜水高手,它的内部永远无法被人触及。
  卡尔沉溺在那一抹深蓝和金黄中。
  他迷迷糊糊,晕晕乎乎,做梦一样。他的手慢慢伸向睡衣的领口,然后,点了点头。
  像一个赌徒,胆大包天把身家性命压在一手牌上,却迟迟不敢翻开。
  人的所有恐惧,都来源于未知。
  被恐惧蒙蔽了双眼的卡尔,并没有发现杰克的恐惧。
  “亲爱的,你能等我一下吗?”杰克的声音有种奇异的颤抖,他轻盈地滑下床,一路小跑冲出门。在卡尔看来,蹿出去的杰克像一条金毛小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卡尔突然想知道,杰克消失后会是什么样子?恶作剧和阴谋诡计得逞之后,一定也是这种表情吧?
  杰克从下层社会走来,没有穿睡衣的习惯,因为他们买不起睡衣。这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不错的习惯。
  他手上拿着几件东西,卡尔看不清。
  “那是什么?”
  “……帮助我们的东西。”
  杰克在床上移动身体,但他的动作是那么轻微,仿佛卡尔已经睡着了,而杰克怕惊醒他,怕吵醒他。
  他身上的皮肤很柔软,但一双手因为绘画和粗活而有些粗糙。结着茧子、微有疤痕的手在卡尔身上游走,带来神秘的、甚至是神圣的触感。
  卡尔觉得一个光滑坚硬的物体侵入了身后。他收缩着身体,一边躲闪一边问:“那是什么?”
  “涂过橄榄油的勺子,勺子柄。”
  “……你刚才去厨房了吗?”
  “……是的。”杰克犹豫着回答,“不是很凉吧?我刚给勺子加过热。”
  如果不是后方阵地的疼痛和不适,卡尔很可能会笑出来:“亲爱的,你把我当成食材准备烹调吗?”
  “如果你想疼痛并且连着几天只能吃流食的话,我可以什么工具都不用,直接就上。”
  他还是觉得安静一点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卡尔莫名地想起,他们两个在泰坦尼克号里参加宴会的时候。杰克看着面前一堆餐具,刀,叉,勺,一瞬间充满了近乎恐惧的惊讶。此时,卡尔心里,是近乎惊讶的恐惧。勺子柄……还好家里的所有勺子都是银质的……
  杰克的嘴唇就像罂粟花瓣,带着芬芳和引人沉溺的剧毒。他的皮肤是桃子一般绒样的质感,甜丝丝的。他颤抖的手的触感,那样清晰,那样分明。
  卡尔觉得自己漂浮在海面上。不是北大西洋四月深夜海水的冰冷,而是那种轻柔温暖的傍晚的海水,因吸收了一整天的阳光而充满热度,使人非常放松,非常舒适。
  儿时去海边游泳的时候,都是傍晚下水。那时候的水最温暖,最撩人。他仿佛回到了童年,在那里,蓝天与碧海温柔地相吻,在视线的尽头形成一弯弧度美妙的唇线。金色没入深蓝,太阳没入大海……
  杰克的手在他锁骨上游荡,像嬉戏花丛的蝴蝶,留恋着不肯离去。他的嘴唇膜拜着卡尔的皮肤,仿佛勤劳的蜜蜂吸吮着花蜜。
  “知道吗,卡尔,你真是上帝的艺术品和杰作。”杰克的嗓音由圆润变得沙哑,卡尔能清楚地触摸到他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珠。杰克,他其实也是心里没底吧?
  吻留在身体上,充满慰藉,又催人泪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月光、星光和灯光隐约闪烁,没有多余声波的扰动。两个人浸泡在灯光里,浸泡在彼此的爱抚和呼吸中。
  可是,卡尔觉得,现在耳边一定是充满嘈杂的,擂鼓一样的嘈杂,战场一样的嘈杂。那是对彼此的征服和屈服。
  他几乎可以听到,灵魂的喧嚣。


☆、甜蜜的疼痛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评论更给力一些,今晚还会有一更……2000+如果评论不给力……呵呵,那么就等到明天或后天再奉上下一章……(捂脸,表打我……)大家记得全蚀狂爱么?虽然一开始兰波是攻,但是后来魏尔伦接受医生检查的时候,医生证明他有过和同性的关系,主动和被动。我记得很清楚……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两个互攻?信仰基督教的大大们原谅我对上帝的YY吧……希望没有犯什么忌讳……原谅我对上帝的YY……画十字……
  疼痛是甜蜜的必须。
  就像没有咸味就不可能有甜味一样,盐,是糖的组成成分,咸是甜的前提条件。
  卡尔突然觉得很后悔。
  为什么以前不温柔一些呢?
  杰克脑门上不断渗出细细的汗珠,卡尔知道他在强忍着欲^望,一丝不苟地坐着前戏和开拓工作。
  汗水滴答的声音。
  他能忍,卡尔却忍不下去了。
  “算了杰克,直接进来吧。”卡尔嘶哑着嗓子说,“我真是受够你的磨蹭和折腾了。”
  杰克头不抬眼不睁地说:“你以为你是女人吗,可以直接登门拜访?”他吞咽着唾液,“就算是女人,前戏也是必不可少的不是吗?”杰克的语速加快了,他的声音本来就圆润,现在每个音都连在一起,仿佛音符上加了连音线,宛如苏格兰风笛奏出的连绵不断的乐章。
  “我不是女人,也没那么弱。”卡尔想起杰克在自己身子下面辗转的模样,也回忆着他的样子,模仿着他轻轻摆动起臀部:“亲爱的,请进吧。”
  那是魔鬼的邀请,和来自地狱的诱惑。
  最美丽最有权势的大天使长为什么会堕落?一定是地狱拥有者天堂所不具备的魅力和诱惑。
  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呢?像大麻一样的毒品,温和而不致命,却会让人陷入最沉最深的幻觉和梦寐,不可自拔,直至彻底成为它的努奴隶。
  他们是对方的毒品,彼此的毒药。
  “啊,卡尔。”杰克艰难地呼唤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卡尔也有同样的呼吸困难的感觉。
  “把灯关上,杰克。”卡尔命令着。因为杰克低□子,他后背泄露出的灯光刺的卡尔的眼睛难受。
  “不要。”他汗涔涔的面孔从卡尔身体上抬起来,执拗地说:“为什么不能让我看见?”
  “啊?”
  “你的身体,为什么不能让我看见?希腊雕塑般的身体,是在灯光下被人鉴赏的,而不应该在暗夜女神的怀抱里埋没。”
  这句文采斐然的话,让卡尔的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一定是发烧了,高烧三十九度,不然,为什么这么热,这么烫……
  杰克的身体,每一部分都被他翻来覆去地看遍,吻遍,却没想到,自己同样也会有这一天。
  杰克把舌头卷成筒状,轻轻伸入他的耳道,模拟着接下来会发生的动作。
  卡尔大脑中“嗡”的一声,头皮麻酥酥的,这种感觉,随着大脑皮层的神经,一丝不苟地传递到身体的每个细胞,它们叫嚣着,躁动着……
  “什么都不要想,卡尔,我想不会比我的第一次疼的。”杰克俯□来,亲吻着他脑后湿成一绺一流、一条一条的黑发。
  其实肠道内部的空间是勉强够用的,不过障碍是……处固执地不肯放松不肯让路的括约肌。环状的括约肌像一张嘴,紧紧滴咬着杰克的手指或者手中的勺子,不许前进一步。
  那种扩张的奇妙的疼痛,让卡尔想要翻滚。
  会有多痛?
  这时,他感觉到后面坚硬、光滑的柱状物体退了出去,伴随着金属扔在床头柜上的清脆响声。
  那是杰克把勺子扔了出去,它的温度已经变得与卡尔内部一致。
  “现在可以了吧?”卡尔催促道。早完早了事。
  杰克的身体在他后面摩擦,做着最后的准备。他小心翼翼的,仿佛身□体强壮的大活人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该死,为什么这么痛!”卡尔惊呼,然后忍不住骂出了脏话,“他妈的杰克你能不能轻一点……”突然,他的喉咙仿佛被割断了,声音在一刹那消失殆尽,所有不满和怨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记起对杰克粗暴甚至粗野的第一次。杰克不是轻易喊痛的人,可那一次,他紧蹙双眉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死掉。
  没有润滑,没有扩张,没有前戏……到底,会有多痛?他不知道。但卡尔记得,那一次,作为侵犯者的他,都疼的不得不咬紧牙关。
  卡尔的牙关再次咬紧了。
  杰克的动作立刻轻下来,他寻找着直肠尽头的前列腺,那个地方,是男人最神秘最致命的一点。
  碰到了。
  “啊……杰克你……”
  以那一点为圆心,以燃烧的激情为半径,划出沉醉的圆弧。
  肠^壁,燃烧起来了……
  杰克的动作加快了,卡尔配合着他。
  屋子里,一如既往的是男性的浓重麝香,床的震动,和男人们的低声喘息。
  当卡尔渐渐进入状态时,杰克突然全身一震,接着是颤抖和痉挛。然后卡尔觉得内部突然被一股热流冲击,他一阵眩晕。
  好一会儿他才明白,杰克已经完事了。
  他还太年轻,不像卡尔那样身经百战,早已学会控制,收发自如。
  卡尔不满地看着自己还是硬邦邦的部位,有些愤怒地转着杰克。杰克轻柔地抚摸他,让他再等一等。果然,也许是几分钟后——卡尔的头昏沉沉的,时间概念完全丧失——埋在他体内的柔软的部分不再疲软,而是再次坚硬起来。杰克的皮肤有着丝绸的气息和质感,紧贴着卡尔的后背,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他的手臂环过来,爬上卡尔的胸口,爬到那觊觎了很久却没有机会下手和下口的暗红果实。
  像他想象的一样,柔软,坚韧。在杰克的手指下,逐渐变得更加坚韧。他肆意妄为地做着卡尔曾对他做的一切。
  不出所料的,卡尔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杰克放在他胸口上的手,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加足马力的心跳。杰克觉得自己也在心跳加速,他的脉搏,还有卡尔的心跳,在这一瞬间,趋于一致的频率。
  卡尔突然冒出一种渎神的念头,那个念头,就在摇晃的视野里凭空出现:
  上帝他,会不会也是个喜欢男人的的家伙呢?否则,他为什么给了男人前列腺这个器官,这个独立于理性、独立于大脑、甚至独立于肉^体的器官……
  星空仿佛从天上挪移到眼前,飞速旋转,像不断改变的万花筒。
  如果他们还在喘息,那也听不见了。
  耳朵里的杂音完全被清空,他们两个,什么也听不见了。
  “以后除了你过生日,不准再提这么过分的要求,听到没?”
  


☆、医生

  爱德华好奇地问:“难道没有人挑战你对杰克的所有权吗,爷爷?”
  老人勾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包含了宠溺、无奈和骄傲:“你觉得,杰克的灵魂,自由的灵魂,海洋的灵魂,是我足以支配的吗?”他摇摇头,接着说:“与其说杰克属于我,不如说我属于杰克。没错,我属于他。至于其他人……你知道有多少青年才俊、社会精英对他着迷吗?比如伟大的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他曾经发疯一样地迷恋杰克,当然,凯恩斯先生喜欢漂亮的小伙子,不过后来跟一个舞女结了婚。”
  科研号里一片惊呼。
  洛威特试探着说:“就是那个有点秃顶的经济学家,约翰·凯恩斯?”
  “容许我说一句,小伙子,每个人都年轻过,包括你面前这个老头子。想当年,凯恩斯也是个漂亮人物,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老人似乎不想再谈这个曾经的情敌,“他活得可不像我这样长久,凯恩斯先生1946年就成为了历史中的人物。他的学说,为美国的经济作出了巨大贡献。”
  老人微微咳嗽一声,转向爱德华说:“扶我起来,坐久了,我要走一走。”
  爱德华扶起爷爷,猛然发现爷爷的身材已经比自己瘦小很多了。他半是打趣半是心疼地说:“你并没有自己描述的那样高啊,爷爷。”
  “人老了以后,脊椎上的骨节都堆到了一起。”老卡尔摸着后颈说,“不信你可以摸一摸,完全分不清有几节脊椎骨。”接着他拍拍腰和腿说:“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腿也打弯,阴天下雨会丝丝拉拉的痛。综上所述,我矮了整整两英寸。”他伸出骨节匀称的手说:“我的手现在一碰冷水就会痛。”
  那双上帝雕琢的手,如今有些走样变形,上面曾经绸缎一般包裹的皮肤,如今已经变得像俄罗斯方块,变得像鱼的鳞片那样,布满粗细不均、横七竖八的皱纹。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了望。他的身影衬在光影里,已经伛偻的身子,带来山一般的沉重和压迫。
  那个人,曾经呼风唤雨,曾经叱咤风云。
  如今,他只不过是个想念爱人的平凡老人。
  “我不介意,卡尔。天知道开发一个男人有多困难,但只有我知道你有多紧。”杰克轻松愉悦地调侃说,顺手拍了拍卡尔隐藏在裤子里面的臀部。
  卡尔一个转身,捉住杰克蠢蠢欲动的手,眼中浮现出危险的光芒,但语气却是赞同的:“没错,既然你已经被开发的差不多了,就不要再打我屁股的主意。”
  杰克叹了一口气,他清楚卡尔在这方面不会让步的,于是说:“那么,我只能期待下一次生日了。”
  “没关系,你还有几十次机会。”
  看到卡尔打好领带,穿戴整齐,杰克惊奇地问:“今天有什么特别安排吗?怎么不提前通知我?”
  卡尔在巨大的錾铜玫瑰花雕刻的穿衣镜前,仔细整理着每个细节,漫不经心地说:“今天你可以随意安排,杰克,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卡尔说得轻松自如,可是有时最微小的谎言都瞒不过恋人。杰克瞧出了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直觉地觉得卡尔瞒着他什么,于是死缠烂打,本着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求知精神,从卡尔紧紧的嘴巴里撬出了秘密。
  卡尔被逼无奈,只得从实招来:“好吧,杰克,实话告诉你,我今天要跟我的医生见面。”
  杰克大吃一惊,不确定地说:“你的……医生?”
  “当然,我们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家庭医生。”卡尔有些不满,“我本以为你会立刻问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非要看医生不可。”
  杰克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说:“我现在正在问。”
  好吧,杰克,我拿你没办法。
  “我现在屁股很疼,腰很酸,腿很软,至于原因,我想我不必再说明了吧?”卡尔走到杰克面前,居高临下地审问:“鉴于你昨天晚上有中场休息的勇猛表现,鉴于我不想一连几天只靠牛奶和粥为生——我,不得不,跟一个谁都不会喜欢的医生,见面了。”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卡尔的牙齿排列整齐紧密,本来就不怎么有牙缝,当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真的很富有堪比卓别林电影的喜剧效果。(作者:打住,查尔斯·斯宾塞·卓别林目前还没有出场呢。)
  “既然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自虐地雇佣他作为你的家庭医生?”杰克懒洋洋地靠在沙发的柔软靠背上,翘起的腿有一搭没一搭地上下摆动。
  “他高超的医术勉强可以弥补他性格的讨厌。喂,等医生来了你可给我老实点,不要随时随地以吸引男人为己任。”卡尔严肃地警告他。
  杰克忍不住笑了,笑的东倒西歪,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他好不容易勉强忍住笑意,扯着卡尔的袖子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套在礼服里的宽阔肩膀:“我亲爱的,能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地被我‘勾引’到手的男人,大概只有疯子卡尔了吧。”
  卡尔绝对不赞同地摇头:“如果我是疯子,那么你就是傻子。”他的手移向肩膀,搭在杰克的手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片刻,然后卡尔托起杰克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说的没错,只有傻子,才会与疯子在一起。
  因为疯狂了,痴傻了,我们才在一起的吧?
  ————————————————我是有话说的分割线—————————————————
  凯恩斯,1883-1946(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卓别林,1889-1977(查尔斯·斯宾塞·卓别林)
  这两位大腕还用我多说吗?木有人不晓得他俩吧?
  现在是1912年,卡尔23岁,杰克20岁。至于时间年龄什么的,请大大们自行推算……


☆、医生(下)

