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之光【傲慢与偏见同人】》——— 沈微之

通OL林茜在睡眠中穿越了,穿去了十八世纪的英国,穿去了傲慢与偏见之中,穿成了那个放浪堕落的莉迪亚……
把握自己的命运,她毅然选择和威克汉姆一刀两断,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拼搏。
宁静温馨的英伦乡村,亲切友爱的家人,闲适安逸的生活,正是莉迪亚所追求的。
投资失败,还可以再来,可是第一次婚约的失败让她不想再涉足婚姻。然后那个鲁莽的普鲁士男人就这么闯入了她的生活,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第 1 章

  林茜在睡眠中感觉到阵阵燥热,厚重的被子压在她胸口,像块巨石似的,让她呼吸困难。
  她想翻个身,可是浑身虚软无力。热度笼罩着她,汗水从每个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真是奇怪,林茜昏昏沉沉地想。明明是夏天,她只盖了一条单薄的空调被入睡的,怎么会热成这样?
  难道是空调坏了?
  林茜掀开眼皮,视线一片昏暗模糊,她什么都看不清。
  是不是做梦魇住了?
  林茜心里焦急,呼吸加重。
  这时,一只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带来一股清凉的感觉。
  “可怜的……”有个女人在呢喃。
  “医生说她在好转。”一个男人说。
  “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女人担忧地说,“我应该再给班纳特太太写一封信去,告诉她莉迪亚的情况。哦,她不知道有多担心。如果我能告诉她莉迪亚在好转,她肯定会感到欣慰的。”
  “亲爱的,我想班纳特太太肯定在期待你的去信的。”男人的语气十分温柔,“我已经在给班纳特先生的信里述说了你是如何细心照料莉迪亚的。他的回信里完全可以看出他对我们的感激和对班纳特小姐的放心。‘即使在父母身边也未能得到的最大的照顾’,这是他的原话。”
  “你真是太夸奖我了。”女人显然高兴了起来,“不过我想,不论我们怎么细心,都还是比不过亲生的父母的。我这就给班纳特太太写信去。艾米。”
  一个年轻女孩子应了一声。
  “记得给班纳特小姐喂点蜂蜜水。哦,我真希望她下午能够醒过来,我要去吩咐厨房做点奶油汤……”
  人们走了出去,门带上了。
  林茜这个时候已经清醒了许多了。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间二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里——显然不是她那间电梯公寓里的蜗居。简欧式的房间因为窗帘禁闭的缘故,十分幽暗。空气很沉闷,被子里也十分热。
  她慢慢地掀开被子,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身子带着发烧后的虚软无力,棉质的睡衣已经被浸湿了。显然刚才发过一阵汗,她的温度已经褪了下来。
  这里是哪里?
  林茜坐在床上发愣。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衣服……
  门轻轻打开了,一个女孩子端着盘子走进来。她看到林茜坐了起来,发出惊喜的呼声。
  “您醒了,班纳特小姐?”
  什么什么?
  林茜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女孩子放下托盘走过来,“请您躺下休息吧。您的病还没有好呢。我这就去告诉福斯特夫人,她正在给您的母亲写信呢。”
  林茜张嘴,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女孩子就又匆匆离开了。
  过了片刻,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少妇走了进来。
  “亲爱的莉迪亚,你感觉好点了吗?”少妇亲昵地握住林茜的手,“看来伯格医生的医术真的高明,你吃了药没有多久就退烧了。亲爱的,来喝点蜂蜜水吧。哦,你的衣服都汗湿了。”
  林茜在少妇滔滔不绝的唠叨声中接过杯子。一口清甜的蜂蜜水入口,她才觉得自己的确非常口渴,不由大口喝了起来。
  “看来我可以在信里写上你的病已经没事了。或许你还可以也在信里写上几句,让你母亲放心。班纳特太太可真是一位好母亲。她知道你生病了,差点就要亲自过来照顾你了。小可怜的,我想这次以后,你母亲肯定会有好一阵子不舍得让你离开她身边了。”
  林茜默默地喝完了蜂蜜水,把杯子递回给艾米,这才把视线放回到少妇脸上。
  这是个娇小漂亮的年轻女子,二十多岁,应该和林茜差不多大。女子有着一头蜜色的头发,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十分有精神。
  没错,这是个洋妞。
  林茜呆呆地看着这个西洋美人,再看看旁边那个长雀斑的亚麻色头发的女孩子。这一大一小两个洋妞也专注地看着林茜。
  “莉迪亚,你还觉得不舒服吗?”察觉到林茜的沉默,福斯特太太担忧地问。
  “不。”林茜下意识回到,“不是的……”
  然后她的话一顿。
  自己脱口而出的,是英文?
  虽然作为一名工作了四年的总监秘书,英语证书也拿到了六级,工作和日常英语都非常熟练。但是她也完全没有达到出口就讲英文的境界呀。
  “我……”奇怪,林茜再次尝试说话,却惊愕地发觉自己只要发声,说出来的就是英文。
  “我……那个……”
  “亲爱的,你要说什么?”福斯特太太问,“你是不是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的。”林茜慌张摇头,“我只是……太奇怪了……”
  “什么奇怪?”福斯特太太笑着,“你大概是病糊涂了。我可怜的莉迪亚,你都昏睡了两天一夜了。你前天淋了雨,然后发起了高烧,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林茜张口还是说着英文。
  “没关系的,你现在没事就好了。”福斯特太太轻松地说,“你再休息一下吧。我去吩咐厨房做你喜欢吃的。今天福斯特先生要外出,就我们两个在家里。晚饭后我们一起给你母亲写信,告诉她你已经病好了。”
  福斯特太太一阵风似的又走了,只把那个女仆艾米留了下来。
  艾米问:“班纳特小姐,您还再要点蜂蜜水吗?”
  林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点了点头,“谢谢,还有,可以把窗帘拉开吗?”
  艾米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然后打开了窗户。夏日傍晚橘黄色的夕阳照射进屋里,带着海水气息的风吹了进来,冲散了屋里原有的陈闷的气息。
  林茜已经在艾米做这些事的空档间冷静了下来。作为一名高级秘书而拥有的理智冷静的头脑,让她迅速开始分析当下的情形。

  第 2 章

  首先,她穿越了?
  经常看网络小说的林茜对这个结论又是觉得不可思议,又是觉得新奇。
  她没有遭遇任何天灾人祸,她只是加班回家后好端端地在床上睡觉而已。为什么一觉醒来,她就到了别的世界,变成了别人?
  第二,她没有穿越回汉唐,也没有穿越回明清,而是穿越到了——这看着像十八或者十九世纪的英国,或是美国?
  再见了,霍去病,再见了,康熙爷爷的儿子们。哈罗,陌生的女士们先生们。
  第三,她是谁?
  这个身体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这个女孩子是一头柔软卷曲的褐色头发,皮肤白皙,手脚修长圆润。没得说,不是她原装的大中华品种,而是西洋品种。
  按照别人对她的称呼,她似乎叫莉迪亚·班纳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不过林茜一时也想不起来哪里听过。
  艾米重新端来一杯蜂蜜水,问:“您还需要什么吗,班纳特小姐?”
  林茜已经从先前的呆滞状强行恢复了从容镇定,“谢谢,艾米。我现在在哪里?”
  艾米诧异地看了林茜一眼,说:“这里是福斯特先生在白利屯的府邸呀。您生病后就一直在这里。”
  白利屯?这是什么地方?
  林茜只好换了一个问话,“那你知道我的母亲在哪儿吗?”
  “班纳特太太应该还在浪博恩吧。”
  浪博恩又是什么地方?
  林茜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那么……”她斟字酌句道,“我们什么时候去首都?”
  “伦敦?”艾米困惑道,“我从来没听福斯特太太说过要去伦敦呀。”
  林茜终于松了口气。
  弄明白了,原来她穿来土豆国了。
  害怕问太多了穿帮,林茜借口要洗澡,把艾米打发走了。沐浴后,她重新换了衣服,除了还觉得手脚有点发软外,就没有什么不舒服了。
  镜子里的女孩子还非常稚嫩,大概就十五六岁,个子高挑,有点婴儿肥,模样倒是娇俏可爱。她现在还小,再过个几年,应该会成长为一个引人注目的美人吧。
  只是,再好的身体,也不是她自己的。林茜不禁苦闷地想,自己原来的那个身体,如今如何了?
  难道她莫名其妙地死了?
  她单身一人在大城市工作,又是独居。那不是要等到尸体发臭流水了,才有人知道?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再说了,父母该怎么办?
  虽然她上有兄长,可以照顾父母。但是若自己猝死,父母也不知道该多伤心呀。
  林茜读书时选修过英国文学,对英国历史也有过了解。她看着衣柜里那些衣裙简洁的样式和素雅的颜色,不难推断出来如今所处的时代。等到晚饭后,她和福斯特太太一起写信,看到她注明的日期,是1811年,证实了她的推测。
  西式的晚餐对于林茜来说,算不上多可口,但是也不难吃。多次陪同领导出席宴会的林茜,也对西餐礼节非常熟悉,并没有出洋相。
  相反,福斯特太太还觉得莉迪亚比以往斯文了许多。不过她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因为她大病初愈的缘故。
  饭后,在昏黄的烛光下,林茜动笔给自己身体的母亲写信。正如她所预料的,和自己自然就能说一口英式英语一样,她下笔所写出来的,也全是标准的花体英文字。
  虽然对那个班纳特太太一点都不了解,不过作为一名秘书,起草书信那是家常便饭了。林茜写了一封遣词妥当的家信,说自己身体已经好转,不日将返回家里,父母不用担心。又写福斯特夫妇对她非常关照,她甚为感激云云。
  通过和福斯特太太的闲聊,林茜也对现状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福斯特夫妇是班纳特家的朋友,莉迪亚·班纳特这次是受福斯特太太邀请,一同来白利屯小住的。莉迪亚家里是五个姐妹,大姐叫简,二姐叫伊丽莎白……
  听到这里的时候,林茜心中就隐隐有感,又忍着对自己说:别胡思乱想,也许只是凑巧而已。
  可是健谈的福斯特太太很快就说到了尼日斐花园花园,说到了去年在浪博恩引起骚动又离去了的宾利和达西先生,“自从他们走后,浪博恩就再也没有像他们那样优雅得体,又富有高贵的客人了。我真能理解太太们的失望。说真的,我那个时候也和那些母亲们一样,觉得他们两个之中总会有一个会和浪博恩的哪位闺秀结下姻缘的。那可就是天大的一桩好事了。可惜……”
  福斯特太太看到林茜发呆的表情,不由误会了。“哦,我正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不过莉迪亚亲爱的,你完全不用为简担心。像她那样美丽又温柔善良的姑娘,是从来都不愁找不到如意郎君的。”
  林茜僵硬地笑了一下,“我也相信简能获得属于她的幸福的。”
  是的。她反正都会嫁给宾利的,伊丽莎白也会嫁给达西的,她们都会幸福的。
  而她自己,哦该死的,玛丽戈壁的。她将会和一个浪荡子私奔,弄坏了自己的名声,不得不嫁给了那个人,然后过着乱七八糟的生活……
  林茜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已不是一个囧字所能概括的了。
  虽然说玛丽苏浪潮过后,穿越女的穿越处境越来越尴尬,但是人家好歹都还穿在本土,熟门熟路,什么事都好办。她却一股脑掉到英国,还摊派上这么一个尴尬的身份。
  老天爷真不公平,为什么不让她穿成伊丽莎白呀?她也很想苏一把呀!
  福斯特太太自己也写了一封信,然后连着林茜的一起封好,嘱咐佣人明天一早就邮出去。
  夏天天黑比较晚,做完这一切,天还没黑透。
  林茜还沉浸在自己的悲观情绪里,同时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下人走进了休息室,告诉福斯特太太,福斯特上校回来了,不过似乎有点喝醉了。
  “哦,基督耶稣。”福斯特太太懊恼地站了起来,有点尴尬地看了看林茜。显然她不想自己丈夫失态的样子被客人,特别是个年轻小姐看到。
  林茜识趣地站了起来,“我觉得我的头又有点疼了。”
  福斯特太太感激地看了林茜一眼,“亲爱的,那你该回去休息了。你才刚刚好,一定要小心,不要让病复发了。”
  林茜点了点头,福斯特太太带着管家去门口迎接丈夫。
  林茜走上楼梯,一边听着楼下的说话声。福斯特上校显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另外有陌生的男人在向福斯特太太问安。
  “班纳特小姐还好吗?”男人的一句话飘入了林茜的耳朵里。
  她停下脚步,好奇地倚着栏杆,从楼梯的间隙往下望。
  一个穿着红色军装的男人背对着站在玄关处,胳膊下夹着帽子。林茜只可以看到他的短发和宽阔的肩膀。
  福斯特太太称呼他为威克汉姆先生,“班纳特小姐已经退烧了,精神也很好,晚上还下来用饭了呢。不过她身子还有点虚弱,已经又回去休息了。等她醒来,我会向她转达你的问候的。”
  “非常感谢。”男人欠身行礼。
  福斯特太太扶着喝醉的丈夫去了休息室。下人过来问那个男人是否要留下来坐片刻,男人摇头谢绝了。下人于是去给他拉开了大门。
  男人捏着军帽,正要往头上戴,忽然一顿,然后转过身,朝上望了过来。

  第 3 章

  林茜瑟缩了一下,却知道自己已经躲避不及了,便也站在原地没动。
  年轻的军官有着一副衣架子似的好身材,高挑挺拔,宽肩窄臀。他面容轮廓分明,眉毛浓密,眼睛深邃,下巴坚毅。
  若是单论相貌,这男人绝对出众。放在二十一世纪,也是足够好莱坞明星级别。只是林茜刚赞叹完,那人就露出一个轻浮暧昧的笑出来,那张俊脸顿时失色几分。
  男人盯着林茜,笑得轻浮又不羁。他慢条斯理地把帽子戴在头上,然后微微欠身行礼,嘴皮翕动了一下。然后他挺直了腰杆,转身大步离去。
  林茜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不禁伸手捂住心口,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反应过来,那个男人没有说出声的话,是“等我”。
  威克汉姆?
  林茜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品味。
  这个不就是勾引莉迪亚私奔的那个渣男吗?
  真是的,你渣就算了,长那么好看做什么?
  美如天仙,你也是个渣男。
  林茜铁青着脸回了房,坐在床上发呆。她本来计划好生想一下接下来的生活该怎么过的,可是毕竟大病初愈,她坚持了没多久就昏昏睡了过去了。
  林茜睡到天光大亮才起床,错过了早饭。不过福斯特太太觉得她身体还未康复,她叫艾米把早饭送了上来,还给林茜念了班纳特先生寄给福斯特上校的信。
  班纳特先生在信里再三对自己的女儿给福斯特夫妇带来的麻烦表示道歉,然后表示希望在莉迪亚身体可行的情况下尽早回家。
  福斯特太太说:“班纳特先生真是疼爱女儿呀。不过这么早就要结束莉迪亚的假期,也真是太可惜了。”
  阅读过原著的林茜深知莉迪亚的轻浮放浪,所以一点也不觉得班纳特先生的决策有什么不对。班纳特先生素来偏心伊丽莎白,但是他还知道管束一下小女儿以防她再闹出点什么事,这说明他还没有对莉迪亚漠视到底。
  因为下雨和身体欠佳,林茜这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和福斯特太太坐在休息室里看书和做手工。
  屋子里能有的书是几本流通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林茜随便翻了翻,发觉自己可以很轻易地看懂书上的旧式英语。这几本当时的女性读物在字里行间散发着浓郁的十八世纪情调,并且还有着厚重的宗教气息。对于看惯了现代读物的林茜,这几本书不免显得枯燥无聊。她略微翻了几页,就丢到一边去了。
  等到午饭前林茜上楼换衣服,福斯特上校对妻子说:“希望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班纳特小姐似乎不大愉快。”
  福斯特太太惊讶地抬头看丈夫,“亲爱的,完全没有的事。”
  “可是她的话明显少了很多。今天我们在这里坐了一个上午,她就没有说够二十句话。”
  “完全没有的事。”福斯特太太向丈夫保证,“莉迪亚只是没有彻底康复罢了。或者她有点想家了。”
  “这还真是难得呢。”福斯特上校忍不住讥讽了一句。这些天莉迪亚放浪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的,女孩子丝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轻佻地和那些士兵们调情。看在她还没有惹下什么大乱子,以及妻子再三保证的份上,他恐怕早就把莉迪亚送回浪博恩了。
  “不过话说回来,”福斯特太太话锋一转,“她的确一句话都没有提到威克汉姆先生呢。”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本来就不该总把一个男人的名字挂在嘴边。”福斯特上校抬了抬眉毛。
  “哦,亲爱的,你真是古板。”福斯特太太叫道,“如果是相爱的两个人,那么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那他们最好不是相爱。”福斯特上校说,“不然让班纳特先生知道他的小女儿在我们这里和他不喜欢的年轻人发生了什么,那我就不仅仅是以后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猎野鸭而已了。”
  “你总是这么大惊小怪的。”福斯特太太说,“威克汉姆是个好青年,温和有礼,头脑也好,我觉得他和莉迪亚真是一对璧人。”
  “我亲爱的太太,”福斯特上校叹气,“你单纯的心灵真让我更加爱你了。”
  他们的对话在林茜下楼来的时候中断,再也没有继续。林茜完全不知道这两人的心思,只把精力放在餐桌上,耐着性子切着厨子煮得不够软的鸡肉。
  西餐如果做得好,也很可口,可是再好吃也比不过从小吃惯了的中餐。一想到以后日日面包加肉块的过日子,林茜就觉得胃疼。
  到了下午,雨终于停了,天气也凉快了许多。福斯特太太看天气还不错,就让佣人把下午茶摆在后院的凉棚下。大家刚坐下来,就有人来报,说威克汉姆先生来访。
  福斯特太太欢快地站起来,眼神迅速地扫了莉迪亚一眼。
  林茜打了一个冷战,不免有种不好的预感。
  帅哥威克汉姆和另外一个年轻军官走了过来,向主人行礼问安。林茜站在福斯特太太身后,低头行了一个屈膝礼。等到威克汉姆专门向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已经在桌子边坐下了。
  年轻的军官也并不觉得尴尬,他捏了捏帽子,露出迷人的笑容,然后向福斯特太太恭维起了院子雨后的美丽景色。
  “我正和福斯特上校说,这样一个潮湿沉闷的下午,年轻人们肯定不愿意出门,而选择呆在军营里了。”福斯特太太笑着说,“班纳特小姐小姐身体刚好,我们一直担心她在家里太闷了。事实上,如果你们不来的话,我们还想邀请伍德小姐她们来做客呢。”
  威克汉姆的视线在林茜的身上扫了一下,“及时出现一直是士兵的美德。班纳特小姐的气色看上去不错,夫人您一定为了照顾她做了许多。”
  林茜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恭维话,低头扯了着腰带上的丝线玩。不经意地抬头,只见那个跟着威克汉姆一同来的军官冲她露出轻佻的笑容。
  林茜胳膊上的寒毛倒立起来,顿时觉得一阵恶心。
  这莉迪亚也不知到底招惹了多少烂桃花,现在统统降落到她头上了。

  第 4 章

  那个似乎是叫亨特的男人相貌也算英俊,毕竟很少有男人穿上了军装还形容猥琐的。他看着林茜的眼神暧昧挑逗,充满了暗示。无奈莉迪亚这身体里已经换了主人,林茜对他殷情的眼神是半点也看不懂,除了回以呆滞的目光外,连嘴角都没牵动一下。
  男人见林茜没反应,愣了愣,有点急了,忍不住把身子朝这边轻微侧了一点。
  林茜立刻侧过身让开,拎起茶壶倒茶。
  福斯特上校正在嘱咐下人多拿点黄油松饼过来,并没有看到这边的小动作。福斯特太太则绕到丈夫身边坐了下来,把林茜旁边的位置让给了威克汉姆。
  林茜默不作声地给大家倒茶。
  亨特目光热切地看着林茜给自己倒上了茶,感激道:“劳驾您了,班纳特小姐。得知您身体刚好就贸然上门打搅,希望我们的到来不会劳累到您。”
  “您太客气了,亨特先生。”林茜干巴巴地说,视线从他头顶划过,转过身就去给威克汉姆倒茶。
  威克汉姆把刚才那幕尽收眼底,他冲着林茜沉默地微笑着,眼里充满了戏谑。林茜不免觉得有点恼怒,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请让我代劳吧。”威克汉姆适当地接过了茶壶,话语轻松,“服务是军人的天职,况且为太太小姐们服务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使。”
  林茜空着手,只好坐了下来。她看着威克汉姆姿态优雅地给自己和福斯特太太倒上了茶,动作熟练,倒让她想起了茶馆里的小弟。
  “是我没有做对吗?”威克汉姆察觉了林茜的笑意,“我得承认,我在这些事上的确还缺乏训练呢。”
  “不是的。”林茜收敛了笑意。她知道自己今天是避免不了要和他交锋了,便决定先下手为强,“我只是在思考你刚才的话罢了。”
  “我刚才的话?”
  “你说服务是军人的天职。”
  “是的,班纳特小姐。”威克汉姆扬了扬眉毛。
  “我还一直以为,保家卫国才是军人的天职呢。军人是无私而忘我的,是随时都做好准备,为了国家和人民贡献出生命的。”
  这下埋头吃松饼的福斯特上校也看了过来,“啊呀,班纳特小姐,您的这个见地深得我心。当然,威克汉姆,我并不是说你不对。不过一个年轻小姐并不只是看到我们笔挺的制服,而是看到我们优秀的品质,这真让人喜悦而荣幸。”
  亨特抓着机会说:“班纳特小姐对军人的赞美,真让我们受宠若惊了。”
  林茜抚了一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冲亨特点了点头,“我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威克汉姆笑嘻嘻地摸了摸制服上的扣子,笑意加深,“那我得说,班纳特小姐。军人的天职的确是保卫国家。但是为您服务却是身为男士的天职。”
  林茜那才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一颗颗冒了出来。她毕竟才穿越过来,对整个社会风俗和文化都不熟悉,只怕再说多了要露马脚,干脆禁闭上嘴,不再说话。
  福斯特太太诧异地看了半晌,也摸不准这两人到底怎么了,只好发挥女主人的专长,把话题岔开了。
  五个人一边吃茶一边闲聊了一阵,天上起了风,把云层吹散了,阳光照射下来。雨后碧蓝的天空亲切可爱,湿润青翠的花园也美丽动人。福斯特上校便提议大家散散步。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福斯特太太的大力支持。
  威克汉姆抢在亨特之前站了起来,把胳膊伸给了林茜,笑着也不说话。
  林茜看了看已经挽住了太太的福斯特上校,再看看一脸猥琐的亨特,硬着头皮把手搭在了威克汉姆的胳膊上。
  从福斯特府的花园,可以一直走出去,沿着小路走到海滩边。一行人走出了花园门,福斯特夫妇就走在了前面,顺便把亨特也叫了过去。
  威克汉姆拖着林茜的手,慢条斯理地走着。见旁人渐渐走远了,他才笑着低声说:“宝贝,还在生我的气呢?”
  林茜一愣,心里大骂你才宝贝,你们英吉利全护照都宝贝!
  威克汉姆忽然站定了,转头看她,笑得三分欠抽,七分欠踩,肉麻兮兮道:“不是我爽约,实在是我当时接到临时委派的任务,那个任务又特别重要,才没有来。”
  林茜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转头就走。
  威克汉姆急忙赶过去拉住她的手,姿态亲昵,“我的爱,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走的。我们一起去苏格兰吧。我离开这个虚浮的军队,你也可以离开你那缺少关爱的家。莉迪亚亲爱的……”
  林茜听到这里,大致也明白了事情缘由。感情是两人已经计划私奔,却因为威克汉姆爽约而没走成。
  林茜恨不能额手相庆,仰天狂笑三声,然后又觉得后怕。自己也算穿得巧妙,若是晚个几天,就要穿成一个破鞋了,到时候她哭都没处哭去。
  威克汉姆的身子越贴越近,热气吐在林茜耳边,“你就是我的爱神,莉迪亚。请不要生气了,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林茜听着不耐烦,果断地打开了他的手,“您是不是被太阳晒昏了头了,威克汉姆先生?”
  威克汉姆怔了一下,旋即露出兴味且讨好的笑,“别这样,我的莉迪亚。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这么爱你呢?”
  林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决定快刀斩乱麻,赶紧把这个瘟神打发了才好。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威克汉姆先生。我认识你,你认识我,我们的关心仅此而已。你刚才的风言风语我会当作没有听见,请你自重,也尊重我一些。”
  “莉迪亚?”威克汉姆明显地惊愕,“你改变主意了?”
  “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先生。”林茜高傲地仰着头,直视男人英俊的面容,淡定从容,“不过我可以确认一点,就是你再这么冒犯我的名誉,我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转过身就继续往前走。威克汉姆愣了片刻,不死心地追过去,一把拉住少女的胳膊。
  林茜大为光火,返身就朝着男人的小腿上狠狠踢了一脚。恰好雨后地上泥土湿滑,威克汉姆一个踉跄,跌跪在了泥地里。
  林茜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放倒了一个英国大汉,正要得意,就听到福斯特太太的尖叫声。
  “哦,上帝呀!班纳特小姐,威克汉姆先生,你们这是怎么了?”

  第 5 章

  林茜暗叫不好,低头看,威克汉姆也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她觉得好笑,又赶紧打住,转过身去,对着匆匆倒转回来的福斯特夫妇和亨特说:“都是我的错。我走路没留神,地面上有淤泥没有看到。威克汉姆先生想拉住我,没想到自己却摔倒了。”
  虽然说调戏良家女子被揍很活该,可是一个军人却踩着稀泥摔一跤,显然也不是很光彩的事。赶过来的三个人听了林茜一说,表情都有点微妙。
  威克汉姆苦笑着站了起来,一裤子的稀泥,脸上也出了一层汗。林茜一脸愧疚地把手帕递了过去,背着旁人,咧嘴讥笑了一下。
  威克汉姆把她脸上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手上一顿,手帕落到了地上。
  林茜没理他,走回到福斯特太太身边,挽起了她的手,“我们恐怕得倒转回去了。不能让威克汉姆先生穿着脏裤子去海滩,不是吗?”
  “看来雨天过后的确是不适合散步呢。”福斯特上校慢吞吞地说。
  福斯特太太遗憾地看着威克汉姆,就被林茜三言两语就哄走了。
  福斯特上校几步跟了过去。亨特走过来捡起帕子,递回给威克汉姆。
  威克汉姆接过来,笑着摇摇头。
  经此一事,军官们好几日都没有再上门来。林茜也打定了主意和莉迪亚以前的风流账一刀两断,清清白白重新做人,于是也对军官们只言不提。
  福斯特太太花尽心思从林茜那里套话,想知道她和威克汉姆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茜又不是当初那个轻浮愚蠢的莉迪亚,不论福斯特太太怎么问,她都能巧妙地回避开去。
  福斯特太太总是说:“自从你病好后,就比以前文静了许多。看来生病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还是真事呢。不过你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受到绅士们的追求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莉迪亚亲爱的,我觉得你不要太拘束了。”
  林茜暗自好笑,只推脱天气燥热,人没什么精神。
  日次福斯特太太去拜访一个朋友,林茜借口头晕,呆在小沙龙里看书打发时间。
  林茜正专心研究英国历史的时候,艾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把一封信递到林茜面前。
  “给您的信,班纳特小姐。”
  艾米神色暧昧,眼神闪躲。林茜一看就知道这信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真,打开一看书名,是“您诚挚的W”。
  “送信的人呢?”
  “还在门房。”
  林茜从小沙龙的窗户刚好可以望过去,只见换了一身便服的威克汉姆也正朝她这边望。见她看过来,压着帽子低头一笑,三分顽皮,七分邪气。
  林茜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到艾米咕噜转的眼珠,“小姐,您是否要回复点什么?”
  林茜心里厌烦,掏出几枚硬币丢到艾米怀里。艾米接了钱,欢喜地说:“今天没人来找过您。”
  等艾米走了,林茜仔细看信。
  威克汉姆是个肉麻的家伙,这是林茜的第一感觉,什么“我思念你的心痛让我在漫漫长夜中无法入眠,你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我所有的思维,束缚了我的四肢”,什么“我对你的爱就是夜间长明的灯火,点亮了我的双眼”,“请原谅我当初的失约,您拒绝见面就是无形的荆条反复抽打在我的心上”……
  林茜忍着鸡皮疙瘩把信看完了,真想回一句“你不去做诗人真是英国文学界的巨大损失”,又怕信件来往落人口实,最后坏的也是自己的名誉,只好作罢。
  她趁没人的时候去了厨房,就着没熄的炉火把信烧干净了,然后回到小沙龙里继续看书。
  威克汉姆没有得到回信,也没有过多纠缠,之后也没再出现过了。
  林茜心想,莉迪亚也不是什么绝色美女,更没有什么丰厚妆奁,威克汉姆也不会对她纠缠不休的。这段孽缘,这下应该是彻底断了。
  到底年轻,林茜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她跟着福斯特太太去海滩和镇里散过步,但是作为去过英国旅游的林茜来说,她对古代的英国城镇的新奇并没有持续很久。然后呆在屋里,也不过是读书和做手工,很是无聊。
  一封来自浪博恩的信拯救了林茜枯燥无聊的生活。班纳特先生得知小女儿身体已经康复,便嘱咐她早日回家。
  林茜快乐地收拾着行李,一边在心里盘算。
  如果她没有和威克汉姆私奔,那伊丽莎白和达西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事而有突破进展。两人就有可能继续误会着,然后分别,再也没机会在一起了。若真这样,那自己不就成了历史的罪人了。
  不过林茜很快就安慰自己道,天注定的姻缘,或者说,作者注定的姻缘是改变不了的。自己不妨到时候从中推波助澜,促成两人的好事。
  福斯特太太对失去一个玩伴深表遗憾,但是她也无力挽留。夫妇两个用了自家的马车,又找了一个稳重可靠的妇人陪送莉迪亚回家。
  福斯特太太临到最后,还念着:“可惜威克汉姆先生有任务外出办公去了。不然我想他肯定会来送你的。唉,等他回来,你就已经走了。可怜的,他肯定会很失望的。”
  林茜笑笑,说:“太太,您可千万别低估了军人们坚韧的心。我想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过来的。”
  林茜礼貌地向福斯特夫妇道谢,然后登上了马车。福斯特家那栋灰白色的房子很快就被抛在了身后。
  出了城镇,英国乡村朴素迷人的风景将林茜包围住。她喜悦地欣赏着这片纯朴的乡野风景,对每一处农庄和教堂都充满了兴趣。
  经过中途一个驿站的时候,陪同的豪斯太太提议停车休息一下。林茜也有点口渴,便和豪斯太太一起去了驿站的小店,在角落里坐下来吃点心。
  林茜才吃了半块小饼干,就见豪斯太太忽然站了起来,一个男人走过来接替了她的位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林茜吓了一跳。威克汉姆却充满兴味且得意地看着她惊愕的表情。
  “我亲爱的女士。”威克汉姆笑嘻嘻地说。
  豪斯太太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林茜恍然大悟,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差点没有把茶泼在男人的脸上。
  “你这么做,实在是太失礼了!”到底不能在满是人的店里发火,林茜深吸一口气,板起了脸。
  威克汉姆优雅地坐着,“你既然不肯同我交谈,那我就只有走到你的面前来了。”
  “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请你离开,否则我就要喊人了!”
  “我想你不会冒险损害你自己的名誉吧,亲爱的莉迪亚。”威克汉姆一脸欠抽地说,“这里里浪博恩不远了,要是给熟人看到你和我吵架,我想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那你既然知道这点,还这样失礼地跑过来干吗?”林茜狠狠瞪着对方,“你竟然还买通了豪斯太太!”
  “我只是请这个热心的太太帮个忙罢了。你放心,我有恩于她的儿子,她不会乱说话的。”威克汉姆微侧着头,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真是天杀的英俊。
  林茜干脆别开了脸,“那我总有拒绝和你交谈的权利。”
  “好啦,亲爱的,使性子也该有个限度吧。或者你干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林茜扫了威克汉姆一眼,“倒是有一个办法。”
  “洗耳恭听。”威克汉姆热切地注视着林茜。
  林茜缓慢而清晰地说:“请您双手抱头,蹲下来缩成一个圆球,然后保持这个姿势,圆润地从我眼前离开。”
  有那么一阵,威克汉姆的脸色非常微妙,由白转青,然后又发红。
  “莉迪亚,”他压低着嗓子说,“这是否意味着,你要和我彻底断了?”
  “原来你现在才明白呀,威克汉姆先生,看来您的智商和您的容貌竟然是反比呢。”林茜站了起来,高傲如女王一样俯视着他,“豪斯太太在等着我,请原谅我提前离开了。祝您日安。”
  林茜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返身掏出钱拍在桌子上。
  “多的钱就请你喝茶了,您可千万别和我客气。”
  威克汉姆张着嘴说不出话。林茜得意一笑,转身扬长而去。刚才那一幕,似乎还被邻桌的一个男人看去了,不过摆脱威克汉姆的喜悦让林茜也顾不了别人的眼光了。
  豪斯太太站在不远处看热闹,见两人闹翻了,又是惊讶又是不解。她跟在林茜的身后朝外走,还不住回头望向威克汉姆。可威克汉姆目光死死地盯着林茜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林茜一身轻松爽快,大步朝着马车走过去,心里还在回味自己刚才的潇洒表现。若是换到现代,她更可以泼一杯咖啡,再扇两个耳光,以表示她对□的深痛恶绝。她幻想着巴掌摔在威克汉姆那张俊脸上的感觉,心想抽打帅哥估计手感肯定不错。
  一声女子的尖叫打断了林茜的思绪。她看到行人突然躁动起来,四下奔散。一个骑着马的男子也立刻控着马朝旁边躲闪。
  几秒钟后,林茜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一匹马拉着一辆装着农产品的板车像疯了一样冲撞过来。一个和父母走散的孩子呆呆站在路中央,惊恐地望了哭泣。
  不带这么狗血的吧?林茜在心里大喊。可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再做斟酌。
  在豪斯太太的惊叫声中,林茜提着裙子冲了过去,一把抱起那个孩子,然后两人一起扑倒在地上,朝着路边滚了好几圈。
  刚停下来,就感觉到马车轰隆隆地擦着裙角驶过,仰起的沙土铺天盖地地打在脸上和身上。林茜把孩子护在怀里,紧趴在地上。
  马车奔到路对面的树林边就被木桩困住了,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惊魂未定的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茜见危机过去了,这才慢慢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被她保护住的孩子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嚎啕大哭。
  人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示问候。
  “班纳特小姐!”豪斯太太拨开众人挤了进来,“上帝呀,你没事吧?哦我的心脏。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林茜想站起来。这时有一双有力的手抓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林茜一惊,抬头看到威克汉姆青黑色的脸,下意识挣脱他的手。威克汉姆偏偏不肯松手,林茜恼怒,拉扯之间,她挣脱的手啪地甩在了男人的脸上。