  卡尔不耐烦地掏出怀表看时间,当指针指向3点的那一刹那,仆人通报医生来了。
  杰克不知为什么想起法国哪位皇帝说过,守时,是国王的礼节。
  先入杰克艺术家之眼的,不是白色的医生的褂子,而是一片亮光。那人无边的镜片上,反射的忽隐忽现的亮光。
  杰克被那片半透明的光晃得头晕眼花,卡尔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不准他花痴。
  来人轻车熟路地坐到桌子旁,轻车熟路地要了一杯咖啡。
  杰克好奇地问:“他经常来给你看病吗?”还不忘维护小心眼情人的虚荣心,杰克特地压低了嗓音。结果换来了卡尔又一记白眼:“在你眼中,杰克,我是那么娇弱的人?”
  好吧,沟通障碍。我的意思是,他经常来你家吗?但在你的理解力理解起来,就变成了“你是不是经常生病身体很弱”?这样看来,很明显我们大脑回路没有接通,懒得跟你多费口舌。
  进入上流社会几个月,杰克也算认识了很多名人奇人,但眼前这个人,确实带给他非比寻常的震撼。
  显而易见,那位恃才傲物的医生,根本就是把杰克当原子级别的微粒。幸好卡尔早就解释过他不可理喻的性格,于是杰克好脾气地走上前跟他打招呼。
  在上流社会家喻户晓的着名医生,居然有一张如此年轻的面孔。光滑平整的脸庞,胡子刮的很干净,看不出胡茬。他勾起嘴角,摆出一个称之为笑容有点勉强的表情,冰冷淡漠。他很瘦,个子比杰克还矮,但站在那里却有种俯视众生的奇妙错觉。他淡绿色的眼睛,从镜片上方射下来。没有了玻璃的阻挡,他的眼神就从冰冷凝结成了犀利。
  杰克几乎承受不住他逼人的目光。当他努力抬起湛蓝的眼睛,眨动浓密的忽闪的睫毛,鼓足勇气与卡尔的家庭医生对视的时候,仿佛一道淡绿的森森的闪电,直直地劈向脑神经。他淡绿的眼神,宛如涂抹了不明物的弓箭,一支一支射向原本平静的湖面。
  那原本平静的湖面,就是杰克的眼睛。
  杰克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眼睛。
  没错,露丝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可她的眼中掺杂着棕色的纹路,像秋叶一样,给人的感觉相对平和。
  面前这个人,淡绿的眼睛一丝杂色也没有,除了瞳孔是黑洞般的黑色,虹膜的其余部分,都是调色板上颜料所能调出的最纯正的淡绿色。
  杰克有种幻想——该不会他根本没有近视,只是用镜片掩饰一下目光而已?那样大型肉食动物般的眼睛……
  当他开口的时候,杰克才发现,这个人带来的震撼远远没有结束。
  你听过金属刮擦的声音么?那种让人汗毛倒竖、让人牙酸的冰冷声音。
  你在夏天吃过冰镇的西瓜么?那种冰凉而多汁,猛然一下会被冰到,慢慢品味却有奇妙味道的声音。
  杰克的艺术细胞又处于疯狂分裂的状态了。卡尔黑着脸,手指在沙发上不耐烦地敲击弹奏着。
  杰克没有想到,居然是对方先伸出了手,杰克几乎有些受宠若惊,急忙握了上去。
  细长,柔软,蛇一般的感觉……
  冰冷,光滑,干燥,平稳,没有一丝颤抖,甚至也摸不出什么纹路。应该是惯用手术刀的吧?被冰凉光滑的手术刀磨着,也赋予了那双手不锈钢的质感。
  他的声音,同样有着不锈钢的坚硬、强韧和质脆。
  他脖子上挂着不锈钢的听诊器,眼镜的支架也泛着淡淡的银灰色的光。
  他用几乎可以听出颜色的银灰色声音说:“我叫卢森·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如果你愿意,可以称呼我为卢森。”
  听到这句话,卡尔险些从沙发里跳起来,如果不是不可告人之处丝丝拉拉的痛的话,他相信他一定会跳起来的。上帝啊!据说认识他最久的人也只敢尊称他为“弗洛伊德先生”,他大脑的构造突然改变了吗?该不会今天需要看病的是他而不是我吧?
  还是因为杰克特有的天赋,让每个初识他的人都想被他称呼名字?
  杰克完全没有留意卡尔复杂纠结的表情,他天蓝的眼睛睁成杏仁一样的形状,嘴巴也张大一倍,此时他的表情,足以被雕刻成名为“惊愕”的大理石雕像,摆放在“惊愕号”船头。他惊愕地说:“那么,你跟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先生……”他不以为意地点头说:“他是我的父亲。”卢森眼中浮现出可以称之为好笑的表情,但他面部肌肉并没有一丝活动。卢森看了杰克几秒,就完全掌握了他的心理活动,于是说:“又是一个我父亲的崇拜者吗?等他下一本书出版后,我一定会送你一本。”
  杰克凑上前一步,惊喜万分地说:“下一本会是什么题材的?有关催眠术吗?还是沿着《梦的解析》,继续探讨梦境?”
  卢森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杰克几乎怀疑他也需要一个优秀的神经科医生,治疗一下他面部神经坏死的问题。明明在说话,可他的嘴唇几乎看不到开合,水银一般的话语就平缓滞重地流淌出来:“我想,父亲的下一本书名可能是《图腾与禁忌》。虽然他因为性倒错和神经症之间关系的观点,招致了整个医学界的嘲讽,并被看作是一个满脑子淫^秽念头而邪恶下流的混蛋,不过我相信,他有些观点还是值得一看的。”
  卡尔耸肩。有这么形容和评价自己父亲的吗?
  杰克却觉得很有趣,他兴致勃勃地说:“不,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家和医生。而且,卢森,我觉你不是个藏在父亲影子里面的人。”
  卢森浅绿的眼眸中,仿佛有两块燧石敲击了一下,迸出丝毫不引人瞩目的、一闪即逝的火星。被那双色彩奇异的眼睛盯着,会让人产生被催眠般的错觉。
  那一点火光,杰克没有感觉,但卡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不想让素不相识的两人继续用眼神交流感情,于是轻微地咳了一声,用惯常的语气说:“请容许我插一句,弗洛伊德先生,如果你还碰巧记得此行的目的……”
  卢森总算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挑了挑眉——说:“如果你不会继续赖在沙发里不起来,霍克利先生。”
  两个人彬彬有礼的对话,让杰克忍不住笑倒在桌子上,差点碰翻了卢森喝了一半的咖啡。杰克平复了呼吸,说:“卢森也当了你两年的家庭医生了吧,卡尔?难道你们还停留在称呼姓氏的阶段?”
  一身黑礼服的卡尔黑了脸,一袭白大褂的卢森转过头,两人默契地——权当没听见。
  最后还是主人卡尔发了话,他严肃地警告杰克说:“你必须回避一下。”
  杰克扬了扬一边的眉毛,挑衅地说:“如果我拒绝你的提议呢?”
  卢森平静地接过话头:“那么,你的朋友就不得不一连七天,不,一连八天,依靠羹汤、牛奶和粥维持生命基本需要了。”
  杰克吐了吐舌头,双手一摊,一点也没有认错的样子,潇洒转身离开。
  “该死的,一点对我的受伤负责的觉悟都没有!”卡尔恨恨地骂了一句。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为弗洛伊德的医生,就像他认定这位弗洛伊德的老爹的观点是歪理邪说一样。但不能否认,卢森·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医术高超,医德高尚,更重要的是,守口如瓶。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看错人的时候。”老人摇摇头,“这并不是医德的问题,而是淡漠和不屑——也就是说,对上流社会的秘密,完全没有兴趣,和彻底的不屑一顾。”
  老人整了整思路说:“我缺乏杰克那种一语中的的直觉。”
  卢森·弗洛伊德,绝对不是个藏在父亲影子里面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人物是原创的……回来还有许多历史名人陆续出场……の,1913年,弗洛伊德出的书就是《图腾与禁忌》。


☆、医生和画家

  自从送给杰克迟到的生日礼物后,卡尔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绝对是那个该死的生日礼物的后遗症。
  那天晚上,做到最后,脑细胞、体细胞完全不听指挥,意识都几乎要消散了。
  如今,体内还残留着惯性般的感觉。就像被扑灭的山林大火,在干燥的草丛里,还潜藏着几粒火星。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卡尔才明白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杰克在示弱,没错。
  情人们在一起时,总要有一个占主导地位,另一个处于弱势的从属地位。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他是为爱而示弱吗……
  卡尔待在藏书室里,一屁股坐进软绵绵的厚厚的沙发中,随手摸过一本小说开始阅读。读了几页,发现完全无法进入纸张和字母构成的世界,于是“啪”地一声把书合上,扔到一堆凌乱的书中。过了一会儿,卡尔决定继续读,却发现完全不记得刚才读了些什么。他摸着那堆书,找出一本尚待温热的打开,又垂头丧气地放下。
  卡尔在纠结,纠结极了。他不确定,杰克是上帝的恩宠,还是给他的惩罚。
  杰克让他太闹心了!
  杰克,你别想再碰我的屁股!
  杰克在上流社会,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夺目甚至炫目的光辉,那是一种混在玻璃中的钻石的光辉。谁凝视那双真挚热烈的蓝眼睛,谁就会觉得完全了解了他,而了解他后,就不能不爱上他。
  卡尔也曾经迷恋过那些上流社会的少女和贵妇,迷恋那些仿佛是砂糖、香料和玫瑰花瓣堆成的娇艳的女人。自从见到了杰克,他就发现,她们与他相比,就像温室里的花和旷野中的树,叽叽喳喳的麻雀和优雅妩媚的天鹅,缺乏流动的潭水和汪洋恣肆的大海……
  不可能有人不被他吸引,不可能有人不爱他。
  此时卡尔呆坐在藏书室里发愣,而杰克与卢森在花园里兴致勃勃地交谈着。
  好吧,其实兴致勃勃的只有杰克一个,而至于另一位,就算真的感兴趣,也不会被任何人看出来的。
  卢森一头烟灰色的羊毛般柔顺的卷发,在倾斜的日光里,强光部分如同一顶银质的帽子。杰克递过一支烟,卢森拒绝了,他淡淡地说:“我不抽烟。”他眼皮和嘴皮同时抬起,杰克陡然觉得卢森凝视他的眼睛发出了低低的声音似的,仿佛那句“我不抽烟”不是用嘴巴发出的。
  过了大约三秒,杰克还觉得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虽然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地侧耳倾听,听到的也只是自己血液在大脑里流动。
  “我为我先前的想法道歉。”卢森终于开了口,杰克吓了一跳,有几分呆傻地问:“嗯?”
  “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被父母宠坏的、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现在,我改变想法了,你还是有几分头脑的。”
  杰克哭笑不得地说:“没错,很多人一看到我的脸,就马上认定我的大脑里空无一物。看来,长了一张娃娃脸是我的一大失败,一大损失。”
  卢森的面部肌肉仍然保持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秒。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原本那些让人承受不住的金属刮擦般的意味似乎消失了:“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我,画家杰克,但我要说,很高兴认识你。”
  卢森裹在宽大的医生的白袍里,看不清身材。但他悠悠地挥动手臂向杰克告别时,杰克发现他露出的一小截手臂,泛着拧在一起的金属丝的亮度和力度,完全没有医生们惯有的松软无力。听诊器的耳件卡在脖子后面,涂抹了银灿灿的滑滑的光。
  杰克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卢森就在视线中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点。


☆、医生?

  杰克是个灵性、弹性、韧性合一的人。他像一杯清透明亮的美酒,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就会引发口腔和喉咙的共鸣。无需言语,无需赞叹,只要闭上眼睛,慢慢品味,那些令人爱不释口的清甜与干爽就直抵内心。
  没有人不会爱上他。
  今天天气真不错。卡尔满意地看着已经拉开的窗帘里倾倒进来的大把大把的阳光,一边对杰克说:“今天你没有特殊安排吧?”
  杰克在盥洗室里刷着牙,口齿不清的声音让卡尔可以想象他满口泡沫、牙刷在他口中来来回回移动的可爱场景:“没有,卡尔,如果每日例行的画画不算的话。”
  卡尔没有按照逻辑继续说下去,而是坏心眼地转变了话题:“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情况,杰克,你现在起床起得越来越晚了。看来终于有一天,我们的生物钟会趋同。”
  盥洗室里传来的声音变得凶巴巴的:“胡扯!如果不是你昨晚太过分了,我才不会这么晚还起不来呢!太阳照到屁股了!”
  卡尔沉着的声音幽幽传来:“你的屁股,是我的,我不会让太阳照它。”
  杰克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该死的,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你的所有物!”然后是一串咳嗽,很显然,在愤怒中,杰克被水或牙膏呛着了。卡尔一跃而起,一个箭步冲进去,拍打杰克的后背。当杰克的咳嗽平息后,他的手又不老实地转战其他地区。
  杰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任由卡尔橡皮糖一样黏在他身后,章鱼一样缠上来。手臂越来越紧,像蟒蛇在吞噬猎物前的准备工作……
  杰克透了一口气,勉强说:“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卡尔似乎不愿意在这个销魂的时刻提起别人,因此言简意赅地说:“福特先生今天要来这里,我们准备举办宴会和舞会为他接风洗尘。”
  杰克猛地挣脱卡尔的搂抱,大声说:“真的吗?就是那个推出了T型车的亨利?福特!他要跟你谈生意吗?”
  卡尔很不满意因为他人的原因而导致杰克离开自己的怀抱,于是重新张开双臂把他环住,略带怨气地说:“他性格内向,看上去平易近人容易相处,但实际上,他是个难与之合作共事的人,独断专行,唯我独尊,控制欲超强,而且,他是个四十九岁的老头子。”
  杰克笑出声来:“四十九岁就是老头子了?卡尔,你有没有想过当有一天,你变成四十九岁的样子?”
  卡尔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不确定,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吧。反正,二十三岁的我和四十九岁的我肯定会有一个共同点。”
  杰克被挑起了好奇心,凑得更近一些,问:“什么共同点?”
  卡尔亲吻着他的嘴唇,可以闻到牙膏的清爽薄荷味。他一下一下吻啄着他半开的唇,仿佛是说给他的嘴唇听的:“反正那个时候,正如此刻,你肯定在我身边。”
  老人微笑说:“谢天谢地,杰克,确实在我身边。”
  爱德华小心地问:“一直吗?”老人摇头说:“并不是一直。他还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理想,和自己的想法。不过,四十岁以后,杰克就再也没离开我身边。”他明显自愿地被回忆吞没了,他脸上有着冻死在冰冷海水里的人惯有的微笑:“四十岁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分开。到那时,无论是社会,他人,还是我们自己,都不可能把我们分开了。”
  这是一个极其暖和的宁静夏日。杰克到花园里去时,发现管家指挥着园丁忙着采剪鲜花,并大捆大捆地搬进屋子。杰克看拉夫恰对布置鲜花并不在行,于是推开他,抢占了他的位置。园丁们带着怨气和不满看着他,但不一会儿就目瞪口呆了。杰克先是从容不迫地指挥园丁们该把花布置在哪里,然后亲自动手选花装瓶。杰克的手不大,却十分敏捷灵巧。
  他就像在画布上指挥颜料一样,他的手,指挥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把它们变成各种形状,摆放到各个角落。
  等卡尔下楼时,彻底傻了眼。
  整个房子完全变了模样。
  鲜花的渲染装点,使房子一些硬朗的线条变得柔和,使肃穆庄严的氛围变得温馨。一丝不苟变成
  恰到好处,略微有些阴暗的大厅,像被施了魔法,一下子明亮起来。
  厚重的具有百年历史的石质墙壁,配上一时娇艳很快会凋零的鲜花,就像落在枪口上的蝴蝶,有着炫目甚至是凄艳的神秘美感。
  卡尔也想帮忙,杰克把他赶走,说:“我不信任你的审美品位,做你该做的事去。”浴室卡尔转身,与拉夫恰讨论承办酒宴的酒店,仔细审查应该请来的客人名单。
  杰克从花丛中,看去,看见卡尔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声调不高但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真是一家之主的模样。
  现在是黄昏时分,宴会还没有开始。晚霞映染着天空也映红了杰克的脸庞。杰克站在门厅上面的画廊里,斜倚着栏杆,侧着身子,向下面遥望,以主人的身份,等待着客人的陆续到达。
  身后一阵平稳而轻快的脚步想起,杰克绝对不会弄错那个声音。果然,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同样熟悉的声音也慢慢悠悠地飘过来:“你会掉下去的,杰克!”
  杰克转过身,咧开嘴,无偿赠送了一个露出八颗洁白牙齿的笑容。
  卡尔一阵眩晕,仿佛画廊左右的油画全都旋转起来。杰克侧身站立的姿态,实在是太迷人了,简直勾魂夺魄,从侧着的姿势里,可以看到领带下面的锁骨的阴影。
  他又骄傲又嫉妒。为拥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尤物而骄傲,为必须把这个尤物让别人看到而嫉妒。
  渐渐的,客人依次到达。卡尔一边与来人应酬周旋,一边与向杰克介绍。来客中有的杰克认识,有的是陌生的面孔,还有许多,是他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的脸。
  一个老先生与杰克握手,他的手肥大而松软,汗涔涔的;一个先生长着一管玫瑰红色的香肠一样的鼻子,杰克怀疑他喝多了葡萄酒;一个男人的手胖乎乎滑溜溜的,不知道怎么保养出这样的效果;女人们欢声笑语,裙裾托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高跟鞋咔哒咔哒的声音,香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杰克的大脑在腾云驾雾。
  然后他看到了声名远播的亨利·福特。他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双眼皮,目光谦逊和蔼。他的皮肤十分光滑,除了头发是银白色,根本看不出来人已经快要五十岁了。卡尔走上前客套一番,把他介绍给杰克。一时间,闲话声,招呼声,欢快的声音,热闹的声音,遍布了整个大厅。
  他看着卡尔对这个随口吐出妙言警句,同另一个开个玩笑,朝第三个莞尔一笑,回过头又同第四个打声招呼,再转回来向第五个行吻手礼……卡尔娴熟地与客人周旋。
  杰克觉得,他这辈子是不可能学会卡尔这套娴熟的周旋功夫了。
  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杰克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个身影映衬在傍晚的光里,流淌着金属的光泽。
  烟灰色的头发像羊毛一样蓬松卷曲,却又像银勺一样闪亮。他穿着灰色缎面礼服,胸前原本是听诊器的地方变成了领带。他个子不高,很瘦,在逆光里却给人高大的错觉。
  他像一座钢铁雕刻的国王的全身像,静静滴安放在门口。
  他灰色的眼珠向杰克的方位转了过来,如同一勺水银在白瓷碗里转动。其实他的眼睛是淡绿色的,不知为什么也染上了金属的色泽。
  他以极其优雅的姿势,轻轻推了推无边的眼镜,镜片上反射过一闪即逝的光,对杰克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杰克小声惊呼道:“卢森!”他悄悄拉住卡尔的袖子,低声问:“你邀请了你的家庭医生了吗?”卡尔摸不着头脑地问:“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杰克?”于是杰克要过来客的名单,与卡尔一起从头往下找去,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一个并不长的名字——德国驻美特别代表弗洛伊德伯爵。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章总算补完了。1888年的亨利·福特1919年的亨利·福特是不是挺帅的?因为目前在主更红楼那一篇,因此这篇……红楼那篇是编编让我主更的……~~~~(>_<)~~~~


☆、医生转型

  杰克走上前,热情地打招呼。他胸前别着的蓝钻石胸针,像他的眼睛一样流光四溢。没错,卡尔把海洋之心做成胸针送给了杰克。他特别喜欢一颗硕大的蔚蓝色在杰克左胸前闪耀的样子。
  杰克一直是露出微笑欢迎每个人的,那不是上流社会的贵族大亨们惯有的亲切却不冷不热的笑容。杰克的笑,是从那双透明的蓝眼睛开始的。有时,他并没有勾起嘴角,整个人却是笑盈盈的,洋溢着压抑不住的青春活力。
  杰克快步上前与他握手,并不太确定地小心地说:“弗洛伊德……伯爵?”
  卢森的手指白而长,指甲的尖端弯了一个很微小的弧度,那双手,吸引了杰克的全部注意力。
  其实,杰克一直是对别漂亮的手拥有非比寻常的兴趣。因此,他与卢森握手的时间比礼节允许的长了一些。
  发现杰克握着自己的手的时间太长了,卢森巧妙地弯转手腕,轻松将手抽回,把手搭在杰克肩膀上。他嘴角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笑容,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闪闪发亮。
  卡尔别过头,跟一个花枝招展的、头上插满了羽毛和鲜花的夫人小声说:“德国佬是严肃古板的代名词。”然后他递给杰克一个警告的眼色。
  杰克现在已经是霍克利庄园、甚至美国上流社会公认的——与卡尔并肩的霍克利家族未来的家主。根据一些蛛丝马迹,他们捕风捉影,断定杰克是奈森·霍克利的兄长的私生子。杰克反复声明他是出身平民的穷小子,却更加坚定了众人的观点,即——他一定是霍克利家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后来杰克向卢森抱怨这件事的时候,卢森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包括每个角落,每个细节,然后认真地说:“我相信你。上流社会是培育不出你这样一颗精美钻石的。你是经过自然和社会双重打磨才成就的珍宝,就像你胸前的‘海洋之心’。”
  宴会很快开始了。站在走廊上的小提琴手们开始了弹奏。杰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总觉得再优秀的乐手,也弹奏不出那天的感觉。
  闭上眼,仿佛他又置身于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上,耳畔,乐师们静默地演奏出上帝的乐章……
  一个眼睛很尖的太太左右环顾了一周,点头说:“卡尔,不是我恭维你,为什么我觉得霍克利庄园的布置品位提高很多了呢?”
  “的确不是恭维,维多利亚,你是在讽刺我。”卡尔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今天的布置,完全出自杰克的手笔。”他虽然装作伤心,可一双明亮的黑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宠溺和自豪。
  话题一旦转移到杰克身上,整个大厅都热闹起来。
  “可不是吗,杰克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年轻画家!”
  “没错,是不从众随俗的守望者,最后的古典主义和印象主义的守望者。”
  “真不愧是杰克……”
  “杰克在泰坦尼克号上的表现,就是一个英雄!”
  杰克本人好不容易插嘴说:“英雄可不敢当,我只是做了一个男人只要花一点时间考虑就会做出的选择。”
  卡尔摇摇头:“我可没做出这样的选择,杰克。”他坦诚地自嘲说。真的,自从跟杰克在一起后,卡尔就逐渐学会了坦诚,学会了不再过分地虚荣,还学会了自嘲。
  “那是因为你没有时间考虑,卡尔。”杰克一摊手,“也许当时你吓得大脑停止运转了。”
  圆桌旁爆发出一阵笑声。
  突然,一个带着凉意的、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切割了人群,就像手术刀轻而易举地切开皮肤:“这可不是宴会入座时的女士优先,而是内心中天使与恶魔的终极较量,是生与死的易位。你是个英雄,杰克。”
  杰克的面孔突然涨得通红,他有点手足无措,很显然不习惯被这样称赞,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坐在杰克旁边的莫莉忍不住摸了摸杰克的头:“你看,卢森,杰克都害羞了。”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今天的出场真是震撼人心啊。”
  卢森无所谓地说:“德国驻美代表是个副业,伯爵是个兼职。”他的话很平淡,平淡中透出高高在上的意味。
  卢森,简直在俯视众生。
  杰克试探问:“难道医生才是你正式的职业?”
  卢森微微点头。
  桌上的人全都陷入了集体沉默,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表态,如何回答。
  谁会置伯爵的爵位和特别代表的身份不顾,做一个小小的家庭医生呢?
  杰克一拍手说:“爱好吗?我真崇拜你,卢森!”
  卡尔一方面松了口气,因为杰克打破了突然沉闷下来的气氛;另一方面,他心里恼火极了,恨不得立刻将这个莫名其妙的特别代表、伯爵、医生赶走。他心中隐约有着不祥的预感,这个沉闷诡异的家伙,会给他和杰克的生活平添很多变数。
  话题很快又转移到艺术上去了。亨利·福特温和地问杰克:“杰克,你属于不从众的画家,这点很好。可是,如今科学遮掩发达,照相技术日新月异,完全可以临摹出一模一样的,你为什么还坚守着写实的风格呢?”
  杰克突然变得情绪激烈,仿佛在场会有谁反驳他一样:“摄影可以复制外形,但不能重现色彩。就算科技继续发展,有一天照相机也可以复原色彩,可它始终没有办法还原人的感情。”
  卢森一句平淡无奇的话抚慰了杰克:“科学与艺术是不分家的,杰克。”
  杰克听了,立刻安静下来。
  “虽然我是医生,但平日我也弹钢琴。科学和艺术是一对孪生兄弟,不能截然分开的。”杰克听了卢森的话,眼睛一亮,小鸡啄米地点头。
  在大多人附庸风雅、少有人对艺术真正热爱的时代,杰克找到了知音。
  “伟大的作品不需要太多技巧,它们源于心灵。”卢森的话里,有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仿佛银质的锤子重重击打在黄铜大钟上。
  老卡尔叹着气说:“那个时代,出现和很多时代的弄潮儿。他们大可嘲笑杰克的落伍与固执。但是很多年后,潮退了,弄潮儿们也无潮可弄了,但是他还在。”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大家开始讨论酒的优劣,他们口中不停地蹦出各种精美华丽的辞藻,比如“浓郁”,“醇甜”,“回味悠长”,“晶莹剔透”,“色泽瑰丽”……听得杰克头晕目眩。于是他举起了酒杯:“最上等的香槟和最劣质的威士忌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它们都是水和酒精的混合物。”杰克说完,伴随着客人们的笑声,端起细长的高脚杯一饮而尽。
  卡尔责备说:“上帝啊,杰克,你根本不是在品酒,而是灌酒!”
  杰克不理他,示意侍者再倒一杯。
  亨利说:“小杰克,你到底是年轻人,这么有活力,我们都老了,世界很快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了。不过,我还是想问,卡尔说,你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半夜才睡下,会不会很累?”杰克眨眨眼,举起流光溢彩的杯子,一双半透明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说:“早上起来,睁开眼,还活着,不错;晚上一闭眼,睡得着,值了。每一天都是一份礼物,每一天都值得感激,让我们为今天干杯吧。”
  大家都受到了杰克的感染,包括卢森,也举起杯子,整齐划一地说:“为今天干杯!”
  那些五光十色的画面逐渐散开,出现在眼前的,依旧是听得入神的那些人。老人悠悠地说:“如今我年纪大了,许多器官早就罢工了。可我还是很感激剩下这些勉强运作的器官。杰克说过,每一天都是一份礼物,每一天都值得感激。”


☆、压力大?

  一场晚宴,卡尔·霍克利与亨利·福特签订了互利合作的合同。
  合同签订以后很多天……
  “卡尔,你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休息!”
  “压力大?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记得昨天晚上你嗓子都哑了,难道我做的还不够?”
  杰克恶狠狠地翻着眼皮说:“哼,昨天晚上分明是做到一半结果你睡着了。”
  “……不够就直说嘛,我会做到你满意为止。拐弯抹角地说我压力大,可不是你的风格。”卡尔抱胸。
  “卡尔!”杰克把桌子上的文件通通挪到一边去,其实,他更想做的,是把桌子掀了,“我说过很多次,你需要休息了!自从你跟亨利的汽车厂签订了合同之后,你的睡眠就螺旋递减,而压力直线上升!”
  卡尔望着被杰克挪得远远的文件、钢笔和墨水,无奈地耸耸肩说:“睁大你漂亮的蓝眼睛看看,杰克,我哪里有压力了?”
  杰克看硬的不行,于是改变了策略,他干脆坐在卡尔腿上,一手抚上卡尔的左胸说:“在这里。”
  “什么?”卡尔的思维没有接上,有点发愣。
  “这里,有压力。”杰克轻轻地把脑袋埋在卡尔胸前,低低地说,“你不甘心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对吧,亲爱的,然后你就豁出命地去干。”
  “当然。”卡尔的声音有点僵硬,一方面是因为提到了父亲,另一方面是杰克的举动,让他某个部位硬了,“他休想看不起我。”
  “看不起?”杰克的苦笑从卡尔胸口上传来,闷闷的,“他以你为骄傲,卡尔。”
  “你说话真体贴。”
  “我没有为你父亲说话的意思,但你必须明白,所有父母,最大的希望,都是孩子过的幸福。”
  卡尔不屑。他?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老家伙,只心心念念记挂着去世的妻子,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自己的孩子。
  杰克叹了一口气,把话题从奈森·霍克利身上移开:“我们还是谈谈你的压力问题吧。”
  卡尔还是那句嘴硬的老话:“我没有压力。”
  杰克再次叹了一口气,循循善诱:“压力不是坏事,亲爱的。比如体育活动中,我们给肌肉压力,然后肌肉就会发达;感情生活中,我们给心灵以压力,心灵就会成长,然后变得更加坚强。卡尔你不是生活在无菌室里的人,怎么会被这一点点压力压倒呢。”
  “既然明白我不会被压倒,宝贝,那你还紧张什么?别跟个女人一样,啰啰嗦嗦婆婆妈妈的。”卡尔凶巴巴地说,掩饰住嘴角的微微一笑。
  杰克继续诱导:“压力不是问题,问题是缺乏休整。当压力转变成慢性压力,继而演变成长期焦虑,最后形成了抑郁。”
  “杰克,你的逻辑推理能力不错,据我所知,搞艺术的家伙说话都缺乏逻辑性,就像东方人一样。”
  杰克赞同道:“没错,我在巴黎的时候有一些中国朋友,他们都是留学生,写的论文常常被教授打回,因为缺乏逻辑。”然后他话锋一转,又转向了体育:“马拉松运动员和短跑运动员的区别在于,短跑运动员是冲刺之后还有休息,而马拉松却要长期地不停地奔跑。管理着世界的中心,不停地追求极致和完美,你应该停下来告诉自己——我该退休了,我该休息了。因此,卡尔,冲刺一段,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吧,否则你会被掏空的。”
  卡尔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你担心的是这个!我明白了。”他抱住杰克,手迅速伸入他的背心,迅捷地解开他的扣子,在杰克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把他平放在沙发上:“我会做一次休息一下的,你放心,绝对不会被掏空。”
  杰克抗议无效地挣扎几下,然后就放弃了。他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用一个中国朋友的话来说,就是——对牛弹琴。
  他甜美的声音从喉咙和双唇里发出,混合着音乐。
  一场高耗能的短途冲刺结束后,杰克勉强翻过身来,从卡尔身下爬到卡尔身上,伏在他胸口低声喘息。卡尔玩弄着他金灿灿的柔软头发,看着融化的黄金在指间流动,突然开口说:“你是个男人真好,杰克。”
  杰克有点莫名其妙,半天把头抬起来,下巴支在他发达的胸肌上,不解地问:“你说这话,是想表明什么?”
  卡尔没有正面回答杰克的提问,而是从反面开始了论证:“当一个女人介入你的生活,就像碰上一堵墙。每当你有了想法,却发现她早有计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杰克有点明白了,于是顺着卡尔说下去:“你是指,你想谈论艺术,她却总想谈情说爱;你要去剧院看戏剧或芭蕾,她却忙着找披肩、手套和挑选帽子?”
  卡尔拍了拍杰克翘起来的苹果一样的屁股,点头说:“还有,她的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都会出其不意地来访,弄得你不知所措。”
  卡尔也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点燃了一支雪茄。杰克从卡尔嘴上拿过,抽了一口,又安放到他的双唇里。两人一时陷入了激情后的沉默。
  “还好你不是女人。”再次沉默了几分钟,卡尔一口气说下去:“还是男人好啊。只要你有困哪,随时都会帮助你;只要你沮丧,随时都会振作你;女人们只会整理她们的头发和衣服,却不会整理整理内心的思绪呢?”
  卡尔顿了一顿,炮珠般的发问:“如果我晚上回来晚了,你会咆哮吗?如果我不小心忘记你的生日,你会大惊小怪吗?如果我跟别人出去,你会生气吗?如果我突然没跟你说话,你会觉得受轻视吗?”
  “废话,别胡扯了,当然不会!”杰克无所谓地说。
  其实,他还想加上一句:卡尔,这与性别无关。造成这些的,都是爱。


☆、一百年后

  有一天,卡尔看见杰克正在写信。他趴在桌子上,袖子卷的高高,手指上沾染了墨水。
  卡尔侧眼一看,看见了一行字:
  卢森,我的朋友,此刻我正坐在漂亮的霍克利庄园里,给你写这封信。我和卡尔正坐在藏书室里,遥望着窗外的天空。
  发现这封信是写给自己的家庭医生的,卡尔绷紧了所有神经。他在杰克上方撑着身体,继续看下去:
  美国——尤其是匹兹堡——气候并不怡人。我忘不了那悬浮着尘埃的天空,一旦有光柱的照耀,就会看到呈螺旋状飞腾的细小飞尘;我忘不了夜里的灯火通明,这样强度的光会让鸟儿迷路;我忘不了裸^露着土壤的山头;我忘不了被毁掉的森林和被开垦的土地,我忘不了匹兹堡与伦敦类似的烟雾;我忘不了鼓风炉、炼钢炉、焦炭厂、碎煤厂、轧钢厂每日吞入的大量煤炭和吐出的大量黑烟。
  亲爱的朋友,你是个受到艺术之都熏陶的高雅人士,我相信你也对我上文所说的一切抱有不满。但是,我的朋友,我对我们的前途,充满了乐观。
  我们正在努力,为自己,也为我们的后代,同时也为所有人奋斗着。我坚信,我们所面临的一切困难都是有时限的,正如痛苦和幸福都是有时限的。我坚信,黑烟弥漫的日子终会过去,阶级对立的时代终将结束。总有一天,黑种人和白种人,黄种人和红种人,富人和穷人,健康人和残疾人,都能享有平等的权力,都能获得应有的幸福;我坚信有一天,战争的硝烟永远散去,不会有痛苦的生离死别,不会再有人因为因为枪炮而失去肢体,不会再被困在轮椅上动弹不得;我坚信,有一天,所有相爱的人,都可以站在教堂里,在上帝的见证下,接受亲朋好友的鲜花和祝福……

  朋友,也许你会把我的话当做梦呓,可是,连梦的没有的话,与死亡还有什么区别?冥后,伟大的尔塞福涅特地让睡神在人的睡眠中加入了梦境,因为无梦的睡眠,就是死亡。
  亲爱的卢森,你一直对人性、对世界持有悲观态度。不如我们打个赌吧,赌一百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更好还是更坏,更接近天堂还是更靠近地狱。赌注由你决定。
  看到这一段,卡尔嗤笑,觉得杰克还是小孩子心性。但为了放心起见,他还是继续看下去:
  我们现在所做的,是耕耘。在艺术和科学的领域,在物质和精神的殿堂,为后人开辟一块土地。
  一百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美国人会不会仍然被古老的欧洲蔑称为“乡巴佬”和“暴发户”,还是变成人人向往的圣地和天堂?我们立国的“自由”和“民主”,能否真正得以实现?我们借以飞速发展的清教徒精神,是沉淀在血脉中,成为一种生存理念,还是在成功与享乐中被忽视和抛弃?人们能否还雄心勃勃的,为美国梦奋斗、拼搏、流汗乃至流血?
  我的好朋友,一百年后,我们都不在了。但匹兹堡还在,宾夕法尼亚还在,美国还在,欧洲还在,地球还在。
  我们种下的种子,也许我们看不到它的成长。历史动辄以百年千年为基本单位来衡量,与之相比,我们的生命是多么渺小。不过,与没有信仰的民族相比,我们是幸福的。因为我们知道,就算在这个世界死去,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又会再次相聚。因此,死亡不值得畏惧。
  我们埋下的种子,也许十几年后,才能看到发芽;几十年后,才能开花;而我们可能一辈子都品尝不到它的果实。但是,看到花朵、吃到果实的人——无论花朵是绚烂还是暗淡,果实是甜美还是酸涩——他们会继续嫁接栽种,荒原,也会变成我们真正的家园。
  一百年后,让我们在上帝的圣殿里,看看我们打赌的结果吧。
  看看所有实现和未实现的梦想。
  看到这里,卡尔一把夺过杰克手中的信,摆出一张凶巴巴的面孔说:“死后还想着跟人家小弗洛伊德相会?那我呢?”
  杰克打着呵欠说:“你?卡尔·霍克利?咳,你难道没听说过这句世界上最伟大的格言——富人想要上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
  卡尔的口齿也越来越灵便,他立刻反唇相讥:“亲爱的,现在你也成了有钱人。”
  “……好吧,”杰克耸肩,把钢笔搁在信纸上,“反正地狱与天堂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想要与魔鬼共进午餐,需要一把长勺。”
  老卡尔把一张褶皱密在一起的脸孔埋入指节变形的手心,尝尝地叹气。
  “快一百年了,杰克。如今的美国,既是你想要的,又是你极力想要避免。你可能已经认不出美国来了。”
  爱德华疑惑地说:“我总是觉得,二十世纪初的美国,很像二十世纪末的中国。”小霍克利的话博得了在场人士的一致赞同。
  “虽然大部分人都对中国抱有敌意,但我还是很欣赏这个新兴的国家。”卡尔抬起眼来微微一笑,“前一阵子,我去过中国,忙碌的氛围、高速运转的节奏,拜金逐利的思潮,还有勤劳努力乐观的人们……像极了我们年轻时代的美国,总会让我想起,那个为‘美国梦’拼命奋斗的年代。”老人摇摇头,“人老了,现在的事情记不住,过去的回忆忘不掉。我总觉得,二十世纪初的美国,才是美国本来的、真正的样子。那个时候的美国,是世界工厂,慢慢的,把老牌强国,比如曾经的殖民者英国,甩到了身后。”
  “或许我们又陷入了历史轮回。”
  “啊,其实中国是个值得尊敬的国家。我们国家刚摆脱英国殖民者却依旧被封锁的时候,从遥远的中国那里得到了大量帮助,那个时候,中国还很强大,他们慷慨大方地高价买下我们的货物,称我们为‘花旗人’。当然,这段历史,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卡尔手心向上,做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样子。
  话题似乎正在偏转方向,于是爱德华急忙纠正说:“杰克的最后一句话真令人费解,为什么跟魔鬼吃饭,需要一把长勺呢?”
  一旁的洛威特插嘴说:“是那个典故吗?”
  老人狡黠一笑说:“地狱里,一大群人手拿长勺围着一桶汤,却因为勺太长而够不到自己的嘴,就这样人人只能望汤兴叹,愁眉苦脸。但我们可以舀起汤来喂对方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段关于长勺的问题,唉……其实原本不是这样的……


☆、Jackfruit

  可恶,杰克,写那么长的信!而且还是给那个不地道的人!
  卡尔刚喝了一杯白兰地提神,结果喝进去的白兰地全都变成了醋,还在不断发酵当中,PH值越来越低,连牙齿都有发酸的感觉,他咬牙切齿地磨牙。
  老人一摊手,做了个很无奈的姿势说:“那个时候,我只顾着嫉妒了,完全忘记了与杰克的交流,我甚至忽视了他思想的波动。直到后来我才想起,他写信的时候,手一直在微微颤抖,洁白的信纸上甚至被墨水弄黑了一小块。杰克是怀着怎样的信仰、悲悯和爱,写的这封信啊。”
  没错,就是爱。
  没错,只有爱。
  爱德华喃喃地说:“杰克的理想能实现吗?”
  老人摇摇头说:“我不清楚,不过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很难判断这场赌赛的最后赢家。也许要再过一百年,我们才能等到想要的结果。”
  爱德华本来想说“也许,永远也等不到”,但是爷爷的眼神阻止了他。那双虽然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却依旧明亮的黑眼睛里,饱含着希望。
  对卡尔来说,杰克的话,不容置疑。
  老人向后仰去,微笑着说:“我可以来一块蛋糕吗?好久没这么使用大脑了,糖分消耗很厉害,而脑细胞是最需要糖分的。”洛威特眨巴着蓝色的眼睛,红润的面孔上流露出小小的得意:“我们正好有酥皮水果蛋糕,全都是美味可口的热带水果,希望合您的口味。”
  于是有人端上来蛋糕,装在小巧的纸盒里,除了个别对甜食怀着不友好态度的,每个人都拿了一份。
  洁白细腻的蛋糕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水果,像是香气和甜蜜的雕刻。老人微笑着接过蛋糕,看了一眼,忽然手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险些把蛋糕打翻在左胸前。老卡尔睁大了眼睛,他褶皱下垂的眼皮也在抖动,爱德华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卡尔,担心地问:“爷爷,你哪里不舒服吗?”
  老卡尔立刻安静下来,微笑了一下,不过那个笑容,真的很悲伤。他咬了一口蛋糕,等吞下去这一口后,才开口说:“人老了,连自控能力也跟着下降。刚才我抖得像帕金森综合征一样,是不是?”他继续啃咬着蛋糕。
  洁白滑腻的蛋糕,与老人黝黑褶皱的手,形成鲜明对比。最后蛋糕上只剩下一块金黄,香气四溢的金黄。
  老人凝视着这抹耀眼的金色,叹息说:“上帝啊,这是您的旨意吗?”
  杰克,转过头来!卡尔紧紧地盯着杰克的脖子和后脑勺,用意念逼迫他转过头来。
  果然,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杰克真的感受到了卡尔浓烈的怨念,
  “好了杰克,信写完了就赶快寄走,不要一直沉溺在信里不可自拔!”卡尔坐到杰克身后,胸膛紧贴在杰克后背上,盯着他的脖子,然后轻轻咬了上去。
  杰克瑟缩了一下。他觉得脖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仅仅是卡尔灵活的舌头,还有别的……
  他知道自己被挑逗地动了情。
  卡尔忽然很恶劣地停止了动作,他直起身子,然后把杰克的脑袋搬开一点,两人恢复到肩并肩坐着的姿势。杰克不满意地看着他,却无计可施,因为卡尔打了铃,不到半分钟,一个手里擎着托盘的仆人无声地走进来,又无声地退出去。
  杰克看着身着制服的仆人那优雅、训练有素的步伐,双手一摊,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卡尔身上,他有几分可怜巴巴有几分别扭地说:“我永远也没办法做到那种程度。”那种经过长久训练的、一丝不苟的步伐、挑不出错的动作,幽灵一样来去无踪……
  “啊?没关系,难道我还能让你给别人当仆人?”
  ……卡尔,你确定我们的大脑回路接通了吗?
  杰克有些挫败。
  他突然怀念起泰坦尼克号来。
  老实说,他最怀念沉船的时候。那时,他们除了对方,什么都不必考虑。无需言语,甚至无需动作,仅仅靠眼珠的活动,他们就能明白彼此所想。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心意相通吧。
  好久没有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了。
  杰克摇摇头,把不愉快的念头摇出去。他天性乐观,是个纯粹的乐天派,很快就恢复了好心情。毕竟,人是群居动物,一旦进入社会,就会与周围的一切发生联系,有了联系就会变得复杂。单纯的不掺杂一丝异物的爱情,只存在于小说和童话里。
  杰克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结束了一天的操劳,在他简陋的小床前,为他读童话故事。每次读完一个,他都会想:王子和公主结婚了以后会怎么样呢?等公主年老色衰美貌不再的时候,当更美艳更迷人的姑娘出现的时候,当公主为了孩子操心而逐渐与王子疏远的时候……王子还会爱她吗?
  杰克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嘴巴被一块香气四溢的东西塞住了。
  很软,很滑,很香的水果,他从来没有吃过。
  质地肥厚柔软,清甜怡人,浓郁的蜜香从口腔直冲喉咙,然后漫上鼻腔。杰克先用力嚼了几下,又转为细嚼慢咽,舍不得吞下。
  卡尔看着他想吞下去又舍不得的两难的模样,得意地笑了笑,又捻起一块对准杰克的嘴说:“还有很多,亲爱的,别舍不得吃。”
  杰克两腮吃的鼓鼓的,他一边吃一边抱怨卡尔:“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如果上帝保佑弄到一颗雪球糖,或者一个苹果,我会过多久才吃吗?”杰克还没说完,嘴巴又被填上了,卡尔揪出手帕擦了擦沾着果汁的手,然后揉揉杰克的头发说:“现在,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以吃到你吃不下为止。但是,杰克,你可不能暴食暴饮,如果哪天你有了啤酒肚,我可是要离开你的。”
  “得了吧卡尔,我相信,先有啤酒肚的会是你。”笑完后杰克很自觉地张开嘴巴,卡尔也同样自觉低用另一只手取了一小块水果,再次喂进杰克半张的嘴巴里。他吮吸着卡尔沾满了汁液的手指,连指纹里的也不放过。
  卡尔黑色的眼睛变暗了,但杰克忙于享受水果的芬芳甘甜,对卡尔的细微变化采取了无视态度。吃的差不多了,杰克才想起问:“这种水果叫什么名字?”
  卡尔狡黠地一笑,吊胃口地停顿了一分钟,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伸长胳膊揽住杰克,慢悠悠地开口说:“Jackfruit。”
  “什么?”杰克蓝幽幽的眼珠从薄薄的眼皮和金色的浓密睫毛下慢慢升起来,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站起来。
  Jackfruit。
  产自热带的优良水果,菠萝蜜。
  “亲爱的,它可是被誉为‘热带水果皇后’啊,而且,它的颜色像不像你的头发?味道也跟我的宝贝一样甜美多汁。它卵形的浅褐色种子也可以吃,粉脆甘甜……”卡尔滔滔不绝地说。
  菠萝蜜呈现出一种耀眼的金黄色,有着奇妙柔顺的纹理。它的香气久久不散,就算洗了手也不会消失。
  Jackfruit。
  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幸福感涌上心头。现在,他处在一个由眩晕和战栗所构成的梦境里。
  一个人没有按照你想要的方式爱你,并不代表他没有全心全意地去爱。
  人这种奇妙的物种,连自己也无法彻底了解自己,怎么能奢望别人把你的心事一眼望到底呢?
  只要有爱,杰克相信,一切阻碍都会成为他们前进的动力。
  生离死别、生死一线都经历过了,泰坦尼克号的沉没都安全度过了,还有什么,能阻碍我们。
  杰克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敲开彼此的心门。
  杰克知道,总有一天,他们心之间那道薄薄的纱网也会不复存在。
  爱就是我爱着你的感觉,我要把握住这真实的一刻。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再无畏惧。
  作者有话要说:菠萝蜜的英文名就是Jackfruit,而且是金黄色的,闻起来很香,吃起来很甜的那种……真恰当……