  第 6 章

  清脆的响声让两人和围观的人都愣了一下。
  两人面面相觑,威克汉姆又是惊怒又是委屈,瞪着林茜不说话。林茜倒很想笑。这抽帅哥脸的感觉,果真还不错呢。
  “你……”
  “这叫惯性。”林茜直着脖子辩解,“再说了,你干吗抓着我不放手?这都是你自找的!”
  “我自找的?”威克汉姆抬高了音量。
  林茜咧嘴冷笑,“你要是再对我纠缠不休,我可不介意给你另外一边脸也补上一下。”
  “小姐|……”怯生生的男声打断了两个人如小孩子斗嘴一般的争吵。
  林茜尴尬地转过头。一个农夫打扮的男人朝她深深行礼,吓得她赶紧提着裙子回了一个屈膝礼。
  威克汉姆翻了一个白眼,低声说:“你用不着还礼。”
  林茜嫌他多嘴,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不知该如何表示我的感激,高贵的小姐。”男人激动地说,“您刚才无畏的举措救了我的儿子。如果没有您,这个孩子现在肯定已经遇难了。再多的语言都无法表示我对您的感激。谢谢您,善良的小姐!”
  那个哭泣着的孩子已经被母亲哄去了一边。林茜的脸也因为这番赞美而不争气的红了,“哦,先生,毕竟我不能看着一个孩子置身于奔驰的马车之前。而且我想,当时即使不是我,也肯定有别人会这么做的。”
  男人感激得眼眶都有点发红,“我知道这很失礼,可请允许我询问我们的恩人的姓名。我的儿子应该牢记这个名字,我的妻子也会为您向上帝祈祷的。”
  林茜忐忑地看了看威克汉姆。
  威克汉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位是班纳特小姐。”
  “愿上帝保佑您,班纳特小姐。”男人再次恭敬地鞠躬行礼,然后带着妻子和儿子离去了。
  “好啦。”威克汉姆耸了耸肩,“你成了女英雄了,莉迪亚。”
  林茜没理他阴阳怪气的话,只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然后跳上了马车。
  “请快点,豪斯太太。”林茜招呼着,“我看着天快要下雨了,我们得尽快赶回浪博恩。”
  豪斯太太看了威克汉姆一眼,见他没话说,便也上了马车。
  “莉迪亚!”威克汉姆大步上前,扶住马车的扶手,“我要一个理由!”
  林茜低头轻蔑地看着他,“你轻浮且无能,虚伪又自私。你浪费人生,并无任何成就,还把自己的失败怪罪在别人头上。你虽然年轻且英俊,但是你却只知道盲目地卖弄,其实你的脑子里就是一堆稻草。一句话,我不会和你这样一个没有任何优点的人做朋友的。现在,请你放开你的手,先生。因为我们要出发了。”
  林茜戴好帽子,遮住了脸。豪斯太太同情地看了一眼威克汉姆,然后吩咐车夫动身。马车一阵狼烟而去,只留威克汉姆呆站在原地。
  因为这个不愉快的插曲,剩下来的半天路途,林茜都在气闷中度过,从而错过欣赏乡村景色。一直等到走进了浪博恩,看到村落里的房子,她在回过神来,并且打起精神,准备应付目前还很陌生的家人。
  班纳特家是村子尽头的一栋年岁不短的三层楼房,是非常传统古朴的英式乡村建筑,白灰有点脱落的外墙,白色的窗户,蓝灰色的门,还有红褐色的屋顶。
  整齐却无特色的花园门口,一个穿着褐灰色裙子的中年妇人正在翘首以望。那显然是班纳特太太。
  林茜跳下马车,就被母亲拥进怀里。
  “我心爱的小宝贝。”班纳特太太亲吻着小女儿的脸,“看到你健康回来,我就终于放心了。我的孩子,我以后再也不让你离开我啦。”
  一个浅金色头发,身段窈窕,面容秀丽的姑娘从屋里走了出来,也在林茜脸上吻了一下,“欢迎回来,莉迪亚。我们都很想你。你身体好点了吗?”
  “已经没事了,简。”林茜冲这个温柔的美人笑了笑。
  简挽着林茜的手,班纳特太太送走了豪斯太太,然后她们走进了屋。
  会客室里,一个清瘦的、容貌平凡的女孩子在认真地弹着琴。知道林茜他们进来了,她只抬头打了一声招呼,又继续埋头敲琴键去了。
  毫无疑问,这个就是班纳特家的宅女加“才女”玛丽了。
  她们刚在沙发上坐下,一个女孩子冲了进来,跑到面前又站住了。女孩子容貌平平,不过也有一双继承于班纳特太太的大眼睛,显得有几分可爱。
  她看了看林茜,拉长了声音说:“听说你病了,莉迪亚,不过我看你气色还不错嘛。”
  林茜已经猜到她是吉蒂。她倒也不会和小姑娘计较,笑着回答说:“我已经完全康复啦。不过也因为生病,没有怎么在白利屯好好地玩呢,怪可惜的。”
  没能去成白利屯的吉蒂听了林茜这么一说,嫉妒之心顿时大减,然后姐妹之情占据了上风。她本来不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姑娘,以前也只知道跟在妹妹的屁股后面跑。现在她听说莉迪亚在白利屯没有享受到,又开始同情了起来。
  她坐在林茜身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段时间内浪博恩发生的事。简在旁边偶尔插口说上一两句。玛丽觉得她们的交谈打搅了自己弹琴,气呼呼地合上琴盖,去花园里看书了。
  班纳特太太吩咐厨娘做两道莉迪亚喜欢吃的菜,然后折返回来,加入到女儿们的交谈中。
  “可惜丽茜不在。”班纳特太太说,“不然我的孩子就都在我身边了。老实说,作为我这个年纪的女人,真不该老想着把年轻的女儿拴在身边,而应该让她们出去交朋友。但是一想到你们将来都会嫁人,然后离开我,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妈妈,”简打断了班纳特太太的话,“你考虑得太多了。先不说我们其中没有一个人有望在近期嫁出去。即使将来我们都成家了,也会经常来拜访,或者邀请你和爸爸来拜访的。”
  班纳特太太宽慰地看了懂事的大女儿一眼。
  晚饭前的时候,外出有事的班纳特先生终于回来了。在林茜的预料之中,他对小女儿并不是很关心,只是走过场地问了一下女儿的身体,然后对女儿明显文静了许多的举止表示了赞许。
  晚饭的时候,班纳特太太一直在说着伊丽莎白的事,林茜侧耳倾听着。
  果真如林茜所估计的,伊丽莎白现在正跟着舅舅和舅妈在外旅游,而且很有可能正在彭伯利。原著里,莉迪亚的私奔给家庭带来灾难,达西挺身而出,为班纳特家解决困扰,也赢得了伊丽莎白的芳心。
  但是现在林茜正用着莉迪亚的身体,好端端地坐在家里呢。那谁来推动这个剧情呢?
  不过,林茜多虑了。
  第二天班纳特太太去卢卡斯家串门,没过多久就气呼呼地回来了。简和玛丽跟着她一道去的,此刻则慌张地追着她跑回来。
  林茜正在窗台前整理花瓶。她打开了门,问:“出了什么事了,妈妈?”
  简使劲冲她使眼色。林茜还没来得及明白,班纳特太太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拽着林茜的胳膊进了小会客室。
  “吉蒂,你先出去,玛丽也是。什么都别问,也别多嘴!”班纳特太太打发了两个小女儿,只留了大女儿。
  “到底怎么了?”林茜不安地问。
  班纳特太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开始唉声叹气。简关紧了门,拉着林茜走到沙发上坐下。
  她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在卢卡斯太太那里听到了一个不可靠的消息。哦,那显然是谣传不是吗,妈妈。请你不要这样了!”
  “什么不可靠的消息?”别告诉我是达西和伊丽莎白私奔了。
  “有人见到你和威克汉姆在驿站说话,而且没有人陪同在场。”简难堪地说。
  “啊?”林茜隐隐觉得不妙,“然后呢?”
  “然后?”班纳特太太气急败坏地叫起来,又赶紧压低了声音,“这么说来,你真的差点和他私奔了?”
  “私奔?”林茜大叫起来,“你在胡说什么呀妈妈?”
  “嘘!”简拉了林茜一把,“别让下人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吧。”班纳特太太掏出手绢开始抹眼泪,“这消息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他们迟早全都会知道的。哦我脆弱的神经,你们这帮孩子,都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第 7 章

  林茜深吸一口气,沉稳地说:“这全都是谣言,妈妈!豪斯太太一直都陪伴着我呢!我确实是在驿站碰到了威克汉姆先生。但是那只是巧合,他也恰好因为公干出城。既然见到了我,他当然要过来打个招呼呀。他知道我要回家,祝我一路顺利,还要我向你们问好呢。豪斯太太和我在一起,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我也相信这是一个谣言。”简说,“就是因为一对年轻男女在公众地方说了两句话,就说他们要私奔,这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传这个话的人,显然是在恶意中伤。如果莉迪亚真的发生了什么,豪斯太太难道不会告诉我们吗?就是因为在驿站,就是因为是两个认识的男女,就说他们有不道德的关系。那么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此蒙冤呢!好在莉迪亚平安顺利地回来了,而且也没有任何不妥。倘若她有半点不恰当,比如耽搁了行程什么的,还不是让人坐实了这个谣言了吗?”
  班纳特太太因为大女儿的这番话稍微好了点,“你说的有道理,亲爱的简。一定是有人在中伤莉迪亚。哦,是谁这么可恶?瞧卢卡斯太太那嘴脸我就来气。就因为她女儿嫁了一个好丈夫,又要继承我们家的财产,她就以我们家的主人自居了。真是太讨厌了!也许谣言就是她传出来的。”
  林茜镇定地说:“不论是谁说的,妈妈,那个人都不会再是我们的朋友了。不过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辟谣,然后再找出那个制造谣言的人。”
  “是应该这样!”班纳特太太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又重新燃起了斗志,“以后再有人这么和我说,我一定要和他理论去。你们的父亲也绝对不会允许这个事发生的。我们班纳特家是绝对不会允许别人给我们的名誉抹黑的!”
  “没事的,妈妈。”林茜说,“我顺利地回了家,这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据了。我们现在就应该先给远方的亲戚和朋友们写信,告诉他们如果近期听到什么流言,请不要当真,那是有小人在使坏。这样,将来他们即使听到了流言,也肯定不会当真了。然后,妈妈,以后你去拜访卢卡斯家或者其他地方,我都跟你一起去。我们一定要假装对这事气愤但是又不甚在意,就像听到一个讨厌的笑话。我们的态度越大方自然,坏人的奸计就越不能得逞。”
  简惊讶而赞许地看着林茜,“说得很好,莉迪亚。老实说,你能有这些想法,我都有点惊讶了。我并不是说你以前不聪明,我不是的。我只是……”
  “我知道的,亲爱的简。”林茜笑着,“事实上,我在白利屯学会了很多事。我觉得我成熟了很多。”
  “在我看来,你还是我单纯的莉迪亚宝贝。”班纳特太太说,“可怜的孩子,你怎么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呢?”
  事情的解决方案出来后,就立刻得到了执行。下午班纳特太太去村里走动的时候,就把林茜带在了身边。
  意料之中的,熟人们看到她们母女,都露出惊讶的神情来。而班纳特太太总是先声夺人,在和那些太太小姐们交谈时,严厉地斥责那个传流言的人。林茜总是配合着母亲做出羞愤的表情来。她从来学不来莉迪亚本人那疯疯癫癫的举止,所以大家都觉得她现在文静得体了许多。
  女人们一致表示莉迪亚还没有从生病中彻底恢复过来,又遭遇这样的流言,实在是非常不幸。大家都发誓这个流言不是自己说的,并且也表示以后也再不相信这样的话了。
  太太小姐们的生活也很沉闷,于是,找出流言的祸首就成了她们那段时间里最大的消遣。大概过了两三天,班纳特太太就被告知,谣言是由吉斯太太那里传出来的。
  “简直难以置信!”简说,“吉斯太太是多么亲切和蔼的一个人呀,我觉得她是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伤害的。她为什么要说这么恶毒的话来伤害我们?”
  “看着越善良的人,其实内心有多复杂,你永远都不知道。”林茜说。
  “就是。”班纳特太太气愤道,“我是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的。因为她自己的女儿安妮喜欢威克汉姆先生。”
  “妈妈?”简叫起来。
  “我可没胡说。”班纳特太太说,“舞会上那个傻姑娘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威克汉姆先生。那时候威克汉姆正在对丽茜着迷呢。我想她们母女两个肯定是从那时候就嫉恨上我们了。”
  “人心真难侧呀。”简遗憾地叹息,“我希望这件事没有影响到丽茜和舅舅他们的旅行。”
  班纳特太太被女儿们再三劝解,并没有冲去找吉斯太太理论。但是显然的,这片地区的整个社交圈子都将这家人排解在外了。班纳特太太为此还很得意,觉得自己在当地还是很有影响力的人。
  林茜见事情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也松了口气。
  悠闲自在的乡村生活让她可以继续执行自己的进修计划。她从玛丽那里借来了史书阅读,力求尽量多了解一下英国的人文和历史,同时还跟着简学习手工。
  莉迪亚这个身体会弹一点钢琴。发现这点时,林茜欣喜若狂。她自己没有什么音乐天赋,但是自从看过日剧《交响情人梦》后,就对钢琴特别着迷。她也一度学过,无奈实在是连五线谱都弄不明白,只好放弃。
  现在莉迪亚的身体已经有了足够的音乐基础,她只要多加练习,完全可以弹得一手好钢琴。林茜能不大呼上天眷顾吗?
  林茜立刻到处找贝多芬的曲子。这个伟大的作曲家正处在他创作的黄金阶段,是时下十分有名的音乐人。林茜很快就找到了她最喜欢的,野田妹弹奏的《悲怆》。她以相当大的热情投入到了练习中。
  母亲和简都为莉迪亚的改变而惊奇,吉蒂更是大叫无聊,说家里又多了一个玛丽。而玛丽却对家里终于有了一个和自己同样兴趣高雅的妹妹而十分高兴。她很快就放下了清高的架子,给林茜讲解历史,又指导她弹琴。
  不过玛丽对于林茜喜欢弹奏德国人的曲子有点不满。她一个劲推荐英国的作曲家。林茜也倒很随和的配合着她的兴趣爱好。
  班纳特先生对于女儿的改变,惊讶至于显得有点欣慰。他对妻子说:“现在的莉迪亚才终于开始长脑子了,并且控制着自己的行为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只要她不像玛丽一样迂腐,那么她很快就能成长为一个像丽茜一样可爱的淑女了。”
  班纳特太太不满地说:“你太偏心丽茜了,我的好先生。丽茜是一个好姑娘,可是她在姐妹中绝对不是最出众的。我敢说莉迪亚将来绝对会比她更加出色的。莉迪亚还小呢,她将来有可能比简还漂亮,比丽茜还活泼,比玛丽还聪明。”
  “我们各有偏心,太太。”班纳特先生摆弄着自己的昆虫标本,头也没抬,“不过,如果去了一趟白利屯就能把一个姑娘改造得这么好,那么我们该把吉蒂和玛丽也送过去。”
  听出丈夫的调侃,班纳特太太没好气地离开了书房。
  次日一早,一封信送到了班家。信是嘉丁纳舅舅写给班纳特先生的,说他们夫妇即将结束旅行,丽茜也很快就可以回到家中了。
  简很高兴地代父亲读了信,吉蒂兴奋地跳起来,“好丽茜,她肯定有给我们带礼物的吧?”
  “湖区能有什么做纪念的?”玛丽不屑,“难道是一块漂亮的石头吗?”
  “我真希望她能早点回来。”简说,“家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真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了。”
  林茜笑了笑,没说话。
  伊丽莎白一路毫无波折地回来了,那她和达西先生该怎么突破进展呀?

  第 8 章

  等到了周末,那辆小马车终于在家人的期盼中驶进了班家的院子。一个穿着青灰色裙子的女孩子跳下马车,扑过来拥抱亲吻姐妹们,一时间班家充满了欢声笑语。
  伊丽莎白果真和原著里描述的一样,是个容貌俏丽的姑娘,有一双继承了班纳特太太的大眼睛,顾盼之间,神采洋溢,灵动可爱。她和莉迪亚其实是姐妹里容貌挺相似的,两人都有一双大眼睛和桃心脸,笑起来娇俏迷人。
  林茜看着这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不难理解达西为什么会对她钟情如斯了。成天要不就看着宾利小姐那张尖酸的脸,要不就看着德·包尔小姐那张病歪歪的脸,再看到伊丽莎白健康红润、充满朝气的笑脸,那简直像饥渴的人啃了一口鲜嫩的水蜜桃一样舒服。
  这样想着,林茜又不大担心这两人的婚事了。他们其实早就芳心暗属,有缘人是不会被拆散的。
  “莉迪亚,”吃晚饭的时候,伊丽莎白就坐在林茜旁边,“听说你在白利屯生病了,所以才提前回来了?你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完全好了。”林茜说,“希望这事没有打搅到你游玩的心情。”
  “哦,当然没有。”伊丽莎白瞟了妹妹一眼,脸有点发红。
  林茜心想脸红什么呀,我知道你和达西又碰头了,芳心大动呢。
  伊丽莎白的回来,最高兴的还是班纳特先生。他的话明显比以往多了很多,而且在妻子说了蠢话的时候,也忍着没出口讥讽。
  当晚,班纳特一家人围坐在休息室里,享受了一个温馨愉快的团圆之夜。
  当天晚上也不知道伊丽莎白和简说了什么,第二天,林茜明显地发现简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她不再时不时陷入愁绪之中,或者背着人叹息。她眼里有了光彩,时常微笑,充满了朝气。
  林茜估计是伊丽莎白把达西的话告诉了简,让简知道当初宾利离开她并非是不爱她,而只是因为误会。得知心爱的人也爱着自己,即使两人没有在一起,也足够让这个充满柔情的姑娘重新欢喜起来了。
  因为没有莉迪亚私奔导致的一系列兵荒马乱,所以随后的生活就过得十分平静单调。
  林茜的生活方式已经渐渐被家人和邻居们接受,而且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得到了两个大姐姐的信任。大概是因为林茜本身是比简还大几岁的职业女性的原因,她对很多事的看法都非常理性成熟。她发表的意见总是能得到简和伊丽莎白的赞同,有时候连班纳特先生都点头。所以渐渐的,简和伊丽莎白商量事情的时候,也会询问林茜的意见了。
  简私下就对伊丽莎白说:“没有发觉莉迪亚长大了很多吗?”
  “这也是我要说的呢。”伊丽莎白说,“她的变化真让我惊讶,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成熟理智了,稳重而且安静。但是她又不像玛丽那样迂腐,她的头脑变得非常灵活。我得说,她有时候比我还精明许多,对事情的看法非常有见地。”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和妈妈的相处方式的转变。”简补充说,“我发觉她总是能很机灵地把妈妈的唠叨绕开。”
  “我真对她在白利屯的经历好奇。”伊丽莎白说,“是什么能让一个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成长起来?”
  “这完全有可能。”简笑着说,“一个人要懂事,往往就在一瞬间的。”
  “那么,这真是好事了。”伊丽莎白说,“真高兴看到莉迪亚变好。”
  林茜断断续续地知道了达西求婚的事。毫无悬念的,伊丽莎白拒绝了。
  伊丽莎白显然正后悔又别扭着,毕竟作为女孩子,她即使知道自己错怪了达西,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重新修好又不给人冒失轻浮的感觉。
  夏天接近尾声。一个午后,班纳特家的几个姐妹们从麦里屯回来,沿着小河散步。玛丽和吉蒂走在前面,林茜和伊丽莎白、简走在后面。看到两个妹妹走远了,简便提起了达西。
  “一个人该和他的传言有多么地不同啊。”简说,“我们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傲慢无礼的人。如果不是丽茜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们大概一辈子也没机会了解真正的他了。”
  伊丽莎白大概给这句“一辈子”弄得有点沮丧,只是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林茜问:“丽茜,这么说来,你和达西先生现在算是解除误会了?”
  “算是吧?”伊丽莎白说,“其实严格算起来,我还欠他一声道歉。毕竟我冲他发火过。”
  “亲爱的丽茜,你那也是为了维护我和我们家。”简挽住伊丽莎白的手,“再说,一个绅士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记恨你的。”
  “或许你该给达西小姐写信。”林茜忽然冒出了一句。
  伊丽莎白皱着眉头,“我有给达西小姐写过信呀。”
  “你那只是客套的对她的招待表示感谢罢了。你应该一朋友的立场再给她写信的。我想她和她的哥哥都肯定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简赞同,“如果断了联络,那你和达西先生大概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简!”伊丽莎白叫了起来,脸红透了。
  简笑着说:“我觉得莉迪亚说得太对了!亲爱的丽茜,给达西小姐写信是最妥当的,没人能说三道四。”
  虽然伊丽莎白一直很别扭,可她还是听从姐妹们的建议,给达西小姐去了一封信。很快的,达西小姐的回信就来了。乔治安娜·达西在信里热情地表示了她收到来信的喜悦,说她其实一直都很期盼伊丽莎白的消息,她十分乐意跟伊丽莎白保持亲密的朋友关系。
  这封回信极大的鼓舞了伊丽莎白。从那以后,她就保持了和达西小姐的通信。
  到了九月,秋高气爽。
  林茜喜爱上了散步。她有时候和姐妹们(如果姐妹们不愿意,她就会拉上好脾气的简)一起在秋意盎然的乡间和田园里散步,享受着迷人的乡村风光。
  林茜现在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她和玛丽定期都会去借书。她现在已经基本把历史书都看完了,转而去看莎士比亚等文学巨著。为此,班纳特先生也打趣过她,说她难道是想做一名女文学家?
  林茜深知自己的文学功底不过尔尔,做不成托尔斯泰,也做不成简·奥斯丁。她一如既往地坚持练习钢琴。现在她已经能很熟练流畅地弹奏很多曲子了。当然,贝多芬的悲怆一直是她最喜欢弹奏的。
  就在班纳特太太唠叨着如今距认识宾利他们已经有一年时间的时候,宾利先生即将回到浪博恩的消息传来了。
  除开兴奋的班纳特太太不说,简又紧张又喜悦,她虽然已经在拼命克制着,可是林茜还是能从她的眼睛里的笑和轻盈的脚步上看出她对宾利的回归报着极大的期待。
  伊丽莎白在私下忍不住向林茜说:“我真是为简担心。她实在是太善良了。虽然她说她已经不对宾利先生抱有任何期望了,可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都看得出来她还在期待的。”
  “放心吧,丽茜。”林茜自信满满地安慰道,“我有预感,他们肯定会成为一对幸福的夫妻的。还有你和达西。”
  “哦,莉迪亚!”伊丽莎白红着脸,“我可不想再听你开这个玩笑了。”
  全家人期盼的那一天很快就到了。晴朗的星期六,宾利和达西来到了班纳特府上。
  毫无疑问,这两个青年人都英俊挺拔,优雅迷人,放在哪里都是女士们目光的焦点。宾利是个比较外向的人,语调活泼。不过他今天说话一直有点结巴,而且目光没有离开过简。达西则比历届电影里的扮演者都要英俊一点,沉默寡言,有些拘束。只有在他的目光投向伊丽莎白的时候,才流露出令人心动的柔情来。
  这场令人尴尬的拜会很简短。客人们离去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倒在沙发里半天不说话。只有林茜十分淡定。作为一个看过原著的人,当然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意外了。
  果真,此后的事情发展得完全按照了原著。宾利过了几日重新来访,并且在次日向简成功求婚。
  班纳特太太欣喜若狂,姐妹们都喜悦地哭了。班纳特先生虽然话不多,可是显然也为大女儿高兴。
  有了这桩婚事做铺垫,一个礼拜后凯瑟琳夫人的不邀而至,并没有让林茜觉得惊讶。事实上,她看到这个贵妇傲慢的脸时,还隐隐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意味着伊丽莎白和达西的好事就近了。
  伊丽莎白和凯瑟琳夫人的针锋相对同原著上描写的一样精彩。女孩子不卑不亢,从容得体,维持了尊严,反而是凯瑟琳夫人的言行举止显得非常的失礼。班纳特太太和姑娘们在旁边又担心有觉得解气。
  林茜在旁边看热闹,觉得很有趣,不觉笑了笑。
  凯瑟琳夫人看到了她的笑,突然把矛头转了过来。
  “莉迪亚·班纳特是哪位?”
  大家都一惊,都情不自禁地把视线转移到林茜身上。
  凯瑟琳夫人轻蔑地盯着林茜,说:“你就是那个和军官传出私奔丑闻的姑娘?我们高贵的家庭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你这么一个败坏风气的亲戚的。就冲着你这一条,你姐姐和我外甥的婚事就不可能成!”