☆、无法摆脱

  杰克,杰克。
  我生命最初的光芒,我人生最后的火焰,我的情人,我的爱人,我的灵魂。
  如果我早一点发现杰克对我的重要性,或许……我们的道路将平坦许多。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早一点遇到杰克,比如我的童年和少年,也许你们不会相信,我也拥有白玫瑰一般的童年,还有红玫瑰一样的少年。如果我在哪个时候遇到杰克,在那个还没有被社会彻底洗脑的年代,或许我们会更加……不过,爱情这东西,在十几亿——现在是几十亿了——人中,爱情就莫名其妙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两个人头上。
  既然被爱情之箭射中,那么,就无所谓早还是晚。
  既然我们之间有爱情存在的位置,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早是晚,只要我们遇见,那么爱情一定会如约降临。
  在太阳刚露头不久,卡尔还睡眼惺忪的时候,他是属于卡尔一个人的杰克。常常不穿袜子,赤^裸着白净的双脚,有时连拖鞋也不知去向。吃早饭的时候,杰克是一个孩子,时常对餐刀餐叉以及用餐礼仪产生疑惑。画画的时候,他通常穿着水手袖上衣,或者随便一条短裤,有时也只套一件背心,纤细可爱的手指上被颜料和木炭染得花花绿绿、五彩缤纷,或者嘴边装酷地叼一个根本不适合他的烟斗,脑袋上歪戴着老气横秋的棕色条纹贝雷帽。晚上,躺在卡尔怀里的时候,他又成了只属于一个人的杰克。
  卡尔知道,他对杰克的爱是自私的,他远远不如杰克体贴、细心和温柔,但却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杰克付出的时间、心血和爱情。
  当然,这些道理,卡尔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
  “我们原本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物质和精神,钱权和艺术,勾心斗角和随性自然,自私和博爱……奈何,地球是圆的,任何看上去互相对立的彼此,其实都无比靠近。深黑和浓白,原来真的存在由爱情而而开拓的互容地带,就像天光迷离的凌晨,和微醺暮色的黄昏。
  我的心墙就这样被破坏了,泰坦尼克号沉没的剧烈冲击,还有杰克日积月累的甜蜜‘蚕食’,从童年开始,我心中那道由观念和偏见构筑的石墙,逐渐破坏垮塌。”老人的目光平静无波,心中的波澜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如果能把泰坦尼克号的经历拍成电影改多好,我相信我们现在的技术完全可以做到了。”洛威特托着下巴,显然他考古的野心又波及了电影。
  爱德华一拍手说:“说得好!如果你能找到足够优秀的导演和演员,我可以投资这部电影!”
  老人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孙子,没有做任何评价。卡尔没有告诉他们,再高的科技,也只能重现当日场景的一部分,与真实的经历完全不同。感觉只存在于心里,或者某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而不属于电影胶片或者特定的图像和画面。
  当然,杰克的画是例外。因为他是经历全过程的幸存者,碰巧又是个善于演绎和描绘的艺术家。
  虽然老人不赞成把这段回忆电影化,可是记忆还是如同电影胶片上的一格格画面,清晰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杰克带给我的美好回忆,在心里发酵的时间太久了,也会变得酸涩。可是我从来不后悔他带给我的一切,哪怕当初甜美的回忆之花,都终将结出苦涩之果。”
  沙质细软,一旦进了鞋里,就无法完全清除干净。而人一辈子总会有那么几次,看到一个东西或一个人,脑子里像擂鼓一样:“就是它/她/他!
  于是,拘谨的人抛开矜持,冷漠的人释放热情,理智的人忘掉算计……半疯癫甚至是完全疯狂的状态,并非每个人都足够幸运以至于可以拥有。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太多的诱^惑,并不是每个人,都足以碰上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卡尔觉得他自己也在逐渐改变。其实他并没有刻意改变观念,而是观念在他的头脑里不知不觉起了变化。
  有时候抽着烟,就学着杰克的模样,任由思绪腾云驾雾地遐想。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感觉自己与杰克的距离比平常更短。
  然后,通常他们会接吻。杰克的皮肤像某种果实的绒样外皮,他们呼吸着彼此,品尝着彼此。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惯早起,可你晚睡。
  清晨和深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分开了我们。
  当清晨第一缕不安分的、不甘寂寞的阳光,穿透双层的毛绒和纱质的窗帘,杰克歪歪扭扭、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调皮地在卡尔鼻尖上落下一个濡湿的吻,把他脸上细碎的发丝拨到脑后。杰克静静凝视着那张在任何状态下都能做模特的脸孔,揉了揉自己因为过度熬夜而微微浮肿的眼皮,翻身跳下床,动作灵巧轻捷,像一只柔软活泼的猫。
  1910 年世界上第一台压缩式制冷的家用冰箱在美国问世。第二年,卡尔家中就出现了一台。不过由于制冷效果不怎么理想,卡尔只是把它当做一件时髦的高科技装饰品用来炫耀。不过这台看上去像木质茶几一样的电冰箱,还是给了杰克无穷的灵感。
  打开冰箱,取出一块冰,让它漂浮在黄铜雕花的脸盆里。不知不觉中,脸盆中的水荡漾起了汹涌波涛。原本温暖的水逐渐变得冰凉而滞重,波光粼粼。
  一小块并冰漂浮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摇摇晃晃。
  有那么一瞬间,杰克感觉胃里翻江倒海,颅腔中沸腾滚烫,脚下绵软无力,身子轻飘飘的,头晕目眩的感觉,一波一波涌上来。
  是早上起来头脑不清楚,还是……一直在梦中,从未醒来?
  他无意识无感觉地向后倒去,本以为会跟地板亲密接触一下清醒清醒,可是撞上了一个结实甚至是坚硬的怀抱,让杰克更加昏沉。
  “上帝保佑,杰克,你怎么了?没睡好的话回去继续睡,别跟我说什么你很多年养成的习惯。既然你能养成六点起床的习惯,那么跟我在一起时间久了,你也会习惯十点以后醒来。”
  杰克知道,这辈子他都别想摆脱泰坦尼克号的梦魇,正如这辈子,他都别想摆脱卡尔这个专横霸道的混蛋。


☆、生日晚宴(补全)

  那是卡尔九十岁生日的宴会。大舞厅里挤满了他熟悉或不熟悉的社会名流、各国精英,他们都是来为这位备受尊重的、象征着美国梦的老人的生日捧场的。来宾们打着黑色的领带或者领结,身着设计师们精心设计的晚礼服,不动声色、心照不宣地炫耀和攀比着。
  在密歇根湖畔的霍克利老庄园里,有将近一百人参加这次生日宴会。
  卡尔·霍克利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尽管岁月日复一日的侵蚀使他微弯了脊背,可卡尔高贵的姿态和高傲的步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还要高大挺拔。
  卡尔有着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孔,结实的骨架,一双有些浑浊了的黑色眼睛,在必要的时刻,这双平静的眼睛会变得比觅食的饿鹰还要锐利。他原先有着满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如今已然白发苍苍。
  想到自己的头发,老人无不自傲地回忆起,那时候,杰克很喜欢把五指插^入他的头发里,感受着头皮的温暖和头发的柔顺。在他们还能做^爱的时候,杰克的手总是攥的很紧,让卡尔微微疼痛却更加兴奋……
  不能再想了。
  任何人,任何事,都会让卡尔想起杰克。杰克的音容笑貌一直在他眼前,只需要一个契机来开启卡尔的回忆。老人自嘲地笑了。看,那位优雅的小姐有一头多漂亮的金发,就像杰克;瞧,这位夫人胸前别的蓝色胸针,多像杰克胸前的海洋之心;啊,我的孙子爱德华来了,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家伙穿着黑色天鹅绒上衣和黑色长裤,衬衫像牙齿一样白的发亮,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里流露出尽量压制住的兴奋和好奇……多么像泰坦尼克号里第一次参加宴会的杰克……
  小爱德华感觉到有人盯着他看,于是转过脸去。卡尔慢慢抬起手,向他的孙子打了个招呼。他的小指上戴着一枚颜色老旧的银戒指,戒指虽然有些灰暗,与这样隆重的场合不甚匹配,可是戒指的切割面在枝形吊灯下,仍旧光彩照人。
  小爱德华迈着有点拘谨可看上去好像从容不迫的脚步走过去,老人拉着他在身边坐下,两人安详地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八十一年的年龄差距不是一道鸿沟而是一座桥梁,使一老一少之间有着超乎想象的亲昵。
  在舞会之前,花园里举行晚宴。杰克曾经爬过的树被缠上了彩带,杰克闻过的鲜花被剪下来装瓶。乐师们在走廊里演奏着音乐,佣人们在长长的、铺着朴素而价格不菲的白色桌布的餐桌前伺候着。他们幽灵一样不声不响,空气一样不引人瞩目,随时加满那些名贵的酒杯,随时替换那些昂贵的餐盘。晚宴上宣读了美国总统的电报,联邦法院的最高法官举杯致敬,副总统称赞卡尔说:“……您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男性之一,虽然我很想把‘之一’去掉。凯尔顿·卡尔·霍克利作为美国梦和美国精神的象征,无疑是我们的榜样和标杆。能认识这样一位伟大的人物,我深感荣幸……”
  “见鬼去吧。”老卡尔心中冷哼道,“我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心知肚明,我可绝非你口中那个圣人似的人物。”卡尔微微一笑,杰克曾经说过的话再次闯进他心里——
  “你破产之前,他们觉得你是个很牛气的人,可是卡尔,你必须知道,真正牛气的是你身上的标签——匹兹堡钢铁大亨的继承人,伊顿公学、哈弗大学毕业,金钱,权力,荣誉……牛气的是这些标签,而不是你本人。如今这些标签没有了,没用了,你应该向世界证明,你是个牛人了。”
  杰克,杰克。那个时候,大萧条来势汹汹,卡尔也像无数资本家一样破产了。1929年,注定是曾经无所不能的大亨们纷纷跳楼、服毒、饮弹自尽的一年。那段浸透了灰暗的日子,就被杰克突如其来的一段话驱散了。
  杰克说的很残忍,很犀利,一点也没有平日乖巧温顺、精灵古怪的模样(虽然那个时候杰克也已经是个中年男人了,可岁月就不曾在他身上和心上留下多少痕迹)。那个时候,卡尔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里,身边堆满了雪茄的烟头和烟蒂,胡子拉碴满眼血丝,手边还有一把漂亮小巧的象牙手枪。
  杰克敲门,卡尔反锁。最后杰克不知道用力什么办法把那扇门弄开了,进去之后,面对满屋的烟灰烟蒂,面对崩溃边缘的爱人,他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卡尔,抛出冷冷的残忍的话:“你以为你失去了一切吗,卡尔?错了。你的房子,你的地位,你的金钱,你的名誉……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父亲给你的,它们从来没有真正属于你。所以,你并没有失去什么。”他走上前,以一种要把熟睡的人摇醒的不顾一切的态度,揪着卡尔的领带大喊:“你什么都没有失去,我不是还在这吗?!”
  太狂暴太狂躁的回忆,让老人的面颊微微泛红。
  卡尔有着极其广泛的朋友圈子和放射状延伸的关系网,可是他所熟知的一切亲朋好友或者商场伙伴,都来自于美国和欧洲金字塔顶端那一小撮人物,他的圈子里充斥着最高级的货色,最慵懒奢华的生活,最一掷千金的花销,最表里不一的行为……卡尔从来没有跟来自底层社会的人认真相处过。
  杰克身上,是一种野性的高贵,优雅的活力。下层社会的生活赋予了乐观的心态,开放的观念,蓬勃的活力,健康的体魄,对艺术的热爱又给他可爱的天性中增加了精致细腻的因子……居然能够拥有这样一件上帝的杰作,居然能拥有他那么多年,足够了。
  再次被回忆抓住了。回忆柔软的触手不声不响地介入卡尔的大脑。表面上他仍旧坐在那里,拉着孙子的手,面对着无数来宾,脸带微笑。实际上,他已经飞回了1912年,那个有杰克的生日晚宴。


☆、生日晚宴(下)

  “如果人可以长生不老、永生不死该多好。”看着爷爷那双布满褶皱的变形的手,与自己光滑而保养得当的大手相比,分分明明地指向一个词——时光。
  洛威特赞同地说:“是的,如果人可以长生不老,那么现在我们就可以聆听爱因斯坦的演讲,欣赏杰克高产的作品……”
  “长生不老听上去不错,但是现实似乎不是那么回事。”老卡尔下嘴唇撅成下弦月,黑眼睛中一丝为老不尊的调皮扩散开来。
  卡尔的生日宴会上充满了脂粉香水的味道,高级衣料的味道,以及上流社会常有的那种欲^望的味道。
  杰克被一群人包围着,毫无疑问他是临时组合的小圈子里引导谈话的灵魂人物。其中有正红的电影演员——她的孩子在三维世界中看到她本人的次数绝对少于在二维平面上看见的次数;有初入社交场合、监护人陪伴着的羞涩少女,她们的眼睛在杰克周身移动,又小心翼翼地避开杰克湛蓝友好的目光;有对年轻和漂亮怀着异乎寻常兴趣的老先生,甚至还有后来闻名世界的经济学家凯恩斯——尽管他娶了一个芭蕾舞女,可还是对漂亮的小伙子异常着迷……
  这些人的经过精心修饰和约束的举止谈吐,颇能代表一家桥牌俱乐部或者高级沙龙的风格,却不能反映他们的灵魂和内心;在内心深处对交谈的主题完全漠然,但对这种谈话的形式和包装却极其讲究。他们仔细打理脑袋上的每一个发卷,却对脑子本身无动于衷。
  以前的卡尔总是很享受这一切,可是现在不知是厌倦了还是别的,宴会带给他的乐趣越来越少。
  而且杰克还雪上加霜地与那个落魄的精神病专家小弗洛伊德相谈甚欢。
  他逃出人群的包围,把一群眼巴巴的宾客留给卡尔,自己与卢森独自交谈去了。
  卡尔愤怒地挥了挥拳。
  其实卢森和杰克的话题并不那么令人愉快。
  “今天是11月25号,霍克利先生的生日,再过一个月就圣诞节了,我不信仰上帝却必须过这个节日,真是可悲。”
  “信仰其实是个好东西。”杰克笑嘻嘻地说,把气氛调动得不那么严肃,目光越过侧着的右肩望着卢森,“不要轻易否定别人的信仰——虽然我也赞同信仰就是不讲道理的坚持。无论信什么,无论是印度的释迦牟尼,阿拉伯人的安拉,中国的祖先和天命,抑或是我们的上帝,信神,信人,信某种思想或主义,有点精神寄托,都是无可厚非的。”
  “是啊,我不否认,你的话从某个程度上来说是正确的。我记得你给我信中说过,比起没有信仰的民族我们是幸运的。”卢森把他一只像手术刀一样漂亮、光滑、冰冷的手搭上大理石台面,轻声说,“我曾经也持与你相同的观点,可是后来再考虑信仰问题,我忽然发现任何一种信仰,包括我们所谓的正宗信仰还有所谓的异教徒的信仰在内,如果被滥用,都可以成为伤人的匕首、迫害人的工具。对我们来讲渎神是罪名。对东方人来说反民族反传统、目无祖宗都是罪名。我没有信仰,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分析过的,感受到的。只要你能举出一种可以狂信而无丧失理智危险的信仰,我马上就皈依它。”
  “你这样未免太愤世嫉俗,卢森。”杰克不赞同地摇摇头,双臂交叠起来,上半身的重量完全压在两条前臂上,从侧面可以很好地欣赏到他凹下去的腰和突出的臀^部的优美线条。杰克右腿直起,左腿微弯,歪着脑袋说:“你可是个地道的马基雅维利分子,像他一样敢于把道义、信仰完全剥开,赤^裸裸地谈到本质——利益。”
  “如果你说‘一针见血地谈到本质利益’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我对马基雅维利主义的评价不低,虽然它也是个主义。”杰克柔软的双唇一开一合,“既然意识到了利益,那么就接近于理智。我们的制度本来就是建立在利益相互制衡的基础上的,有了利益才有制约,才有平衡,才有发展。”
  “没错,这个世界的进步是由一群自私自利分子和懒虫推动的。”卢森眨眨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大笑。
  “杰克你真让我吃惊。大部分精英们清醒的时候,道貌岸然地谈着政治经济,指手画脚,几杯酒下肚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谈女人。你却像一阵夏夜的凉风一样,把我们席间的污浊闷热吹散了。”
  隔着反光的镜片,杰克看不清卢森的表情,对他的恭维不以为然:“得了,你可以直接夸我有一颗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其实我更愿意称之为童心。”
  “没错,艺术家、科学家都是孩子。”杰克赞同地点点头,眉宇间有一分嘲弄,也有一抹自嘲。卢森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他的话头说:“看看你的同行和前辈——梵高的作品打动了多少人?这样牛气冲天的一个艺术家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你看他恋爱的时候,连耳朵都割下来了。”
  “再瞧瞧你的前辈和同行牛顿,他因为三大定律而着称,不过同样因为煮鸡蛋的时候把手表也煮了而闻名遐迩。”杰克不甘落后地反唇相讥,“这就是我们的难处了——身为科学家和艺术家,需要的是想象力和创造力,而这两种力量是孩子的专利。同样身为人,需要的是成熟和长大。我们不是神,我们没有办法脱离这个世界的种种限制、种种界限而存在。一方面我们不能长大,否则我们创作的源泉会枯竭,另一方面,我们要逼迫自己成熟,因为我们必须忍辱负重地活着。”
  卢森愣了一分钟,吐出一口烟圈,手搭在杰克肩膀上,凝视着杰克一双蓝得罕见的眼睛说:“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了。”
  卢森的手很凉,甚至比杰克胳膊下的大理石还要光滑冰凉。杰克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的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干脆利落地接了一句:“人的一生是很长的,你才过了二十五岁,怎么能确定遇见我是‘最’幸运的事呢?”杰克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卢森手上。那双手仿佛是刀削出来的冰雕,又像一层银箔裹着骨头,瘦长,纤细,优美,冰冷,像他这个人一样。
  “艺术家又在研究艺术品?”卢森大言不惭地打趣。
  “……适时的谦虚是一种美德,医生。”
  “真正的谦虚是放在心里的,是懂得自身的不足,而不是嘴皮上的客套。”
  “我还是把我的谦虚放在心里吧。”
  慢慢的,杰克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看来他具有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即使身边有一个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冷冰冰的精神病医生在,也阻止不了杰克再次被包围的趋势。
  “你如果永远这么年轻英俊该多好。”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盯着杰克,着迷地说。
  卡尔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显然这个貌似刻板的英国佬对杰克动心思了。他快步向窗台的方向走去,隔着五六个人的肩膀就能听到杰克具有穿透力的甜美嗓音:“永远年轻?别开玩笑了,我的朋友。相信我,永远年轻不是福音而是灾难!”
  一个年轻人不服气地摇头,举出王尔德的《道林?格雷》作为论证,论证永远年轻的诱惑力。
  杰克轻声笑着,像吟唱一首长诗:“没错,永远年轻可以使我们永远活跃在舞台中央,但是舞台是有限的,一代一代,总有人登台,总有人谢幕。总是在场中奋斗太累了,还好上帝给我们安排了退场机制,当我们衰老了,当我们疲惫了,就终于可以退场了。中国人是个古老而有智慧的民族,他们有一句名言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当我们衰老的时候,我们这些‘前浪’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可以不必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翻滚了,终于可以平静地看着‘后浪’在汪洋大海里像我们曾经那样潮起潮落了。年轻的时候,妻子怕丈夫背叛,丈夫怕妻子出墙,工厂主怕工人偷懒,工人怕工厂主克扣工钱……现在好了,等我们老了,爱人终于可以回首这一生相视而笑了。工人和工厂主,都终于可以放下担子尽享天伦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吗?因为年轻不是永恒的,我们才更珍惜现在!”
  卢森最先给与了掌声,卡尔命仆人取来了香槟。杰克举起酒杯大声说:“珍惜年轻的岁月,祝卡尔生日快乐!”
  “珍惜青春!”
  “及时行乐!”
  “生日快乐!”
  ……
  精美的水晶吊灯、喧嚣的人群、觥筹交错、裙裾飞旋的景象消散在海蓝色的屏幕上。
  老卡尔凝视着自己唯一的孙子说:“我们都老了,活的也差不多了,这个世界是你们的。我终于不必在舞台中央装腔作势,终于可以退下来看着一批又一批新面孔粉墨登场了,终于可以去找杰克了。”
  身为男主人,卡尔熬到舞会的最后一刻。等他带着满身烟草和香水的味道从作为舞池的大厅里退出来、回到他们的卧室时,卡尔既松了一口气,又被惊艳了。
  杰克还没睡,他金色的头发融化在烛光里,有点笨拙地解开背心的扣子,扯下挂在上面的银链,把做成胸针的“海洋之心”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进首饰盒里。卡尔觉得自己也融化了。
  从黑白的正装里脱身出来后,杰克胡乱套上了一件非常敷衍了事的睡衣,以至于没有什么能阻止卡尔的手抚^摸他前端的柔软,以及后面紧致温热的洞穴。卡尔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吻着杰克的金发,金色的眉毛,用唾液一根一根濡湿他金黄浓密的睫毛……然后沉溺在蔚蓝的海洋里,任凭自己沉沦下去。
  那耀眼的金和透明的蓝留存在卡尔的血液和灵魂里,一直没有褪色。

☆、离去

    爱德华偷笑着说:“我想问,爷爷,你当年是如何应付多的数不清的情敌?”
  老人满是纹路的嘴角挑起,黑眼睛中甚至有一丝狡黠的神色:“我那时候简直是个无底的醋坛子,把在杰克身边停留时间超过一分钟的家伙都视为潜在威胁。杰克可不敢让我对付他们。”
  洛威特也会意地笑起来:“听霍克利先生的描述,小弗洛伊德貌似很可疑。他有对您可爱迷人的小羊羔下手吗?”
  老人反问道:“你觉得他会忍得住吗?”顿了顿也笑起来,“小弗洛伊德是个极其擅长掌控人心的家伙,他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觊觎着杰克,随时随地准备扑上去给猎物致命一击。”
  在座所有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一只华丽丽的、富有金属质感的猎豹,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只洁白可爱、明眸善睐的羊羔……
  爱德华很大胆地问:“小弗洛伊德先生得手了吗,我嫉妒心满满的爷爷?”
  老人的神色忽然变得黯淡。他轻轻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飞虫,又仿佛在赶走什么不愉快的想法。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没有人敢打断老人的回忆。
  老人想了很久,才缓缓开了口:“小弗洛伊德啊……我不知道是应该恨他,还是应该感激他。”
  有一天杰克回来的很晚,满身烟味儿和酒气,一反常态地把自己关在书房中。卡尔敲门,里面毫无声响;卡尔拍门,杰克一言不发;直到卡尔忍不住去踹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杰克才冷着脸把门打开。
  身为男人,卡尔深知不仅是女人们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男人也避免不了有时的情绪低落、心情烦躁。可杰克今天太反常了。杰克很少发脾气,即使发火发怒时,也不过满口粗话地骂上一通,很快就雨过天晴了。
  而现在的杰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让卡尔不由自主地害怕。当然骄傲如卡尔,是不会承认自己在害怕的。
  因此,卡尔只是微微皱着眉头,上前捧住杰克板着的脸,有些担心地问:“碰到不开心的事了吗,我最亲爱的?”
  杰克用力甩开卡尔的手,冲着他吼道:“我他妈的受够这个婊^子养的上流社会了!去他的上流社会,去他的上等人!”
  卡尔一愣,立刻紧紧地握住杰克胡乱挥舞的手臂,冲着他的耳朵大喊:“杰克!你他妈的发生么疯?!告诉我谁惹你不开心了,我好去找他的麻烦,在这冲我发火有什么用!”杰克与周围的人相处一向不错,今天受了谁的委屈了吗?
  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杰克低下了头,像一只落水的小狗那样甩了甩脑袋,轻轻抱住卡尔,低声说:“对不起,卡尔,对不起……”声音中隐隐约约带着哭腔。
  卡尔抚摸着杰克软软的金发,像安慰一只走丢了的小兽。杰克不由分说蹭进卡尔怀里,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卡尔,卡尔……卡尔你这个混蛋……看看你是怎么像栓狗一样拴住我的,你不知道我都失去了什么……我受够了,该死的卡尔,受够了……我真希望知道怎么样才能离开你。”
  杰克就像一团突然爆炸的热气流,轰得卡尔晕头转向。杰克几乎是控诉一般的低吼,让卡尔心神不宁,正不知道怎么安慰杰克才好,忽然杰克紧紧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让卡尔有些茫然失措,很多年后却一直念念不忘。杰克颤抖着搂住他宽阔厚实的肩膀,哭的抽抽噎噎,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卡尔不知所措,只能一下一下拍打着杰克的后背。慢慢的,杰克不再颤抖,也不再流泪,却把他搂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相拥着。卡尔裤袋里的怀表滴答作响,壁炉中火红的木炭燃成黑灰。杰克不再抽鼻子,呼吸渐渐变得平静绵长,嘴里喃喃自语。卡尔轻轻摇晃着杰克,像母亲晃动着摇篮中的婴儿。
  这个拥抱无关情^欲,无关性^爱,是那样朴实,那样慵懒,又那样甜蜜。两人不知拥抱了多久,就这样抱着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卡尔仍然沉浸在昨晚那个温暖甜蜜的怀抱里,杰克却不知去向。
  杰克走了。


☆、离去(下)

  卡尔深知人性的特点和弱点,他可以比较容易地将别人玩弄于股掌间。但对杰克,有时却像一个旱鸭子面对大海那样手足无措。
  比如此时,总是以从容自负模样示人的卡尔,就像站在孤岛上的旱鸭子,面对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手和脚都不知放在哪里。
  老人拍了拍额头,苦笑:“我那时感觉什么都不缺,只缺一把手枪和一颗子弹。”
  爱德华惊呼起来:“杰克竟然这样……不打招呼就走了?!”
  老人摊开手掌,干瘪的嘴唇上,一抹苦笑挥之不去:“杰克没有不打招呼,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睡眼朦胧中,下意识地伸手向床的另一边摸去,杰克果然又早早起来了。卡尔大大地打了个呵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从柔软的大床上坐起来,脚伸进松软的拖鞋中——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大声呼唤起杰克来,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屋子里安静的几乎像见了鬼。卡尔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惶恐不安,屋子里太安静了,就像暴风雨来临前似的……他有些色厉内荏地吩咐仆人去找杰克,心中越来越发虚,心口越来越空洞。
  卡尔不断默念着:“杰克只是溜出去玩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一顿……”直到卡尔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一封信。
  精致小巧的柜子上,曾经放过最精美易碎的中国瓷器,放过每天早上醒来喝的牛奶或咖啡,放过床^笫间用来助兴的葡萄酒,放过装着海洋之心的首饰盒,甚至放过杰克几乎拿不住的一把银勺……
  此时,只有一封孤零零的、没有封口的信。
  卡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用颤巍巍的手去拿那封信。
  奶白色的信封上,是杰克熟悉的字体——卡尔亲启。
  卡尔的手颤抖得像八十岁的老头子,差点把信封撕裂了。
  信纸上的字体很粗,看样子是杰克随便削了一只炭笔敷衍充数的。卡尔撇了撇嘴想,杰克既然能找到信纸和信封,干嘛不弄一支真正用来写信的笔呢?
  他把信纸合上,再打开,又合上。重复了好几次,一咬牙看了下去:
  字是炭笔写的,虽然又黑又粗,却不失秀气。
  亲爱的卡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是坐在火车上,还是在船上闲逛?是向加拿大行进,还是向墨西哥出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不过谢天谢地!终于暂时摆脱了那一群对我总是心怀不轨的老家伙们,总算还是松了口气。唉,亲爱的卡尔,你一定从来没想过,那帮心机深沉的“上等人”是怎么算计我的,实在是太难摆脱了!昨天我很不幸地落入了一个家伙的圈套,他是个极其善于掌控人心、善于蛊惑的可怕的恶魔,幸好强迫不在他的美学之内,否则昨天晚上你就见不到我了。
  亲爱的,这并不是这封信的重点。原谅你的爱人逻辑混乱吧,因为他的心情也是十分复杂的。你必须理解他,卡尔,因为你的爱人是一棵风滚草,他早就告诉过你了,不是吗?他一辈子都在追逐阳光雨露,在一片水源上扎根,又奔向另一片天地。一成不变的闷热压抑的气候,会让他枯萎。
  如果你此时愤怒难当,觉得他背叛了你的爱,那么请宽恕他吧!你爱的那个人所承受的痛苦,绝对不会比你少上一分一毫。他为了追寻生命的阳光雨露,而不得不同心爱的人暂时分开。原谅他的自私好吗?
  记得有人说过,爱情是来去匆匆的,没人能保证谁下一刻会离开。我部分地同意这句话,卡尔,不要误会我是因为不爱你了才离开的。我爱你,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爱你。
  可是我是个画家,说的俗套一些,我有着艺术家的通病,天性就是奔波和流浪。哪怕你是一位国王,我亲爱的卡尔,你也不能强迫吟游诗人永远留在你的宫殿,给你一个人唱歌。
  我再一次卑微地请求你的原谅,卡尔。不过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绝对不是要离开你。每年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会雷打不动地陪在你身边的,哪怕上帝想阻止我,我也不会让他得逞。今年圣诞节时我会回来看你,亲爱的,假如你原谅了我这次任性的不辞而别,就在圣诞节前几天来纽约港接我吧,具体时间我会发电报给你的。
  吻你。
  永远爱你的
  杰克·唐森
  手中的信纸不知何时,已经飘然落下。卡尔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仆人们见状也不敢惊动他。
  不知过了多久,就像受伤的猛兽一般,卡尔大吼一声跑了出去。他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杰克你这个混蛋……竟敢这么偷偷溜了!”一边用力揉着眼睛。
  已经入夜了,原来卡尔不知不觉呆坐了一整天。风一会儿吹着刺耳的口哨,一会儿尖刻地咆哮。车道两旁的灯光,掀起比怒涛更加狂躁的浪潮。
  他不过刚刚离开,卡尔却有种错觉,仿佛杰克已经离开很多年了。那个笑起来的酒窝能把人溺死的漂亮男孩,好像真的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不然,心中为什么这样虚空?
  回忆是那样清晰。临别前夜,杰克细细的耳语,轻轻的叹息,还有入睡前那个濡湿的吻……在脑海中无比鲜明地勾勒出来。
  老人合起双手放在腿上,闭目不语。良久才叹息着说:“杰克早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而我却在他离开的时候发觉。杰克说他圣诞节就会回来,可这区区几个月的分别,都让我难以忍受。”
  他是每一天开始的源泉,是每一天结束的梦幻。卡尔早就习惯了他微笑甜蜜的脸庞,习惯了他时常的精灵古怪,习惯了他常常响起的欢快的口哨,习惯了他的俏皮话,习惯了他清脆圆润的嗓音,习惯了他每天清晨朦胧中的早安吻,习惯了他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习惯了吃过饭后去花园或者画室找他,习惯了他拿画笔的手……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气息,习惯了每天晚上他身躯的颤抖和呻吟般的鼻息,习惯了他美妙的身体和……
  卡尔发现,其实从遇见杰克的第一天开始,他的一切,都定格为习惯。
  他用一天习惯了杰克的存在,那么又要花费多久,才能习惯他的离开?
  卡尔几个礼拜一直没有回家,在俱乐部和“上等人”的高档沙龙中鬼混。他无法忍受回到家里,却听不到熟悉的声音,看不到熟悉的身影。杰克常常找不到他的拖鞋,因此他经常光着一双脚,在冰凉的地板上噼里啪啦地走来走去,跑来跑去。当卡尔听见光着的脚丫拍打在地面上的声音的时候,好像心口也被拍打着。
  而现在的家中,是了无声息的死寂,安静得让卡尔恨不得把所有酒瓶酒杯都通通砸碎,也胜过死寂得见鬼!
  杰克又恢复了他曾经的生活,漂泊无根,四处为家,到处写生画画。唯一不同的是他有钱了,不必再为生计有丝毫的担忧(其实杰克从来就没担忧过生存问题,他是随手插下就能旺盛生长的植物)。有时杰克会住下等小旅店,有时兴致来了,也会光顾高档场所。
  杰克去了好多地方。他每到一个地方停留时,都会给卡尔寄一张素描。每张画中都藏着杰克的一个吻,有时隐藏在树干中,有时隐蔽在草丛里,有时甚至变成一朵云飘在天上。这些吻痕的颜色与画面完全融为一体,不长时间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杰克走后第一次给他寄画时,卡尔反复亲吻着素描纸,恶狠狠地骂着杰克,却泪流满面。
  杰克就像一条溪流,在心田上缓慢而悄无声息地流淌,最后汇聚成淹没一切的汪洋。又如一颗钻石,镶嵌在心里,珍贵而疼痛。