  第 9 章

  伊丽莎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尴尬地看着林茜,想要为妹妹辩解几句,却一时找不到词。
  林茜收敛了笑,暗暗叹了口气。作为一名时不时要给老板收拾烂摊子的总监秘书,曾经处理过几次总监的情人和太太,或者情人之间的纠纷。凯瑟琳夫人的这点为难,她还真没放在心上。
  看着伊丽莎白的窘迫样,林茜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维护自己和家族成员的名义。
  “夫人,我一直以为以为高贵如您的夫人是不会去相信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的。这实在有损于您的德行。”
  林茜张口就强而有力的反驳让凯瑟琳夫人大吃一惊,一张脸顿时惨白。
  “你……太失礼了!”凯瑟琳夫人颤抖着说,“一个年轻姑娘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无礼的话?”
  “我的话并无任何无礼。”林茜仰着头,坚定地说,“任何一个人在维护自己的名誉的时候,哪怕他是一个卑微如蝼蚁的人,他也会像我这样坚定而有有力。无礼的人不是我,而是您,夫人。”
  “是我?”凯瑟琳夫人叫起来。
  林茜没给她机会继续叫嚷,接着说道:“我从来没有作出流言中所说的那种放浪的事,这点我可是问心无愧的。现在,我们身边的朋友和亲戚也全都信任我,大家也找出了造谣的小人。这些乡亲们或许没有夫人您高贵的身份,但是他们都有一颗纯朴善良,并且正直的心,他们也有一双清明睿智的眼睛!”
  林茜话里的暗讽让凯瑟琳夫人哆嗦得更厉害了。伊丽莎白在旁边听得暗暗叫好,只恨不得扑过去狠狠亲妹妹一口。
  林茜乘胜追击,“夫人您这样唐突的来到我们家,要求我的姐姐发誓不要嫁给您的外甥,在我看来,夫人,您这番要求就更加无礼了!”
  凯瑟琳夫人气得快喘不过来,“你这个狂妄的丫头,你居然敢指责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谁?我的夫人。”林茜傲慢地轻笑,这表情她可是从总监太太那里学到的,“您是大英国的法官吗?您是神的代言人吗?都不是的,夫人。您只是达西先生的姨母而已。不管您是他多么尊敬的长辈,您也没有理由像今天这样失去理智地跑来别人家里,对不相干的人生横加指责。我二姐说得很对,您无权过问她的人生大事。达西先生是一位绅士,我的二姐是绅士的女儿,他们完全门当户对!”
  “哦,我的莉迪亚。”班纳特太太感慨着,眼里盈着激动的泪水。简握着伊丽莎白的手,两人都用鼓励的眼光注视着小妹。
  林茜如国家领导人一样对着凯瑟琳夫人挥了挥手,“多说无益,夫人,我们就继续耽搁您宝贵的时间了。”
  伊丽莎白适当地接过了林茜,站出来送客。
  凯瑟琳夫人缠着她继续唠叨着名誉和廉耻的话,伊丽莎白又恼怒又不耐烦,言辞坚定地表示了自己的立场。
  凯瑟琳夫人脸色像猪肝一样,一副就快要中风的样子,她恶狠狠地骂着,说这家人真是恬不知耻,妄图高攀,说姐姐有狂妄的野心,妹妹则是荒唐无礼。她频频出言威胁,完全像个黔驴技穷的泼妇了。
  林茜好笑地看着她,心想着个凯瑟琳夫人虽然气势嚣张,但也不过是纸老虎罢了。原著她说的威胁统统都没实现,她来浪博恩这趟,除了给自己丢丑外,什么目的都没达到。
  这样想着,林茜心情反而更轻松了。
  凯瑟琳夫人气愤地离开了,没有人去送她。家人都围着安慰伊丽莎白,但是她却选择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哦,我可怜的孩子。”班纳特太太抹着眼泪,“被这样一个无礼傲慢的人用这么尖刻的语言侮辱了一番,为什么丽茜要遭受这个罪?她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性情随和,又聪明活泼。我敢说,全英国像她这样可爱的姑娘可找不出多少个。”
  听到母亲这样夸奖二女儿,林茜免不了有点惊异,又对班纳特太太刮目相看。
  简说:“凯瑟琳夫人今天的表现真是太失礼了。可怜的丽茜,她该多难受啊。我该上去安慰她一下。”
  “还是让她一个人呆着吧。”林茜拉住了简,“我想她正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呢。”
  班纳特太太愤怒地去找班纳特先生抱怨去了。吃晚饭的时候,伊丽莎白没有下楼来,餐桌上的众人脸色都很不好,班纳特先生尤其。
  等到烤小羊排上来的时候,班纳特先生终于忍耐不住,说:“如果我在家,就绝对不会允许这个无礼的妇人进门。我可不管她是什么高贵的夫人。胆敢这样侮辱我和我的家人的人,都绝对得不到原谅!”
  “哦,我的好先生。”班纳特太太激动地看着丈夫,“我们一家子可就靠着你了。”
  晚饭后,简还是不放心,拉着林茜一起去看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虽然情绪低落,脸还是红的,但是并没有像小言里受了委屈的女主一样泪水涟涟。她依旧对凯瑟琳夫人的态度表示气愤,但是在简提到达西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小了下来。
  “我亲爱的丽茜,”简说,“如果达西先生真的来向你求婚呢?你会答应吗?”
  伊丽莎白红着脸,局促道:“这都还是无厘头的事。完全没指望的。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我们家总和流言扯在一起。”
  “怎么会没指望。”林茜在旁边笑嘻嘻地说,“我赌一便士,简,不出三天,最多四天,达西先生会来向丽茜求婚。”
  “上帝,你可真有信心。”丽茜叫起来,“莉迪亚,你到底是根据什么才做出这样的判断。”
  “我有很准确的预感。”林茜说,“简和宾利先生的事,不是就被我预言准了吗?”
  简笑起来,“那既然这样,我就和你赌吧,莉迪亚。我就赌达西先生要在一个礼拜后才来。”
  “你们真是太坏了。”丽茜恼羞地扑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事情果真按照原著发展了下去。三天后,达西就随着宾利一起拜访了班纳特家。
  从窗户口看到达西的身影时,简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得意的林茜,低声说:“别得意,他还不一定向她求婚呢——虽然我们都这么期望着。”
  “放心吧,我的好姐姐。”林茜说,“你先把钱准备好就是了。”
  天气很好,两位男士带着姑娘们一同散步。简和宾利自然走在了前头老远。吉蒂走了一半便去找卢卡斯家的玛利亚玩去了。林茜看着并肩走着的伊丽莎白和达西,越走越慢,渐渐和他们拉开了老大一段距离。等到那对人绕过小树林不见了后,她便乐得离开了小路,决定抄近路去附近的田园里欣赏一下秋色,然后赶上简和宾利,一起回家。
  林茜并不知道,她的这段简短的路程,将会让她开始走上自己的人生正途。

  第 10 章

  十月的英国南部,已经十分凉爽了。农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农民在田里晒麦秆,堆草垛。一户和班家熟识的邻居家的女孩子们在放风筝。林茜怕被叫住,从路上躲开了,钻进了小树林了。
  在树林里走了十来分钟,原本明媚的天色忽然转阴了。离开树林,林茜感觉到风里潮湿的雨水气息。
  英国的气候就是这样多变呀。
  林茜放弃了去找简的计划,打算走一条自己不很熟悉的小路早点回家。
  可是冒险往往容易导致困局。林茜在灌木林里转了半个多小时后,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迷路了。
  一个独身女子身处这样荒凉的野地,又快下雨了,足以让人焦躁不安。林茜没办法,只好选择往高处走。她走到山坡上,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也望到了村里的教堂。确定了正确的方位,林茜系好帽子朝山下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茜走到一半,天空中就落起了雨。
  她暗骂了一声美国式国骂,提着裙子加快了脚步。山坡并不陡,但是灌木越到山坡脚越茂密,常把她绊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手也因为着着树干而蹭破了皮。
  雨越下越大,林茜下了山坡的时候,已经被淋得半湿了。
  她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捂着帽子,埋头朝着乡村小路冲去。一没留神脚下,突然被树桩绊着了,一个狗扑就整个人跌了下去。
  林茜摔得眼冒金星,一脸一身都是泥水。她好半天才爬起来,揉着摔疼的手肘,回头一看,愣住了。
  在地上的哪里是什么树桩,分明是一个人!
  死人?
  林茜吓出一身冷汗。
  雨天遇死人并不稀奇。可她到底是个女人,总归还是害怕的。
  好在那个“死人”动了动,坐了起来。虽然头发蓬乱,一脸大胡子,衣服又脏又破,可眼睛在眨,还会说话。
  “女人,你在干吗?”男人的英文带点口音。
  林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是个乞丐吗?
  林茜看着男人虽然破旧,但是明显面料还不错的衣服,有点纳闷。然后她就看到了男人还流着血水的腿。
  “先生,”林茜大着胆子说,“您受伤了?”
  男人翻了一个白眼,“你看不到吗?”
  林茜挂起了脸。这人脾气还真臭。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这里荒郊野外,显然不能久留。虽然林茜心里只想着赶快回家,不管这个叫花子死活,但是看他受着伤坐雨地里,也有点于心不忍。
  “你是从山坡上摔下来的吗?”林茜大着胆子走了过去,摘下帽子,徒劳地给两人遮一点雨,“您面生的很,是村里哪家人的客人?我可以去为您把人叫过来。”
  “我不是谁的客人。”男人讥笑道,“我只是一个流浪人。你不怕我吗,小姐?一个姑娘家在郊外遇到一个陌生男人,你的母亲没有告诫过你,这个时候你该做的,不是过来问候我,而是赶紧走开吗?”
  林茜又好气又好笑,瞅了一眼男人的伤腿。
  “我可不是铁石心肠,先生。您受了伤,倒在野地里动弹不了,还被我不小心踩了一脚——当然,我也摔了一交,互不相欠了。不过我可不能就这么把你丢下自己跑开了。万一你被狼或者狗熊什么的叼走了,那可就成为一桩悲剧了。”
  男人听着林茜流畅的反讽,惊讶地张着嘴巴,“还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妞。”
  男人粗鲁的语言并没有激怒林茜。林茜察觉出他虽然无礼,但是并没有什么恶意,而且他腿上的伤的确很重。
  林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在林子里寻找起来。
  “你掉了钱包了吗,小姐?”男人高声喊,然后哈哈笑起来。
  林茜没理他。她很幸运地找到了一根长短粗细都合适的树枝,拿来递给了男人。
  “这是……”
  “你还能站起来吧,先生?”林茜挤了挤眼睛,“别告诉我这么一道小小的伤口就让你失去了行动力。”
  “当然!”男人的自尊受到了挑战,有些恼怒。
  林茜扶着他站起来,然后把他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上。男人因她这个大胆的举动而瞪大了眼睛。
  “老天呀,我的小姐,你将来若是……”
  “我可不认识你,先生。”林茜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帮助一个陌生人罢了。好了,有这功夫废话,还不如赶快找个地方躲雨。别忘了,现在可是十月份了。”
  两人没再废话。林茜扶着男人吃力地走了十来分钟,在林子的那一头找到了一间谷仓。万幸的是,谷仓是空置着的,所以没有锁门,里面只堆放着很多稻草。
  林茜扶着男人坐在草堆上。被大雨冲刷过的两人都已经湿透了,林茜还好,男人的头发和胡子全都湿答答地贴在脸上,让他看着就像一头落水熊。
  林茜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这样很滑稽吗?”男人粗声粗气地说。
  “如果和一头棕熊对比,你完全算得上仪表堂堂了。”林茜打趣着,也不理男人愤怒的表情,提着裙子又跑了出去。
  “走了?”男人看着少女轻盈的身影消失在谷仓大门外,轻声嘀咕了一句。他挠了挠头,眼前浮现少女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还没问她名字呢。”
  可是只过了不到三分钟,林茜又拎着一个水桶冒雨跑了回来。男人惊异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分热切。
  “你这是要做什么?”
  “给你看看伤口啊。”林茜在男人腿边蹲了下来,“反正雨这么大,我哪里也去不了。”
  “你懂医?”
  “懂一点吧。”作为一个热血少年的姐姐,会包扎伤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
  男人狐疑地看着林茜,却没再说话。林茜小心翼翼地躲开伤口,把裤子的破损处撕大了点,然后仔细观察。
  伤口大概有五公分长,创口平整。林茜对这种刀伤,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自己那个叛逆期的弟弟就时不时带着一个这样的伤口回家,让她处理。
  一想到自己那不懂事的弟弟,林茜忍不住叹息。父母工作忙,自己又突然穿越了(囧),那个孩子没人管教和照顾,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小姐,我没有受什么危及性命的伤吧?怎么你一副看到死人一样的惋惜和同情?”
  男人张狂的讽刺招回了林茜的神智。她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把桶里的水倒在了伤口上。
  男人痛得抽了一口气。林茜假惺惺地问:“很疼吗?”
  “当然不!”男人硬板着脸,“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伤口里有泥土和树叶,如果不清洗干净,伤口会发炎的。”林茜从自己的裙摆上唰地撕下一截花边,用水洗干净了,然后动作轻柔地清理着伤口。
  男人痛麻木了,倒也不觉得,只是少女的动作带来的轻细的触感很特别,痒痒的,一直蔓延到心里,就像一只爪子在挠。

  第 11 章

  女孩子专心致志地做着事,完全无视男人逼人的目光。
  男人靠在草堆上,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着她。
  女孩子年纪还很小,有着令人羡慕的瓷白皮肤,光洁红润,就像熟透了的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男子不由咽了一口唾沫,又看着女孩严肃认真地给自己处理伤口的表情,赶紧把脸上的异样收敛了。
  林茜简单地清洗了伤口,包扎了一下。
  “手边没有伤药,只能这样了。”林茜摊手,“雨停了我回家找点药给你带来吧,如果不你不急着赶路的话。”
  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幽暗的仓库里,露着森森寒意,“怎么?你还会回头来找我?小姑娘,你还真不怕我是坏人?”
  “我可不知道。”林茜用手帕擦着脸,“人的好坏,又不会用字写在额头上。”
  男人听着有趣,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安静休息吧。”林茜没好气,“你这伤可不轻,一定流了很多血。”
  男人的确也很疲倦了,于是躺着闭目养神。
  雨一直下个不停,林茜枯坐着,渐渐觉得发冷。十月毕竟已经很凉了,她很怕自己淋了雨,回去会感冒。
  “能想办法点个火吗?”男人冷不丁冒了一句。
  林茜四处找了找,空手而归,“如果你觉得冷,可以钻到草堆里。”
  男人鄙夷地瞟了她一眼,“我是说你冷,娇贵的小姐。你恐怕从没拿过超过一个画架或者一篮子水果重的东西吧。”
  “那你可完全错了,先生。”林茜反驳道,“事实上我刚才才提了一大桶水呢。”
  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又闭着眼继续养神。
  林茜努力地从他浓密的毛发里看出他由苍白转红的脸色。她担心地问:“先生,你发烧了?”
  “没有!”男人粗声粗气道。
  林茜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色,摇头道:“不,你肯定是发烧了。受伤又淋雨,发烧也没什么奇怪的。先生,你最好赶快把湿衣服脱了。草堆是干的……”
  “我说了,我宁死也不会像个乞丐一样钻在草堆里睡觉!”男人坐起来,冲着林茜大吼。
  林茜不为所动,“我可不觉得为了一件湿衣服而病死是什么很光彩的事。”
  “没人会因为区区的发烧而死的。”
  “那是在你有药物治疗的前提下。”林茜难得苦口婆心,“说真的,先生,这可是为你好。别担心我。现在雨已经小多了,我这就跑步回家好了。这里离我家也不远。”
  “你要走了?”男人盯着她问。
  “是该走啦。”林茜伸手接着飘落的雨滴,“天色也不早了,我的家人会担心我的。我会带着药和食物回来看望你的,不知名的先生。”
  男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茜已爽快地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这次,她是真的没再回来。
  林茜跑到半路,幸运地遇到了出来寻找她的宾利。宾利扶她坐上了马,然后牵着马把她送到了家。
  班纳特太太亲自来给他们开的门,她情绪非常激动,甚至顾不上询问小女儿的情况,就已经嚷嚷起来:“哦,莉迪亚,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我的好妈妈,求你赶快告诉我,好让我能安心地去洗澡换衣服。”
  班纳特太太舞着双手大叫道:“是达西先生,他向丽茜求婚了!而丽茜居然也答应他了!”
  “这不是好事吗?”林茜欢喜道,“您一下就可以嫁两个女儿进豪门了,妈妈。这样一来,我们三个小妹妹也有救了!”
  班纳特太太又是欢喜,又是担忧,“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亲爱的,丽茜不是不喜欢她吗?我记得她是不喜欢她的?”
  “妈妈。”简说,“让可怜的莉迪亚去换身衣服吧。哦,莉迪亚,我们都猜你肯定是被雨困住了。宾利先生,幸亏你把她带回来了。你的头发也湿了,来厨房喝杯热茶吧。”
  林茜获救,从班纳特太太的唠叨中逃走了。她用最短的时间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换了衣服下楼来。
  达西先生还在班纳特先生的书房里,其他人都聚集在小画室里,围着伊丽莎白说个不停。林茜吩咐女仆莎拉说她想睡觉,让人不要去打搅她。
  躲避开众人,林茜偷偷地从厨房拿了一个篮子,放了半根火腿,一块午餐剩的烤猪排,还有两个苹果。然后她再从家里的药箱里拿了一些常备的创伤药和伤风感冒药,一起放在篮子里。
  趁着家人的注意力都在伊丽莎白身上,林茜拿了一把伞,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没有告诉家人这件事,其实也是出于谨慎。一个操着异国口音,来历不明的男人,往往容易和间谍划上等号。在现在这个战争时期,这样的事还是十分敏感的。林茜一来政治漠不关心,二来也怕惹祸上身,干脆自我催眠,当自己救济穷人罢了。
  从燥热的浅眠中醒来的路德维希看到那个少女去而又返,而且又是满脚泥泞,他忍不住用母语叫了一声:“老天爷呀。”
  “很意外吗?”林茜听不懂。她匆匆地把篮子放下,然后取出药来,给男人的伤处换了药。
  “本来想拿点衣服给你换的。但是今天没空了。我带了点火腿和烤肉,还是热的。你在发烧,我建议你多喝点水。”
  男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女孩子把篮子里的食物指给他看,然后塞了一个苹果在他手里。
  “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吧。”林茜冲着男人亲切一笑。
  男人深深看她一眼,然后视线移到手里的苹果上。
  “我得回去了。”林茜不能久留,“我明天尽量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嘻嘻笑道:“这里没人来的,你真的可以把湿衣服脱了,睡草堆里。我又不会半夜跑来点火烧房子。”
  她说完,挥了挥手,再度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男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把视线收了回来。他看了看腿上包扎好了的伤,再看看篮子里的食物,嘴角挑了挑,深邃的蓝眸里闪过一丝温柔。

  第 12 章

  林茜安全的回到了家,并且又重新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下来吃晚饭。全家人的心思都在伊丽莎白的婚事上,没有人发现莉迪亚有什么异常。
  伊丽莎白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此刻她的脸上充满了幸福的笑容,很让人羡慕。
  班纳特太太和丈夫商量着可以在圣诞节前举办两个女儿的婚礼,时间刚刚好。这样一来,他们一家就可以在彭伯利过圣诞节了。
  家里一下出了两桩大好的婚事,免不了和邻居们互通消息,告知一下。班纳特太太可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得瑟的机会,第二天就带着女儿们去拜访亲戚朋友。
  林茜不得已地跟着她忙了半天,午饭后才有机会从家里溜了出来。她同上次一样,从家里偷了馅饼和水果,又带了点药,从僻静的小路走到了谷仓。
  林茜估计过男人可能已经离去,所以看到谷仓里空无一人的时候,她不禁有点失落。
  “走了吗?”
  她转身要走,忽然身后的草堆里发出窸窣声。她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男人赤/裸着胸膛从草堆里坐了起来。
  女性天生的矜持让林茜忍不住大叫一声,背过身去。男人放肆的笑声充满了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
  “善良的小姐又带着食物来看望流浪汉了吗?”男人调侃着。
  林茜暗骂自己大惊小怪,作为现代女性,全/裸的都见过,半/裸的算个什么?
  她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来,坦然面对男人精壮宽厚的胸膛,“我只不过是来看看你有没有病死罢了。”
  男人在少女雪亮的目光下,反倒有点不自在。林茜拿准时机,把一套衣服丢了过去。
  “这是我父亲的旧衣服。他和你差不多高,我想应该能穿。”
  男人接过衣服看了看,虽然有点不屑,却什么都没说。
  林茜给他脚上的伤换药,很高兴地看到伤口已经开始结疤了,“我想再过几天你就能走路了。”
  “很失望吗?”男人语调轻浮,身子前驱,凑近了林茜,“等我伤好了,就要离开了。你会想念我到哭泣的吧,小姑娘?”
  林茜捏着鼻子跳开,“你简直比一个月没洗过的拖把还臭!”
  男人满不在乎地倒在草堆上,哈哈大笑,“是啊,我真比一头野猪还臭。哈哈,原来我也有今天呢。小姐,一个英俊的落难王子或许会得到你的爱,可是一头落难的狗熊,恐怕只能得到你的同情吧?”
  林茜听得出他话里的自怨自艾。说实在的,这个男人虽然落魄,可是他的粗鲁和无礼都十分刻意,他始终还维持着一点原有阶级的气度。
  这个认识让林茜不由说:“谁都有倒霉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就过得平安富足。人生就是海洋上的一艘船,永远随着波澜而起伏。有时候艳阳高照,可有时候也会遇到狂风大浪。你现在就是一艘被打翻的船。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要做的,不过是花点力气,把船翻回来,继续航行罢了。”
  男人凝视着林茜,目光如炬,良久无语。
  “船?”他呵呵笑了,胡子和头发都抖动着,“原来不过是被浪打翻的船啊……”
  林茜不自在地耸了耸肩,“我该回去了,我不能逗留太久。”
  男人咧嘴笑着,“好走,我的小姐。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想吃点烤鸡。”
  林茜翻了个白眼。
  “还有,”男人叫住了她,“我叫路德。”
  林茜心情好了点,冲他挥手道别,“保重了,路德船长。”
  林茜回到家,恰好听到母亲在训斥仆人,说他们偷了食物。厨娘十分委屈地辩解,表示他们在班家做了这么多年了,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知道是自己惹的祸,林茜也不能让仆人背黑锅。她跑进厨房,拉住了在发火的班纳特太太,说:“妈妈,是你误会了,我想是卢克偷吃的。我今天中午还看到它在草丛里啃骨头呢。”
  卢克是家里养的一头黄狗,平时也常从厨房里偷点东西吃。
  食物风波很快就平息了下去。不过这也让林茜开始留意食物。她干脆借着在厨房帮忙烤小馅饼的时候,偷偷把一些食物藏起来。这样班纳特太太也就不会知道家里少了食物了。
  如今的简和伊丽莎白成天都快乐地在一起商讨着婚礼,吉蒂则羡慕地在旁边出主意。玛丽想到自己可以徜徉在姐夫家的大书房里,也对姐姐们的婚事表示出很大的关心。林茜作为最小的女儿,对这个事不上心,也没人觉得奇怪。
  林茜连着两天都悄悄跑去给路德送食物。路德从来没有说一个谢字,相反的,他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拿林茜调侃一番,林茜也毫不留情地反驳。路德说她像个青果子,她就说路德是个生了虫的苹果。路德调戏说她身材好,像个东方的花瓶,她就说路德看着像个老榆木桩子。
  “老榆木桩子?”路德惊异地叫到,“为什么?”
  “浑身都是疙瘩!”林茜冲他孩子气地做了一个鬼脸。
  路德不屑,“伤疤是男人的功勋,你这丫头懂什么?”
  “哦?那是指为国为民而受的伤。我的船长,你的伤又是怎么得来的?”
  林茜的话一出,男人就沉默了。他不修边幅,可是严肃起来却能给人一种不敢大口呼吸的压迫感。
  林茜想,自己或许是说错话了,“路德……”
  “你走吧。”男人枕着手躺在草堆上,“好孩子不能太晚回家了。”
  “可是……”
  “快走!”路德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林茜没趣地摸了摸鼻子,提着空篮子离去了。
  男人看着她浅蓝色的背影,又看着自己伤口上系着的蓝色丝带,那是绷带不够用了,女孩子用自己衣服上的丝带凑合的。
  他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躺回了草垛上。
  林茜情绪低落地走回家,一边走一边自责,心想自己本该是萝莉身,御姐心的,没想到装萝莉装得太过,日子又太平淡,连着脑子也变迟钝了。以前还在公司里的时候,那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话也一向是金苹果落在银丝络里一样贴切得体——不然她怎么会独得总监青睐,成为机要秘书?
  刚才那情况,若换在职场,足够她死个一万遍的了。
  当天晚上又下了雨,天气一下冷了许多。第二天嘉丁纳舅舅和舅妈来浪博恩做客,林茜一整天都没找到机会溜去谷仓。到了第三天,玛丽又感冒了。林茜不得不接受她的请求,去镇上的书店给她借几本书来。到了下午,天上又下起了雨。
  “这天变化可真快。”班纳特太太一边做手工一边说,“前几天还那么暖和,现在就冷得要下雪了一样。我真希望简和丽茜的婚礼能碰上一个好天气。这样她们可以坐着漂亮的敞篷马车离开教堂了。”
  “妈妈。”吉蒂开玩笑地说,“不论多好的天气,圣诞节前可都冷的够呛。你难道想简和丽茜因为结婚而得上重感冒吗?”
  “别胡说。”班纳特太太责备她,“我想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是不会让她们感冒的。他们多的是华丽厚实的衣服,还镶嵌着珠宝。”
  “莉迪亚。”班纳特先生忽然开口,“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我看你总往田里跑。”
  林茜瞬间惊出一层汗。毕竟这个年代,一个女孩子和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么频繁的接触,并不是什么名誉的事。
  她大脑迅速运转,说:“家里的事我插不上,于是就想出去转转。”
  “深秋的田园风光其实有种苍凉壮阔之美。”玛丽鼻音浓重的插了一句。
  幸好班纳特先生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追究。大家的话题又转回到婚礼上去了。
  第三天是个潮湿的阴天。林茜在小画室里一边看书,一边盘算着待会儿怎么也得溜出去。这时候宾利先生同往常一样登门来拜访了。
  他同大家打过招呼后,坐在了简身边的软凳上,然后兴奋地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件惊奇的事呢。”
  “哦,是什么?宾利先生,你一定得告诉我们!”热爱八卦的班纳特太太立刻叫了起来,其他姑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他。
  宾利说:“我在来的路上,要经过村东头的农田,你们想必是知道的。今天我经过那里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叫喊,还有很多人围在谷仓那边。”
  林茜的手一抖,书落在了地上。
  大家都诧异地看了过来。林茜急忙把书捡起来,尴尬地笑了一下,“我听入迷了……宾利先生,请您继续说下去。发生了什么事?”
  宾利满意地说:“我后来过去问了,原来是这样的:那家人的谷仓——似乎是斯科特家?(班纳特太太给予了肯定)的田地里的仓库,前阵子不知道怎么的,住进来了一个流浪汉。这其实也没什么。要知道最近天气冷了,流浪的人多半会寻找谷仓这样的地方藏身。可是就在今天,斯科特家的少爷去谷仓,发现了他。那个流浪汉受了惊吓,居然抢了斯科特少爷的马逃走了。”
  女士们纷纷发出惊愕的抽气声。
  “简直难以想象!”伊丽莎白说,“这是抢劫?”
  “可怜的斯科特少爷。”班纳特太太拍着胸脯,“但愿那个人没有伤害他。”
  “请您放心,太太。”宾利立刻说,“他只是受了点惊吓,然后下马的时候摔了一交罢了。”
  吉蒂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一定很精彩。”
  简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不能这么说。斯科特家一直是我们的朋友。今天斯科特少爷被抢了马,还差点就受伤了,这是一件不幸的事。”
  玛丽不屑道:“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即使从马上摔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当然了,斯科特少爷那么肥胖,他或许会把地上砸出一个坑。”
  吉蒂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坏丫头。”班纳特太太嗔了女儿一句,可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我们该去斯科特家问候一声。”
  班纳特太太当下就决定带着女儿去斯科特家拜访。林茜说自己有点头疼,决绝了这桩差使。
  看着母亲带着吉蒂和玛丽出了门,两个大姐又忙着和心上人相处,林茜再度从后门跑了出去。
  她一离开家,就拔足狂奔,抄近路一口气跑到了谷仓旁的空田地上。

  第 13 章

  人都已经散去了,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两只为了过冬而储食的田鼠在地里忙碌着。
  她慢慢走到谷仓门前。大门是开着的,满地脚印,可以想象早上这里有多热闹。谷仓里的稻草也散落了一地,男人之前穿过的脏衣服则被像抹布一样丢在墙角。
  显然,人已经走了。
  林茜失望地叹气,心里说不出的担忧。
  那个男人虽然粗鲁无礼,可也不坏。他如今落魄了,伤又没好全,又仓皇逃走,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
  林茜在谷仓里盲目地走了走,脚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草丛里有一块被人雕刻过的木头。
  她好奇,弯腰把这块木头捡了起来,定睛一看,居然是一艘巴掌大的小帆船。
  做工说不上多精致,可是形状精巧可爱,显然用了不少心思。小船的船身上刻了一行英文字,却不是英文。林茜拼了半天,才发觉这似乎是德文,是个人名。
  “路德……路德维希?”林茜念着,“是他的名字?”
  男人没再留下其他的东西。林茜只好带着小木船回了家。
  流浪汉的事,只在浪博恩村的人们心里激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就沉了下去,成了女士先生们茶余饭后偶尔的谈资。林茜外出散步,总会多留意一下路人,却也再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日子久了,她也想开了,觉得那样的男人总会有出路的,也就把心放宽了。
  圣诞节前,简和伊丽莎白的婚礼如期举行。婚礼盛大却不奢华,富丽而不庸俗,完全复合了两位女婿的高贵家身。班纳特家的亲戚朋友和附近有名望的人家都出席了婚礼,大家都赞美有加。
  这一年的圣诞节,毫无意外的,班纳特一家人在尼日斐庄园和彭伯利庄园里度过。节日过后,班纳特夫妇带着玛丽回了浪博恩,而将吉蒂和莉迪亚留在了彭伯利。
  彭伯利庄园是一座恢宏雄伟的建筑,座落于风景优美的山谷里,宅子里富丽典雅,品位高尚,充满情趣,而从露台眺望,则可以看到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水池还有山丘上的茂密树林。冬天的彭伯利略微显得单调,但是景色也足够迷人了,林茜十分期待着看到这片大地春意盎然的样子。
  简·奥斯丁的原著到了这里,已经基本结束,后面只剩一些琐碎的小事。除了莉迪亚,其他的人的命运都没有被改变。大家都很满意,也都很幸福。
  林茜每次想到这里,都免不了觉得有点心慌。那是一种独在异乡,没有着落的慌张。
  故事结束了,她不再是那个洞察命运而充满把握的人了。现在她的未来也成了未知,将来会怎么样,她会在这个世界呆多久,她都完全不知道。
  林茜觉得自己就像玩网游一样,终于从攻略简单的新手村走了出来,一身垃圾装备和一张地图。杀兔子砍小怪已经满足不了日益增长的需求,他不得不自己去拼搏人生。
  是的,该走自己的路了。林茜自己对自己说。
  既来之,则安之,经过了半年的时候,她应该让自己彻底融入这个社会,做莉迪亚·班纳特,然后创造幸福的人生。不然老执念于自己的过去,将永远游离在这个社会之外,也将活得痛苦压抑。
  圣诞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林茜对自己说,明天早上醒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林茜,而只有一个莉迪亚·班纳特!