☆、后来

  爱德华喃喃地问:“后来呢?”
  是啊,后来呢?
  “后来?有多往后?”老人渔网一般的皱纹包裹着朦胧的黑眼睛,慢慢地再次陷入回忆。
  后来发生了许多许多事。
  后来,杰克回来了,他戴着黑色的贝雷帽,帽子下金色的头发被微微晒褪了色,不再像秋日下金黄的稻草垛,在黑帽的衬托下仿佛一卷柔顺的亚麻。
  他们在纽约港的码头上不顾一切地拥抱,像落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拥抱。两个人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们彼此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不抓紧对方,自己就会毁灭。必须抓紧他,非这样不可,否则自己就会毁灭。
  一阵阵颤抖和电流从两人身上窜过,一种有力的、令人发狂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两个人几乎都要把彼此撕碎。松手之后卡尔和杰克都气喘吁吁,好像被内心中不顾一切的激情榨干了。
  泰坦尼克号事件过去后,两个人的感情已经逐渐变得甜蜜、温柔和克制。短暂的分离却激发了两人心中潜藏的火花,这火花让他们变得盲目,甚至要失去理智了。
  卡尔与杰克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晨昏颠倒的圣诞和整个冬天。冬天结束后,杰克又离开了。但是卡尔已经渐渐理解杰克为什么要走了:不仅仅是因为杰克自由、流浪与冒险的天性。他借助短暂的分离,让两人的爱火燃烧的更加炽烈。
  后来,两个人就开始了这样分分合合的日子。卡尔与杰克之间的争吵和矛盾,都因为分离而变得不重要。每一次的相聚都来之不易,每一次拥抱的时间都不够用,每一次灵与肉的纠缠都痛苦而甜蜜……
  后来,杰克三十七岁,卡尔四十岁那一年,经济大萧条将无数百万富翁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无数商人卧轨跳楼、饮弹自尽。杰克匆匆赶回去,帮助卡尔度过了这几年无比难熬的日子。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面对过无数诱惑,经历过无数跌宕起伏、风风雨雨,终于能心平气和的一起,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安静又甜蜜地相拥入睡。从此以后杰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卡尔,再也没有。
  后来,他们都老了。皱纹开始在大理石般的面庞上出没蔓延,白霜开始侵蚀他们的头发。卡尔不喜欢黑白相间的样子,每次都要杰克帮他剪去。杰克戏谑地笑,用慢慢变得颤抖的手,颤巍巍地拨开他越来越稀疏的乌丝,拿着剪刀小心地剪去越来越多的白发。他常常自豪地宣称:“幸好我是金发,颜色与白相近,不需要剪的。”卡尔也笑:“再过十年,你只替我剪去黑发就行了。”
  只要你在身边,那么,衰老,疾病,甚至是死亡,都不足畏惧。
  “可是在我的头发还没完全变白的时候,杰克就离开了,这次是永远的离开了。”老人颤巍巍地叹息着,望着眼前忽然变得模糊的碧海蓝天。
  夏天的伦敦还不错,不像其他时候那么潮湿阴冷。于是就去伦敦好了。
  杰克歪歪地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穿着水手衫和背带裤,背着包,一路上快活地吹着口号。然后他随手买了一张去英国的三等舱船票。
  手中仍然是三等舱的船票,脚下,却不再是那艘载满梦想的梦幻之船。
  这条“维多利亚”号很小,佷挤,三等舱更是充斥着老鼠的“吱吱”声,婴儿“哇哇”的哭闹声,男人的咒骂声、吐痰声……幸好杰克对这一切都早已习惯了,他甚至饶有兴味地观察起眼前的一切来。
  朦朦胧胧的出神中,眼前那些破败的门扇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扇精美的雕花木门。耳畔吵闹嘈杂的声音慢慢散去,小提琴、大提琴的合奏声缓缓响起。好像又登上了那艘工业时代的梦想之舟,那艘永远埋葬在冰冷的大西洋底的“不沉之舟”……
  两年前情感与记忆被重新拨起,一不小心,就落入了那个向他驶来的惊心动魄的世界。
  再也无关财富,再也无关阶级,再也无关那些华美的衣裙和精致的妆容,再也无关那些高档的白兰地和雪茄。
  一切,都以自由与爱之名,向灵魂许下承诺。
  攒动的人头,飞舞的海鸟,喧嚣的呼喊……泰坦尼克号上的芸芸众生中,闪出一个无比熟悉无比夺目的身影:华贵的圆顶礼帽下,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黑亮的头发和眼睛,志得意满、踌躇满志的神色……那是匹兹堡的钢铁小开,卡尔·霍克利。
  老卡尔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他一边叙述着杰克的经历,一边同样落入了自己的回忆。
  海风从打开的窗户中吹进来,拂动着老人的白发。他梦游般地站起来,双手搭在窗框上向外看去。咸湿的风在海面上撩拨起一圈圈涟漪,好像拂起岁月的年轮。老人又徐徐坐下,爱德华连忙搀扶着爷爷。
  海面上每一圈涟漪都像是回忆的漩涡,记忆又开始翻转,翻滚着回到他们当初第一次遇到的地方。眼前屏幕上斑驳腐朽的沉船,重归南安普顿港的云影天光。攒动的人头,飞舞的海鸟,喧嚣的呼喊……泰坦尼克号上的芸芸众生中,一个身影无比熟悉无比夺目:他站在船头回过脸来,犹带稚气的面孔上有阳光在跳舞。湛蓝明媚的眼睛,浅浅的却能溺死人的酒窝……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那时候连卡尔也没有发掘出他的迷人之处……那是年轻的流浪画家,杰克·唐森。
  洛威特紧紧皱着双眉,不由自主叹息着:“真是绝妙的讽刺,不仅是对高傲的上等人的讽刺,更是高傲的西方文明的批判。不是说‘上帝都无法让她沉没’吗?不是说要‘提前到达纽约港’吗?上帝斩断了得意洋洋的人类的渎神想象,把所有自负、贪婪与虚荣埋葬在大西洋海底。”
  工业文明高高扬起的头颅,遭遇了上帝一记响亮的耳光。傲慢自负的泰坦尼克号已经被沉没到了人类灵魂的最深底,唯正义者可得见光芒,然卑劣者将永受诅咒。
  杰克沉默又头晕目眩地站在舱外。舱外是明亮的白昼,他眼前却浮现出泰坦尼克号即将沉没前的景象。那时候卡尔拉着他的手狂奔,低头向下看的时候,只见每一个舷窗中都挣扎着透出橘黄色的光亮,仿佛在做最后的殊死搏动,像不甘熄灭的求生欲^望,还有人性之光。
  他又回想起自杀殉职的大副,坚守至生命尽头的船长、忏悔而不愿离开的设计师,深情相拥、一同赴死的老夫妻,轻吻孩子、耳语童话的年轻母亲,还有在生命凋落前一刻,跪听牧师祷告的信徒,还有演奏到最后一刻的乐师们……杰克再次感受到了那刻骨的错愕、压抑、惊惧、悲凉、无奈,还有震颤……尽管他现在站在安全的船上,不大的甲板上固定着足够数量的救生船。
  杰克摸去眼角的泪花,轻声说:……
  老人制止住洛威特喋喋不休的批判,轻声说:“请只记住泰坦尼克号的伟大吧,把别的忘记。”


☆、杰克在伦敦

  爱德华连忙点头说:“说得对。刚才您讲到哪里了,爷爷?是杰克去了英国吗?”
  老人看了爱德华和洛威特一眼,露出高深莫测的奇怪神色,又点起了一支烟:“杰克是个高产的画家,不比毕加索画的少。当然了,毕加索的画我至今都没法欣赏,几十年的人生阅历,终于让我学会了不要轻易批判自己不喜欢或不理解的存在。在二十二岁到三十七岁这十五年里,杰克游历了所有能去的地方,画了尽可能多的画。”他吐出一个淡淡的漂亮烟圈,眨眨眼说:“杰克这些年的经历可谓是传奇,你们愿意听几件吗?”
  杰克下了“维多利亚”号,又坐上了去伦敦的火车。他已经是画坛新秀了,足以被英国上流社会接纳。不过杰克并没有急着去拜访那些公爵、侯爵、伯爵、男爵和子爵们,也没有与同行碰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他最先去了伦敦的矿区。
  杰克从山村步行到铁道叉路口。栅门关闭,矿车轰轰作响地驶近了。机车喘着粗气在路基上缓缓前行。他沿着铁路默默地走着,左边是矿井高大的土台和车头,下面的铁路上停放着矿车,看上去就象一座巨大的港湾。 田野的矿石堆中,歪着一口废弃的铁锅,锅已经生锈了,又大又圆,默默地驻在路边。一群母鸡在围着铁锅啄食,小鸡扒在池边饮水,鹡鸰飞离水池,在矿车中飞窜。 夕阳下的景色并不安详静谧,反而隐约透出旷野般的荒凉。
  这片田野应该是矿工们的农田了。
  穿过矿工的住宅区时,杰克不时会看到矿工在后院的露天地里冲洗。夏季的夜晚很热,矿工们光着上身,肥大的工装裤几乎快滑下去了,袒^露出颜色不一、粗细不同、肌肉块数也不一致的腰腹。洗完后,这些身强体壮的矿工们就背朝着墙蹲着聊天。
  他们说话粗鲁,口音浓重,却比抑扬顿挫的上流社会口音听着更加悦耳。这是杰克司空见惯的场景,他四处奔波流浪讨生活的时候,也在矿场附近干过活。空气中雄性的荷尔蒙气息无比浓烈,这是个纯男性的世界,矿工们的声音中充满了下流的脏字和无所顾忌的粗话,一切都让杰克觉得熟悉。
  矿区与伦敦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是那样的强壮而不开化,是那样粗野、野蛮,又生机勃勃。而自己身上是干净整齐的水手衫,以及同样漂亮整洁的背带裤。头上的灰色帽子虽然不起眼,却是巴黎产的高档货,杰克甚至不知道自己一身行头的价格——全都是卡尔打点准备的,他对挑选杰克的衣服乐此不疲。
  心情像飘散的云雾一般摸不着头绪。
  杰克没有跟矿工们攀谈,他找了个地方坐下,取出背包中的画夹和炭笔,甚至连小刀都不用,直接在地面上磨了磨笔,就忘我地画起来。
  很多年后,杰克一副名为“矿工”的油画被无数次解读过。有人说画家试图表达对工人阶级的同情,有人说杰克想揭露工业文明和机器的无情,有人说曾经出身贫寒的唐森先生希望表达对劳动者的赞美……
  杰克画的就是这一天的场景。无数意象堆积在小小的画布上却不觉得拥挤。丑恶的矿区,脏乱道路,黑砖砌成的房子,在浓重的金色夕阳下,居然被涂抹得令人微醺。洒满黑煤灰的路上,阳光显得越发温暖、凝重,给这乌七八糟、肮脏不堪的矿区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路边堆着用来修路的灰石头,旁边停着一辆车,一个工人手持铁锹斜着身子,另一个矿工蹲在地上抽烟。
  整个画面让人生出在浪头上颠簸前行的感觉,肮脏、破败、笨拙、火热、雄浑。
  画这幅《矿工》的时候,杰克好像飘在空中一样,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审视着作画的自己和旧时的日子,心中充斥着命运无常的感慨,以及对逝去旧日的怀念,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只可意会言传不能的复杂情怀。
  杰克在这里住下,就为了记忆中礼拜五晚上的小夜市。
  礼拜五是矿工们发工钱的日子,晚上自然要逛市场、买东西。女人们东串西逛,男人们带着妻子出来购物,或着跟朋友们小聚。几英里长的人流奔涌,路上黑鸦鸦全是人。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天黑下来了,可市场上的煤油灯却燃得热乎乎暖烘烘的,暗红的灯光照耀着主妇们时而阴郁时而快活的脸,映红了男人们有时茫然有时愤怒的脸。天空像面拢黑纱的荡^妇,烟囱中冒出的黑烟白烟更添了它的妖气。
  四下里满是呼喊、聊天、叫骂声,人流坚定地向着市场上厚实的、密不透风的人群源源不断冲撞而来。商店里明晃晃的,挤满了年轻的姑娘和上了年纪的主妇,而街上则几乎全是男人——都是些老老少少的矿工。此时此地,人们出手大方,钱花得也潇洒,有几个脑筋灵活、肯下苦力、又交了好运的人发了财。
  到处是聊天搭讪的年轻男女,女孩儿们在夜市附近来回走动,搜寻猎物和目标。这些女孩儿中不乏上流社会的小姐和贵妇,这样的做法通常会招致父母的反对,可父母的权威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挑战,年轻的姑娘们依旧我行我素。
  电影院也是男人们猎艳的好去处,时常会碰到愿意跟他们走的女人,有收费的,有免费的。小酒吧里灯火通明,男人们川流不息地接踵进出。他们大呼小唤,奔走相认,三五成群站一圈没完没了地东扯西拉。人们嘁嘁喳喳地谈着矿上的事务或政治上的纠纷,仿佛破机器轰鸣着运转。
  这些场景让杰克烦躁迷茫、神魂颠倒又怀念不已。他小时候见多了类似的场景,整整两年告别这样的生活,让杰克心中感慨的发痛。
  光线非常糟,糟透了,可杰克害怕灵感稍纵即逝,匆匆忙忙地借着酒吧的灯光在素描纸上勾勒着。这个举动让他结识了一位同行,这个人把杰克介绍进了伦敦的上流社会。
  这人自称乔治·里德,是个没落贵族,靠着祖上留下的地产,每年有一千英镑的收入。乔治并不自来熟,相反他有些羞涩怕生,被杰克的画吸引了,鼓了半天的勇气才勉强上前跟杰克搭讪。乔治其实算不上杰克同行,他只是一位艺术爱好者,年金足够他维持对艺术时浓时淡的爱好(那时候一年两百英镑就足以活的不错了)。他就像许多附庸风雅的贵族似的,自以为很有艺术天赋和鉴赏能力,却没耐心画完一幅画,又不舍得抛下绘画的爱好,常常处于两难之间。
  夏天是伦敦的社交季,乔治结结巴巴地邀请杰克参加一个夏日游园会,得到了爽快的答复。
  作者有话要说:求撒花~故事已经接近尾声了,感谢好几年读者大大的支持和陪伴,也替小风笔下的卡尔和杰克谢谢大家!。(小风估计还有不到十章就会完结,每章2000+)回头看自己写的文,实在不堪回首。目前正在做定制印刷封面,准备开定制了。暂时打算的是在番外中写一些卡尔与杰克日常互动的环节。定制印刷的话,内容还要大修的。毕竟前文是小风高三时候写的了,而如今还有几个月就大三,阅历不同,心境不同了……(读者:矫情什么?!谁还不长大么?!)PS:去查了一下维基百科,卡尔的原名应该是“Caldon Hockley”(Caldon应该是first name,完全的given name查不到,电影中没有体现),卡尔应该是简称或昵称。【西游】降魔 (实际上也可以叫做《西游修仙指南记》啦啦啦~)新文求顶,古风,一贯不小白的正剧~有存稿,日更或双更~


☆、杰克在伦敦(补全)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男爵并不喜欢传统的夏日游园会。
  他初入社交场时,对那些孔雀羽毛、鸵鸟羽毛,天鹅绒帽子和宽边草帽,黑色的面纱和羊皮手套,淡黄的、粉红的、墨绿的、天蓝的丝带,珠光宝气的饰品、优雅繁琐的服装,鸽灰色、浅黄色、橙红色、淡紫色的绸衣,还有十几码的绉纱 、真丝薄绸、天鹅绒和缎子十分好奇和着迷。而现在呢,出现在沙龙、酒会、舞会、游园会和露天聚会上的每一张面孔都那么熟悉,熟悉到令人生厌。加上他锋芒毕露、性格偏狭,在社交界并不是大受欢迎的人物,种种原因,使得与参加游园会相比,凯恩斯男爵还是更乐意窝在剑桥大学的校园里教书。不过前一段时间他过分地忙于阅读经济学着作,足不出户了好几个月,决定来放松放松心情。
  凯恩斯男爵在他的专业领域——经济和金融方面——是个大胆的投资者和投机家,在小事上却相当保守。他穿着笔挺熨帖的黑色礼服,白衬衫和白背心也一丝不苟,衣服虽然很老成,却不能体现他的个性。
  凯恩斯伯爵刚过三旬,精力充沛,固执己见,怀着极大的热情和对同时代人的愚昧不可忍受的傲气,又对自己的辩论能力深信不疑,所以赢得许多人的仰慕,也招致了不少人的厌恶。他的追随者很多,敌人更是数不胜数。
  那边走过来一个长着张美国式帅气面孔的男孩子——或许他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却总会让人忍不住称呼他为男孩。男孩个头中等,肩膀圆润,腰肢像女人一样纤细,鼻尖向上可爱地翘着,穿着整齐但不太讲究,显得很随性。他脸上的神色仿佛一只讨人喜欢的猫,懒洋洋的表面下隐藏着小动物般的警觉。立刻有人上前与他攀谈。
  说话的时候,男孩脸上一直神采飞扬,几乎要泛出光晕来,与周围那些真正的“艺术家”和“上等人”完全不同。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男爵一向容易为漂亮的小伙子着迷,他看到杰克后,立刻被吸引了,于是仔仔细细打量起他来。
  杰克纯净的皮肤、蔚蓝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几乎像透过冰凌的阳光。不,不对,应该是透过钻石的阳光才对。冰凌太寒冷了,而这个小伙子身上不断散发出温暖的、令人迷醉的气息。他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心地单纯、生性快活而不做作,像钻石一样坚定、明亮、发光。
  一阵狂喜席卷了凯恩斯男爵,全身的血液顿时激荡起来。他一定要上前跟这个春风一般的小伙子攀谈,他非了解他不可。
  “杰克经常让人忍不住爱上,这可真是一件麻烦事。”老人微笑着,眼睛发亮。
  爱德华撇嘴:“您年轻时没少吃醋吧,我亲爱的爷爷?”
  老人嘴角浮现出的笑容像可乐的泡沫,他把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对孙子眨了眨眼:“我曾经问过杰克,离开我去游历的整整十五年间,你到底有过多少露水姻缘?”
  大家一脸好奇和八卦地看着老人。
  老卡尔哈哈大笑:“结果,杰克翻了个白眼,又瞪了我一眼,说:‘就不告诉你!’”
  洛威特灰蓝色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他心痒难耐地问:“招人喜欢的杰克被凯恩斯男爵追求了吗?”
  老卡尔掰了掰手指说:“追求美好是人的本性,而追逐猎物是男人的天性。伟大的凯恩斯男爵怎么会例外呢?”
  爱德华吐了吐舌头:“你不吃醋吗,爷爷?”
  老人微微一笑,那一笑好像展平了脸上的皱纹和岁月的沧桑,让卡尔在一瞬间变得年轻起来。他把右手从左腕上拿下来,轻轻挥了挥:“绯闻八卦的传播速度一向是很快的。虽然我很信任杰克,可当我听到‘剑桥大学经济学讲师’,约翰·凯恩斯男爵发疯地迷恋‘画坛新星’杰克·唐森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五味杂陈,心中像猫抓一样难受。”
  路易感慨着说:“凯恩斯男爵的学说,先是受推崇,又是被贬低。这几年又兴盛起来。”他对各种桃色绯闻兴致不大,更愿意发表炫耀性言论。
  “我并不了解约翰·凯恩斯,因为他在1919年之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匠。但杰克跟他相处的时间不短。1946年凯恩斯男爵去世后,杰克感慨说:‘如果经济学家去世后也能升天的话,那么约翰一定会在天上含笑欣慰地俯视人间。’”老人想了想,徐徐说,“想起来,我与凯恩斯男爵还是校友呢。我们都上过伊顿公学,那所以严厉勤俭着称的贵族学校。”
  “你可一点不节俭,爷爷。”爱德华边笑边抱怨说。
  这场聚会是在伦敦郊外的一座乡村别墅中举行的,避开伦敦城的喧闹,遁入宁静的乡村,无疑是颇有吸引力的。
  杰克那副纯真热情的模样,使得不由自主地让人喜欢。他一直不停地被敬酒,那张可爱的光洁面庞上染上了绯红,湛蓝的漂亮眼睛也变得水润润的。
  一股保护欲在约翰·凯恩斯男爵的心中奔涌激荡起来。
  主人宣布下午茶在室外的草坪上进行,激起了客人们的热烈欢呼。初夏的和风低调地吹着,却充满存在感地填充了每一个毛孔。杰克享受地动了动鼻子,随着众人一起向外走。
  别墅建在山和丛林中,宛如一幅旧式英国学校的风景画,不过颜料似乎用的太多了,一层层堆叠涂抹上去,使得整幅画面看上去有些令人眩晕。大家踏着绿色的草坪,朝优美的雪松树影下走去。
  雪松很适合做行道树,它的枝叶浓绿,遮天蔽日。杰克不由自主地想起霍克利庄园的林荫道,那两排雪松就像一道长长的拱门……
  下午茶很不错,点心和茶具都十分精致。侍者端上来的点心塔足足有三层,时令水果、松塔饼和三明治仅仅是看着,都让人无比享受。还有多的吃不完的面包、黄油、火腿和鱼。虽然杰克搞不懂祁门红茶、大吉岭红茶和锡兰红茶的区别,却并不影响他欣赏茶汤红艳明亮的汤色,享受那优雅的香气和醇厚的口感。
  雪松的浓荫下雪白的桌布,明媚阳光中碧绿的草坪,安安静静吃草的鹿群,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知更鸟……静谧地像一个梦。
  只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好像鱼松里的软刺,固执地卡在喉咙的嫩肉上,无伤大雅的,微微的难受。
  ——这么美好的下午,却没有卡尔陪在身边。
  杰克打定主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跟这群人在一起并不让他特别愉快。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已经消失,杰克已经觉得稍微有些无聊了。人们的谈话噼里啪啦地炸响着,总像在比赛着说名言警句,不时爆出几句谁都听过俏皮话来,或者寻章摘句、玩弄词藻。空洞、无聊、吹毛求疵、心计百出……杰克打了个呵欠,下午茶时间终于结束了,大家开始自由活动。有人仍在树荫下坐着,有人在向阳处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女主人拿出了刺绣,跟有一搭无一搭看书的夫人们,有一搭无一搭却措辞严谨地闲聊。一群在议会任职的先生们聊起了各个部长的观点,以及与首相谈话的经过。
  杰克又打了个呵欠,刚打到一半,忽然有人不合时宜地说:“我叫约翰·凯恩斯,很高兴认识你,杰克。”
  他说完这句话,杰克的呵欠还没打完。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洛威特心急如焚地问。
  老人摊手:“很抱歉,亲爱的朋友,你恐怕又要失望一回了。凯恩斯男爵向我的杰克发起了好几轮进攻,可是……”
  “杰克真是意志坚定又铁石心肠。”爱德华小声地自言自语。
  作者有话要说:PS:去查了一下维基百科,卡尔的原名应该是“Caldon Hockley”(Caldon应该是first name,完全的given name查不到,电影中没有体现),卡尔应该是简称或昵称。


☆、从伦敦到维也纳

    没花费多久,杰克就彻底弄懂了上流社会这群人。这些人中有艺术家,他们沉闷压抑,迷恋反理性甚至反常识的、稀奇古怪到丑恶狰狞的“艺术品”。有学者,他们言语温和、吐字清晰、咬文嚼字、绞尽脑汁,却都是些书本上的老生常谈。有消息灵通的太太们,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洒脱而冷酷地谈论着谁的八卦谁的绯闻。有信奉女权的现代女性,她们早就没有了青春女神一般的温柔甜蜜,反而更像狩猎女神。有拿旁人取乐的看客,他们很少发表观点,也不介入任何一场争论。有凯恩斯这样立场坚定、观点鲜明、生机勃勃的“斗士”,有阴郁顺从的行尸走肉。
  没错,就是行尸走肉。一群群行尸走肉般的贵族男女,他们无望地及时行乐,鬼混度日。他们心灵空虚,万念俱灰,只能靠香烟和美酒、异性或同性的放纵排遣心中无法释放的苦闷与孤独,心头却笼罩着总也拂不去的阴影。他们试图用异性的及同性的爱来填补心灵的孤独,却难以沟通,更别说心心相印了。这群贵族男女爱不起来又活着无聊,像一群被阉割了的瘟鸡。生活对它们来说,无非是一块巨大的鸡肋,忧郁而压抑,食之无味又不忍抛弃。行尸走肉太多,而约翰·凯恩斯这样生机勃勃的人太少。
  只是这样一个性格鲜明、开朗可爱的好人,为什么一定要追求自己不可呢?
  一切都像伦敦的冬季,阴雨绵绵、阴晦沉闷。明明是最好的夏天,杰克却仿佛在荒原上爬行,凭借着乐观坚定的天性才免于被伦敦的泥沼吞噬。
  艺术家的心灵都是更加纤细敏感的。工业文明像火车一样呼啸着碾过,一声不吭又冷酷无情。无数痛苦不堪的艺术家们冷漠、忧郁、绝望,总在痛苦地思索人类的命运与人生的意义,但得出的都是悲剧性的结论:人类已日暮途穷,机器文明将导致人类的彻底毁灭。
  偏偏杰克是从工业文明的底层爬出来的艺术家。他虽然见过了无数堕落与痛苦,却对人类的未来仍然充满希望(从杰克给卢森·弗洛伊德的信上就可见一斑),自然而然地与这群悲剧之子们格格不入。这群知识分子们欲哭无泪又欲罢不能,过去不堪回首、前途又难以预测,只能在自我放纵与自我厌恶中沉沦。
  杰克对这一切都没有好感。他忽然想起了卡尔。
  该回家了。
  听爷爷讲到这里,爱德华自作聪明地说:“你不觉得你是工业时代初期的另一类代表人物吗,爷爷?你意志坚定,冷酷无情,一心只想把工厂和公司发展壮大,像吸血鬼一样剥削你工人的血汗。”爱德华的话中,分明有一股自嘲的味道——他很清楚自己也是同样的人。他耸了耸肩,这是命中注定,由不得他改变与抱怨的。
  老人也同样自嘲地笑着说:“没错,我亲爱的孙子,那时候的我极其信奉科学与技术,我本人也像一台高精密的机器,不知疲惫地运转。然后呢,我就像那个时代所有资本家一样异化了。直到杰克出现,才让我找回真实的自己。”
  是啊,那样的时代——像轰鸣的、满负荷运转的机器一样的时代——让人变得不像人。人们掘地三尺,恨不得把地下每一块矿石都挖出来,每一滴石油都榨干净。人们追求更快更豪华的汽车,更赚钱更新奇的投资方式和金融衍生品,极尽所能地追逐着一切强加在人身上的标签。金钱受到前所未有的崇拜,取代一切美好而成为主宰一切的上帝,自由,美德,灵魂……全都成了金钱的裙下之臣。
  其实金钱是受冤枉的,它本来只是作为交换媒介的一般等价物而存在。真正造成这一切的,是人性。人的本性就是不满足,在推动社会进步的同时,在生产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的时候,人性最阴暗的一面被无限地放大。
  “从二十世纪初开始,赞颂工业革命的声音就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人类前途未来的无解的担忧。杰克,只有杰克,哪怕是在历经了最最让人心灰意冷、难以忍受的打击之后,他仍然坚信终有一天,我们会在人生的天平上,投下自由与灵魂的砝码。”
  老人轻声呼唤着,杰克,杰克。
  杰克的传奇还在继续。
  厌倦了英国冷冰冰、死沉沉的上流社会,杰克再次决定离开。他在一个和暖的秋日回到了霍克利庄园,陪卡尔过完了生日,又去了欧洲大陆。卡尔为此跟杰克没少发脾气,直到杰克许诺这个圣诞节多陪他几个周。
  这次,杰克的目的地是欧洲大陆的艺术之都——维也纳。
  维也纳一家小酒馆,一个看上去潦倒落魄、学生年纪的青年正在垂头丧气地喝一杯啤酒。他穿着皱皱巴巴的衬衫和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深栗色的直发有些长,三七分开,却并不油腻。显然他是个喜欢干净的人。
  杰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同时坐到他对面,用欢快活泼的声音说:“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年轻人抬起瘦削的脸庞,闷闷地说:“一杯德国嫩啤酒,谢谢。”他有一双形状锐利的眼睛,眼神里却写满苦涩,眉头微微皱着。
  杰克毫不避讳地问:“老兄,最近是不是缺钱?”
  年轻人烦躁地拨了拨头发说:“缺的厉害。”
  杰克露出一对酒窝:“为什么不去干点活赚点钱呢?顺便体验生活了。”
  他爽朗地笑起来:“体验生活?得了吧,画素描的朋友,我早就体验过穷苦人的艰辛了。我扫过雪,在车站扛行李,拍打地毯……总之我那个不合格的父亲死后,我什么都干。现在我靠兜售自己画的明信片和水彩画为生,勉强还能过得下去。我已经打定主意,不会从事与绘画无关的任何职业的,除非有一天穷困潦倒,走投无路。”
  杰克惊讶地长大嘴巴说:“你怎么知道我画素描呢?”
  年轻人先卖弄地、吊人胃口地停了停,然后指着杰克握着杯把的右手,慢悠悠地说:“你右手的小指外侧结着茧子,食指和拇指的指缝里残留着一些炭黑色,很显然是长期与画纸画笔接触的结果。”
  杰克被这个人吸引了,于是热情地跟他攀谈起来。凭着他见多识广的阅历,很快就发现眼前这个人很有煽动力和蛊惑力,是个迷人的家伙,或者说,是个危险的家伙。
  “你还真是愤世嫉俗呢。不过,据说艺术家通常都是愤世嫉俗的。”杰克托着腮,懒洋洋地说。
  年轻人反问道:“面对这样的时代,怎能不愤世嫉俗?我知道你不缺钱,我的朋友,这很容易看出来。可我就是不能活得顺心,真让人恼火。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乱了套,让人理不清头绪。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又总想着做点什么……人总要在某些地方做点什么的。”
  “总要做点什么?”杰克忍不住反驳,“为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呢?人就像四散飘落的种子,有的落进沃土,有的掉进池塘,有的飘进烂泥地,有的被刮进石缝里。无论落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心一意地生长就好了,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为这个世界做了点什么。”
  棕色头发的年轻人惨然一笑:“我多么希望能像你一样,从这个时代贫瘠的土壤中开出繁花,结出硕果。可是我不能够,压根不能够……该死的,我本性太悲观了,所以总想掌控一切。很抱歉跟你说这些,你没有义务做我的垃圾桶的。”
  杰克默然,他安慰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示意他没关系。
  年轻人忍不住大倒苦水起来:“现在的人,已经从内部腐朽了。他们又离不开生养他们的土壤,只能挂在原有的枝头上,直到生虫、干瘪、腐烂为止。”他的声音心烦意乱,极为火热而尖刻,“人人都在说……说什么爱是最伟大的,都是在骗人!还不如说恨是最伟大的呢。人们需要的是仇恨,仇恨,只有仇恨。人们打着正义与爱的旗号得到仇恨,他们从所谓的爱中提炼出杀人的仇恨。死亡,谋杀,酷刑和惨烈的毁灭,我们尽可以得到这些,这些仇恨的恶之花。我憎恨人类,也憎恨我自己,我希望人类被彻底灭亡。人类将逝去,如果每个人明天就消失,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大损失,不,只能会更好。”
  “你希望人类被毁灭吗?”杰克倒吸一口冷气。
  “不错,尤其是犹太人,他们是最有害的。”年轻人说的愤世嫉俗。
  杰克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他知道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男人一定受过人类的巨大伤害——特别是犹太人。杰克只能缓和地、友好地说:“如果生活在古雅典城,毫无疑问,你一定会成为个语惊四座的大演说家,哪怕说出的都是耸人听闻的话。”
  年轻人缓了缓气,对杰克的恭维报以微笑,不过摇头说:“我对政治虽然感兴趣,但比不上我对艺术的兴趣更大。我明年会继续报考维也纳艺术学院。”
  “你打算留在维也纳吗?”
  “没错。维也纳的空气都是由艺术的分子构成的,呼吸着它,感觉肺部每一个细胞都在唱歌。对现实的幻灭感更加深了我对艺术的热爱。我明年一定会被录取,正如同我坚信我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画家。”年轻人眼中露出向往的迷醉神色。
  “这么优美匀称的手,生来就是指挥色彩和线条的。你如果不被维也纳艺术学院录取,一定是世界的损失。可惜我早就没有耐心上学了,否则说不准我们还会成为校友呢。”杰克冲他笑了笑,“我是否能有幸知道你的大名呢?这样,十几年以后我就可以自豪地吹嘘,我年轻的时候可是跟伟大的某某先生喝过酒。”
  年轻人笑了,刚才与刚才愤世嫉俗、怒气冲冲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脸颊通红,不知是喜悦还是腼腆。
  让我们暂且把时间的指针向前拨一拨。
  1939年9月1日,离世界大战(一战)已经过去25年了。吃过早饭,杰克与卡尔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没有别的安排,今天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也只属于他们两个。靠着卡尔,杰克随手拿了份今天的报纸,准备读给卡尔听。这是他们几年前养成的习惯。
  头版头条上赫然是令人受惊的七十二磅的粗体字:9月1日凌晨4点,德军闪击波兰。旁边的配图是德国元首做演讲的肖像。德国元首是个目光阴沉、眼神锐利的男人,梳着三七分头,嘴唇上方留着一点厚厚的髭须,眉毛微微皱着紧贴眼睛,眼袋很重,面庞瘦削,。
  杰克的双目圆睁,不由自主地坐直,嘴唇抿的紧紧的,好半天才失声大叫道:“你疯了!阿道夫·希特勒!!!”
  杰克紧闭双目紧抿双唇,任凭卡尔怎么摇晃他也无济于事。他把脑袋埋进卡尔肩膀里沉默了很久,才沉闷地说:“他没有被维也纳艺术学院录取,的的确确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作者有话要说:阿道夫·希特勒于1913年离开维也纳。为行文方便,把时间稍微改动了一下。


☆、大亨

  杰克在维也纳的同一时间。
  老爷子看来完全对权力失去了兴趣,他把公司和工厂完全放手给了卡尔,甚至不再过问他干的怎么样。年轻气盛的卡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他立刻对公司进行了一连串外科手术式的变革,对各个部门都进行了精简和重组。
  曾经无比热衷的狩猎、游艇、宴会、酒会和马球赛,也慢慢让他失去兴致了。杰克惯坏了卡尔的胃口,他那么热情,那么快活,那么生机勃勃……上流社会的一切跟他比起来,都像一潭死水那样暮气沉沉。偏偏杰克现在不常在他身边了……除了与公司里那帮老家伙们斗智斗勇,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消遣方式了。
  卡尔与他的父亲,在处理公司事务上的风格完全不同。奈森是个还算典型的南方贵族,傲慢却乐善好施,公司和工厂里养着一群卡尔口中的“寄生虫”。卡尔丝毫不念旧情,他找了个借口,把一批占据资源的废物——一群为公司工作了几十年、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经理、老员工们——通通打发出门。当然,他还是按照惯例给他们分派了一笔足够为生的退休金。他聘请了一些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给他们很低的工资。卡尔本人喜欢享受,生活得十分奢侈,在公司的花费上却吝啬得不肯多出一个子儿。他在一切细节上压缩开支,斤斤计较地让人恼火。
  老奈森不太赞同卡尔的管理方式,但他什么都没说。奈森就这样不知不觉、不动声色地在人们面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腕果决、冷酷严厉的年轻人。
  剩下的路,需要卡尔自己来走。
  卡尔没有经历过战乱、贫苦和饥饿,而是生下来就有父辈铺成的坦途等着他。父亲的溺爱加强了他的优越感,使得他对“下等人”的态度十分傲慢无礼、高高在上——除了意外闯入他生命的杰克(当然啦,卡尔刚认识杰克的时候,对他的态度也根本称不上有礼有节)。尤其是工厂里干活的工人们——这些性格粗野、举止粗俗的野蛮人,全都是他扩张势力的工具,全都得按他的意志行事。卡尔才不管他们是否乐意呢,才不管人家是否抱怨他呢,才不管工人怎么看他呢——工人不为他工作,下一顿就没有着落。
  什么人道主义,什么痛苦和感情,什么慈悲与怜悯……宴会上言不由衷、词不达意的交谈中涉及得太多了,太可笑了,根本不值得理睬。人就是工具,要紧的是好不好使,别的都无所谓。
  “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自以为是?”老卡尔脖子伸直了,皱巴巴的皮肤上的斑点似乎也跟着延展,眼睛像一团升腾的黑色泡沫,“如果人真的是工具,我当然也是工具了。那么我的情感,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喜悦和爱……又安放在何处呢?”
  该死的!卡尔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杰克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老家伙却突然蹦跶起来,支使我出去办事!
  确实是无关紧要的事,奈森却铁了心一定要卡尔去办。事实证明,固执起来的话,儿子还是嫩了点,斗不过老子。
  顽固的、不识趣的老头子!
  卡尔命仆人简单收拾了一番,风风火火赶去了亚特兰大,在心中把老爸指责了一遍又一遍。
  卡尔一走,奈森就住进了医院。卢森作为霍克利家的私人医生,与医院起了冲突和争执。他们对老奈森的病持不同意见,杰克夹在中间,无可奈何地斡旋。
  送走了卡尔后,奈森强撑振作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已经没有办法不借助轮椅,再后来就离不开病床了。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了活力,人已经不很清醒了。沉寂渐渐笼罩了他的身体和头脑,他浓密的白发掉光了,强壮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脸色灰败嘴唇乌青,眼看着生命力一天天流逝。
  他对杰克开玩笑说:“还好卢森和医院的医生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他们都认为我脑部积水很严重了。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溺水,不能思考,呼吸困难。”
  杰克几乎能看到水在他身上上涨,逐渐将一个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淹没。
  “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你不断下沉吗?”杰克苦涩地说。
  老奈森微微一笑:“有办法的。”
  “?”
  “把插在我鼻子里的管子拔了。”
  “你说什么?”杰克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
  “别急,小伙子。要知道,现在生命对我来说已经成了负担。止痛药彻底失效,活一天就痛苦一天。”老人咳了几声,目光却很平静,“我曾经很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知道吗,杰克,我十几岁时——那是南北战争时候的事了——我差点死在北方士兵的刺刀下。那个时候我们还在战场上拼刺刀呢,是不是很有趣?我从刺刀下死里逃生,又差点葬身火海……类似的事情太多了,能活下来就是奇迹,而能活到现在更应该感谢上帝。死亡在你们年轻人看来,或许是一个死寂冰冷的黑暗王国。可在我们看来……却是一种退场机制,一种彻底的休息和安宁。”
  杰克嘴唇紧紧抿着摇了摇头,声带微微有些颤抖:“不,奈森先生,这一点你说错了。我们也曾经与死神面对面打过招呼呢——您不该忘了泰坦尼克号。”
  老人冲杰克一笑:“我明白。帮我请卢森进来好吗,我的好孩子?我想请他帮个小忙。”
  杰克擦了擦眼睛,出了病房。
  卢森的模样也没有变化,还是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唯一不同的是,这把手术刀已经不再随便把刀刃对着所有人了。他彬彬有礼、礼貌周全得像一个国王:“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奈森先生?”
  老人虚弱地点了点头:“卢森医生,请帮我拔掉管子,然后送我回家,劳驾了。”


☆、引诱(补全)