  第 14 章

  莉迪亚在彭伯利庄园的房间和吉蒂比邻,都在西厢。西边的露台正对着从山谷里蜿蜒流过的小溪。现在是冬天,大雪覆盖着原野,溪水也结了冰,景色单调。但是彭伯利庄园温暖的花房里,花草四季如春,温暖明亮,大家平时都在这里度过白日的时光。
  达西虽然为人严肃,却是个很好的姐夫,也是个慷慨大方的主人。两个小姨子住在彭伯利庄园,得到的是和乔治安娜一样的千金小姐的待遇。他给莉迪亚和吉蒂各配了一个女仆,并且给了和乔治安娜一样多的零用钱。不论是衣服还是出行,也全都同自己家人没有任何区别。
  莉迪亚和吉蒂享受这这样的待遇,嘴上和心里都对姐夫达西赞不绝口,让伊丽莎白对丈夫的体贴充满了感激之情。
  乔治安娜·达西是个个子高挑、模样清秀的姑娘,她和莉迪亚同岁,而且两人身材相似,光看背影,旁人常常容易把她们俩弄错。这让莉迪亚和乔治安娜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她们彼此换着穿衣服,有时候还梳一样的头发,来故意作弄家里的人。达西有时候见她们打扮得一样出现在会客室里,都会开玩笑的称她们为“双胞胎小姐”。
  达西私下还对伊丽莎白说,他和高兴莉迪亚和乔治安娜做了朋友。那个孩子出身高贵却又单纯害羞,一直都没有什么值得交心的好朋友。而莉迪亚,经过他的观察,已经变成了一个聪明懂事、端庄得体的淑女,非常适合和乔治安娜做伴。
  莉迪亚一边在彭伯利庄园过着悠闲又枯燥的生活,一边也在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因为限定继承权的关系,将来班纳特先生过世后,女儿们除了每人能得到一千英镑的遗产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在这个年头,一千英镑并不是笔巨款,放银行里也没有多少利息可吃。女孩子们如果没嫁掉,那就得外出谋生。
  这个时代,女子的就业范围还十分狭窄,除了做女工仆人等下等工作外,稍微体面一点的,就是去做家庭教师了。
  家庭教师是什么职业呢?看过《简·爱》的就知道了。
  莉迪亚深知自己虽然知识量足以教导那些小姑娘们,但是也很明白自己可没有那种诲人不倦的品质。毁人还差不多吧,哈哈!
  幸好简和伊丽莎白都嫁得好,将来即使班纳特先生过世,班纳特太太和女儿们也不会无家可归,反而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而且班纳特太太早就盘算好了,有两个这么慷慨大方的女婿,那让他们为小姨子们的嫁妆添加一点钱也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自己的一生就要这么过了吗?
  安分守己地跟着姐姐和姐夫,等到春季社交季节到来,参加舞会,寻找一个合适的有钱的男人——他们的社交圈子自然明显地提高了一个档次,肯定会有更多的富有公子的——然后谈一个很简短利落的恋爱,立刻决定婚姻……?
  莉迪亚心想,这显然不是她要的人生。
  但是如果不嫁个好人家,那将来班纳特先生过世后,她即使有两个姐夫的庇护,生活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堂堂一铁腕OL混成林黛玉,不是羞耻是什么?
  莉迪亚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手工,望向白雪茫茫的窗外。
  “怎么了,莉迪亚?”乔治安娜问。
  “没什么。”莉迪亚无聊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不知道雪什么时候融化呀。”
  “冬天总是最无聊的。”吉蒂也叹气,“这个时候在浪博恩,至少可以去卢卡斯家走动一下。”
  “吉蒂。”莉迪亚瞪了一眼说话冒失的姐姐,“不论在哪里,没有社交的冬天都是无聊了。”
  “没关系。”乔治安娜是个腼腆随和的姑娘,“我也不喜欢留在彭伯利庄园过冬天。往常我们都是去伦敦过冬的。”
  “伦敦?”吉蒂的眼睛亮了。
  乔治安娜也忽然反应了过来,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去求我哥哥,让他带我们到伦敦去。我想丽茜嫂嫂也肯定很乐意的!”
  莉迪亚也来了兴趣,毕竟林大小姐她穿越过来这么久,都一直在乡村里打转,还真的很想去伦敦看看呢。
  “如果现在去伦敦,那我们可以呆到春天,或许能在伦敦度过整个社交季节。”乔治安娜说,“虽然我觉得伦敦的舞会太闹腾了,而且那些人都很高傲,不过伦敦还有其他很多新鲜事物是非常值得我们去欣赏的。我们还可以去西敏寺做礼拜呢。”
  “太棒了!”吉蒂欢呼雀跃,然后在莉迪亚严厉的目光下收敛了点,“那么,亲爱的乔治安娜,我们这就去恳求好心的达西先生吧。我怕再不启程,雪就融化了。到时候莉迪亚或许会因为彭伯利的美丽景色而又拒绝去伦敦了。”
  “可别当我是土老冒。”莉迪亚笑着说,“我也想去伦敦开开眼界呢。至少我想看看伦敦大桥。”
  “伦敦大桥?”乔治安娜不解,“你说的是哪一座桥?”
  莉迪亚才反应过来,著名的伦敦塔桥似乎是在十九世纪下半叶才修建的,这个时候的伦敦桥,估计还是一座普通的石头桥呢,完全没有什么旅游意义。
  女孩子们的提议先是被伊丽莎白知道了。伊丽莎白其实也一直计划着来年去伦敦走一趟,毕竟作为达西太太,她也该多长点见识了,免得将来应酬的时候给丈夫丢脸。所以她便在晚上就寝前,和达西提到了这个事。
  “伦敦?”达西一边换着睡衣,一边问,“女士们,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伊丽莎白听出丈夫的调侃,笑着轻捶了他一下,“你们男人在再沉闷的环境中都可以生存下去,可是我们女人,特别是那几个小姑娘,怎么愿意把青春浪费在雪原里?”
  “这么说,你对伦敦没兴趣咯?”达西调侃着。
  伊丽莎白娇嗔道:“我的先生,我可是个乡村姑娘,您娶了我已经吃了大亏了。如果再不把我带到伦敦这样的地方见识一下世面,扩展一下我的眼界,好让我提高自己的见识和谈吐,那你就只有被你的朋友们嘲笑你娶了一个庸俗妻子的份了。”
  “我的好太太,”达西笑着亲了伊丽莎白一下,“不论你再庸俗,我永远是你脚下的一块泥土。”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恰好天气也开始回暖,原本厚实的积雪融化了大半。达西派了仆人提前去伦敦把住所收拾了出来。在接到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的回信后,一家人在管家劳伦斯太太的祝福下,登上了马车。

  第 15 章

  从彭伯利庄园到伦敦不是一段很短的路途,不过女士们憧憬着帝都伦敦,都十分兴奋,反而不觉得路途枯燥无聊、窗外冬景单调。
  马车是在一个冬日难得的晴朗午后进入伦敦市的。古老的伦敦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英伦风格的建筑稳重大方,街道狭窄,不过上流社会的街区还是十分干净整洁。
  达西在伦敦置有的房产,位于一条僻静优雅的小路,这里的邻居都是德高望重的学者或者家世渊源的富裕阶层,房子也是带着小花园的独栋建筑。达府是一栋法式的建筑,却并不花俏,反而很简洁大方。三层楼的房子有十来个房间,后面还有一片迷人的小花园。如今冰雪初融,草木还没回绿,看着有点荒凉。不过大家都觉得既然会呆到春天结束,那么总会有美丽的园景可看的。
  到达伦敦的第二天,达西就带着女士们出门游览伦敦。他们去了威斯敏斯特宫,看了伦敦塔,游访了大街小巷,最后在泰晤士河边一家高档的餐馆用了饭,才回到了家。
  到了第三日,达西有公事要处理,女士们又在乔治安娜的带领下,去了伦敦最时髦的成衣店定制衣服和帽子。她们慷慨大方却并不肆意挥霍,神情欢愉却并不兴奋轻浮,这让招待她们的店铺老板认定她们是隐居乡间的贵族世家,从而特别恭敬。
  等到她们要回去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碎雪,气温顿时降低了很多。女士们都表示不能让车夫在这种天再赶车,以免他生病。于是她们决定去街对面的咖啡店小坐片刻,享用一下下午茶。
  太太小姐们在咖啡店里一处温暖安静又靠窗的角落坐下,外面的雨却下得越来越大了。等到咖啡和点心端上来的时候,天空里竟然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这个天真是太诡异了。”伊丽莎白说,“本来眼看着就要转暖,春天就要来了,现在居然又下起了雪。”
  “每年春天之前总有这么几天反复无常的日子。”莉迪亚搅拌着咖啡,不在意地说,“就好比一个人生了病,总要反复几次才能够痊愈。”
  伊丽莎白担忧地呢喃,“不知道罗兹给达西先生准备了雨伞和厚大衣没。他出门太匆忙了,而罗兹不像威戈先生那么细心老练。”
  “没事的,丽茜嫂嫂。”乔治安娜安慰道,“哥哥的老朋友马尔斯先生肯定会留着他雪后再回家的。马尔斯太太善良慈爱,就像我们的姨妈一样,不会让哥哥着凉的。”
  女士们的话题又渐渐回到了伦敦最新流行的布料和裙子花样上。莉迪亚一直不大喜欢这个时代像孕妇装一样的高腰裙,所以对时装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她在旁边听了片刻,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开了。
  咖啡店里很热闹,躲雨的客人把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侍者端着盘子在人群里从容地穿梭着,时不时可以听到小费丢到托盘里的脆响。
  莉迪亚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其他客人。有一对打扮阔气的中年夫妇坐在大堂中央的位子,妻子在唠唠叨叨,丈夫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对妻子置若罔闻。有一个一头白发,六旬左右的男人和一个少妇在靠花盆的角落里聊天,女人妖艳妩媚,男人显然深深为她着迷。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女孩坐在靠近吧台的位置。妻子容貌初中,丈夫却肥壮丑陋。
  还有三四个似乎在读大学的年轻人在高谈阔论,说着法国大革命、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内战以及当下的战争。其中一个留着可笑的胡须的金发年轻人神情激动地批判拿破仑是个无耻的独裁者,说他窃取了人民革命的成果。
  莉迪亚听着,鬼使神差地想,这倒和祖国革命党人士骂袁世凯一样。她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笑声不大不小,偏偏飘进了那群年轻人的耳朵里。胡子青年立刻停下了发言,非常不悦地朝这边瞪了过来。正在聊天的伊丽莎白她们也好奇地看着莉迪亚。
  莉迪亚知道自己失态了,不免有点尴尬。她冲那个青年抱歉地点头笑了一下,别过了脸。
  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笑到了年轻人眼里,竟然被误解成了十足的蔑视和讥讽。胡子青年一下就站了起来。
  “您对我的言论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小姐?”
  女士们都万分惊讶地看着这个冒失的人,他的朋友也在第一时间跳起来。
  “喂,布莱恩,你在做什么?”
  那个朋友想把他按回椅子上,却是徒劳。布莱恩脸红脖子粗,冲着莉迪亚大声道:“我从不歧视女性,相反,我一向认为女人在政治上总有她独到的见解。所以,小姐,既然您嘲笑了我,那我想听听一我被嘲笑的原因。”
  他的声音很大,咖啡店里的人几乎全都望了过来。
  布莱恩的另外几个朋友也惊慌地站起来,一边拉着他,一边向女士们道歉。
  “布莱恩,你这是喝醉了吗?”
  “赶快道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就说了不该这么早就喝酒的。”
  伊丽莎白是女士中年纪最大的,也是唯一已婚的,在这种情况下,她当之无愧地要站出来说几句。她也十分恼怒,板着脸严肃道:“先生,我可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们素昧平生,也从来没有交谈过。我们走进这里,不过是为了躲雨和享受一杯咖啡,并不是为了和任何人结仇。我的妹妹更是个稳重的姑娘,她从始至终也没有说一个字,我感保证她没有和你们中任何一个人交谈。那么,她到底做了什么导致你这样的逼问?”
  “我万分道歉,太太。”旁边的青年诚恳地鞠躬,“是我这个朋友太鲁莽了,冒犯了您和您的妹妹。这位小姐的确什么都没有做,是我的朋友误会了。”
  这时候在外面的车夫看到不对,立刻跑了进来,护在女眷的面前。
  布莱恩被朋友狠狠地拍了脸,回过了神,愣在那里,脸红得快滴血了。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咖啡店的老板匆匆过来打圆场,劝着这几个青年离开。而伊丽莎白也气呼呼地带领着妹妹们率先离开了咖啡店。
  晚饭的时候,回到家的达西也知道了这件事。他顾及莉迪亚的面子,没有多问,但是在晚上就寝的时候,详细询问了伊丽莎白。
  “简直太荒谬了。”伊丽莎白一提就来气,“我们正在讨论帽子上的花边呢,那个人就突然站了起来,冲我们大声嚷嚷。可怜的莉迪亚,她简直就吓懵了。我们都被吓了一大跳。”
  “是莉迪亚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伊丽莎白委屈道,“她一直和乔治安娜坐在一起,和我们围着桌子聊天。”
  “那真奇怪了。”达西也很严肃。自家女眷在外面受辱,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关系到荣誉的大事了。
  “你知道那人的名字吗?”
  “他的朋友管他叫布莱恩。”伊丽莎白回忆说,“应该是这个名字,我想我没记错。但是他来自哪里,我就不清楚了。我当时可气昏头了,带着女孩子们就走了。”
  “布莱恩?”达西皱着眉头,“我并不记得我们的社交圈子里有哪个叫布莱恩的。”
  “也许他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狂妄小子。”伊丽莎白护短道,“可怜的莉迪亚,她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其实莉迪亚本人对这个事倒并不很在意。一个职业女性,当然不会为了男人几句话而情绪□动。现代社会的男人对女人从来只有更不客气的,她还是林茜的时候,帮助处理民工闹事,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只有这个社会的女性一直享受着男性温和有礼的对待,才会为这点冒犯而大惊小怪。
  由于莉迪亚的镇定,这件事渐渐不了了之。只是女士外出的兴致被打击了不小,好几天都呆在屋里没出去。
  寒流过去后,天气又转暖,达西家的不少朋友知道他带着新婚太太在伦敦,便过来登门拜访。
  莉迪亚和吉蒂跟着一起招待客人,也认识了不少朋友。这些人中,有的聪明睿智,活泼大方,也有的愚笨古板,迂腐枯燥。回访的时候,伊丽莎白都尽量把妹妹们都带上,让她们多结识一些新朋友。
  当然,有些人即使认识了,将来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绝无深交的可能,可是还有不少人却和她们情投意合,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
  霍尔先生是老达西先生的故交,两人当年在伦敦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这份友情一直持续了几十年。霍尔先生后来受封爵士,一直定居伦敦,经营着一份盈利丰厚的产业。他生性豁达乐观,广施善缘,在社交圈里很有名望。霍尔太太是个好奇心旺盛,但是头脑简单又善良随和的女人。
  霍尔夫妇有三个孩子,长子亨利在大学里读书,现在放假,正和朋友在南部玩。次女玛丽安已经出嫁,三女儿朱莉和吉蒂同年,是个精明活泼、容貌出众的女孩子。她深得父母的宠爱,不免有点娇纵自满,但是严格的家教又让她不会失之于轻浮。
  朱莉心高气傲,觉得吉蒂人傻,乔治安娜则太懦弱,和莉迪亚交谈几次后,偏偏对她另眼相看,觉得她“是个聪明人”。莉迪亚虽然有点受不了这个正处于叛逆期、又有点精力过剩的千金小姐,不过看在姐姐和姐夫的面子上,还是尽心应付着她。
  霍尔太太还没有让朱莉去参加社交,所以朱莉得知莉迪亚已经进入社交的时候,便对母亲纠缠不休,撒娇发痴。做母亲的也终于被说动了,同意等天气暖和点后,在家里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第 16 章

  达西一家和班纳特姐妹俩都当即收到了舞会邀请。吉蒂可高兴了,之后一连几天都把舞会的事挂在嘴上,直到伊丽莎白不耐烦了,训导她要稳重一点。莉迪亚对舞会也好奇,可是又厌烦应酬。倒是乔治安娜对舞会没什么兴趣。
  莉迪亚好奇地旁敲侧击,乔治安娜只推说伦敦的舞会总是充斥着太多的名流,教人无所适从。不过莉迪亚最后就明白过来,曾经在感情上受过伤的乔治安娜,到现在伤口还未痊愈,还排斥和异性社交。
  罪魁祸首,当然是威克汉姆那个渣男了。
  想到这里,莉迪亚又有点好奇。自从她给威克汉姆碰了钉子后,他就真的没再出现,也再没了他的消息。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做点什么?是不是又勾搭上了哪个富家小姐,正在施展魅力,准备骗取一笔钱。
  话说回来,威克汉姆当初会看上原来的莉迪亚,也真教人不理解。
  那个时候的莉迪亚,略有几分姿色,出身平凡,愚蠢无脑,更没有什么丰厚的妆奁。威克汉姆到底看上她什么?
  照理说,威克汉姆这样的军官,四处随军游走,阅历丰富,自己又生得一副好相貌,不知道认识多少女人,又不知得到过多少女人的芳心。他怎么会偏偏选中了一无可取的莉迪亚?
  百思不得其解的当头,霍尔太太和朱莉小姐来访,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的大儿子亨利听说家里要为朱莉举办进入社交界的舞会,特意从南部赶回伦敦了。他还带回来了好几个他的朋友,那些都是出身世家的少爷。我敢说其中几个是全英国闺秀的梦中情人呢。当然,达西先生也是当之无愧的英伦绅士,不过您已经结婚了,该把名头让给其他年轻人了。”
  达西在旁点头,说自己从来无心争取这些虚有的名头。不过霍尔太太坚持说他在结婚前时,绝对是全英国排名前十的单身汉。伊丽莎白在旁边憋着笑,欣赏着丈夫窘迫又面瘫的模样。
  朱莉对女孩子们说:“我们已经把请帖发出去了,来的人几乎能囊括大半个伦敦和社交圈。舞会的主题是我定的,叫做‘海蓝’,我们希望所有与会的女士们都能穿着浅蓝色为主的裙子。噢,亲爱的莉迪亚,你一定要定做一条漂亮的裙子,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的大哥。”
  “亲爱的,”莉迪亚笑着提点她,“你可是舞会的主角,到时候你光是认识那些小伙子,再跳跳舞什么的,就足够你忙上一整晚的了。别担心我了,我一向擅长在舞会上给自己找乐子。”
  “我的外甥米勒也会来。”霍尔太太热心地说,“我得说,他可是个英俊又有教养的年轻人,在他的朋友中出类拔萃。他之前还在伦敦的,真可惜那个时候我们还没认识,要不然的话……”
  “妈妈。”朱莉阻止母亲继续说下去。她赶紧冲主人家笑道:“米勒表哥还不一定会来呢。我可不想点起了你们的希望,到时候又让你们失望了。”
  莉迪亚看着朱莉的样子,心里就明白这个米勒少爷估计是她碰不得的人。她别过脸,恰好看到伊丽莎白对她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心有灵犀地笑了一下。
  霍尔家舞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从专门裁缝店定做的舞裙也送到了。莉迪亚的裙子是她自己花了点心思设计的,水蓝色外裙配上月白色里裙,左边胸口别着一朵蓝色丝绒花,样式简朴大方,却别有一番高雅。
  莉迪亚因为讨厌高腰裙的样式,除了选择的是下坠性很好的衣料外,还特意在腰上做了文章,把腰线下调了不少,又用丝带做装饰,免得被人笑话她衣着样式老土。不过这样的裙子穿在身上,的确比高腰裙更加显得腰肢纤细,体态优美。
  等裙子和舞鞋都做好了,莉迪亚在反应过来,自己把跳舞忘了个精光。
  这年代的人,跳的可不是华尔兹和迪斯科。那种规矩复杂、步伐讲究的集体舞蹈,莉迪亚这个格式化后重装系统的大脑里,完全没有任何记忆了。
  莉迪亚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下完蛋了,到了舞会上肯定是要出丑了。就算自己不跳,怕也会给人留下傲慢别扭的负面印象。
  她越想越焦急,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伊丽莎白讨教的时候,姐夫达西救了她一命。
  原来达西为了鼓励妹妹乔治安娜对社交重燃信心,不惜重金请来了舞蹈老师。吉蒂和莉迪亚自然借着这个机会,可以跟着学习一番。
  乔治安娜一直有点自卑,觉得自己舞姿不够动人,脚步也很笨拙。不过和新学的莉迪亚比起来,她又显得熟练灵活。有了信心后,乔治安娜的进步很快,脸上也有了笑容,对舞会也开始期盼起来。
  达西和伊丽莎白都以为莉迪亚是为了乔治安娜才故意作出笨拙的样子,心底顿时十分感激。莉迪亚倒是认认真真地跟着老师学习了一个礼拜,把基本的几套舞步都学会了八成,应付一下应该没问题了。
  到了舞会那天,果真是个好天气。傍晚出门的时候霞光满天,绚丽夺目,空气温暖。霍尔家今夜灯火辉煌,宾客满座。
  霍尔一家人盛装站在前厅,迎接客人。朱莉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裙,娇艳夺目,配戴着的珠宝在灯光的照耀下光芒璀璨,十分引人注目。
  莉迪亚用自己最大的热情赞美了朱莉今日的打扮,一番花言巧语自然让小姑娘心花怒放。
  “我想一定是这些珠宝的缘故,莉迪亚。”朱莉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钻石项链,“你果真穿着这么朴素,还是这么保守的样式。”
  伊丽莎白在旁边听着,心里厌烦。她一直觉得霍尔夫妇为人和蔼,霍尔小姐却娇蛮高傲,不讨人喜欢。
  朱莉身边还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的年轻男子,是她大哥亨利。莉迪亚盯着亨利的脸有点发愣,倒不是因为这位少爷很帅。她只是想,这霍尔夫妇容貌都算端正,朱莉也是个小美女,怎么这大儿子长得活脱脱像是还为变残版的威廉王子穿越而来的。
  见到莉迪亚盯着自己哥哥眼睛都不眨,朱莉暗自得意,对亨利使了一个眼色。
  亨利·霍尔会意,客套地对莉迪亚说:“十分有幸认识你,班纳特小姐。朱莉总是没完没了地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一位多么和善友好的朋友。你是否能赏光同我跳第二支舞?”
  吉蒂兴奋地扯了扯莉迪亚的袖子。莉迪亚早有心理准备,倒不惊讶慌张。威廉王子人家到底是王子,和这张脸跳舞也不失有趣。所以她做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表示自己十分乐意。
  等到他们进到了里面大厅里,伊丽莎白才拉着达西问:“霍尔少爷可是一个可靠的人?”
  达西好笑地看着妻子护犊的神情,安慰她说:“我认识亨利·霍尔的时候他才十岁,和他算是老朋友了。他或许不是一个很精明的人,但是诚恳宽厚,为人正派,你大可放心让莉迪亚和他跳舞。”
  “好吧。”伊丽莎白嘀咕着,“我知道你觉得我太多心了。可你也知道的,我对霍尔小姐……当然,霍尔少爷或许是个好青年。”
  “我看莉迪亚应付得挺好的。”达西看了看在一边和熟人聊天的三个姑娘,“再说这已经不是她们第一次参加社交舞会了。我觉得经过这一年多的时间,吉蒂和莉迪亚都已经成长了很多,在与人交往上态度谨慎谦虚,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再说了,你之前不是已经反复叮嘱过她们了吗?”
  达西带着妻子和妹妹们逐一去和朋友打招呼。理所当然的,莉迪亚她们三个姑娘大方得体又有教养的表现得到了大家一直的称赞。特别是乔治安娜,自从她性格变得开朗起来,一直带给人很多惊喜,所有的人,即使是和达西家关系不甚融洽的人,都表示达西小姐变得活泼而且随和了。
  霍尔太太知道吉蒂和莉迪亚都还没有被邀请跳第一支舞的时候,立刻热心张罗要为她们俩个找舞伴。
  “在伦敦的第一场舞会的第一场舞,可不能坐冷板凳呀。”霍尔太太说,“社交季节的第一场舞会最为关键,一个好的开始能决定姑娘们一整年的运气呢。”
  莉迪亚心里真为待会儿的跳舞而担心,脑子里正在努力温习老师教导的舞步,就听到霍尔太太叫着:“米勒,我的孩子,这里。”
  她抬头看过去,一个金发年轻人正走了过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登时都被施了魔法一样,定在了原地。
  米勒·布莱恩一张俊脸先是发白,再发青,然后又转成红色,煞是精彩。莉迪亚这边除了有点发愣,脸色有点冷外,倒正常很多。
  霍尔太太不解,问:“怎么?你们认识?”
  米勒·布莱恩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莉迪亚就抢了先,“我没见过这位绅士,霍尔太太。”
  米勒一听,脸涨得更红了,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霍尔太太,我看到我姐姐在叫我过去呢。”莉迪亚冲霍尔太太甜甜一笑,又转身对米勒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大大方方地转身走开了。

  第 17 章

  “这是怎么了?”霍尔太太再迟钝,也察觉了不对。她问外甥,“是不是我又错过了什么事?”
  “没有的,姨母。”米勒窘迫地说,“不过,刚才那位小姐是……”
  “哦,她是达西太太的妹妹,莉迪亚·班纳特小姐。是个可爱的姑娘吧?她的两个姐夫,一个是达西先生,一个是宾利先生,可都是高贵而富有的人呀……”
  米勒已经不耐烦听姨母的唠叨。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莉迪亚的水蓝色身影,看着她姗姗走到舞厅的另一边,和几个年轻女士说起了话来。
  他很快就认了出来,那几位女士就是那天一起在咖啡店里的。其中较年长的一个太太和莉迪亚容貌相似,正挽着菲茨威廉·达西的胳膊。
  “那就是达西太太,是达西先生的新婚太太。”霍尔太太在旁边说着,“旁边的是达西小姐,你见过的,另外一位是凯瑟琳·班纳特,是莉迪亚·班纳特的姐姐。我得说,班纳特太太还真是一位成功的太太,生育了这么多漂亮的女儿。”
  米勒窘迫难当,朱莉恰恰在这个时候走到他身边。她听了母亲的话,又看到米勒正呆呆地望着莉迪亚,心里一酸,大声说:“可惜全英国不知道有多少美丽又性情好的姑娘呢。但是没有了妆奁,这些姑娘又能有多大的机会得到幸福吗?”
  “哦,话不能这么说,亲爱的。”霍尔太太说,“达西太太也没有什么丰厚的妆奁呀,可是她还不是得到了达西先生的爱了吗?”
  朱莉冷笑了一下,“我的好妈妈,爱情的童话可不是天天都发生的。”
  米勒压根就没听朱莉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那天醉酒后在咖啡店里的胡闹,以及酒醒后恨不能撞墙而死的后悔和羞耻。
  他一是没想到自己酒量如此之差,二是没想到自己酒品如此无良。从朋友们的描述中,他也知道自己严重冒犯的女士也是来自体面人家,自己理当登门道歉,可惜又不知道对方是哪家。
  刚才他看到莉迪亚,又是惊喜又是后怕,偏偏莉迪亚假装不认识他,让他更是尴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莉迪亚和亲人们笑谈风声,情绪丝毫没有受到米勒的影响。她不打算破坏家人参加舞会的好心情,也希望那个米勒少爷别犯蠢,跑过来自首。
  幸好第一首舞曲就要开始了,莉迪亚的余光里看到朱莉缠着米勒,和他一起走下了舞池,她便退到人群之后。
  “怎么,您没有舞伴吗,班纳特小姐?”亨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
  “是的。”莉迪亚急忙说,“不过没关系的,第二支舞很快就到了。”
  亨利笑着,“怎么能让重要的客人独坐一旁?虽然同你约的是第二支舞,不过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就让我邀请你先跳第一支舞吧。”
  莉迪亚心里大叫,让你多事!可是面上还得装出犹豫的笑容来,不知道如何拒绝才不失礼。
  “去吧,莉迪亚。”不明缘由的吉蒂兴奋地催促,“丽茜和达西先生也已经下了舞池了。”
  莉迪亚犹豫之间,已经被亨利挽住了手,拉下了舞池,就在朱莉和米勒那对身边站定了。这时伊丽莎白已经看到了米勒,正惊愕着,又见莉迪亚也加入了进来,差点笑出来。
  朱莉看到自己的大哥带着莉迪亚也下舞池了,脸色一僵,好半天才挤出一个笑脸。莉迪亚从容地回了她一个笑,对米勒视若无睹。伊丽莎白在旁边看着,眼珠一转,对着对面的达西温婉一笑,什么都没说。
  这是一首轻快悠扬的曲子,所用的舞步也是莉迪亚所熟悉的,这让她真松了一口气。亨利倒是一个不错的舞伴,莉迪亚自己步伐还不熟练,他总能尽力配合,还赠以鼓励的笑容。
  莉迪亚专心地和亨利跳舞,数次和米勒擦肩而过却视若无睹。米勒的眼珠一直随着她转,全副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好几次走错了舞步。朱莉脸色泛青,又怨又恨地盯着米勒。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亨利对莉迪亚说,“我怎么觉得我的米勒表兄有话对你说。”
  “那肯定是你的错觉了。”莉迪亚冲他俏皮地笑着,“我和他可不熟,也许他只是看着我好奇罢了。”
  “好奇什么?”
  莉迪亚他们做完了一套交换舞伴的动作,回到原位,然后她说:“肯定是对我笨拙的舞步表示难以置信吧。”
  亨利笑了,“您太谦虚了,班纳特小姐。”
  “事实上,我的舞蹈老师对我的评价,说我跳舞就像在赶鸭子。”
  亨利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您也一定是像一只天鹅一样在赶鸭子。”
  舞曲结束,大家行礼鼓掌,然后优雅退场。
  米勒转过身来朝着莉迪亚,还未开口,莉迪亚就如同一只小兔子似的跑到了伊丽莎白的身边,把一直被冷落的吉蒂拉了过来。
  “霍尔先生,请允许我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
  “洗耳恭听,班纳特小姐。”亨利好脾气地笑着。
  “虽然我和您约定了第二支舞曲,但是我们已经跳了第一支了,我可不能再出风头了。我的姐姐吉蒂也是一个有趣的舞伴,我相信您肯定很快就会发现,和她跳舞,绝对不会被踩脚呢。”
  吉蒂满怀希望地望着亨利·霍尔。亨利看了看莉迪亚,脸上堆起笑容,从善如流地向吉蒂邀请跳舞。吉蒂自然欢喜地答应了。
  他们两人走回舞池。莉迪亚眼尖,看到米勒·布莱恩正在人群里张望。她吐了吐舌头,赶紧躲进人群里,溜到旁边的客厅去了。
  小会客室里摆放着一架钢琴,有个小姐在那里弹唱,旁边站着三、两个年轻人。几个年长的客人则坐在沙发上聊天。
  “莉迪亚,亲爱的。”麦尔斯先生看到了莉迪亚,叫住了她,“我的孩子,你要去哪?你怎么不去跳舞?年轻人都聚集在那边呢。”
  莉迪亚不得不停了下来,礼貌地回答说:“我只是想参观一下罢了。这里如此富丽堂皇,真值得我好好欣赏一番。”
  麦尔斯先生哈哈笑着,抖了抖雪茄,“哪里有用宝贵的舞会时间来参观的傻孩子?听我说,亲爱的,你得去跳舞,多结识一点男孩子们。这里那么多优秀的年轻绅士都因为没有女伴而干站着聊天打发时间呢。”
  “哦,麦尔斯先生,我求求你……”
  “嘿,布莱恩先生!”麦尔斯先生看到了追寻着莉迪亚的脚步而来的米勒,“你来的正是时候。我要给你介绍一名优秀的舞伴。莉迪亚·班纳特小姐。”
  莉迪亚干笑着,看着米勒拘束地走到自己面前,行了个礼。她不得不回了一个屈膝礼。
  “恕我冒昧了。”米勒低声说,“请给我一点时间,五分钟都行。我有一些话,必须对您说。”
  莉迪亚冲着好奇地望着他们的麦尔斯先生和几位中年太太一笑,将手挽着米勒的胳膊,随着他离开了小会客室。
  米勒·布莱恩显然对霍尔府非常熟悉,他带着莉迪亚径直来到了一处非常僻静的画室。从敞开的门,他们可以看到外面客人的活动,但是外面的人却不容易注意到他们。
  “那么,”莉迪亚把手抽了回来,“布莱恩先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吗?”
  米勒的脸又涨红了。他想朝莉迪亚走近点,又不敢,只好在原地踯躅,搓着手,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然后朝莉迪亚深深鞠躬。
  莉迪亚灵活地朝旁边让了一步,笑嘻嘻道:“你完全无需如此多礼,先生。”
  “对不起!”米勒诚恳又不安地说,“虽然您假装不认识,但是我不能假装我当初没有粗鲁地冒犯过您,班纳特小姐。您是一个宽宏大量,又温和善良的人,您越是这样,我越是羞愧不安、忿恨懊悔。不论您有没有原谅我当初的失态,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我无限诚恳地向您乞求您的原谅,为了得到您的宽恕,我无论做什么都愿意。”
  莉迪亚听着心里好笑,说:“无论什么事?”
  米勒结结巴巴地说:“当……当然,是一切不违背法律,和道德的事。”
  莉迪亚仔细打量着他。米勒已经把他那可笑的小胡子剃掉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这是个斯文的白面小生,个高却瘦弱,但是根据他那天的表现,这只白斩鸡显然也有热血愤青的一面。
  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能如此诚恳地道歉认错,已经不容易了。莉迪亚虽然肉身才十六岁,始终有种姐姐的自觉,不会和晚辈们较真。
  “我接受你的道歉,布莱恩先生。”莉迪亚平和地说,“那只是一场误会,而且据我所知,你当时也醉得不轻。”
  米勒窘迫地欠了欠身,
  “所以,不如让我们握手言和吧。”莉迪亚的口气十分豪爽,“说真的,我也并不觉得拿破仑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在遥远的中国,比他杰出的军事和政治领袖比比皆是。不过我始终觉得他还是大大推进了法国的变革,从一个国家的进步的角度上来说,他的确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您的真知灼见令我惭愧。”米勒不失时机地恭维了一下,“您是一位有见识的女子,班纳特小姐。我有幸认识您的姐夫达西先生,我希望将来我去拜访达西先生的时候,也能向你问候一声。”
  莉迪亚眨了眨眼,有点想拒绝,可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便笑着说:“我想我的姐姐和姐夫一定会欢迎您来做客的。”
  米勒听了,一脸欣喜。他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人叫了一句:“原来你们在这里呀!”
  莉迪亚和米勒转过头,只见朱莉正一脸阴沉地站在画室门口。