  匹兹堡钢铁大亨,奈森霍克利,在平凡的、与其他日子没有什么不同的一天,悄悄葬在霍克利庄园。
  “去我家住几天吧,杰克,你看起来不好,很不好。”卢森不愧是个心理专家,他差不多把人心彻底摸透了。奈森去世了,卡尔在亚特兰大一无所知,杰克的心处于最脆弱的状态。
  卢森住在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里,屋子后面有一座同样小小的花园。这座屋子并不像主人那么冰冷,而是洋溢着古典气息。踏入这座屋子,杰克仿佛穿越回了十七世纪的时空,满满的,古典的华丽和阴沉。真令人吃惊,处在现代医学尖端的卢森弗洛伊德,家中竟然没有一件现代的设备和摆设。这一切的摆设,烛台,铜炉,瓷器,织锦……都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桌子上摆满了鲜花,遮住了桌子的很大一部分,仿佛花园中花枝低垂,花影重叠。
  “你很迷恋过往的一切。”
  “是的,过往的日子优雅又有秩序,比我们现在更加接近感官,更加接近心灵。”
  杰克摘下帽子,脱掉大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主人没有坐下来陪伴客人,他坐在客厅里的高脚凳上,弹起了古钢琴。他们聆听着古钢琴奇特的音色,一边闲谈着。杰克听着自己的话,有时又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他发现那人在介入他的内心深处,谨慎而不动声色。他有点局促不安,卢森是个危险人物……
  一曲终了,危险人物卢森把杰克领进起居室,指着那张舒适的床,凝视着杰克疲惫又不安的蓝眼睛说:“睡吧,你累了,睡吧,杰克。”
  卢森灰色的眼睛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杰克不由自主地被卷了进去。这就是催眠吧……
  杰克蜷缩在被窝里,他睡得很熟,很沉,像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像婴儿蜷缩在母腹中那样毫无戒备,直到醒来。这一眠像深不见底的海洋,像黑沉沉的幕布,像无梦的死亡……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散在无色无边的、死一样的沉眠里。
  杰克醒来后,穿上放在床头的一件蓝色晨衣,慢吞吞地出了门。
  “早安,杰克。这件蓝色晨衣很配你的眼睛。”
  令杰克大吃一惊甚至大跌眼镜的是,卢森□地靠在壁炉边,对着杰克礼貌地问好,那模样就像盛装出席宫廷舞会似的。
  那具奇特的身躯在静态的家具中间移动起来,杰克微微有些发愣。
  卢森再也没有手术刀似的感觉了,仿佛那些冷傲、淡漠全都随着衣服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一种婴儿般的纯真和懒洋洋的美。他皮肤苍白而没有血色,甚至有几分病态。卢森身子瘦小,比杰克还矮,骨架却很结实,仿佛一只手就能把杰克举起来。杰克甚至还注意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卢森就像酒神狄俄尼索斯一样,整个人仿佛被鲜花和橄榄枝包裹着,洋溢着狂欢的气息,和最原始最野性的诱惑。
  “不用穿衣服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啊,杰克。来,过来,让火焰舔舐你漂亮的皮肤吧。”卢森以古老的欧洲贵族的腔调低声说,仿佛在唱一曲咏叹调。
  “生活在热带丛林的人们就是这样,他们比我们这些文明人更加接近真理和自然法则。来吧,杰克,这样你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真正在活着。”
  他对杰克伸出手:“来吧,杰克,我们去花园里看看,否则辜负了这么明媚的阳光。”
  杰克像被蛇诱惑的夏娃,接受挑战地脱下了晨衣,那具腰肢纤细、肩头圆润、臀部轻盈的从蓝色的绸光中跳跃出来,卢森的灰眼睛迸发出一星火光。
  两个人□裸地走向花园。
  “来吧,杰克,来吧。用嗅觉这种最古老、最接近心灵的器官,来感受这个世界。”卢森以一种膜拜的姿态,躺在一片草坪、一簇花丛中。那张从来就没有多余表情的面孔,是如此的放松,如此的自在。卢森以一种婴儿蜷缩在羊水中的姿态躺在花丛中,他伸了个懒腰,舒服得发出轻微的鼻音——像一个坠入凡间的天使,又像引人堕落的恶魔,更像一枚禁忌之果,是洁净纯粹的毒药。
  杰克咧嘴一笑,一排洁白如玉的小牙齿亮晶晶的,他也躺了下来,与卢森并肩。
  金发男孩悠悠地说:“我承认,卢森,我曾经被你诱惑过,甚至有那么几次我确实想要接近你,然后被你征服。可是卢森,你一定要明白,这个世界上漂亮迷人的美人儿太多了,诱惑太多了。难道你要见一个爱一个吗?这一点诱惑都抵御不了,还能叫男人吗?”他懒洋洋地伸展着身体,“
  抱歉,我的好医生卢森,今生今世,我只接受一个人的引诱,并心甘情愿在他的诱惑中沉沦。”
  *************************************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再后来……很多事情都陆续发生了,无论我们是否有所预料,无论我们是否愿意看到。
  比如世界大战的爆发,经济大萧条,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比如……小奈森·唐森·霍克利。
  “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时刻有两次。一次是泰坦尼克号沉没,一次是1929年的大萧条。”
  20年代,胡佛总统宣称:“我们正在取得对贫困战争决定性的前夜,贫民窟将从美国消失。”
  1929年10月,一场早已埋下隐患的经济大衰退,导致了华尔街股市的恐慌性暴跌。无数人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1929年10月24日。这一天,美国迎来了“黑色星期四”。这一天,美国金融界崩溃了,股票一夜之间从顶巅跌入深渊,下跌之快连股票行情自动显示器都跟不上。短短两个礼拜,300亿美元的财富人间蒸发。许多从前的成功商人,还有意气风发的银行家们被迫流浪街头,靠摆摊为生——摊位总是无人问津,以至于他们不得不蜷缩在长长的人群中排队领面包;1500万人到处找工作,可是哪里也没有人雇佣他们……
  普通人一生的积蓄都投入了股市,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辛苦攒下的血汗钱,在股市崩溃中灰飞烟灭……而对于社会上层的人来说,股票的数字更是他们财富的象征,卡尔·霍克利自然也不能例外。即使他出身望族,即使他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即使他命中注定是一个天之骄子,即使他身为匹兹堡钢铁大亨,即使他斩钉截铁手腕冷酷,即使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命运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在卡尔按动扳机之前,杰克冲进去夺下了手枪。他不是爱起来不顾一切、恨起来不计后果的人,相反,杰克有着奔放的灵魂和冷静的头脑。他用卡尔从没见过的冷酷口吻说:“你觉得你很强,你觉得你很厉害,你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事事称心如意。可是卡尔,这是你的能力吗,这是你的成长吗?没错,你学历越来越高,身价越来越高,地位越来越高……可这一切,全都是别人给你的,撕下名誉、金钱和地位的包装,你还是你!”杰克的怒气像井喷一般,他紧紧地按着卡尔肩膀,死死地盯着卡尔失魂落魄的眼睛,几乎是喊出来的:“如今你终于陷入逆境了!卡尔,没有别人帮助了,再也不会一帆风顺了,你还剩下什么?一双拳头两条腿,你要靠着真正属于自己的手脚,打出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来!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就算你彻底一无所有了,卡尔,你还有我!”
  卡尔抬起胡子拉碴的脸庞,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被杰克劈头盖脸的话打懵了,同时也打醒了。
  杰克搀扶着疲惫的爱人回到起居室,又出去了。卡尔木然地躺倒床上,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等待杰克回来。
  金发的爱人回来后,随手关了灯。
  “不要关灯!”卡尔的口气很冲。不要关灯!黑暗令人窒息,可开灯又刺痛双眼。杰克叹气不已,无可奈何,只好开了外面的灯,门半开半掩,使光线漫延进来。他披着茶青色的外套,里面是浅粉色的衬衣,套着卡其色的斜纹布裤,年纪已经不轻了,却还是那么美,那么令人心醉神迷。
  与杰克在一起时,卡尔总是不由自主地显示出保护人的姿态,以他温暖强健的体魄向杰克提供庇护——谁叫爱人长了一副可爱无辜的娃娃脸,总是勾起卡尔的男性本能和保护欲望。直到现在,卡尔才忽然发现,原来一直被保护的人是自己。
  他们抱在一起拥吻。四唇相接的刹那,两人的舌尖就迫不及待地伸入了对方的口中,忘我地找寻探索,不停地纠缠吸吮,炽热的气息充斥在两人之间。
  你说得对,杰克。我自以为拥有的一切,其实从没拥有过。端正的容貌,母亲遗传的;万贯的家财,父亲留下的……这一切都不属于我,直到剥落所有光鲜亮丽的外壳,我才真正发现心之所向。
  我要与你一起体验真正的生活,然后,我们一起,创造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
  有你真好,杰克。


☆、真实

  真实
  小奈森·唐森·霍克利生着一双湛蓝的眼眸,和一头乌黑蓬松的头发。身为霍克利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小奈森免不了又是一个天之骄子。为了防止儿子变得像自己当年一样傲慢狂妄、妄自尊大,卡尔把小奈森送进了西点军校,接受最严格的管理和训练。
  小奈森很爱爸爸,但心里始终有一根刺——他是卡尔·霍克利的私生子。
  爸爸跟杰克叔叔生活在一起。小奈森也同样爱着杰克叔叔,却更嫉妒他。他猜到了两人的关系,理所应当地认为杰克叔叔夺走了爸爸的爱,排挤走了他的母亲。
  晚上杰克躲在起居室不肯出门。卡尔动用了最粗暴的手段弄开了门,发现爱人鼻青脸肿,哭笑不得正用冰袋敷脸。见事情败露,杰克只得举手投降:“我被一群游手好闲的无赖缠上了,卡尔,他们抢走了我的钱……”
  见爱人神色闪烁,卡尔一把扯下他的外套——从肩膀到腰下,青青紫紫,伤痕累累……
  “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不不不,卡尔,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被□。”杰克连忙解释,“好吧……我承认,就差一点。”忽然被一把抱住了,被紧紧地搂在怀里。本以为卡尔会拈酸吃醋或大发雷霆,谁知他就这么抱着他,声音无比温柔低沉:“疼吗?”
  眼泪唰的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勉强笑着说:“不疼了。要不是小奈森碰巧路过救了我,那可就真的糟了。”
  环在身上的手臂忽然收紧,像烧红的钢条。卡尔咬牙切齿地说:“哼,一准是那混小子干的。他肯定不想真正伤害你,大概出于嫉妒想给你一顿教训。发现事情脱离控制,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路过了。”
  “……也许吧,卡尔。可是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小奈森无罪。”
  晚餐吃的沉闷而凝重。杰克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卡尔却一直紧锁眉头。吃晚饭后,卡尔微微咳了一声,杰克和小奈森都知道要召开家庭会议了。
  男主人一言不发,他展开两份发黄的文件,然后把它铺在桌子上。纸张破烂而且泛黄,看样子是十几年前的旧物了。字迹模糊不清,只有最上面那行还勉强能看清楚。
  笔尖划过页面,划过小奈森的心。
  白纸黑字的——收养申请书,还有布朗福利院收养证明。
  *********************************
  时光倒转回十几年前。
  “好漂亮的孩子,能告诉我谁是幸运的母亲吗?”杰克打趣着,声音却隐含着理解、无奈和哀伤。
  “母亲?我不知道。”卡尔看了看摇篮里乌发蓝眼的精灵,“我只知道他有两个父亲,当然啦,我是不会告诉小家伙的。”
  他得意洋洋地对杰克展示两份文件:收养申请书的复印件,还有布朗福利院收养证明。“你瞧,杰克,这个孩子多漂亮,黑头发像我,蓝眼睛像你。我可是跑遍了整个宾夕法尼亚州的福利院和孤儿院,才找到这么像咱们两个的孩子。”
  “……他有名字吗,卡尔?”无数情绪在那张可爱的面孔上轮番而过,最终只剩下宁静的幸福和微笑。
  “奈森,奈森·唐森·霍克利。”
  **********************************
  杯子破碎的声音回响在宽阔的空间里,回忆与现实在这一刻交融。
  小奈森颤抖的手打破了咖啡杯,他抱住卡尔和杰克,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高脚杯摔碎在爱德华脚下,他稳不住身形一屁股坐倒,趴在老卡尔膝头一遍一遍地呼喊着:“爷爷,爷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旧相识

  1979年。
  时隔几十年后,卢森又一次回到霍克利庄园。
  卢森·弗洛伊德一辈子只认准了一个职业:医生。他在内科、外科和精神科都有很高的造诣。这几年,他的身体机能的各项指标都在急剧下降。身为优秀的医生,他知道生命已经走到尾声。卢森更瘦小了,脊背却没有佝偻。年轻时闪闪发光的烟灰色的、羊毛一般的卷发完全白了。他的眼神却不曾改变——仍旧像一把手术刀那样,闪亮锋利。
  这把手术刀,很快就要被上帝收回了。
  不过在生命结束前,卢森还有一项任务,一项极其艰难又令人头疼的任务:医治过去的老主顾,匹兹堡钢铁大亨,卡尔·霍克利。
  卢森先找了卡尔的儿子与仆人,聊了几句就有了准确判断——医疗科技对卡尔完全不会起到任何效果,只能听上帝的安排。这个认知并没有阻挡医生的拜访。
  见到卢森后,卡尔试图摆出热情洋溢的主人的尊严,不过明显力不从心。医生能感受到老小孩儿一般的敌意——他对卢森试图诱拐杰克的往事还有点耿耿于怀,尽管那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
  寒暄了几句,卢森开门见山地问:“杰克还好吗?”
  卡尔皮笑肉不笑:“杰克肯定比你好。我说老伙计,都活了快一百年了,你还惦记着他吗?”
  “我说老伙计,都活了快一百年了,你还计较这茬儿吗?”医生同样淡淡的。
  “不错不错,是我小肚鸡肠了。虽说我一直不怎么喜欢你,至少我也是你的老主顾,今晚非留你吃饭不可。先带你参观我的宅子吧,跟半个世纪前相比,还是多少有点变化。”老卡尔从善如流地哈哈大笑。
  **********************************
  杰克去世时,卡尔跟丢了魂一样,几天不吃不喝。第四天突然出来吃饭了,把家里人高兴得要命。可是看到桌上的餐具后,老卡尔就大发雷霆,骂仆人竟然忘了给杰克准备刀叉,扬言要开除他们。一家人全慌了,让他们更加惊慌失措的还在后面——
  老人对着餐桌上的空位不停地说话,任凭谁劝也听不进去。他撤掉了杰克的遗像,重新摆上了杰克的拖鞋、杯子、领带和衣服,常常对着空空如也的座位自言自语……
  卡尔疯了。
  **********************************
  老人拄着手杖,带卢森从大厅参观到卧房。卧室里的摆设全都是两人份的生活用具——两个颜色不同、款式一致的杯子,两双毛绒拖鞋,半开的衣柜里挂着两个人的衣服,床头柜上搭着两条领带……
  卡尔看了看地上,抱怨说:“杰克又不穿拖鞋,真不让人省心。”
  “杰克现在在哪?”卢森严谨小心地问。
  “还不是在画室画画。”卡尔怨气更重了,眼睛里却溢满宠溺的笑,“快九十岁的老头子,还整天抱着画板画笔不放,我都忍不住嫉妒那些幸运的画具了。”
  “我快死了,老伙计。”卢森忽然说。
  “人总是要死的,老朋友,何况咱们这么大的年纪。我这两年也衰老得厉害,好像被霜打的果子,一下子就枯萎干瘪了。”
  “杰克呢?”
  “杰克?”卡尔笑了笑,“杰克还是老样子,他比我见过任何人老得都慢,似乎上帝都不忍心在那可爱的面孔上雕琢痕迹。”
  卢森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在卡尔不知觉的情况下解剖着他。他突然冒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大胆的念头……或许可以试试。
  “杰克一直非常非常爱你,”医生措辞谨慎,眼睛毫不躲闪地看着卡尔,“真让人羡慕。”
  卡尔得意地点点头,一双并不浑浊的黑眼睛也亮了起来。
  “所以你这老家伙一定要好好活着,绝对不能死在他前头,不然可怜的杰克不知道要多伤心呢。”
  卡尔大笑:“你说的太有道理了。既然失去爱人的痛苦必须要由一个人来承受,那就让我来承受好了……”老人的笑声渐渐平息下去,他迷茫地看着卢森,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就由我来承受好了,那就由我来承受好了……就由我……来承受……”
  卢森的身材很瘦小,比卡尔矮很多,那一刻却像个高大的、从天而降的拯救天使:“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让杰克承受失去你的苦难。十字架就要由你来背,这是让杰克免受痛苦的代价。”
  代价……
  老人忽然抱起杰克的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花花不要大意的来吧!泰坦尼克号的另一个文马上就要开了~。~还有好几个坑的人呆滞望着乃们- -保证会填,你们看,坑了一年的泰坦尼克号终于要完结了不是吗!


☆、尾声

  老人的声音颤抖而哽咽,漫长的叙述终于到了尾声。布满血管的眼睑不断眨动,情感的余波像海潮一样波动在空气里,波动在每个人心上,震颤的余音久久不息。
  老人干枯瘦削如树皮,镂满纹路如鱼鳞的手上,戴着一枚不曾摘下的戒指。
  “手已经弯曲变形了,戒指还跟那时一模一样。”老人握住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就像握着情人的手。
  宽边戒指上镶嵌的钻石,是从海洋之心上切割下来的。如同微缩的手铐,锁住了老人的一生。
  霍克利家族的继承人、霍克利三世爱德华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淌出来,满脸泪光。在他年轻的生命历程中,有过爱,有过恨,有过期盼与等待,有过失望和痛苦,但总体来说太顺利了。当他刚知道这一切本不应该属于他,爱德华心里几乎是海啸山崩。但爷爷的精神世界,像一幅漫长斑斓的画卷徐徐展开,爱德华越来越深地进入到爷爷的心灵里,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释怀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
  把握当下,热爱生活……
  路易在不停地揪着他那满面的红铜般的胡须。他忽然发现自己就是迷恋又迷信科技的人,正在慢慢迷失自我。生活并不像操纵一个机器人那样简单……路易陷入思索,这种思索却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
  对于洛威特来说,他的感受就更复杂了。他对爱德华做出一个表示安慰的手势,又挤出安抚理解的笑容。这个笑容安抚爱德华,也是在抚慰自己。原来,在财富、事业和名誉之上,真的存在更珍贵的东西。它们一直存在着,被忽略也好,被埋没也罢,都不因此而改变它们的存在。
  在他们面前,那条沉船的残骸无限地扩展,泰坦尼克号的遗骨所包含的意义,早就远远超出了她的容积。
  就像老卡尔说的那样,记住她的伟大吧,把别的忘记。
  让我们最后一次回到大西洋底,深水潜艇的灯光最后一次照亮泰坦尼克号的残骸。
  “科研号,和平2号正在返回水面。”
  水下的灯光像要熄灭一样越来越暗淡,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覆盖了北大西洋冰冷的海底。海面上也降下了宝石蓝的夜色,科研号上的灯火,像浮在海面上的星光。
  “我为你感到难过,爱德华。”洛威特站在甲板上,靠着船上的栏杆,拿着一根雪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递给爱德华说,“来一支吗?”
  爱德华凝视着他,看不出是欣喜还是悲伤。他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洛威特很不讲究地咬开雪茄头,将嘴里的烟草吐了出去:“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抽烟。”
  “爷爷是个老烟鬼,我当然不会介意。”爱德华看着面色凝重、故作文雅的洛威特,忍不住笑出了声。
  洛威特也笑了,他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地说:“三年了,我再也不用心心念念想着解开泰坦尼克号的谜了。”他又长叹一口气,深深地吐出一口烟来,“我从来没了解过她,也不会再试图掀动她的真情。”洛威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眉毛彻底展开了。
  爱德华还在笑,笑着笑着却哭了起来。洛威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只听他抽着鼻子说:“该死的……我才不是为自己哭呢,我是为爷爷……其实,其实杰克早在50年代就去世了……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有这个疑惑,50年代去世的画家,怎么可能1971年跟爷爷结婚呢……谢谢你们都没有说出来……爸爸一直告诫我保守这个秘密,今天我终于全明白了……”
  杰克去世后,卡尔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和打击,几度精神崩溃。为了缓解失去爱人的痛苦,他给自己编造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杰克仍然活着,每天早上起来,照例给他一个早安吻,然后赤着脚噼里啪啦地跑来跑去……
  1979年,弗洛伊德医生把他从精神错乱的世界里弄了出来。尽管接受了现实,他仍然不能忍受爱人过早的离开。于是卡尔说服自己相信,50年代到70年代,他们在霍克利庄园中片刻不离地厮守,1971年他们偷偷结了婚,直到1978年杰克去世……
  夜晚像一只固执前进的大手,将夜色涂抹得越来越深。科研号静悄悄的停泊在海面上,海面上风平浪静,一如84年前泰坦尼克号沉没后的午夜。
  科研号也睡着了,有一个人却是醒着的。
  凯尔顿·卡尔·霍克利穿着睡袍和毛绒拖鞋,旁若无人地走向了甲板。他的睡袍被海风鼓动着,黝黑沧桑的脸上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光彩,就像一个刚刚恋爱的男孩,背着父母偷偷溜出来,幽会自己的情人。
  没有孙子的搀扶,老人走的很慢很吃力。到了船舷边,老卡尔费力地把拖鞋踢掉,赤脚踏上船栏杆,将身体探出船外——
  脚下是翻卷的海水,正下方的海底,就是泰坦尼克号长眠之地。 也是埋葬了杰克骨灰的地方。
  海浪翻涌的像墨蓝的电光波纹绸。老人动了动鼻子,使劲吸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笑了。
  杰克死后,卡尔的家人再也没有谈论过他。杰克让他们无从谈起,也不敢谈论。
  每当有人吐出“杰克”这个平凡无奇的名字时,即使他的话再无聊,卡尔也能认真听下去。
  此时,此刻,此地,从大海低柔的乐声中,从空气温暖的旋律里,卡尔又一次找到了杰克,他能感觉到自己正与杰克在一起。
  杰克的骨灰就洒进了大西洋中,大西洋的每一寸空间,都弥漫杰克的原子。其实早在他们相爱的时候,杰克就已经与他同在了。那时候,他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分享着彼此的□……他们在84年前就融为一体,再也不能分离。
  老人慢慢张开手,像缓缓绽开的皱巴巴的花瓣,花心里闪耀着剔透明亮的蓝光——改做成胸针的海洋之心,静静地躺在老人手心里。
  他颤巍巍的手慢慢伸向大海,手指一根一根逐次松开,硕大的蓝钻打着优美的旋儿,沉向大西洋深处。
  老人褶皱层层叠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完……真的呢- -相性一百问神马的,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候了。感谢一路陪着走来的读者,爱你们。前文修了一个BUG,爱德华和洛威特的对话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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