  第 18 章

  米勒有点窘迫,解释道:“我只是在向班纳特小姐询问一点事。”
  莉迪亚配合着他,笑着点了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朱莉的视线在他们两个脸上转了好几圈.米勒神色慌张,莉迪亚却十分从容镇定。她越看越不放心,嘴里说:“米勒表哥,你答应了和我一起跳第四支曲子的。”
  “是,是。”米勒抹了一下鼻尖的汗,冲莉迪亚欠了欠身,然后朝朱莉走了过去。
  朱莉得意洋洋地挽着他的手走了几步,到底不放心,于是把米勒一推,说:“你先去舞厅等我吧。”然后窜回了画室,啪地一下关上了门。
  门一关,朱莉脸上的笑意就像吹蜡烛似的,一下就消失无踪。她盯着莉迪亚,咄咄逼人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面对小女孩丝毫不知道掩饰的情绪,莉迪亚又是厌烦,又有点羡慕。她笑得天真又无辜,说:“我和他谈什么,你刚才站门口没有听见吗?”
  朱莉眼神霎时变得凶狠,又忙克制住,压低声音说:“他为什么要去拜访你?”
  莉迪亚迳自坐下来,整理着裙子上的丝带,偏着头看着朱莉,“他和我姐夫是朋友,拜访一下也无可厚非呀。”
  朱莉再顾不上什么闺蜜好友的借口,一屁股坐莉迪亚身边,火药味十足地说:“你以为他看上你了?莉迪亚,我的傻姑娘,你别这么天真了?我的米勒表哥很优秀没错,可是你们两个家世悬殊太大了。他的父亲是男爵,他虽然是小儿子,可是却能继承一大笔遗产,一年起码四千英镑的进项。而你呢,莉迪亚,虽然我当你是朋友,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的身家真的搬不上台面来。至少在伦敦这里,没有哪位年轻绅士回娶一位只有一千英镑的小姐的——如果你年入一千英镑倒还会得到个别人的青睐。可是即使这样,你也依旧无法得到布莱恩家的认同的。莉迪亚,你看清楚形势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莉迪亚笑盈盈地听她说完这么一大堆话,脸色一丝没变,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口,说:“感谢你的提醒了,朱莉,你可是我最忠实最可靠的朋友。其实呢,刚才米勒先生和我说了很多奇妙的话呢,我得说来和你分享一样。他说女孩子变化很大,十二、三岁和十五、六岁就有很大的不同。他还说你已经出落得这么美丽,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了。他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当下年轻姑娘的想法,可是怕说出来你会瞧不起他。所以他希望我能提点他一下。”
  朱莉一听,浑然忘了自己先前的丑态,而是急切地抓着莉迪亚的手腕,“你说了什么了?你怎么说我的?”
  “亲爱的朱莉,”莉迪亚圣母一般微笑着,“我说你活泼开朗,聪明博学,而且你喜欢男士们能倾听你说话,我说的不是吗?”
  朱莉面露喜色,欢快地要去拥抱莉迪亚,“哦,亲爱的,你说的真好。”
  莉迪亚一动不动地让她拥抱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这么了解你,怎么会说错呢?如果你不是突然来到,我们或许还能多谈几句。事实上,他为了表示感激和客气,才提议要来我们家拜访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朱莉高兴地叫着。
  莉迪亚冷眼看着她,提醒:“那位夺得了你的芳心的绅士还在外面等着你跳舞呢,朱莉。可别让他久等了。”
  朱莉反应过来,丢下莉迪亚就跑了出去。
  莉迪亚在沙发上坐了好一阵,把心头的怒火压抑了下去,才站起来,慢慢走了出去。
  她已经完全没有了跳舞的心情,只想回到家人身边,好好休息一下。舞池里,吉蒂在和一个陌生青年跳舞,乔治安娜也在和麦尔斯少爷跳舞。莉迪亚花了点功夫,才看到伊丽莎白和达西在壁炉边和人聊天。
  她正想朝他们走去,忽然花台另外一边几个太太的谈话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霍尔少爷和她跳的第一场舞。”
  “是个迷人的姑娘,她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是个乡绅。不过她的两个姐姐都嫁得很好。我得说,嫁得相当的好。呵呵,她们的母亲肯定是个精明的女人。”
  “那她有多少钱?”
  “一千英镑而已。”
  “一年?”
  “不,总共。”
  “天呀……可怜的霍尔少爷……”
  莉迪亚静静地走开,再度离开了热闹的舞厅,朝着露台走去。
  “班纳特小姐?”亨利·霍尔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我找你很久了。你脸色不好,不舒服吗?”
  “不,我很好。”莉迪亚笑了笑,“您找我有什么事?”
  亨利·霍尔殷切地说:“我想知道我是否有幸邀请你跳下一支舞。”
  莉迪亚嘴里有点发苦,笑着说:“我想我是有点不舒服。”
  亨利马上关切地扶着莉迪亚坐在了椅子了,“你是不是太累了,需要我为你拿点什么吃的来吗?”
  “一点果汁吧。”莉迪亚说。
  亨利立刻叫侍者端来了温热的果汁,然后陪着莉迪亚,寸步不离,一直到跳舞跳累的乔治安娜找到莉迪亚,他才起身离去。
  “霍尔少爷真是个有风度的男人。”乔治安娜目送亨利远走,转头对莉迪亚说,“看他对你这么体贴,我觉得他可定是爱上你了。”
  “爱情可没这么容易的。”莉迪亚用手帕捂着嘴,打了一个呵欠,“不知道在舞会结束前我要是在这张沙发上睡着了,算不算失礼。”
  “你最会岔开话题了,莉迪亚。”乔治安娜说,“自从你和他跳了第一支舞,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议论你呢。”
  “议论我是一个只有一千英镑的穷姑娘吗?”莉迪亚低声自嘲,又大声说,“我真该再多练习一下我的舞蹈,不过今天我是绝对不会再献丑的了。”
  等到舞会结束的时候,莉迪亚和乔治安娜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在马车上就睡着了。吉蒂精力旺盛,不但把她们摇醒,还一直滔滔不绝地讨论着舞会直到大家都回房睡觉。
  轰轰烈烈的舞会最终化成了梦里一段萦绕不去的乐曲。莉迪亚在睡梦中还觉得自己在旋转,有人温柔地拉着自己的手,指腹带着剥茧。
  醒来的时候,正是午后。莉迪亚躺在床上,望着从窗帘缝里透出来的阳光,思绪万千。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因为钱为遭受到鄙夷。林茜的家庭是小康的,家中有车有房,后来工作后,工资和奖金加起来也让她的生活十分宽裕。虽然她早就知道莉迪亚的家身很简陋,可是一直没有确切认识到这样的资产究竟能如何影响她的生活。
  她是一个爱钱的女人。莉迪亚可以大方地承认。她也觉得一个女人要生活得舒适自在,就必须经济宽裕。所以金钱对一个女人来说太重要不过了。
  莉迪亚懊恼地叹了一口气。所谓一分钱难道好汉,她将来若不想生活窘迫,寄人篱下,那就得争取创造财富才是。
  她赤足跳下床,把梳妆台下的抽屉拉开,捧出一个小箱子,这里面放着她积攒下来的零用钱。
  自从她去年回了浪博恩后,她就在有计划的节省开销。班纳特先生虽然偏心,但却是个大方的父亲,给女儿们的零用钱每人每月都有六镑。后来简和伊丽莎白结婚,姐夫们送的见面礼,有价值不菲的首饰。过年的时候,两个姐夫也都给小姨子们一笔丰厚的红包,各是十五镑。住在彭伯利后,达西给女孩子们的零用钱是每人每月十磅。
  莉迪亚吃住都不用花钱,自己又很少买东西,积攒了大半年,足足有八十多镑的积蓄了。
  这八十英镑对于旁人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是对于打算靠其生财的莉迪亚,实在是杯水车薪。
  这年代又无股票可炒,又无基金可做。想投资,又没门路,那能有什么办法让钱生钱呢?春天埋在土里,等秋天结元宝出来吗?
  晚饭的时候,莉迪亚一边喝汤一边寻思着生财之道,就听伊丽莎白他们讨论到了布莱恩。
  “莉迪亚告诉我了,说布莱恩先生向她和我们道歉了,她接受了道歉。所以我想他明天迫不及待地登门拜访,应该是想把礼节补充周全吧。”
  “那么他能这样做,说明他还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绅士。”达西说,“既然莉迪亚原谅了他,我们也就用不着再敌对他了。”
  “可是,哥哥。”乔治安娜细声细气地说,“他可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
  “而且万一他哪天再喝了酒,又会冲女士大声嚷嚷了。”吉蒂也皱了皱鼻子。
  伊丽莎白说:“我相信布莱恩先生可再没这个胆子了,他应该吸取了这个教训了。”
  达西说:“明天霍尔先生和太太,连同霍尔少爷和小姐也都会来。”
  “那我就吩咐厨娘烤乳猪吧。”伊丽莎白开始盘算着明日的晚饭。这是她到伦敦来第一次正式地招待客人用晚饭,不免格外用心。
  乔治安娜听说亨利·霍尔也要来,忍不住瞅着莉迪亚窃笑了一下。莉迪亚冲她吐了吐舌头。
  虽然对霍尔一家人的拜访没有任何期待,可是到了第二天,莉迪亚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陪同姐姐和姐夫办招待。
  米勒·布莱恩今日的表现非常正常。他彬彬有礼,落落大方,谈吐文雅。而朱莉则像莉迪亚最好的朋友一样,和她亲密地聊着天。
  等到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亨利·霍尔才找着机会单独和莉迪亚聊天。

  第 19 章

  “希望你今天感觉好点了,班纳特小姐。”
  莉迪亚感激一笑,“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完全没事了。”
  “还不知道你前天在舞会上还玩得是否愉快。”
  “当然,霍尔先生。”莉迪亚很肯定地说“那真是一场成功的舞会,我相信所有的客人都过得非常开心,大家都对你们的招待心怀感激呢。”
  亨利很满意地听到这个答复,他又询问了莉迪亚喜欢玩“二十一点”,便主张着妹妹和乔治安娜一起玩牌。
  莉迪亚其实只爱麻将不爱扑克,可是看着亨利少爷如此明显的殷情,自己怎么也不能拒绝,只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和大家玩牌。她的牌技自然不佳,输多赢少,几轮玩下来,眼看硬币越发少,心里也急了,眼眼神向伊丽莎白求助。
  伊丽莎白却视若无睹。她心里有打算,只等亨利自己看不下去了,手下放水,好表现一回。所以她压根就不理会妹妹的求救信号。伊丽莎白倒是不在牌局之中,并不知道亨利是个老实的孩子,压根儿不会出千放水,反倒把莉迪亚压制得死死的。
  莉迪亚欲哭无泪,正打算求吉蒂过来帮她一把,耳边忽然传来声音:“出红桃9。”
  莉迪亚下意识地抽出红桃9甩了出去,然后才发觉米勒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朱莉的脸变得就像翻书一样,立刻乌云密布。亨利倒是惊讶过后,还能笑着说布莱恩帮忙不公平。
  莉迪亚赶紧顺着这台阶往下走,“是挺不公平的。那么布莱恩先生应该帮在座的每一位女士都出一一次主意才行。”
  布莱恩怪是幽怨地看了莉迪亚一眼,不甘愿地挪了到了乔治安娜的身后,看了半天,要她出梅花3。
  乔治安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大甘心地丢出了牌。下一秒,朱莉笑嘻嘻地出了一张大牌,把乔治安娜压住了。
  “真是不公平哟。”莉迪亚用牌掩着嘴笑,“原来布莱恩先生帮我们出牌,全都是为了霍尔小姐,实在是太偏心了。”
  朱莉得了面子,笑得倍加得意,嘴上说:“我今天运气特别好,莉迪亚别吃醋。”
  莉迪亚呵呵笑,也不同她计较。他们又继续打了几轮,多数都是朱莉赢了,亨利和乔治安娜各赢了一局,莉迪亚是输了个精光。
  朱莉越发得意,倒有些口不择言起来,对着米勒说:“即使你帮着莉迪亚,我也不怕了,我打牌可不比谁差。你要想帮她你就去好了,你们俩联手我都不怕。”
  莉迪亚听着刺耳,正不知如何回应,伊丽莎白站了起来,笑着招呼道:“朋友们,我恐怕要打断你们一下,借走你们的一个朋友了。莉迪亚,我们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一直担心那道烤乳猪,而且也怕鹅肝被煎老了。吉蒂,你快去替一把。”
  莉迪亚立刻把位子给吉蒂让了出来,然后冲朱莉挤了挤眼睛,“哈哈,吉蒂可是玩牌的好手,这下你和布莱恩先生联手也危险咯。”
  说完,她便随着伊丽莎白离开了会客室。
  等两人到了厨房,莉迪亚才沉下脸来,抱怨道:“简直不知道掩饰一下。她自己不在乎,我可不愿意跟着她一起丢脸。”
  伊丽莎白说:“你就忍上一阵子,等我们离开伦敦了就好了。达西先生有庄园的事要处理,我们不会在伦敦呆很久。”
  “那乔治安娜和吉蒂要失望了。”
  “等回了彭伯利,就快到乔治安娜的十七岁生日了,到时候我们把爸爸、妈妈、玛丽还有简和宾利先生都请来,还有姨妈和舅舅两家,热热闹闹地聚一回。”
  莉迪亚露出笑容,“我还真怀念彭伯利呀。”
  伊丽莎白朝外面扫了一眼,一边摘着香草,一边说:“有个严肃的问题,莉迪亚。你对霍尔少爷是怎么看的?”
  “亨利·霍尔?”莉迪亚倒有点不好意思,“他是个好人。”
  “我又没问你他是不是坏人。”伊丽莎白笑道,“他今天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你呢,你如果没注意到,我可得提醒你一下。不过你一直是个精明的人,肯定也察觉了。霍尔先生和太太今天也一直盯着你们瞧。”
  “这倒完全不用担心。”莉迪亚从容地说,“我妆奁微薄,霍尔家怎么会娶我这样一个穷丫头?”
  伊丽莎白语塞半晌。她想说自己不就和达西喜结良缘了,可转念一想,自己一来是运气好,二来是达西独具慧眼,家中又无尊长,不然他们两人的婚事也绝对不可能如此顺利。而霍尔家财大气粗,霍尔夫妇虽然随和通达,却未必会同意继承家业的长子娶一个一文不名的女子。
  姐妹俩又说了几句话,才离开了厨房,回到了会客厅。
  她们还没走进会客厅,就听到吉蒂的欢呼声。

  第 20 章

  她们还没走进会客厅,就听到吉蒂的欢呼声。原来是她又赢了牌。亨利已经离开了牌桌,坐在乔治安娜身边,帮她出主意。而接替亨利的是霍尔先生,霍尔太太则拉着米勒和达西在壁炉前喋喋不休地说着米勒母亲养的几只狗。
  亨利看到莉迪亚回来了,立刻站起来,笑着说:“你派了一员大将啊,莉迪亚小姐。你姐姐的牌技真是无人能出其右,我甘拜下风。”
  他亲昵的称呼让在座的人都不禁朝莉迪亚看了一眼。莉迪亚尴尬又有点恼怒,只笑不语,抓了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亨利撇下牌局,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的椅子里。他一下问她在看什么书,又问她平时喜欢阅读什么。当得知莉迪亚酷爱历史书籍的时候,更是表示自己也非常喜欢读历史,在大学里念的就是历史系。如果莉迪亚愿意,他书房里的那些书籍可以随便供她借阅。
  米勒在旁边看着,露出向往之色,没过多久就找了个机会也溜了过来,捡了个软凳坐着。
  莉迪亚被这两尊大神守住,窘得无以言表,只好硬着头皮看书,一声不吭。
  朱莉输了牌,转眼看到这个局面,一张俏脸又挂了下来。她嚷嚷着手疼,拍也不大了,噔噔跑过去,一屁股坐在莉迪亚身旁,高声问:“莉迪亚就是博学多识,将来恐怕要成为大英帝国的女博士。”
  莉迪亚合上书,笑眯眯地转过头去,“怎么会呢?书本上的知识再丰富,也替代不了生活的智慧呀。”
  亨利帮着莉迪亚,对妹妹说:“我觉得阅读最大的益处还是丰富阅历,当一个人知识充沛后,他就会充满自信,言行也会变得从容得体。”
  米勒不知死活地也帮着说了一句:“一个淑女最值得称颂的爱好就应该是阅读,她会热爱学习,吸取新的智慧。这样的女性,对她的配偶和家人,都大有益处。”
  莉迪亚暗自翻了个白眼,就见朱莉脸色铁青一片。
  伊丽莎白眼见那边闹僵了,这边霍尔太太也挂起了老脸,忙笑道:“我想晚饭快好了。”
  万幸,这时候管家进来通知大家晚餐准备就绪,把所有人都从尴尬的气氛中解救了出来。
  这顿晚饭过得平平常常。莉迪亚埋头吃饭,只在亨利向她表示饭菜可口时简单地应答了几声外,就再没开口。伊丽莎白使出浑身解数,把气氛活跃起来,一直和霍尔夫妇热情交谈。达西体谅妻子的苦心,也一改往常的拘束,话也多了很多。
  饭后,客人喝过咖啡,没有再打牌就告辞了。
  送走了麻烦,莉迪亚长松一口气,瘫坐在沙发里。
  伊丽莎白也长吁,对达西说:“我恐怕真不是一个好主妇。”
  达西对她万分怜爱,又是好一番宽慰和恭维。
  乔治安娜则很坚定地宣布:“我还是喜欢彭伯利。”
  “或者浪博恩。”吉蒂也说,“至少在那里,你可以和熟悉的朋友尽情地打牌跳舞,而没人会计较你到底有多少家身。”
  莉迪亚这才知道,一直看着像傻大姐似的吉蒂其实心里也对旁人的势力十分清楚。她靠着吉蒂的肩膀,低声说:“放心吧,亲爱的,我会想办法,将我们将来都成为富有的姑娘。”
  与此同时的伦敦一座豪宅,一个衣着朴素的高大男子正在男仆的指引下,走进了主人的书房。
  “舅舅。”男人留着络腮胡,让人看不出实际年龄。他五官鲜明,眼眸深邃,虽然着装朴素,却举止优雅从容,透露着从小就浸入骨髓的贵族式教养。
  麦考尔先生满意地打量着外甥,重重地点了点头,“自打我知道你失去下落的消息,就十分的担心。你从未吃过苦,而且没有尝受过失败,我一直在想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困境吧。现在能看到你精神充沛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得说,我的孩子,你没有让我失望。”
  路德维希·冯·勒夫微笑着欠了欠身,“让您为我担心,让我十分不安。谢谢您的关心,舅舅。我这次确实经历了一番波折才来到了您这里,我也不想夸大我的经历来彰显自己的能力。不过我想如果没有经历这样一件事,我恐怕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荣誉和生存能做到哪一步。”
  “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的。”麦考尔先生怜爱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妹妹的独子,“你出生的时候,你的母亲是多么的欢喜呀。你一直得到全家人最浓烈的爱——或许不包括你大哥的。不管怎么说,我曾经很担心你父母的溺爱会让你成为一个游手好闲、没有本事的纨绔子弟。如今看来,你父母对你的教育还是非常成功的。你是一个勇敢、坚强,并且正直有抱负的年轻人。”
  “您过度的夸奖会让我骄傲的。”路德维希谦虚地说,“我想如果没有突逢这样的变故,我的确还是个游手好闲的少爷,为此我深觉惭愧。”
  “好啦,看到你平安,我那可怜的妹妹也能在天堂里安心了。”麦考尔先生长叹一声,“那么,路德,我的孩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如果你打算同你的兄长打官司的话,我绝对会鼎立支持你的。我还认识好几个普鲁士律师和法官,只用给他们写一封信就可以了。”
  “谢谢您,舅舅,知道您能这样帮助我,我已经无限感激了。”路德维希诚恳地说,“不过我想先把这份伸张正义的权利暂时保留起来,因为还没有到最恰当的时候。”
  麦考尔先生露出惊讶的神色,“那么,你有什么别的打算?你兄长用卑鄙的方法将你赶出了家,剥夺了你的继承权,甚至还严重侮辱了你母亲的品德,侮辱了整个麦考尔家族。我可是不会容忍下这桩侮辱的!”
  “请您放心,舅舅,我绝对不是打算罢休了。”路德维希安慰道,“弗林斯做出这样的事,我终生都不会原谅他的。他背弃了他在我父亲床前发的誓言,辜负了我母亲对他多年来的关照养育,更辜负了我对他这个兄长的仰慕之心。他的做所作为也是勒夫家族的耻辱。将来有一天,舅舅,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而且我敢保证不会太远。他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麦考尔先生被说服了,“好吧,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而且磨难让你比以前更加沉稳了。我只是一想到我可怜的妹妹……”
  “妈妈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您,舅舅。所以她临终前才会嘱咐我,如果将来遇到什么困难,就来向您求助。即使全天下的人都对我视若无睹,您也不会不管我的。”
  “噢,可怜的路易莎。”麦考尔先生的眼睛湿润了。他慈爱地端详着外甥,慎重地说,“你有一双继承她的蓝眼睛。”
  看着原本严肃的舅舅在自己的努力下软化下来,路德维希才放心大胆地进一步提出要求。
  “舅舅,我前来拜访您,只是为了求您暂时接济我一下。我不会留在您府上打搅您和您的家人,也不会给您的朋友留下把柄在外将麦考尔家拿做谈资。其实我已经决定了,从您这离开,我就立刻坐船去印度。”
  “印度!”麦考尔先生叫了起来,“那个荒蛮的地方,你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才能有让我成功的机遇,舅舅。”男人湛蓝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不在乎吃苦,舅舅。我曾经里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救了我,我现在恐怕已经趁了田野里的一堆白骨了。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事了。”
  “好吧,我还真不想问你要去印度做什么,黄金和钻石这种东西,对我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已经完全比不过安逸平静的生活和孩子们的笑声了。不过我的确有认识的人空手去了美国,而满载而归。但是更多的人也就此倾家荡产,一蹶不振了。不过,你还年轻,想要冒险也是人之常情。再说,我可怜的路德,你也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损失的了。你需要钱吗,我可怜的孩子。”
  “是的。”路德维希有生之年第一次低头向人借钱,“我需要一笔,不需要很多,够船票和短暂的食宿就行了。我会立下字据的……”
  “噢,得了。”麦考尔先生打断了他,“你母亲之所以叫你来找我,就是因为在我这里存放着有她的一大笔私房钱。连你父亲都不知道的。”
  路德维希还真的惊讶了。一是母亲的深思熟虑,二是舅舅的诚实和公正。
  “你母亲是个有金钱头脑的人。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们几个兄长学习金融知识了。她出家前大概存了有六百多镑的私房钱,委托我代她投资。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笔钱已经有四千多镑了。不过为了你好,路德,我最多只能给你两千镑。这样万一你失败了,那你回到英国,也不至于身无分文、穷困潦倒。”
  舅舅的建议得到了路德维希的赞同,“您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到,我的感激无法言表。”
  “长辈为晚辈多做考虑,这是应该的。我们比你们拥有更加丰富的阅历,考虑问题自然比你们更加成熟深邃啦。”麦考尔先生热情地拍着外甥的肩膀,“来吧,孩子,先别急着走,在家里住上两天再说。去历险前,总得先把身体养好才是。来,让我们下去,你还没有见过你的舅母吧。还有你的两个表妹,珍妮和卡罗琳,她们俩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大家都热切期盼着你的平安到来,特别是女孩子们呢。”
  路德维希的脸上挂着谦和而优雅的笑容,跟随着舅舅朝休息室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整理衣领。
  手指划过胸前口袋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那里的手帕里,包裹着一条水蓝色的丝带。

  第 21 章

  知道家中女眷在伦敦玩得不愉快,同时自己也不喜欢伦敦奢华的气氛,达西立刻就开始筹划着回家。现在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彭伯利已经大地回春,景色迷人。而宾利和太太简也一直来信说想来彭伯利拜访一下。
  回程很快就决定了。借口庄园事务要处理,达西一家人再勉强参加了两次舞会,拜访了嘉丁纳夫妇并且邀请他们春天来彭伯利游玩,再去听了两次歌剧后,就匆匆踏上了归途。
  临走那天,是个阴雨天。阴冷潮湿的天气却并没有将姑娘们回家的热情降低。女孩子们穿着披风,戴着帽子,热情地同伦敦宅邸的守门人道别,然后一次登上了马车。
  一辆马车悄悄停在路对面,从车上走下一个高大的青年。
  伊丽莎白眼见,立刻朝莉迪亚使了一个眼色。
  莉迪亚吃惊地看着亨利·霍尔走到跟前,才回过神来,赶紧行了一个屈膝礼。
  “莉迪亚小姐。”亨利紧张地捏着帽子,“原谅我的唐突。在我知道你们要提前离开伦敦的时候,我忍不住想亲自过来,同你道别。”
  “霍尔先生。”莉迪亚不免有些感动,“非常感谢您的相送。我想,离开伦敦,除了您的友谊,还真没有什么值得我挂念的。”
  亨利欣慰道:“很遗憾你们不能在伦敦多呆一阵子,不过请允许我在将来去彭伯利拜访。”
  “欢迎之致。”莉迪亚大方地说。
  等到马车启程后,亨利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马车里,吉蒂率先咯咯笑了起来,然后乔治安娜和伊丽莎白也跟着笑起来,最后,连一向严肃的达西也露出了笑意。
  “一看就知道可怜的霍尔少爷正陷入狂热的恋爱中。”伊丽莎白说,“莉迪亚亲爱的,这个消息如果让妈妈知道,她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霍尔少爷据说一年能有四千英镑的进项,等他将来继承了家业,这个数字还会翻倍呢。妈妈的激动绝对不会亚于一年多前,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来到浪博恩时情形。”
  “噢,拜托,千万别告诉妈妈。”莉迪亚恳求,“这种不切实际的事长久不了的,别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而且她肯定会跑到彭伯利来,对着所有人唠叨,直到你们受不了为止。再说了,我觉得全天下的好运气都不会只聚集到我们一家人身上,不然这太不公平了。我对这事可从来没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梦想。”
  “莉迪亚说的有道理,好运气都让你和简用光啦。”吉蒂立刻帮腔,“而且如果妈妈来了彭伯利,她又会带着我们在舞会上丢人了。”
  “我还以为你一直很喜欢。”伊丽莎白说。
  吉蒂得意地仰着头,“我和以前已经不同了,丽茜,我长大了。”
  “不过,”乔治安娜细声细气地说,“我还以为来的人是布莱恩先生。”
  吉蒂立刻做了一个怪脸,她还一直记恨着米勒·布莱恩那日的冒犯,非常讨厌她。
  莉迪亚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大概是他可爱的朱莉小姐正拉着他挑选丝带吧。”
  吉蒂又哈哈笑了起来。她欢快的笑声带走了众人连日来的不愉快,很快的,女士们就把话题转移到更加讨人喜欢的彭伯利□和宾利夫妇的拜访上去了。
  彭伯利的管家劳伦斯太太激动地迎回了主人一家,寂静了一个多月的彭伯利庄园又一下恢复了热闹。
  琴室里又传出了乔治安娜和莉迪亚的二重奏,走廊里又响起了吉蒂轻快的脚步声和笑声,厨房里又增添了达西太太亲切的身影。而附近的客人又开始登门拜访,达西先生骑着马开始走访村民,探访熟人。
  积雪消融、春回大地的彭伯利初具英国湖区的壮阔之美,虽然绿草地还很稀薄,丛林尚不茂密,可是谁都可以想象得出过一两个月后,这里一片春意盎然的美景。
  离开了备受约束和鄙视的伦敦,莉迪亚才觉得原本觉得枯燥的乡间生活其实有着一种迷人的静谧。在这种气氛中,她的心得到了宁静,才可以潜心继续练琴和读书,同时为自己的未来构思一个更好的出路。
  二月下旬的时候,期盼依旧的宾利夫妇终于来到了彭伯利庄园。宾利先生除了带来一箱子贵重的好酒外,还带来了十几条猎狐犬。
  莉迪亚惊愕地看着那一大群闹腾的猎犬,好半天才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以往每年早春,达西都会和朋友们在彭伯利的森林里猎狐。彭伯利园地广阔,丛林茂密,盛产狐狸、野猪、兔子等野生动物,实在是出门旅行、散步狩猎的胜地呀。
  “真可惜达西错过了今年最佳的狩猎季节。”宾利先生在晚饭后的茶点时间说,“不过作为好朋友,就应该帮朋友把错过的娱乐弥补过来。所以,达西,瞧我带来了多么棒的小家伙们。它们都是我的马克(宾利钟爱的一只猎犬)怀特先生那几只纯种猎狐犬的后代。我去年就跟他订下来了的,等小狗两个多月的时候就抱养过来,接受训练。现在它们各个都是狩猎的好手。”
  一只最机灵又温顺的母猎犬正伏在简的脚下,显然已经成了她的爱宠。女孩子们拿肉骨头逗它,它却十分谨慎和忠诚,简不让它吃,它就对美事视若无睹。
  达西仔细端详过这些狗,很赞同朋友对它们的血统的说法,“希望上了场,它们能表现得像老手一样。不过可惜现在天气已经转暖了,狐狸的皮毛不会像冬天的时候那么厚实。”
  “时节还不算太坏。而且天气暖和也有暖和的好处,我们狩猎的时候,女士们可以在山岗上野餐。”
  吉蒂立刻发出欣喜的欢呼,乔治安娜也用期盼的目光注视着兄长。
  达西温柔一笑,对伊丽莎白说:“看来你得让劳伦斯太太多准备一点冻猪肉卷了。”
  等到了周末,又陆陆续续有几个老朋友来到了彭伯利,加入到了猎狐队伍里。而达西先生则准备好了精选的上好马匹,又把自己的猎狐犬从一个别院运了过来。一时间,彭伯利热闹非凡,屋子里住满了客人,而后院则全是马匹和猎犬。
  到了狩猎那日,男人们都换上了猩红色帅气的骑装,头戴黑色毡帽,跨着骏马,在女士们的祝福下出发了。七、八匹马和几十头猎狐犬一起出动,浩浩荡荡,化作一阵狼烟消失在密林里。
  送走了男人,女士们则坐上马车,来到了庄园南面的一处低矮的山岗上。那里,仆人们已经布置好了野餐地,厚实的毡布铺在地上,然后盖上一层英式碎花餐布,再摆放好水果,烤肉,沙拉和各种小点心。
  莉迪亚一边感慨着有两个富有姐夫的好处,一边和乔治安娜挨着一株西班牙栗木树坐了下来。
  从山坡上可以望到远方树林,虽然看不到,但是从飞起的惊鸟和猎犬的叫声就可以推测出场面多么鸡飞狗跳。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春天,不知道要有多少可怜的狐狸和兔子丢掉小命。
  有钱人玩的果真是心跳,随便什么活动都这么烧钱。莉迪亚心里的林茜小姐又开始有点仇富了。
  简和伊丽莎白到底比其他姐妹的感情要好些,两人重逢后,就一直有说不完的话。莉迪亚留神听了只言片语,简似乎说到她在劝说宾利好好购置一处产业,好传给后代。而伊丽莎白则低声地开玩笑,问她是否是因为已经有了后代了,才会有这个提议。简红了脸,也回敬说达西先生已经有这么一大份产业了,伊丽莎白的当务之急就是应该为他增添一名后代。
  两个已婚的姐姐小声地开着熟女玩笑,并且十分留意不让未婚的妹妹听到。当然,吉蒂忙着玩着一个魔方,而乔治安娜则在和她的陪伴夫人安妮丝丽太太在辨认野花,各自都很忙。其他几个客人带来女眷则在预估着今天谁会猎得最多的狐狸。
  莉迪亚听了半天的八卦,弄清楚了哪位绅士的马匹最好,哪位的猎犬最机灵勇猛,然后渐渐有点无聊。恰好吉蒂终于把魔方解出来了,她便拉着她同自己一起去山岗下散散步。
  山岗下有小溪流过。这条无名的小溪因为上游岸边长着几住桃树的缘故,这个时候溪水里总会飘着几瓣桃花瓣,所以莉迪亚在心里就把它称为“浣花溪”,通过这个中国古意盎然的名字来怀念自己过去的生活。
  莉迪亚和吉蒂一边沿着小溪散步,一边说起了浪博恩的父母和玛丽,然后话题就延伸到了伦敦之行上来了……
  “老实说,我并没有觉得特别失望。”吉蒂说,“我可就从来没想过那些有钱的高傲的人会和我们做朋友。同丽茜和达西先生他们做朋友倒理所当然的。但是同我们姐妹俩,我可是没有想过。霍尔小姐根本算不上什么,霍尔少爷仅有的一点好也被他妹妹的娇蛮抵挡得一丝不存了。不过麦尔斯一家人不错。”
  莉迪亚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对霍尔少爷的评价挺高的呢。”
  “他长相还说得过去,可是我觉得他脾气太好了,几乎是懦弱无主见了。”吉蒂高谈阔论,“而布莱恩先生,他就是一个可怜虫。我要是他,就要学着达西先生对宾利小姐一样,干干脆脆的。”
  莉迪亚很是赞同,“不过全天下再找出一个像达西先生这样好的男子,可就是痴心妄想了。”
  “宾利先生也没得说呀。他给我们零用钱总是特别慷慨大方。”
  莉迪亚想起只要小姨子们恳求,宾利动手就能掏出十来镑的零钱,也不由苦笑,“好在简是一个会管家理事的好太太。”
  吉蒂摘了一枝含苞待放的小紫花,低声说:“莉迪亚,说真的,爸爸只能给我们一人一千英镑。也不怪霍尔一家对我们又是同情怜悯,又是不屑。”
  “钱总是会有的。”莉迪亚挽着小姐姐的手,“再说了,我可不会坐吃山空,等着挨穷。”
  “你打算做什么?”吉蒂好气地看着她,“丽茜已经和我说过了,达西先生是不介意养着我们一辈子的。不过我可不打算做个老姑娘,我得在爸爸去世前赶紧把自己嫁出去。你呢?”
  “我还没打算这么早结婚,我也不想依赖任何人生活。”

  第 22 章

  吉蒂惊讶地看着妹妹,“那将来如果爸爸去世,你难道要出去做家庭教师吗?噢,莉迪亚,千万告诉我你没有这个想法。那该多辛苦呀。万一碰到不好相处的主人,那你该过得多可怜。”
  “我可没打算教书育人。”莉迪亚笑起来,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凑在吉蒂耳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保守吗?”
  吉蒂立刻点头,“我以主的名义发誓,我是你最忠诚的朋友。”
  莉迪亚倒是很相信这点。吉蒂虽然没什么心眼,但是却是个诚实可靠的人。她比乔治安娜有主见,更了解世俗,而且她和自己同病相怜,一样寄人篱下,也迫切需要改变自身的处境。
  “我有个计划,用钱生钱。”
  “这太奇怪了。”吉蒂低声叫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学人投资呗。”莉迪亚说,“当然,我可不会去做什么抛头露面的事,那样还不如去做家庭教师的好。我首先要了解和学习现在的市场,然后再找一个可靠的代理人。”
  “可这该怎么做?”吉蒂问,“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代理人。而且如果告诉达西先生这件事,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当然不能告诉他了。”莉迪亚说。达西再优秀,也是一个传统的绅士,他宁可多给小姨子钱,也不会同意她去做投资生意的。
  莉迪亚拉着吉蒂在一块向阳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事实上,所有的男士们都有投资。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多少谈论点自己的投资,只是我们平时从来没有在意罢了。我觉得从他们那里就可以学习到不少的知识。他们或许不会乐意同女士传授经验,所以我得有技巧地从他们那里得到资讯。找个可靠的代理人会比较麻烦,这最好能有介绍人。可惜我们的交际并没有延伸到这个方面。”
  “那投资到底是怎么操作的?”吉蒂问。
  “道理很简单。”莉迪亚说,“比如有一个工厂,生产布料。我出了一百镑,给他们购买原料和雇佣工人,他们生产出了更多的布料,并且卖出了更多的钱。那么我就可以按照成本原价的比例收取一笔钱啦。”
  “只要这样做,就会有更多的钱。”
  “也不全是。”莉迪亚说实话,“如果这家工厂生产的布料卖不出去,或者工厂倒闭了,那我的钱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噢莉迪亚!”吉蒂惊慌地叫着,“那太可怕了,那不就等于要破产了吗?求求你,千万别这么干!万一你成了身无分文的人可怎么办?”
  “没有那么可怕。”莉迪亚安慰着姐姐。
  事实上,正处于战争和扩展时期的英国,又在经历工业大革命,这个时候投资工业,只要慎重,眼光不太差,又有个可靠的代理人,一般都不会遭遇破产。对此,莉迪亚研究了很久,对自己也是有信息的。她上辈子虽然是秘书,可是经商和管理的那一套,也是烂熟于心的,操作起来并不困难。
  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大难点,一是资金,二是代理人。这都让一个处在深闺中的淑女非常棘手。更何况她还不打算在成功前对家人公布这个消息。今天说给吉蒂听,也是有她个人的目的。
  “关于投资的事,我有自己的打算,吉蒂。不过亲爱的,你承诺过,今天我们的对话,你绝对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知道。”
  “好吧。”吉蒂垂头丧气地说,“我可真觉得你太冒险了,莉迪亚。”
  “投资总是有风险的。”莉迪亚说,“我今天偷偷把这个事告诉你,也是因为我也在为你考虑。你看,简和丽茜已经嫁人了,玛丽估计会做一个老处女,那我们两个总得努力一把,也嫁一个好丈夫才行。如何让单薄的嫁妆丰厚起来,而让我们可以顺利地嫁给心上人,难道不关键吗?你可别忘了当初简和丽茜受到了多大的阻挠呢。”
  吉蒂有点心动了,“可是我太害怕了。我可不想仅有的那点钱都没了。我们会成为大家的笑柄的。到时候达西先生或许还会把我们赶出家门……”
  “别想太多了,傻姑娘。”莉迪亚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可没叫你一起来投资。”
  “那你是……”
  “我先去试一试。如果成功了,你再来好了。”莉迪亚说,“不过,亲爱的吉蒂,我希望能得到你全力的支持。”
  吉蒂犹豫了许久,终于慎重地点了点头,“好多,莉迪亚,如果你要借钱,我这里有二十镑,是我存了大半年的零用钱呢。”
  “将来再说吧。”莉迪亚挽着她站起来,“我们出来太久了,她们要派人来找我们了,回去吧。”
  然后事情就那么巧,莉迪亚苦思不知如何入投资这行的门的时候,老天爷就把机会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们两个走到一半,就有惊慌的仆人来寻她们,说宾利先生打猎受了伤。太太小姐小姐们等不及看他,已经提前走了,留了两个仆人和一辆小马车等着接莉迪亚和吉蒂。
  班纳特姐妹也大吃一惊,赶紧奔回了彭伯利。结果回了家一看,都愣住了。
  下人说的神乎其神,还以为宾利受了多重的伤,结果不过是下马的时候踩着了石头,把脚踝给扭了一下。虽然那个脚踝现在肿如猪蹄,但是性命完全没有什么危险。
  众人松了一口气,又在宾利先生一番“不要因为我的失误而耽搁了你们的娱乐”的说词下,第二日又上马狩猎去了。
  大部分女眷都跟着出门游玩,伊丽莎白作为女主人必须陪同招待,莉迪亚便自告奋勇地同简在家里一起陪伴脚受伤而哪里都不能去的宾利,乔治安娜则因为有点轻微感冒也留在了家里。
  大家选择在温暖的小绘画室打发一天的时间。这里的炉火烧得很旺,而罗伦斯太太亲手做了可口的黄油酥饼,配着热腾腾的奶茶,带给了大家一个温暖舒适的早晨。
  安妮丝丽太太新学了一种编织法,简和乔治安娜正跟着她专心致志地学着。宾利翘着伤脚,翻着一本冒险题材的小说。莉迪亚则拿了一本诗词坐他不远,心不在焉地翻着。
  很快,宾利就有点无聊了。不出所料,他果真放下了书,开始找莉迪亚聊天。
  “莉迪亚小姐,你们在伦敦过得还愉快吗?”
  “还不错,宾利先生。”莉迪亚也放下了书,转过身去,“除了太冷了,老下雨外,倒没什么不好。只是我始终觉得还是乡间有趣多了,而且我们的朋友可不会那么挑剔。”
  “噢,高傲的伦敦人。”宾利也深有感触,“我觉得伦敦适合上了年纪的人去游玩。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子,还是在乡间多享受一下自由的好。在彭伯利,你们即可以享受到伦敦式的高雅舒适的生活,又可以享受到田园风光,实在美好不过了。我就不理解我妹妹为什么那么喜欢伦敦。”
  “不过宾利小姐去了伦敦,那您就可以和简好好享受一下不受打搅的生活了。”莉迪亚笑道。
  “噢,完全不是这样,我们可是最好客不过的了。”宾利立刻说,“事实上,班纳特夫妇和玛丽小姐还经常来拜访我们,一住就是好几天呢。”
  莉迪亚不禁为父母堂而皇之地打搅人家的新婚生活而感到羞耻,心想难怪那么好脾气的简也考虑到重新购置产业了。
  “尼日斐庄园对于你和吉蒂小姐来说倒不怎么新鲜了。”宾利继续说,“不过我敢保证,等我购置了属于自己的产业后,绝对欢迎你们第一个来做客。我不是自夸,我们夫妇俩都是相当好客的主人呢。”
  “有您这样说,那我和吉蒂到时候肯定会去拜访你们的,没准还会厚着脸皮住着不走了。”
  “欢迎之极。”宾利得意地说。显然他一直在向小姨子表示自己会是个比达西更加大方好客的姐夫,而又含蓄地不肯直接和达西攀比。他的这份直率和诚恳,和为简的家人服务的心思,让莉迪亚十分感动。
  既然宾利都这么说了,莉迪亚便可以更进一步地和他搞好关系,于是莉迪亚说:“那么,宾利先生,我可以向您请教几个问题吗?”
  “没问题。”宾利说,“我虽然比不过达西那么博学多识……”
  “这个问题您绝对可以回答上来的。”莉迪亚立即说,“我在伦敦还是接触了不少新鲜东西,我听到人们最爱谈论的是机器制造和棉布工厂,说它们在生产黄金。这可让我糊涂了。难道黄金不是从土里挖掘出来的吗?”
  宾利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然后立即哈哈笑了起来,“当然不是的,莉迪亚小姐。不过不怪你会误解,这完全是表达方式上引起的歧义,如果是外行人,很容易听不明白的。让我解释给你听吧,很简单的。机器工厂生产大量的机器,而这些机器则能制造出织造的布匹。这些布匹因为比以往的布匹更加精美和舒适,所以往往都能卖得一个好价钱。丰厚的利润就是他们说的黄金了。”
  “那么,”莉迪亚问,“就只有机器工厂和棉布工厂吗?”
  “就现在来说,这两个行业是利润最大的了。”宾利不由自主地越说越多了,“因为收益又快又丰厚,人们都很乐意朝这两个行业投资。我和达西都在这两个行业有投资。当然,说到投资,那范围就很广了。事实上,现在航海运输是一个很不错的投资项目呢……”
  简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道:“亲爱的,再说下,你都要把我们绕晕了。”
  宾利自然打住了话题。而莉迪亚立刻表示听了他的一席话,受益匪浅。她的赞美让宾利得意了一阵。

  第 23 章

  宾利脚上的伤虽然不重,但是不休养个大半个月也是好不了的,所以他注定了要错过这次的猎狐会。
  经过了两三日的狩猎,男士们的收获都非常丰盛,大量狐狸和兔子被捕获。女士们都受不了那血淋淋的场面,又心疼可爱的动物,并没有参与到猎物清点中去。不过剥下来的皮毛经过处理,制作成的精美的围脖和皮帽,却深得女士们的喜爱。
  莉迪亚也挺受不了这血腥的屠杀,可是一想到这是英国传统,自己表现太明显了,未免显得有点矫情。
  她这几日断断续续地从宾利那里了解了不少投资市场的信息,宾利先生热情友善,心无城府,非常容易套话,没几下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个差不多。莉迪亚知道了现在几个最可靠的值得投资的工厂,也大致弄清楚了投资程序,还对资金运转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莉迪亚私下做了笔记,还去书房阅读了打量的旧报纸,寻找工业发展的信息。吉蒂看着好奇,也热心帮忙,替她整理资料。
  当年的林茜虽然是学中文的,但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后来也进修过金融方面的知识。所以很快就整理出了几个条款来。
  她记得英国是在十九世纪的时候实行的金币本位制,现在是1801年,英镑还未和黄金挂钩,不过将来迟早都会的。所以莉迪亚决定,就是从现在开始囤积黄金。总之,金子多不是坏事嘛。
  要做投资就得有资金。自己虽然将会有一千英镑的嫁妆,可是这笔钱目前她是提不出来的。假如班纳特先生过世了,姐妹们分了遗产,她才能支配这笔钱。班纳特先生是个好人,她也不能好端端地祈祷他早死。
  狩猎季节就在莉迪亚为如何筹集资金的烦恼中结束了。客人们带着猎物满载而归,宾利先生的脚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带着简返回了尼日斐花园。不过彭伯利庄园并没有安静很久,因为嘉丁纳舅舅和舅母依约前来游玩了。
  自从圣诞节一别,已经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三月中旬的彭伯利到处春意盎然,鸟语花香。伊丽莎白特别安排了一辆底盘轻便的小马车,带着舅舅和舅母一同游览美丽的庄园。他们差不多花了四天的时候才把整片领土大致游览了一遍,嘉丁纳夫妇对这座庄园和达西夫妇都赞不绝口。
  嘉丁纳夫妇是一对非常和蔼可亲的老人,他们对班纳特家的姐妹特别宠爱,两家关系亲密。而达西先生也十分欣赏他们夫妇两人通达开朗的性格。
  嘉丁纳舅舅在伦敦做着一份体面的生意,这个莉迪亚是知道的。冬天在伦敦的时候,大家都忙着交际,她找不出时间向舅舅请教,现在却有极好的机会摆在面前。
  嘉丁纳先生虽然很惊讶自己的小外甥女会问他生意上的事,不过既然班纳特家出过一个专研文史玛丽,那再出一个专研金融的莉迪亚倒也不怎么奇怪了。
  于是他乐呵呵地谈论起了自己的生意经,还有几分显摆在里面。很快,达西先生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提出了几点非常独到的见解。
  莉迪亚惊愕之后,就很快明白过来了。达西先生的确有着骨子里的贵族式的骄傲,但是并不傲慢。他并不习惯和人讨论到生意上的事,但是如果对方是个有智慧并且经验丰富的生意人,他却很乐意和对方交谈的。显然嘉丁纳舅舅得到了达西先生的认可。
  莉迪亚在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个晚上,并且学到了丰富的知识。舅母后来还因为她喜欢赚钱这个嗜好,还打趣过她。显然大家觉得她这个嗜好并不是很雅致,但是也朴实可爱。
  一个温暖的午后,达西先生和嘉丁纳先生又去湖边钓鱼了,伊丽莎白要去探望村里的穷户,于是女眷们陪同着她一起,去村里散步。
  莉迪亚和乔治安娜挽着手,慢慢地走在后面。村里的几只小奶狗正在路边晒太阳,看到她们经过,摇着短短的小尾巴过来嗅了嗅。
  两个女孩逗了一阵小狗,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伊丽莎白她们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
  “应该已经进了斯图太太家里了。”乔治安娜说,“他们家有股难受的怪味道,我可不想进去。莉迪亚,我们去大榕树那边坐着等她们吧。”
  于是两人沿着乡村路继续走,一直走到村子尽头的大榕树下。
  乔治安娜到底娇弱一些,走了半天,坐在树下不肯动了。于是莉迪亚便到山坡下的小溪边,把帕子打湿,打算给乔治安娜擦一擦脸。
  溪水还很凉,莉迪亚踩着岸边的石头小心地洗着手帕,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跌一跤,而手帕却被水卷走了。
  她懊恼地哎了一声,眼看着手帕被水流带着一个转弯,冲去了灌木丛的后面。
  捡是肯定捡不到的了。莉迪亚叹了口气,失望地往回走。
  “莉迪亚?”有人用意外的语气轻唤着她的名字。
  莉迪亚戒备地转回头,看到威克汉姆正站在溪流拐弯的那片石滩上。
  他没有穿军装,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居然显得精神干练了许多。他下巴上留了点胡子,面颊有些削瘦,不过一眼望去,还是一个英俊小生的。
  此刻,威克汉姆正拿着莉迪亚那块湿手帕,笑得满面春风。
  “我没想到是你。这真是命运的安排。”
  “是命运的愚弄吧,先生。”莉迪亚翻了一个白脸,转身继续走。
  “请等一下。”威克汉姆几步追了过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莉迪亚。我们大半年没见面了,说说话不行吗?你难道没有对我保存着哪怕万分之一的留恋?”
  莉迪亚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老实说,先生,我对于在荒郊野外和一个男人说话,是真的觉得很不自在。而且据我所知,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
  “好吧,狠心的宝贝。”威克汉姆也不恼怒,依旧笑嘻嘻的,“那么你总得记着带走你的手帕。或者你愿意将它留给我做一个纪念?”
  莉迪亚没好气地一把将手帕夺了回来,“谢谢了,威克汉姆先生,再见。”
  莉迪亚埋头走了两步,威克汉姆吊儿郎当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就不关心我为什么没有穿着军装吗?”
  莉迪亚生怕他嗓门太大,让乔治安娜听到了,到时候更加不好解释,只好又转了回来。
  “你难道已经穷困到了连一套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了?”她压低了声音,“你又赌输了,欠了谁的钱?”
  “你可真的讨厌我呢。”威克汉姆笑着,“不过我已经不赌博了。戒了,完全的戒了。顶多陪着上司打牌的时候会玩几把,不过我已经彻底摒弃了这个陋习了。”
  “是吗?”莉迪亚疑惑地盯着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就要恭喜你了。这个决定对于你来说有无限益处。那么,你的军装是怎么一回事?”
  威克汉姆把手一摊,说:“我离开军队了。”
  莉迪亚这下才终于瞪大了眼睛,“你离开了军队?”
  “离开了。”威克汉姆一脸快活,“离开了那个走到哪儿都是一堆男人,到处臭烘烘的恶心地方。军队里具体有多么不堪,我就不详细地说给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姐听了。不过我得肯定地说,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且决不后悔。”
  莉迪亚隐隐约约也听了个半懂,不由问:“那你打算将来怎么办?你没有职业,也没有住所。难道你还打算回来让达西先生接济你吗?”
  威克汉姆笑了起来,“我的小姐,或许我还没有职业,不过我确实有住所呀。我的父亲给我留有房产和薄地。感谢我的神智让我在我赌博最凶狠的时候都没有把这份家产抵押出去。”
  “那你是要回来做农民了?”
  “当然不是。噢,上帝,我怎么会去种地呢?”威克汉姆说,“我是回来打算把房子和地变卖了的。”
  莉迪亚不解了。
  威克汉姆说:“我打算筹到一笔钱,然后动身去美国。”
  “美国?”莉迪亚立刻在脑子里冒出来一连串的图像。十九世纪还未发迹的美国,被驱赶的印第安人,被贩卖来的黑人奴隶,世界各地来的掘金者……当然,以及最彻底的剥削下所产生的最大的利益。
  “你要去美国开垦农场?”莉迪亚笑了,“用你这双娇嫩的双手?还是购买黑奴,然后用枪和刀逼迫着他们劳作?”
  威克汉姆扬眉,露出惊异的表情,“看来你还对美国了解不少嘛。去了一趟伦敦,让你增长了不少见识。我亲爱的莉迪亚,我知道你们女士们总是瞧不起野蛮的创业过程,可是你们却始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男人给你们提供的优越舒适的生活,不是吗?那你们怎么不想象,现在舒服的生活,当初是用什么方式换取回来的?”
  莉迪亚猛然想到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英国大张旗鼓地圈地运动,脸不免有点发热。虽然班纳特家只是户普通的乡绅,不过达西家确实在家族传承的基础上,也通过了圈地,才发展出如今壮大的势力。
  威克汉姆继续说:“自从我决定不再浪费我的人生开始,我就在计划去美国的事了。不过你还是头几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莉迪亚。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请在我衣锦还乡之前,都帮我保密好吗?”
  莉迪亚觉得这事并无所谓,便应了下来,“那么,你很快就会出发了?如果你要卖房子和田,我想达西先生肯定会知道的。你没有拜访他的打算?”
  “我想在这位高贵的先生的通讯录里,已经永远都没有了我的名字。”威克汉姆也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态。
  莉迪亚笑了一下,问:“我实在好奇,是什么让你的思想产生了这么大的改变。你不是一直觉得寻找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来钱更容易一些吗?”

  第 24 章

  威克汉姆对莉迪亚的讥讽报以狡猾的微笑,“我的思想可没改变呢,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但是我觉得那点利益并不能让我满足。为了一点钱,却要摊上一个娇蛮、庸俗,并且有可能很丑陋的妻子,那才是人生的大不幸。所以我更倾向于历险。”
  “你向往历险的年纪可比别人的晚得多了。”莉迪亚毫不留情地嗤笑。
  威克汉姆笑着,忽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莉迪亚,“亲爱的,其实是你当初的那番话骂醒了我,你估计自己都没想到吧?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生被如此否认,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会开始反省自己。我可还不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我可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大的能耐。”莉迪亚不以为然,“不过你如果真如你自己所说,打算做一番事业,那么我会祝福你成功的,威克汉姆先生。并且我希望你能顺利的衣锦还乡,然后娶一个温柔、聪慧,并且美丽动人的富家女。”
  “谢谢你的祝福,我最亲爱的莉迪亚。”威克汉姆厚着脸皮,笑得十分得意。
  莉迪亚不再打算和他多话,她硬邦邦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就走。可是就在这瞬间,她的脑子一亮,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请等一下!”莉迪亚猛地叫住了威克汉姆。
  “为您效劳。”威克汉姆也有点意外,“如果是要我护送你回彭伯利,那么我还真得请求你的原谅。我还是很惧怕达西先生的猎枪的,哈哈。”
  莉迪亚翻了一个白眼,显然不欣赏这个冷笑话,“我是想问你,你家的房子大概能卖多少钱?”
  威克汉姆估计了一下,“如果能找到一个厉害的经手人,那么卖个三千英镑是没问题的。”
  “那你现在手上有多少积蓄?”
  面对莉迪亚直截了当地询问积蓄,威克汉姆诧异过后,还是毫不遮掩地说了实话,“我之前并不是一个擅长储存的人。结算了所欠的赌资后,我的身家只有微博的八百镑。我说,小姐,你这是打算嫁给我,还是打算向我借钱呢?前者我乐意之至,后者我就却之不恭啦!”
  莉迪亚手指绕着丝带,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可不是借来做嫁妆。我需要钱投资,可是自己的钱还提不出来。”
  威克汉姆被莉迪亚爽快的回答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说:“你要投资?”
  莉迪亚点点头,“你混迹市井,社交广,应该比我熟悉得多。我还想找一个可靠的代理人,你有推荐吗?”
  威克汉姆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慢吞吞地说:“我倒是有一个朋友。对于外人来说,他信誉不佳,但是我救过他两次命,他对我绝对忠诚。这人精明油滑,精通投资一行,非常有远见……不过,莉迪亚,你要投资?”
  “赚钱又不是什么稀奇事。”莉迪亚嗤笑道,“我有多少身家,你也是最清楚的。我借你一千镑,利息五厘,你干不干?”
  威克汉姆一提到钱,很快就清醒过来。他迅速盘算,道:“十厘!”
  莉迪亚冷笑,“都给你了,我赚什么?你倒过来付我佣金吗?”
  “起码八厘。”
  “六厘,没有更多了。”莉迪亚一口咬定,“放银行也不过四厘而已。你带去美国,还没准亏得一干二净。放我这里,至少给你保了本金。”
  威克汉姆一咬牙,“好!不过你若亏光了……”
  “要是亏光了,我还有一千嫁妆赔给你,不会让你亏。”
  “我们交情非同一般,莉迪亚。你若亏光了,我只收里两个厘的利息。不然我还真不如存银行。”
  莉迪亚算了算,觉得尚且可以承受,于是痛快地点了头。两人约好过几日再出来,在这里碰面,然后认识一下代理人,立下字据等手续。
  莉迪亚笑道:“我姨夫就是律师,我耳濡目染,多少懂一些。你可别糊弄我。”
  “我借钱给你,怎么还敢讹诈你?”威克汉姆苦笑,“可我真想不到你会变得这么精明。”
  “天下没有不精明的女人,只有不会为自己做打算的女人。”莉迪亚说,“我反复思考了很久,发觉没有什么比自己赚钱更可靠的了。”
  “你以前的目标可是要嫁一个英俊的男人。”
  “我觉得钱币上国王陛下的容貌就英俊无比,世间难有男子能出其右呀。”莉迪亚回答。
  “可你居然会来找我借钱和找代理人,莉迪亚,你就不怕我欺骗你?”威克汉姆危险地眯着眼睛。
  莉迪亚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在合作条款里,你当然要承担作为中介人的风险了,先生。”
  当天回到了彭伯利,莉迪亚就一头扎进了书房里。她搜刮了所有能用到的法律书,一个人专研了几日,反反复复地泥了无数份协议条款,最后选了几份最完美得体的,仔细誊抄下来,一式四分存放好。
  又过了两日,她听到伊丽莎白私下提起了威克汉姆卖房子的事。
  “我和达西都惊讶极了。那栋别致的房子是老威克汉姆先生留给他的,没想到他这么武断地就卖了。”
  “或许是因为赌博。”安妮丝丽太太说,“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讨论,说他欠了一笔巨额的赌资,才出此下策。听说卖了三千英镑,包括所有的家具和屋后的花园。威克汉姆只从屋里带走了他母亲的一面手镜。”
  管家劳伦斯太太说:“这个罪恶的消息千万不能让达西小姐知道。光是让她知道威克汉姆曾回来过都不行。可怜的达西小姐,我不能说她不坚强,但她的确太善良,并且太容易同情人了。”
  “这我完全能理解。”伊丽莎白想起了简,“我们会把这个事瞒住的,并且要村子里的人不提此事就行。我相信乔治安娜很快就能找到一个值得她倾心的好青年,到那时候,不论她再听到什么关于威克汉姆的留言,我想她都会不为所动了。”
  恰好乔治安娜染上了感冒,一连数日都要呆在屋里。所以到了和威克汉姆约定好的那天,莉迪亚借口帮她去摘点鲜花来装点房间,然后带着吉蒂成功地溜了出去。
  威克汉姆带着一个矮个子的年轻男人已经在西边的僻静处等着莉迪亚了。这个叫科林·霍克的男人长得有几分像憨豆先生,不过一脸精明样。他殷切地行礼,并且把莉迪亚和吉蒂两人从头到脚都赞美了一番,说她们是多么聪明又美丽的女士。
  莉迪亚当年还是林茜的时候,跟着老板也没少和市井小民接触,如今应对起来也得心应手。她笑容亲切,谈吐得体,虽然对霍克非常有礼,却绝对没有轻易抬高对方的地位而贬低自己。她胸有成竹地和威克汉姆及霍克谈论协议,先发制人,让对方丝毫不敢因为她的性别而对她有所歧视。
  霍克很快就意思到,这个看着娇美秀气的女孩子是个天生的女商人。她精明、沉着、充满智慧,而且她慷慨大方,并不过分贪婪,知道该给对方多少好处,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收手。他立刻就对莉迪亚刮目相看。
  莉迪亚自己拟的协议非常成熟,并且还添加了不少现代合同上用的条款。威克汉姆和霍克看得目瞪口呆,偏偏挑不出半点错,又见条款的确优越,找不出不签的道理。
  只是威克汉姆捧着补充协议苦笑,“我作为中介人,若是霍克有欺诈行为,原有协议作废,并且要补偿你百分之五十的赔偿金?”
  “这可是十分合理的。”莉迪亚笑得云淡风轻的,话语却坚定如磐石一般,“我是风险最大的投资人,自然要通过最牢固的条款来保证我的利益啦。”
  “如果你和霍克先生算计我……”
  “你是中介人呀,威克汉姆先生。”莉迪亚说,“你像我保证的人,你自己都不能信任吗?霍克先生,您是怎么看待这个事的?”
  霍克是个代理人,这种事一向两头讨好。他自然向上帝保证自己对恩人是无限忠诚,又说不过一千英镑,为此结怨也实在不值得。
  三个人讨价还价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敲定,在这片草地上签订了协议,又让吉蒂做了公证人。
  合约当场生效,威克汉姆当即取出一千英镑的银行本票交到莉迪亚手上。莉迪亚行事滴水不漏,写了收据,把票号什么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霍克收好合约,向莉迪亚问了日安,然后提前告辞。
  “再见了,我的姑娘们。”威克汉姆摘下帽子,欠身行礼,“等我下次再与你们重逢,我也许富可敌国,也有可能一贫如洗。不管怎么样,我会始终地祝福你们的,莉迪亚,还有吉蒂。我会远在美利坚的土地上祝福你们的。”
  “保重身体,善待黑奴。”莉迪亚只送了他这两句话。
  威克汉姆戴上帽子,转身走了几步,突然转了回来。他眼神如炬,几个大步冲到莉迪亚面前,握住她的右手,然后单膝跪下,吻上了她的手背。
  莉迪亚吓得不轻,下意识要抽手,却被威克汉姆握得牢牢的。
  威克汉姆抬起头来,冲她得意且暧昧一笑。
  “放开!”莉迪亚低声叱喝。
  威克汉姆这下才顺从地松开了她的手,然后站了起来。他姿态从容,仿佛刚才莽撞的一幕只是幻觉。
  莉迪亚恼羞不已,闭着嘴什么都没说。威克汉姆也只言不发,只礼貌地压了压帽檐,然后转身大步离去。他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吉蒂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亲爱的莉迪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不知道。”莉迪亚也有点发懵,“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 25 章

  莉迪亚次日又找机会出门,约见了霍克,商议下一步。
  “霍克先生,您结婚了吗?家中还有什么女眷?”
  “我还没结婚,莉迪亚小姐。不过家里还有我的母亲和妹妹。露西比您略大一岁,也还没结婚。”霍克回答。
  莉迪亚说:“想必威克汉姆先生已经和您说了,我这次是悄悄投资的。我的家人都不乐意见到我这么冒险。所以我希望这个事是保密的,至少在成功前。”
  “请您放心,莉迪亚小姐。您完全可以信赖我,为了报答威克汉姆对我的恩情,我鞠躬尽瘁为您效劳。”
  “谢谢。”莉迪亚微笑着说,“我有个主意。我想我们可以制造一个机会,让我和您的妹妹认识并结为朋友。这样,以后你就可以用你妹妹的名义给我写信,商讨公事了。”
  “这个主意再好不过了!”霍克立刻赞同,“再说了,露西她能和您这样高贵的小姐结交,实在是她的荣幸,我想她一定万分乐意的。”
  于是,三天之后,女士们去镇上购物,莉迪亚无意中落在人后,还扭着了脚。一个女孩子及时扶住了她,避免了她被路人撞倒,然后把她一路护送到了家人身边。这个叫露西·霍克的女孩子得到了女眷们一致的喜爱称赞。
  霍克小姐貌不出众,但腼腆谦逊、礼数周全,虽然家境贫寒,但是她过世的父亲是镇上备受尊敬的木匠。所以当伊丽莎白才劳伦斯太太那里听说了妹妹莉迪亚在和霍克小姐通信的时候,十分通情达理地表示了允许。
  “霍克小姐虽然出身不高,但是她也是清白体面的人家的女儿。我想光是通信,这没什么。而且我相信莉迪亚是会把握好分寸的。”
  莉迪亚在和霍克多次商讨下,终于选定了一家小型的棉纺织工厂。这是一家负债累累,面临破产的工厂。工厂因为老厂长的吝啬,一直没有更换新式机器,产品产量少,质量低下。如今老厂长去世,儿子继承了工厂,打算下血本更换机器。
  霍克告诉莉迪亚,他凭借和军队的关系,弄到了一大批军衣布料的单子,刚好交给了这家“斯图尔特纺织厂”。新机器加上新订单,这笔生意虽然不会让工厂大赚一笔,但是至少可以帮助工厂度过难关。
  “我已经和斯图尔特先生详细谈过,接受我们的资金,并且提高百分之三十的抽成,他才能接到这笔单子。斯图尔特慎重考虑过后同意了。班纳特小姐,虽然这一笔生意在提高了抽成的份上,也不会带来很大的利润,但是我相信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我们就此于斯图尔特有恩,将来工厂有幸熬过难关,盈利之处比比皆是……”
  莉迪亚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秀丽的□。
  绿草如茵的大地在脚下延伸,远处是茂密葱郁的树林。农人驱赶着牛羊,野鹿群则偶尔从遥远的山岗上路过。天气温暖,野地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吉蒂正和乔治安娜在宅邸前的草坪上嘻嘻哈哈地逗着一只小狗。那只血统优良的猎犬是达西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这片祥和安宁,美丽富饶的土地,并不是她莉迪亚最终的家。她野心勃勃,她将来要自己拥有一大片可以和彭伯里媲美的土地,不再担心自己的未来,不再寄人篱下。
  她的第一笔投资,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笔。她的全副身价都压在了这一次的买卖上面。如果失败了,她将一无所有,连那一千镑嫁妆都会失去。而且若不小心,她的名誉还会受损,给家人带来耻辱,并且被这个社会抛弃。
  莉迪亚又把信拿起来反复读了两遍。她明白这是一个赌注,赌的是自己重生后的命运。
  或甘于平淡枯燥,或伫立群山之头。莉迪亚已经做出了选择。
  斯图尔特纺织厂忙着更新换代的时候,莉迪亚和吉蒂回了一趟浪博恩。
  离开了姐夫家的豪宅,回到了温馨朴质的故居,姐妹俩反而都觉得更加轻松随意了。她们可以穿着睡衣就坐在窗户上聊天吃早餐,还可以在田里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却不用担心有失仪态。厨娘做的菜虽然不及彭伯利的精致,却是她们从小就吃惯了的口味。
  比较可喜的,是班纳特太太因为心情舒畅的缘故,不再像一样酷爱唠叨和抱怨。她脾气平和慈爱了很多,成天都乐呵呵的,变得十分通情达理。而班纳特先生也一改自己偏心的毛病,对还在室的三个女儿多有关照,愿意倾听女儿们说话了。玛丽因为这段时间来不得不接替姐妹们的位置去陪伴着母亲应酬交际,人比以往开朗了许多,看待问题也不一味地文酸了。
  一家人团圆,生活似乎又恢复到了过去。平日里去邻居家串串门,或是去镇上走走,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春季社交繁忙,虽然在乡村里,可女孩子们还是有参加不完的舞会。乡村舞会比起伦敦的,自然朴素很多,不过客人们都是乡亲邻居,大家关系融洽,在一起有说有笑,十分快乐。
  “大家都说吉蒂和莉迪亚变漂亮多了。”班纳特太太在早饭的时候得意地说,“卢卡斯太太还对我说,这两个女孩子的举止和气质比起去年来说,端庄优雅了不少。看来去一趟伦敦是正确的,还有你们毕竟在彭伯利这样的好地方居住了那么久。”
  “我们在彭伯利可没有什么社交活动。”吉蒂切着面包,“达西先生公事繁忙,而达西小姐总是生病。不过丽茜已经答应我们了,等到七月达西小姐生日的时候,一定会举办舞会的。”
  “彭伯利没有足够的社交,真是遗憾。”班纳特太太说,“我可是一心指望你们在那里能接触到更多高贵的人,结成一门好亲事呢。莉迪亚,你们可听好了,别浪费了在彭伯利的时间,好好结识几个富有又正直的好青年。这样我和你们的爸爸可就再没什么事可忧虑的了。”
  “我可没有忧虑,亲爱的。”班纳特先生慢条斯理地说,“而且女儿们年纪还小,用不着这么早就把将来给决定了。”
  霍克小姐的信随着莉迪亚一起寄来了浪博恩。科林·霍克告诉莉迪亚,工厂已经开始投入生产,一切都很顺利。然后提笔写了点威克汉姆的消息,说他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已经顺利抵达美利坚,在波士顿上岸了。
  莉迪亚算了算时间。蒸汽机已经发明出来了,但是还未用于轮船。从英国去美国,横渡大西洋,起码要用一、两个月。
  莉迪亚又看着“波士顿”一词,心里痒痒的,有点羡慕威克汉姆。她又何尝不想到处旅游,看看殖民时期的美国,看看纽约?
  六月的时候,因为班纳特先生的突然生病,让莉迪亚她们不得不缺席了乔治安娜的十七岁生日舞会。
  班纳特先生的病,是很典型的高血压。他的病发作得很突然,虽然得到了即使的治疗,可是身体明显没以前那么好了。
  父亲的这场病,除了让孩子们担忧操心外,还让班纳特太太又彷徨紧张起来。
  “你们父亲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将来有一天他死了——总有这么一天的,那我们就要被柯林斯夫妇赶出家门。”班纳特太太一边说一边哭着。
  简不得不反复安慰母亲,而好心的宾利也立刻做出了承诺,会在班纳特先生百年之后收留照顾岳母和小姨子。这样一来,宾利打算购买产业的计划又提前了。他立刻开始密集地寻找一处合适庄园。
  等到了八月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才勉强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而莉迪亚也满了十七岁了。
  霍克小姐的信保持着一个月两封,科林·霍克在信里很负责地会提供上工厂的财政表。虽然如果他作假,莉迪亚现在也查不出来,不过莉迪亚还是打算信任他这一回。
  等到了秋天,田里的麦子即将成熟的时候,宾利和简终于寻找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房子。
  那个叫卡斯的地方靠近德比郡,风景秀丽,土地富饶,民风淳朴。弗兰德庄园建于十八世纪中期,法式混合着英式的风格,和它的新主人一样明快、热情和大方。
  搬迁进新居的宾利夫妇邀请了所有亲人前来玩耍,班纳特太太对大女婿的新家满意至极,特别喜欢二楼西侧的一间套房,他们离开回家的时候,她还对这里恋恋不舍。
  班纳特先生便打趣说:“我亲爱的太太,你完全用不着这么不舍,等将来我死了以后——我想那也不会是太久的事,你就可以搬到这间漂亮的屋子里,痛快地住下去了。”
  因为班纳特先生的病,他变得开始喜欢热闹起来,舍不得把女儿们再送去两个女婿家,而全都留在了身边。莉迪亚能感觉出班纳特先生的担忧。人到了一定年纪,再加上生病,难免会想到自己身后凄凉的情景。
  想到自己远在遥远的时空外的父母和弟弟,莉迪亚内心酸楚难当,不免对班纳特先生倍加关怀。而班纳特先生自从发现莉迪亚变得沉稳机灵后,对这个小女儿的好感也是与日俱增,渐渐取代了伊丽莎白的位置。
  莉迪亚现在的生活非常平静单调,除了日常的和邻里的交往以及散步外,她很少离开家,连镇上都很少去。她要不在家里写信算账,要不就刻苦读书,专研金融。
  老实说,班纳特夫妇还真不是管家的料,夫妇两人账目混乱,不擅长节省,虽然班纳特先生每年能有两千镑的收入,已是不低,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家里愣是没有节约下多余的钱给女儿们添点嫁妆。

  第 26 章

  在班纳特先生病中,莉迪亚就开始辅助着他管理账务了。
  做父亲的很快就发现了小女儿出色的理账才能,她只需要一点提点,就可以把账目做得非常明细整齐。而且她能迅速发现家里支出的不妥之处,并且立刻提出完美的修改意见。
  班纳特先生抱着尝试的目的,采纳了莉迪亚的意见,调整了家里的支出项目。
  效果是非常明显的。开支大量地节约了,然而生活质量却并没有下降,懒惰的下人被开除,涨了工钱的下人干活更加勤奋。这样过了四个多月,家里破天荒地很轻松地节约下来三百多镑。
  班纳特太太这下兴奋了,对丈夫说:“我亲爱的先生,你这下可得拼命多活几年才行了。我们现在一年可以多节约近一千镑呢。要不了几年,每个女儿的嫁妆就可以翻倍了。”
  而班纳特先生表示,父亲的责任就是为了子女谋福利。他绝对会不辞辛苦地努力多活几年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班纳特先生逐渐放心大胆地让莉迪亚管账了,而班纳特太太信赖丈夫,也对莉迪亚十分倚重,家里大小事都要和她商量后再拿主意。
  莉迪亚从管理家里的账目开始,也逐渐接触到了父亲的投资。
  班纳特先生为人保守,投资也一样,而且还略有亏损。而且这几处投资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改变过,投资的收益账目也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估计着父亲会不高兴女人对生意上的事指点,莉迪亚犹豫了好多天,才找着机会和班纳特先生谈话。
  “亏损?”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房的椅子里,无奈地叹气,“偶尔一点亏损,我还是承担得起的,亲爱的。我年纪大了,已经不打算再花心思在生意上了。家里开支节省后,我已经非常满意了。”
  “可是,爸爸。”莉迪亚说,“您只需要做一点小小的变动,就能有更大的收益呢。”
  班纳特先生摇头,显得有点疲惫,“万一有什么损失,那你们将一无所得。我和你母亲已经老了,并没有什么损失了,可是你们如果没有了嫁妆,那将非常悲惨。请体谅我一个老人不愿意冒险的心理吧。”
  莉迪亚没法,只好放弃,改而劝父亲加强对投资的管理。这一点,班纳特先生倒是很爽快地接受了。莉迪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父亲这么多年来的进项账目进行了一次大清查,发现了很多处漏洞。
  班纳特先生与世无争,却不能忍受自己被欺骗,他一怒之下重新换了会计,又慎重提醒了中间的代理人。这样一来,投资虽没有增加很多收益,却是不再亏损了。
  圣诞节的时候,班纳特一家人都被邀请到了弗兰德庄园。就在度假的这几天里,简忽然晕倒,然后被查出来怀孕了。
  这个喜讯让宾利几乎欣喜若狂。他立刻写信告昭所有亲友,并且早早地就开始为新生儿做准备,聘请奶娘和保姆,又布置新的育儿房。
  简的妊娠反应很严重,呕吐不止,整日无精打采。伊丽莎白自告奋勇要留在弗兰德照顾她,却被班纳特太太否定了。
  “亲爱的,现在可不是时候。”班纳特太太严肃地说,“你和达西先生也已经结婚一年了,也该努把力,早日生一个继承人了。”
  伊丽莎白红着脸,说:“那简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亲人的照顾才能让她舒适的。”
  “那就让莉迪亚留下来吧。”班纳特太太说,“她最机灵,又细心体贴。她留下来,不但能照顾简,还能帮着管理一下庄园内部的事务呢。”
  “好吧,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伊丽莎白也考虑到这点。她还要管理彭伯利,并能长期留在弗兰德。那么莉迪亚就是最好的替代的人选了。
  就这样,莉迪亚被班纳特太太嘱咐了一通照顾好简,抓紧机会结识一些年轻人,以及现在就学着管理一份庞大的产业绝对是个好处等话后,挥舞着小手绢,目送马车离去。
  莉迪亚觉得自己穿越过来,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自己要赚钱不说,娘家的账要管,姐夫家的庄园也打点,将来说不准还得帮着姐姐带孩子。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向宾利要点工钱?
  简食欲不佳,吃什么都要呕吐,人削瘦得厉害。莉迪亚和宾利都非常担心她这样的身体能否支撑到孩子出生。医生倒是开了很多药,但是莉迪亚对这个年代的药品非常不放心,怕影响胎儿,劝着简没有服用。
  只是简不吃东西也不是个办法。莉迪亚留心之下,就发现似乎是英国食物里大量的肉类和奶制品让她反胃,而英国人对蔬菜的处理无非是沙拉和焖煮,简只能稍微吃一点沙拉罢了。
  寻思之下,莉迪亚便尝试着做了一点中餐。熬得糯香的米粥再放上碎肉末和一点葱丝,竟然让简胃口大开,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妻子终于吃饱睡下,宾利感动地红了眼睛,对莉迪亚说:“要是没有你,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定得留下来,莉迪亚,我和简都太需要你了!”
  莉迪亚心想,你赶紧把感激化为金钱吧,我也不是白给你打工的。
  为了照顾简,莉迪亚于是开始做起了厨娘和保姆的工作。她变着花样做些清淡的食物,今天做点豆腐(只有自己磨了),明天弄点炒青菜(其实这时代也只有一点包心菜适合用来炒),然后每天都会熬补汤。她声称这些中国的食物是她从书上看到的,写书的人说过这些食物油脂少,适合孕妇和肠胃不好的人吃。家里人对她的博学多识又是好一番赞美。
  宾利是个好玩又有点迷糊的人,只对生意投资上心,家中的事一概撒手不管。在简休养的这段时间,莉迪亚不得不接替姐姐管理着庄园内部事物。
  管家理事对于莉迪亚来说,完全是本职工作。她做起来得心应手不说,还有点怀旧之情油然而生。不过为着避嫌,和宾利有关的事务她都统统交给男管家来处理。
  这样好不容易过了三个月,简的妊娠反应减小了许多,可以正常进食了,莉迪亚才终于轻松了些。
  宾利知道小姨子功劳浩大,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私下封了一大笔礼金感谢。对于钱,莉迪亚从来是来者不拒的。她笑眯眯地收了这一百镑,转手就让霍克替她囤积黄金去了。
  这时已经是莉迪亚穿越来后的第二个春天了。弗兰德庄园的景色虽然不及彭伯利开阔壮观,却别有湖区山清水秀之美。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莉迪亚破釜沉舟地借了一笔钱,投资进工厂里,如今也到了结算的时候了。
  科林·霍克亲自来了一趟弗兰德,他带着妹妹露西,借口来探访亲戚,顺道问候一下莉迪亚。宾利外出,简在楼上休息,莉迪亚单独在小休息室里接待了露西·霍克。
  霍克小姐将一年的财务账目拿了出来,给莉迪亚过目。莉迪亚眼睛飞快地扫过,看到盈利那栏的红字上写着一千四百多镑的时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心跳加速。
  一千英镑转眼变成两千四百英镑,这收益比她预计的要好太多了!
  “工厂这一年顺利度过难关,生意大有起色。斯图尔特先生对班纳特小姐您在最关键的时候施与援手非常感激呢。”霍克小姐笑着说。
  “这一切也离不开令兄的功劳。”莉迪亚大方地回答。
  女仆送来了可口的下午茶点,霍克小姐安静地在一旁喝茶看书,莉迪亚伏案算账。一直忙到日光西斜,她才把大致的账目算了清楚,和自己日常的小账对比,略有细小的差距也在她的允许范围内。
  “班纳特小姐对于资金还有什么其他计划吗?”霍克小姐问,“哥哥的意思是,您可以继续投资斯图尔特工厂。但如果您要投资其他地方,他也有很好的建议。”
  莉迪亚听霍克小姐转述了科林·霍克的建议,对他提到的一家印染厂很有兴趣,便同意拿出一千镑注入资金。而对于斯图尔特工厂,她保留了之前的一千镑,又增添了五百镑进去。
  她这一年来,因为管家理事,又收了不少宾利的礼金,已经积攒了一笔不笑的私房钱。即使现在赚的钱和本金都投入进去了,她手头的余钱也足够把姐妹们吓一跳了。
  结算了收益,又确认了银行存折上的金额,莉迪亚签完字,从手袋里抽出一张钞票塞到霍克小姐手里。
  “露西,听说你就要结婚了,我恐怕不能参加,这就算我的礼金吧。”
  霍克小姐一看钞票面额,又惊喜又惶恐,不住地道谢,表示自己即使结婚了,也会一如既往地为莉迪亚服务的。
  莉迪亚心想你哥哥除了我的佣金外,还私下抽成不少,我又不计较,你们当然乐意为我服务了。
  送走了霍克小姐,莉迪亚被女管家告知,宾利先生和朋友在外面吃饭,而宾利太太在自己房间用饭。莉迪亚还不饿,便说想去附近散步,回来再用饭。
  春日夕阳下的湖区景色优美迷人。西班牙栗木和橡木高高耸立在山岗上,西面的山坡上则生长着浓密的松树。半阴处的茶花发着嫩芽,在过一个月,估计就会开花了。碎石路旁的小水塘边,石南和蕨草生长旺盛。
  绕过小水塘,在经过一片矮树林,就是一大片苜蓿地,现在正是花期,草地开满了一大片紫色的碎花。夕阳温柔抚慰着这娇嫩的花朵,连微风都舍不得吹拂它们。
  莉迪亚坐在草地上,心情愉悦地观赏着夕阳照耀在山林草地上。
  她还年轻呢,莉迪亚在心里说,十七岁真的还很年轻。她完全可以拖到二十三、四岁再考虑结婚的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赚钱。因为,如果在这个社会里没有适合的男人,那么至少她还有钱,可以维持生活无忧。
  如果生意能继续这么顺利下去,那么等到她二十五岁的时候,赚到一万镑应该不成问题了。到时候,她甚至可以自己购置一处房产,不需要多大,只要宽敞和光线充足,并且有个花园。她
  莉迪亚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站了起来。
  “打搅一下……”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迪亚吓了一跳,仓促转身。身后不远的树林下,有一个男人骑在马上。男人看她受惊,立刻跳下了马,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头灿烂金发。
  “请不要害怕,小姐,我并不是坏人。”男子声音十分清润悦耳,“我只是迷路了,想请您为我指路。希望我没有惊吓到您。”
  因为背着光,莉迪亚看不真切,但是她能感觉到对方彬彬有礼的绅士态度,自然也放松了下来。
  “没有关系的,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
  “弗兰德庄园。”男人说,“我想应该就在这附近,但是我似乎绕了弯路。我和朋友打赌说从西面的山岗也可以到达弗兰德,可显然我犯错了。”
  男人轻松调侃的话让莉迪亚忍不住笑了起来,“请放心,您一点都没错,先生。如果你们是从镇上来,那么翻山岗的确是最省时的了。您沿着这条小路一直朝着南走,然后绕过磨坊,那里有个三岔路,其中一条路边有一株栗木,您就沿着那条路走,很快就能看到弗兰德的大宅子了。”
  “好吧,磨坊,三岔路,栗木……”男子念着,“这可真像是在走迷宫呢。”
  “可不是吗?”莉迪亚笑着,“您是第一次来吧,其实摸熟了,就不会觉得复杂了的。”
  “好吧,谢谢您,小姐。您简直是我的救星!”男子戴上帽子,翻身跳上了马。他身材修长挺拔,动作敏捷,充满了活力。
  “小姐,”男人清朗的声音传来,“天色不早了,您也不要在野外久留了。祝您日安!”
  莉迪亚行了一个屈膝礼。男子压着帽子回礼,然后骑着马离去了。
  声音还真好听,莉迪亚看着男子的背影,心里想着。她的声控有点小发作。
  天色的确不早了。莉迪亚采了一束野花,从小路走回了弗兰德。
  她是从院子的侧门走进来的,直接走到厨房里。花束还没来得及放下,厨娘就对她说:“班纳特小姐,你还不知道吧,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这个时候?”
  “就是刚才才到达的,好几个先生和小姐,是宾利先生带回来的。”
  旁边的一个厨子说:“是宾利小姐回来了,带来了她的几个朋友。”
  这时管家太太走了进来,见到莉迪亚就叫道:“上帝啊,班纳特小姐,太太一直在找您呢!”
  莉迪亚只来得及匆匆洗了一下手,就随着管家太太朝前厅走去。
  老远就听到宾利先生欢快的笑声,还有其他几个陌生的人声,夹杂着狗叫,显然来人不少。
  埋怨着宾利小姐不识趣,偏偏挑嫂子有孕的时候带客人上门,莉迪亚走进了会客室。
  “啊,莉迪亚,你终于来啦。”宾利热情地招呼着,“这位是我妻子的妹妹,莉迪亚·班纳特小姐。”
  莉迪亚埋头行了一个屈膝礼,忽然听到有人“咦”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金色头发、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正带笑看着她。而卡罗琳·宾利则挨着他站着,也瞪了过来。

  第 27 章

  莉迪亚是第一次见到宾利小姐。
  卡罗琳·宾利是一位高挑、清瘦的姑娘,她容貌清秀,如果忽略她孤傲的气质,那完全可算是个美人了。但是她显然并不是一个谦和的女子,不论是沉默还是说话,她的下巴都比别人要略太高三度,视线下扫。爱慕她的男子或许会为此膝盖发软,拜倒在她的裙下,但是女士们却免不了觉得受到了挑衅。
  宾利继续介绍着客人,“卡罗琳带了不少朋友过来呢。简,莉迪亚,这位是卡尔叔叔的女儿温蒂。这位是温蒂的家庭教师怀特小姐。还有,我的老朋友,泰勒先生和太太,然后这位是泰勒太太的弟弟,普莱斯利先生。”
  原来他叫普莱斯利。
  金发青年浅浅一笑,对简和莉迪亚欠身道:“安东尼奥 ·普莱斯利,听候您的吩咐。”
  简和莉迪亚又回了一个礼。
  普莱斯利转头对宾利说:“说起来,班纳特小姐还是我的恩人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所有人都好奇了。泰勒太太直接叫了起来,“安东尼奥,你以前认识这位班纳特小姐。”
  莉迪亚尴尬地在旁边笑着。
  普莱斯利说:“算是吧,却不是很久以前,而是差不多半个小时前。姐姐,我刚才不是和你们走散了吗?是这位好心的班纳特小姐为我指的路。要不然我现在还在林子里打转吧?”
  “那可真是巧了!真多亏了班纳特小姐呢,不然我们肯定以为你走迷路了,现在大概正到处找你呢。”泰勒先生说。而他的太太立刻用考究的目光开始打量莉迪亚。
  莉迪亚干脆低下头,做娇羞状,一句话都不说。
  “我和莉迪亚小姐有一年多没见了吧?”卡罗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你变化可真不小呢,你肯定瘦了有十磅。这倒显得你更高了。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会在弗兰德这么沉闷的地方能碰到你呢。你不是一向喜欢白利屯那样热闹的地方吗?卡斯这里可没有军队驻扎呢!”
  简脸上的笑瞬间凝结住了,泰勒太太脸上的微笑霎时转为惊愕。
  莉迪亚倒是十分镇定,笑着回道:“宾利小姐的记性真是好呢。我都快忘了两年前的事了。毕竟我那时候还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成日疯疯癫癫的,十分愚蠢。那段岁月真是让人不堪回首。不过还好我及时更改过来了,长大了。毕竟两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个小丫头成长为一个大姑娘,也足够让一个年轻姑娘嫁做人·妻了。我的姐姐简和伊丽莎白都已经结婚一年了呢。”
  这番话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宾利小姐的脸上,打得她一愣,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简则化怒为喜,努力忍着笑没吭声,泰勒夫妇和普莱斯利则惊奇又好笑,在旁边看热闹。
  没心眼的宾利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妹妹和小姨子刚刚才交了一回手,而自己的妹妹惨败。他立刻就兴高采烈地谈起了浪博恩,谈起了自己和简的相遇,以及伊丽莎白和达西的故事。
  宾利小姐被兄长一口一个的“达西先生”和“达西太太”刺激得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在这个时候,温蒂·宾利开口问堂兄自己是否能在庄园里骑马。她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发育得很好,就是个子不高,显得矮胖憨厚,模样可爱。
  宾利显然十分宠爱这个小堂妹,立刻就答应了,并且说会给她一匹温顺又受过训练的母马。温蒂小姐十分开心,于是大家就顺着把话题就被转到了弗兰德庄园的景色上去了。
  客人们来得很突然,厨房不得不赶紧多准备几份晚饭。莉迪亚嘱咐简坐着陪客就好,自己打算去厨房看一下。
  她悄悄地起身,朝门口走去。一直安静地坐在门边的怀特小姐站了起来。
  “您是要离去吗,班纳特小姐?”怀特小姐小声地问。
  “是的,我要去一下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莉迪亚说。
  “那请允许我同您一起去吧。”怀特小姐低垂着脸,小声补充,“我还想……借用一下洗手间。”
  莉迪亚立刻明白了,带着她悄悄地离开了热闹的休息室。
  女管家已经把客人的房间安排好了,莉迪亚带着怀特小姐去了给她准备的房间,然后告辞。等到她从厨房出来,正巧碰到怀特小姐从楼上走下来。
  “谢谢您,班纳特小姐。”怀特小姐解决了尴尬,一脸诚恳地感激,“我平时绝对不会这么失礼的。实在是……中途的时候,宾利小姐和泰勒太太改变了主意,不然我们是会在卡斯镇上稍事歇息的……”
  莉迪亚对怀特小姐的抱怨抱以一笑,“我想弗兰德肯定比卡斯的小旅馆舒适多了,你很快也会这么发现的。”
  “那是当然的。”怀特小姐立刻说,“弗兰德真是一栋漂亮的大宅子。我热爱乡村,我的父亲是一名牧师,我也是从小在乡村长大的。”
  两个女孩子交谈着走回休息室,莉迪亚为了避免宾利小姐再找她麻烦,让简为难,于是干脆就挨着怀特小姐坐在了窗户边,低声交谈着。
  “你出来做事有多久了,怀特小姐?”
  “快两年了。”怀特小姐说,“我父亲去世后,并没有留给我们很多钱,所以我的哥哥一家过得也不轻松。在我的外甥出生后,我就独自出来工作了。”
  莉迪亚一听怀特小姐这么一说,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如果班纳特先生去世得早,而自己的两个姐姐又没有嫁入豪门,那怀特小姐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了。
  想到此,她对怀特小姐的同情和好感顿时提高了好几个度,对待她也愈发亲切了。
  过来不久,男管家进来通知大家,晚饭准备好了。人们纷纷站了起来,宾利率先扶着简朝餐厅走去,随后是泰勒夫妇,然后是温蒂小姐和宾利小姐。
  宾利小姐被温蒂挽着,脸上带着不耐烦,不忘回头看着普莱斯利。但是普莱斯利慢吞吞地走在后面,等莉迪亚跟怀特小姐站起来后,他才几步走过来,为她们扶着门,陪同着她们出去。
  两个女孩子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普莱斯利对她们说:“看样子你们这么快就成为好朋友了。怀特小姐,你原来还同我说过你不擅长和人交朋友的。”
  怀特小姐有点不好意思,莉迪亚帮着她说:“女人的友谊可是最不受控制的情感了。是不是,怀特小姐?”
  怀特小姐立刻点了点头。
  普莱斯利一直跟随着莉迪亚她们走进餐厅,护送她们走到餐桌边后才离去,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宾利小姐看到怀特小姐也列席,露出含蓄的不满之色,又见普莱斯利坐得离自己那么远,脸色愈发难看。
  普莱斯利先生的位置挨着泰勒太太。还未入座,泰勒太太就说:“班纳特小姐,我能否可以和你同坐?我一直想着在餐桌上和你好好聊聊呢。”
  莉迪亚十分惊讶,但是她立刻就表示了同意,站起来和普莱斯利交换了一个位子。这样一来,普莱斯利就坐在了宾利小姐的身边,宾利小姐脸色转喜。
  泰勒太太如她所说的,抓着莉迪亚问了许多问题,比如她的父母身体如何,达西夫妇如何,仿佛与班纳特家是老朋友一样。
  “这么说来,你还有两个姐姐了。”泰勒太太露出惊讶的神色,“五个女儿,那你母亲可真不容易啊。”
  “是的,母亲的辛劳是我们姐妹要永远铭记在心的。”莉迪亚说。
  “那宾利太太是你们家的继承人了?”
  “不是的,太太。”莉迪亚浅笑着说,“我的表哥柯林斯先生是我父亲的继承人。”
  泰勒太太一听就明白了。她视线迅速地在莉迪亚身上打了两了来回,“这么说,你们没办法继承自己父亲的财产了?噢,这可太不幸了!”
  “人生总是有许多不如意的事呀。”莉迪亚表现得十分淡定,“我觉得,我们父母子女相亲相爱,生活和平美满,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不是吗?”
  “那是当然的。”泰勒太太急忙说。
  这时主餐终于上来了。泰勒太太向简赞美了厨子的手艺,然后又忙着和宾利及自己的丈夫交谈,就再也没有搭理过莉迪亚。
  莉迪亚乐得没人打搅,专心地品尝着牛排和红酒。
  宾利小姐漫不经心地吃着奶油焗蜗牛,倒是一直不停地找普莱斯利说话。刚才莉迪亚和泰勒太太的对话,她听了一个大概,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侧头对普莱斯利说:“在现在这个时代,还有限定继承这种事,那该多落后呀。”
  普莱斯利回了一个微笑,说:“我以为这样的事还是比较普遍的。虽然这样的事对女孩子们来说非常不公平。可怜的莉迪亚小姐,自己的父亲去世后,她却不能保留自己生长的家,的确是非常令人伤感的事。”
  宾利小姐见自己的揶揄反而引来了普莱斯利的同情,诧异又恼怒。她抿了一口葡萄酒,说:“我得说,这也是完全没办法的事。将来老班纳特先生过世后,班家没有出嫁的姑娘也不会沦落到怀特小姐的地步。我的兄长和达西先生都很乐意收留她们直到她们出嫁呢。”
  “宾利先生真是一位人格高尚的绅士。”普莱斯利赞美道。
  宾利小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普莱斯利又说:“但是我想像莉迪亚小姐这样貌美又优秀的姑娘,是不会担心自己嫁不出去的。当然我这样说是有欠妥当的。可是从男人的角度来说,她的确是一位非常吸引人的姑娘。”
  宾利小姐冷着脸,说:“是吗?那你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普莱斯利先生。”
  “你这话怎么说?”普莱斯利惊讶地问。
  宾利小姐压低了声音,“你恐怕不知道吧?那是一年半前的传闻了。差不多是两年前,我跟着我哥哥在浪博恩结识了班纳特一家人。我得说实话,简和伊丽莎白·班纳特,就是现在的达西太太,都是非常优秀的女士。但是她们的三个妹妹……好吧,至少其中两个,也还算得体,但是莉迪亚小姐,可完全不能这么说了。”
  “我真有点糊涂了。”普莱斯利对于宾利小姐绕来绕去的话有点不耐烦了。
  宾利小姐赶紧说:“有一个叫威克汉姆的年轻军官——当然,他现在已经离开军队,不知道去了哪里了。但是那个时候,他是一个看着十分正派体面的军人,相貌英俊,我得说,十分英俊。可是这个人是个徒有其表的浪子,一个卑鄙小人,劣迹斑斑,轻浮无能。但是浪博恩的姑娘们都很为他着迷,特别是那位。”她冲正低头喝汤的莉迪亚抬了抬下巴,“后来她为了追随军队,去了白利屯,然后就传出谣言,说他们俩人差点就私奔了。”

  第 28 章

  普莱斯利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十分镇定地说:“我想这肯定是流言吧,宾利小姐。很显然莉迪亚小姐现在正好端端地坐在我们对面,没有跟任何一个人私奔呢。”
  “你可以这么说。”宾利小姐使了一个“你知道”的眼色,“但是平白无故的话,又怎么会有这样不名誉的流言呢?顶多也只是会说她没有得到那个军官的爱情罢了。”
  “我可是不会相信这种毫无凭据的流言蜚语的。”普莱斯利微笑道,“我认为,一个正直、有教养,并且富有爱心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样恶毒的流言。莉迪亚小姐显然是个受害者。也许是哪个同样喜欢那个军官的人故意放出来的谎话。你不是说所有的姑娘都很喜欢他吗?莉迪亚小姐或许只是因为和那个军官关系亲厚一点,就遭遇到了恶意中伤。这可真是不幸呀!”
  宾利小姐也不笨,普莱斯利话中的责备她听得明明白白,顿时脸色发青,“那在你看来,我就是那种捕风捉影,传播流言蜚语的人咯?”
  “当然不是!”普莱斯利立刻说,“如果我的话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会,我向你道歉。宾利小姐。事实上,我责备的一直是制造这个流言的人,和你没有丝毫的关系。你是不知情的,你也只是抱着以防万一的关心才提点我的。”
  宾利小姐挽回了面子,脸色转好。她高傲地点了点头,持着酒杯,说:“莉迪亚小姐几乎没有嫁妆,或者只有几百或者一千镑。当然,这对于一个富有的绅士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是对于一个普通的绅士,比如一个牧师什么的,倒是一笔过得去的嫁妆了。”
  普莱斯利先生微笑着切着鹅肝,只偶尔应答一声,不再多言了。
  晚饭后,大家又回到了休息室。
  莉迪亚依旧挨着怀特小姐坐着,两人一起聊着都感兴趣的欧洲历史。她们聊着法国大革命,聊着红颜薄命的玛丽王后,又谈着俄国沙皇。
  咖啡送上来的时候,普莱斯利走了过来,坐在了她们身边。
  怀特小姐立刻闭着嘴,再也不肯开口了。莉迪亚不免觉得有点烦,笑着讥讽道:“看来倾听女士们谈论闺房话是普莱斯利先生的一个嗜好呢。”
  金发青年依旧笑着,说:“全英国可没有几个姑娘会把武装革命当作闺房话题吧?你们可不是淑女了,你们肯定是女战士。”
  俏皮的话解了尴尬,怀特小姐扑哧一笑,说:“普莱斯利先生对女人的偏见根深蒂固呢。”
  “就是呀。”莉迪亚附和着,“为什么女人就不能谈论革命和战争,或者生意和投资?没有谁规定过这是只归男人所有的话题。像你们,如果谈论起香水和花朵,我们只会觉得你们温柔并且充满情调,却并没有丝毫的鄙视呢。”
  “好吧,小姐们,是我错了。”普莱斯利举手投降,“我总算领教了莉迪亚小姐的伶牙俐齿了。”
  莉迪亚扬了扬眉毛,“这么说,以前有人和你说过我口齿伶俐了?”
  “宾利先生和太太称赞你机敏聪慧呢。”
  “看来我的本性这么快就暴露了。”莉迪亚俏皮地皱了皱鼻子,“我本来还打算在新朋友面前假装一阵子的。”
  “你完全用不着假装,莉迪亚小姐。”普莱斯利微笑着注视着她,“你最真实的自我其实往往就是最好的一面。”
  金发青年有着一双褐色的眼睛,在夜晚的烛光下,宛如一块剔透的琥珀一样。
  莉迪亚微微走神,深吸一口气,这才发觉心跳剧烈。
  怎么搞的,不久看人家模样帅,声音好听吗?这样就把持不住自己了?
  难道真是十八年华芳心动,开始思春,开始恨嫁了?
  莉迪亚急忙稳住了心神,开口说:“那么,请告诉我们,普莱斯利先生,你和朋友打的赌,最后谁赢了?”
  普莱斯利也回过了神来,身体坐直,拉开了距离,说:“很不幸的,是宾利小姐的马车最先到达的弗兰德。如果我要没有迷路的话,一定能赢。当然,那是后话了。而且在说了,我当时——”
  “安东尼!”泰勒太太忽然叫道,“亲爱的,我们需要你!”
  普莱斯利不得不对莉迪亚她们抱歉地欠了欠身,离开了这个角落。
  壁炉边的沙发上,宾利小姐女神一般挨着泰勒太太端坐着,一边同她耳语,眼神则瞟向莉迪亚,带着胜利和不屑的之色。
  莉迪亚对她的挑衅视若无睹,自顾转过脸去继续和怀特小姐说话。宾利小姐不免没好气,瞪了普莱斯利一眼,惹得他一番莫名其妙。
  到了第二天,天气晴朗,大家在温蒂小姐的劝说下,决定去西岗的山坡上野餐。
  考虑到简的身体,莉迪亚建议她不妨一起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增强体质。简经过过去几个月,现在对莉迪亚也是言听计从。于是莉迪亚扶着简,走在人群最后。宾利先生挽着泰勒太太,泰勒先生挽着怀特小姐,普莱斯利挽着宾利小姐,温蒂则一个人边跑边摘花,走在最前面。
  简和莉迪亚里宾利小姐他们差不多有十来步远,依稀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
  宾利小姐精力充沛,热情地同普莱斯利说个不停。
  “你觉得和你的家相比,弗兰德庄园景色如何?”
  “当然美不胜收了。”普莱斯利说,“我们家的路德山庄略显得偏僻了一点,弗兰德庄园显然景色更加以人。”
  “你可太谦虚了。我觉得路德山庄那山石壮阔之美,在全英国都找不出几处来。”
  “是你过奖了,宾利小姐。”
  “你走路的步伐可真矫健呀。”
  “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年轻人。”
  “我哥哥有几匹非常好的马,明天你一定要试一下。”
  “十分乐意,我还答应了温蒂小姐教她骑马呢。”
  “哦,温蒂呀。”宾利小姐语调开始变化,“她不过是为了好玩的。可不能为此耽搁了你娱乐的好时光。”
  “教育本来就是非常愉悦的事。”普莱斯利则说,“再说骑马本来就是休闲,并不存在耽搁一说。”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没时间骑马在附近走走了。我对这里很熟,很乐意为你做向导的。”
  莉迪亚听着闷笑,心想都知道你宾利小姐也是头一回来弗兰德,熟个屁呀。
  普莱斯利也没有揭穿她,而是说:“我们会在弗兰德逗留那么久,总会有时间的。”
  到了山岗上,大家坐在席布上,欣赏着山谷里的庄园和农舍,一边聊天用茶点。宾利小姐依旧像一只忠实的狗一样紧跟在普莱斯利身边。
  泰勒太太一脸满意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然后凑过来对简说:“多么登对的两个年轻人呀,不是吗?”
  简怔了一下,“是的,泰勒太太。非常般配。”
  泰勒太太的视线从莉迪亚脸上一扫而过,又转向宾利先生,“宾利小姐真是一位端庄高贵的淑女,您的母亲一定讲她教育得很好。”
  宾利先生心无城府,说:“事实恰好相反呢,我的父母都格外宠溺她。她是最小的女儿,又是最漂亮可爱的,从小到大,她没有什么要求是不被实现的呢。”
  “这样娇宠着,难怪她是那么高贵了。”泰勒太太可以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再没见过像她这样和蔼可亲,又貌美优雅的女子了。我是说,未婚的女孩子。宾利太太,您的原谅,女人一旦结婚了,就把注意力放在优秀的后辈身上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简笑着说,“我也很高兴能有卡罗琳这样的妹妹。”
  泰勒太太的视线再度从莉迪亚的脸上扫过,说:“安东尼奥是我父亲的独子,不过我的父母并不娇惯他。他很小就被送去伦敦的姨母家,然后读寄宿学校。他是一个聪明、勤奋,又谦逊、正直的好青年。”
  “普莱斯利先生的确是一位相当体面又有教养的绅士。”宾利客套地赞美着。
  泰勒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痴心妄想,不过在我看来,这两个年轻人是再般配不过了。他英俊而富有,她美貌而娴淑。他们简直就像是上天定做的一样。”
  这话已经肉麻到连简都有点受不了了。她干笑着望着丈夫,一言不发。宾利只好说:“没有什么能比的过年轻又自由的心了。一切就看将来吧。”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泰勒太太很满意,但是足以让她闭上嘴,安生地吃她的小姜饼了。
  等到回到了庄园里,莉迪亚陪同着简回了房间。简亲自关好了门,拉着莉迪亚坐在窗边。
  “泰勒太太一直打算撮合卡罗琳和普莱斯利先生。”
  莉迪亚扑哧笑出来,“我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肯定该去看眼科医生了。”
  “好吧,你最精明了。”简叹气,“我真不明白普莱斯利先生是怎么想的。他昨天和你那么亲近。泰勒太太和卡罗琳显得十分生气。”
  莉迪亚冷笑,“如果她们管束不住他,就该买条狗链子拴在他的脖子上。”
  简忍不住笑出来,“噢莉迪亚,你这个孩子。”
  “我亲爱的简,”莉迪亚握着简的手,“放心吧,我会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的,绝对不会让你和宾利先生为难。”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简急忙说,“其实我和宾利先生都觉得普莱斯利先生的确是优秀的年轻人。如果他心属于你,你也觉得他不错,那么你完全用不着有所顾虑,而是该去勇敢地追寻幸福。”
  “宾利先生也这么认为?那宾利小姐呢?”
  “宾利觉得,普莱斯利先生明显对卡罗琳并没有怀着特殊的感情,全都是卡罗琳一厢情愿。作为兄长,他也不支持这样的婚姻,他觉得卡罗琳应该嫁给一个和她两情相悦的人,这样婚姻才能美满。”
  对于姐夫的通情达理,莉迪亚心里十分感激,“我很理解你们对我的关心,简。不过我和普莱斯利先生,现在不过是刚认识罢了。我觉得他完全是为了摆脱宾利小姐的纠缠才故意来找我说话的。如果没有我,他肯定会去找怀特小姐,或者你。总之,我不过是帮他一个忙罢了。”
  简明显还不死心,“你要这么说,我也不能勉强你什么。不过我的提醒你,宾利对普莱斯利的评价非常高,说他是一个真正地在寄宿男校里用功读书的学生——普莱斯利是宾利的学弟。还说他富有同情心,成熟而且理智。我想,他除了赞美达西外,还是头一次这么高度评价别人呢。莉迪亚亲爱的,我真不想你错过这么好一个机会。”
  “我知道的,简。”莉迪亚说,“没有谁比我更会为自己打算的了。不过我还真的不想这么早就嫁人。”
  “你就快满十八岁了。”简严肃地说。
  “那也还早呀。”莉迪亚满不在乎,“结婚这样的话题,等到我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再提吧。”
  “莉迪亚。”简担忧地叫她。
  “至少得等玛丽和吉蒂先嫁了再说。”莉迪亚挤了挤眼,不待简多说,告辞离去了。
  莉迪亚走下了楼梯,看到宾利正在雕塑边和一个女士说着话。她往下走了几步,才看清那个女士是怀特小姐。
  宾利正在大声地说着:“乐意为你效劳,怀特小姐,你不用这么紧张,这只是一件小事。”
  怀特小姐细弱的声音传来,“我对您的感激简直无以言表,宾利先生。您真是一个好人。”
  “我做的不过是一个主人应该做的罢了。”
  怀特小姐还想说什么,却抬头看到了莉迪亚。她立刻闭上了嘴,脸上发红。
  莉迪亚见躲避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下来,“出了什么事了?”
  “莉迪亚,你来得正好。”宾利招呼她,“怀特小姐刚才差点晕倒啦!真吓我一跳,幸好我扶着了她,不然她就要把头磕破啦。”
  “需要叫医生吗?”莉迪亚立刻关切地问。
  “不用。”怀特小姐急忙摆手,“我大概是之前晒多了太阳,有点头晕罢了。”
  “那你最好喝点水,然后好好休息一下。”莉迪亚说,“如果勉强的话,我就让女仆把晚饭送到你的房间去。我会和温蒂小姐说一声的。”
  怀特小姐道了谢,上楼回房去了。
  “如果她没有好转,我们还是得把史密斯医生请过来。可惜她要错过晚饭了,今天有烤羊排呢。”宾利看着怀特小姐的背影嘀咕了几句,然后就被男管家叫走了。
  莉迪亚望着怀特小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声嗤笑冷不丁地响起。
  莉迪亚转过脸,看到宾利小姐站在走廊口,冷眼看了看无人的楼梯,又看向莉迪亚。
  “痴心妄想。”卡罗琳·宾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姗姗走开了。

  第 29 章

  到了周末,伴随着霍克小姐的来信,一封出乎意料的信件到达了莉迪亚的手上。
  这是一封来自伦敦的信,带着熟悉的霍尔家族的徽章。信封上笔迹莉迪亚也还能辨认出来,是属于朱莉·霍尔的。这更让莉迪亚惊讶和不解。
  自从她一年前离开伦敦后,她和朱莉的虚情假意的友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们后来大概又通信了三个多月,然后渐渐疏远,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联络了。如今朱莉·霍尔不辞辛苦地打听到她的所在,写了信过来,那显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了。
  “丽茜写信来了。”简拿着一封信对莉迪亚说,“她说一位朱莉·霍尔小姐找她打听你的住址,说你们是在伦敦认识的朋友?”
  “信在这儿呢。”莉迪亚摇了摇手里还未拆开的信。
  在简的好奇下,莉迪亚拆开了信。
  “亲爱的莉迪亚,但愿你一切都安好。自上次伦敦一别,我们已有一年多未见面了。时间虽久,可每次回忆起那些快乐的日子,仿佛都还是昨天的事。我无时无刻不思念着你的友谊,听闻你如今居住在弗兰德庄园,便迫不及待地给你写信。因为我有两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首先,是我要结婚了,和布莱恩先生。”
  “布莱恩?”莉迪亚惊讶地低叫了一声,“他们俩?”
  “谁?”简问,“怎么了?”
  “我一个朋友要结婚。”莉迪亚含糊地回答,急着继续读信。
  “在你离开的这段岁月里,我们两个经常在一起回忆和谈论你。”(说得我好像已经死了似的,莉迪亚嘀咕。)“我们都很惊喜地发现我们有共同的爱好和兴趣,我们性格相投,无话不谈,并且家门也十分匹配。就在上个礼拜,米勒向我提出了求婚,我万分激动地答应了。亲爱的莉迪亚,我订婚了,我有未婚夫了!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高兴的,我最好的朋友。你是这么地友爱和大方,绝对不会吝啬你的祝福的。我多么希望你此刻就在我的身旁,好能向你述说我的幸福。亲爱的,我也多么希望你很快就能得到和我一样的幸福。不,你一定能比我幸福一百倍,一千倍。”
  莉迪亚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声,继续看下去:“关于我们家,还有一个好消息也不能被忽略。我亲爱的兄长亨利,同样也是你忠实的朋友,他已与今年圣诞节后也订婚了,对象是马尔斯小姐,一位温柔娴淑的大姐闺秀,她拥有两万镑的嫁妆,她的母亲则是一位男爵的女儿。她可以算是我所见过的最为高贵优雅又美丽出众的女性了。马尔斯小姐性情温和,富有教养,精通竖琴和绘画,师从宫廷画室。她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噢,我真希望你能再度来伦敦,这样我就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了。我相信你肯定会喜欢她的。我们全家都对她宠爱万分,父母更是对这桩婚事无限满意。他们计划在五月底完婚,而我和布莱恩的婚期则预计在八月。如果你到时候在伦敦,请务必告诉我。我会在伴娘里给你预留一个位置的。”
  信的后面草草提了一笔对莉迪亚家人的问候,却显然缺乏诚意。事实上,这封信除了溢出纸面的得意和炫耀外,并没有什么真情实意存在。
  莉迪亚把信又读了一遍,忍不住地冷笑。她对亨利·霍尔和米勒·布莱恩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事实上,如果不提,她都快把这两个人忘了。所以朱莉的得瑟完全没有刺激到莉迪亚。
  但是朱莉对那为马尔斯小姐的吹嘘,还是有点刺痛了莉迪亚争强好胜之心。那位小姐也许真的温柔娴淑、多才多艺,但是显然她的两万镑嫁妆才是朱莉要说的关键。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因为金钱而受到讥讽,但是莉迪亚仍然有点不舒服。
  “你……你还好吗,莉迪亚?”简小心翼翼地问。
  莉迪亚抬头看到简担忧的神色,立刻笑了起来,“没事的,简,是我一个朋友和她的兄长都要结婚了。我只是太惊讶了而已。”
  简略微放心了点,又说:“如果你有任何不痛快的,莉迪亚,你一定要和我说。我是你的姐姐。”
  “我知道的,简。”莉迪亚凑过去亲了简一下,“完全不用为我担心。”
  虽然这么说,可是当晚饭后大家在休息室里玩牌的时候,宾利小姐出乎意料地提起了霍尔家的婚事时,莉迪亚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虽然她对那两个男人并无感情,可是朱莉的表现到底刺伤了她的自尊心了。
  而宾利小姐显然对这事的内幕一知半解,所以刻意提起这个话题,就是为了看莉迪亚尴尬的表情。
  “两门亲事都非常门当户对。”卡罗琳·宾利这样说着,“霍尔小姐是伦敦社交圈里出名的美人,而布莱恩先生年轻富有,相貌堂堂。我虽不认识马尔斯小姐,不过她的声誉一向非常好,认识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门当户对的婚事往往都会非常美满的。”泰勒太太开心地说,眼神朝普莱斯利瞟了一眼,“他们的选择肯定是最明智的。我得说,他们一定都会很幸福的。”
  “刚刚订婚就保证婚姻美满幸福还是太早了点。”宾利先生有不同意见,“事实上,很多事还是得结婚后一起生活才能发现不同之处的。所以我觉得最牢靠的婚姻,是婚后度过了头几个月的狂热期后,还能依旧对对方满意的婚姻。”
  说着,他和简交流了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
  宾利小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而普莱斯利先生终于开口,说:“我同意宾利的话。而且我觉得这则消息实在有夸大的成份在里面。我去年在伦敦见过马尔斯小姐。我倒不是说一个女士的坏话,但是她对待下人非常不假辞色,给在场的男性都留下了并不好的印象。”
  莉迪亚忍不住打趣,“这话听起来真是充满了失落。如果马尔斯小姐对待佣人仁慈和善,那你的心也肯定陷落了吧?”
  宾利小姐立刻恶狠狠地剜了莉迪亚一眼。而普莱斯利则呵呵一笑,“假设的事可谁都说不准。但至少我在陷入爱河之前就发现了不可容忍的缺点了。”
  “那么,普莱斯利先生。”莉迪亚反扫了宾利小姐一眼,俏皮地问,“你不妨说说女性有哪些缺点是不可容忍的。我们也可以现场学习一下,完善自身。”
  宾利小姐也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眼里露出期待的神色。
  普莱斯利暗暗好笑,但还算配合着,说:“我可不能如此失礼地妄自对女士们评头论足。在我看来,所有女士都美丽可爱,令人着迷。即使女士们有所缺失,也不是因为她们自身导致的,而是残酷的社会带给她们的不幸。”
  “你可真是妇女之友,普莱斯利先生。”莉迪亚笑道,“其实你的话绕了那么大一圈,意思却很好理解。你可以忍受大部分的缺点,却不能忍受傲慢和冷酷。我说的没错吧,宾利小姐?”
  简低头抿着嘴笑,怀特小姐也笑着偏过头去,只有宾利小姐恼怒地瞪着莉迪亚。
  普莱斯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近乎投降地望着莉迪亚,说:“我唾弃所有的缺点,可惜我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完人。好吧,莉迪亚小姐,我知道毛病出在哪里了。我的错,就在于我批评了一个女士。于是我得罪了一整个群体。”
  “我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宾利小姐终于找着了发言的机会,“我也从来不认为人会完美无缺。如果很多人都能证实马尔斯小姐有失宽厚仁慈,那她就是有这个缺点。或许在将来的婚姻生活中,她会受到霍尔先生的感化和影响,改正这个缺点。毕竟至少我可以保证,霍尔先生是个教养良好的正派君子。”
  再度被莉迪亚捉弄了一回,宾利小姐理智地选择了不再和她交谈,转而去和泰勒夫妇玩二十一点了。
  因为没有电灯,这个时代晚上的照明还是蜡烛。莉迪亚为了保护眼睛,在晚上从来不看书,也不做绣活。她一直不大玩得来英国的扑克,于是选择陪着温蒂·宾利玩猜牌。
  她们玩了两轮,普莱斯利在旁边看出了兴趣,加入了进来。他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故意放水,总是输给温蒂,惹得小姑娘不住地欢呼大笑。莉迪亚在旁边笑得像圣母一样,目光温柔,充满了纵容。
  这边的欢乐让宾利小姐又忍不住不停地瞟过来,一连输了两轮牌。泰勒太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莉迪亚也知道分寸,过分了会给姐姐和姐夫带来麻烦。所以她只看着温蒂和普莱斯利玩,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普莱斯利倒有点忍不住,玩了几轮后,问:“你不玩吗,莉迪亚小姐?”
  “我看着你们玩就好了。”莉迪亚淡淡地说,“我对博彩类的游戏都不擅长。”
  “那你总有什么兴趣爱好吧。”
  “爱财算不算爱好?”莉迪亚有点不耐烦了。
  没想普莱斯利反而充满兴味地笑了,“你可真特别,莉迪亚小姐。”
  “不敢当。”莉迪亚说,“当然我更加倾向于通过正当的劳动和经营获取财富。守成固然好,但是拼搏更加吸引人,更加充满活力。开阔新的领域,发挥人才的作用,创造新的价值,这样国家才能壮大起来。”
  普莱斯利对这句话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我真对你刮目相看了,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抬眼就对上他琥珀色的眼睛,心漏跳了一拍,飞速低下了头,紧闭着嘴,帮温蒂理着牌。
  普莱斯利翻出一张红桃A,丢在桌子上,忽然低声说:“你去过北方吗,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一怔,“不,没有去过。”
  “我的故乡在北方。”普莱斯利微笑着,眼神深邃,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折射着柔和的光晕,“事实上,我们家和宾利家还有一点渊源。不过宾利先生已经举家迁来南部了。但是我的兄长还坚守着北部的家族产业。如果说景色,北方比不过南方的温暖宜人,不过我认为那是一片新的土地,充满了竞争和商机,到处是最新的技术革命。你会发现那里焕发着崭新的生命力的,莉迪亚小姐。然后你就会深刻领略到‘新钱’的魅力。”

  第 30 章

  第二次春光明媚,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众人决定去西边山岗骑马游玩。
  这个时代的女性虽然可以骑马,却是必须侧坐。那姿势虽然优雅,却非常不舒服。莉迪亚以前学骑马的时候差点没落下一个沿椎间盘突出,如今一听,是怎么也不肯上马了。于是她自告奋勇要留写来陪同有身孕的简。
  “千万别辜负了这么好的春光。”简坚持把她打发出门,“再说了,你来弗兰德这么久,还从来没有骑过马呢。我有一匹栗色的小母马,非常聪明温顺,你可以骑它。”
  “我的好简,你这不是要让我出丑吗?”莉迪亚哀求着,“我在马背上待不了五分钟,最多十分钟。而且我不喜欢马匹的气味。”
  “那你也该出去散步和野餐。”简不让步,“我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虚弱了,你不该再把你的时间耽搁在陪伴我上。泰勒太太今天会陪着我在家里,你大可以放心地去玩个痛快。”
  因为实在不想和泰勒太太共处一室,莉迪亚不得不接受了简的提议。
  宾利果真如简所说的,把一匹漂亮的栗色母马给了莉迪亚。温蒂小姐骑的是一匹个头较小的小马,而宾利小姐则和男士们一起,都骑着高头大马。因为温蒂的坚持,连怀特小姐都加入到了游玩的队伍里,骑着一匹灰马。
  从卡罗琳·宾利掌控缰绳和对马的掌控中,不难看出来,她肯定是一个骑马好手。只是莉迪亚又忍不住多心地替宾利小姐担心她的小腰。
  出发后,宾利小姐一马当先,一鞭子抽在马臀部,马儿撒蹄狂奔,一阵狼烟。莉迪亚在后面看着她英姿飒爽的背影,又是敬仰又是担忧,真怕她一个不小心给颠下来。
  莉迪亚技不如人,只敢提着缰绳慢悠悠地走在队伍最末端,于是没有过多久,她就被甩下,很快就和大部队分散开来了。
  莉迪亚也不担心,干脆像小媳妇骑驴子一样侧坐着,任马由缰,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不觉地,她又来到了那片苜蓿地。
  这片小牧场和几天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花草依旧茂密,蜜蜂和蝴蝶忙碌地在花间飞舞着。几只雀鸟被马蹄惊起,拍着翅膀飞上天际。
  莉迪亚跳下了马,牵着缰绳,在草地里慢慢走着,享受着清晨的春光。
  独处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串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牧场边的林道上。莉迪亚转过头去,看到普莱斯利正一身英姿勃发的骑装端坐马上,朝着她笑得比春光都灿烂。
  莉迪亚无语地笑了,“你不会是再度迷路了吧,普莱斯利先生。那么实在也太可悲了。”
  “很不幸的,你又说对了。”普莱斯利跳下了马,牵着马走了过来,“我本来打算延着林道一直往前,却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失去了方向了。我只好瞎转,好不容易看到这片熟悉的树林。感谢上帝,你可真是我的指路女生,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被他说得啼笑皆非,“你是在乡下才会这样迷路,还是你不论在哪里都找不着北?”
  “又被你说中了。”普莱斯利挠了挠头,“我得承认这个不大光彩的缺点。”
  莉迪亚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么,先生,我实在好奇,你在打猎的时候该怎么办呀?”
  “非常丢脸。”普莱斯利老实坦白,“我必须紧跟着我的朋友,才不至于在丛林里迷路。而且这样一来,我往往猎不到什么东西,有时候连只兔子都没办法打到。去年我和朋友去狩猎,我一时头脑发热,追逐一只狐狸,结果迷路到晚上才被人找到。”
  “可怜的,”莉迪亚笑着摇头,“你一定成了朋友们的笑话。”
  “虽然很不想这么承认,可是你说的是事实。”
  莉迪亚仰头笑。普莱斯利静静地望着她,一言不发。莉迪亚渐渐收敛了笑意。气氛非常宁静,充满了暧昧的尴尬。两个人站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莉迪亚低着头,摆弄着裙子上的缎带。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她觉得很痒,便伸手拂了一下。
  “莉迪亚小姐。”普莱斯利忽然开口,“不知可否请你与我一道散个步。”
  “啊,当然可以。”莉迪亚咳了一声,收回了手,“不过请原谅我不想骑马。我始终无法适应这个姿势,让我的腰非常疼。”
  “我很理解。”普莱斯利走近两步,低声笑着。
  莉迪亚的脸又有点隐隐发烫。她早就发现自己对他低沉的嗓音十分招架不住,一听就有点心跳加速。听到动听的声音就容易失态,这可真是声控们的无奈呀。
  两个人牵着马,慢慢地走在撒满碎光的田间林道上。微醺的春风吹拂着莉迪亚的衣摆,她整理了一下帽子,侧头看着普莱斯利。金发青年有着轮廓优美的侧面,睫毛纤长,鼻梁挺直。他的头发在阳光中呈现着极淡的金黄色,就像薄纱一样。
  普莱斯利突然转过头来,和莉迪亚的目光对上。两人都怔了一下。莉迪亚窘迫地转过了头,不过她又很快地转了过来。
  “和我谈谈你自己吧,普莱斯利先生。有关于你和你的家族,还有繁华的北方。”
  普莱斯利侧头微笑,娓娓道来:“不怕你笑话,莉迪亚小姐,我的家族其实不值得一提。我的祖父是一个木材商人,早年开了一家木材店。后来到了我父亲这辈,他不再满足于做一个木材商。”
  “那他做了投资生意?”
  “不,我父亲是个吃苦耐劳的实业家。他选择做冶铁工业。”普莱斯利说,“他卖了木材店,最开始是投资冶铁工厂。在经历了失败和成功后,他积累了不少资金,然后自己开设了工厂。我出生的时候,工厂已经初具规模了。我可以说,是在工厂里长大的。”
  “还真看不出来。”莉迪亚说,“老实说,我觉得你并不像工厂主的儿子。你更像来自绅士家庭。”
  “那多亏了我母亲的教育。”普莱斯利露出怀念的神情,“我的母亲是一位优雅的淑女,她是一位爵士的女儿,我的外祖父投资失败,她才会下嫁我父亲。不过他们感情很好,我有一个兄长、三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我母亲去世后,我父亲没有续弦,一直到去世。”
  莉迪亚不禁感叹,“那真是一段让人羡慕的婚姻。”
  普莱斯利对莉迪亚投以温暖的笑容。
  “那你兄长继承了你父亲的事业?”
  “是的。”普莱斯利说,“当然,当初很多人都劝说他变卖了产业,可以在南方购置庄园和田地,过悠闲的乡绅生活。不过我的兄长和我都深受父亲的影响,我们认为人生并不在于没有追求地享受。继续操持家业,将之发展壮大,才是我们年轻时代应该做的。当然,我并不是说宾利先生现在的生活不好。请不要这样理解。”
  “当然不会。”莉迪亚立刻说,“我想这完全是各人追求方向不同罢了。我们都在享受生活,只是方法不同。宾利先生乐善好施,经营庄园,做一个受人称赞的领地主。而你们则拼搏事业,创造利润,推动了科学的发展。虽然领域不同,但是你们都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普莱斯利轻笑了起来,“所有人都会陶醉在你的赞美之下,莉迪亚小姐。原来你不但是一个犀利的批判家,还是一名出色的赞客。”
  “我的赞美动人,那是因为它们都发自我的内心。”莉迪亚俏皮地笑着,“那么,普莱斯利先生,你目前从事什么呢?”
  “协助我的兄长。先父去世的时候将两处工厂交与我这个小儿子,不过为了保持家产的完整,我依旧继续和大哥一起治理着这些工厂。”
  “显然,你和你大哥感情很好。”
  “我大哥年长我十三岁,他一直是我的榜样。”
  “那你的姐姐们呢?”
  “全都出嫁了,最小的妹妹伊莉莎也已经订婚。除了我大姐,也就是泰勒太太,其他的姐妹嫁的都是商人。我希望你没有门第之间,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斜睨他,“有关系吗?我若说我有门第之间,会影响到什么吗?”
  普莱斯利抿着嘴,伸手摸了摸马匹,“因为我的家族完全和显赫二字挂不上边,也更没有什么显贵的亲戚。我的姐夫们,有的是工厂主,有的是贸易家。你可以将我们称之为投机倒把的一大家子人。”
  “你太妄自菲薄了,普莱斯利先生。或者说,你故意贬低自己,来获得我的同情?那我可要让你失望了。”莉迪亚细声细语地说,“我完全没有门第之间。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我们生存在这片土地上,通过双手的劳动来获取食物和财富。或许富裕和贫困能将人分为不同的群体,但是就本质上来说,我觉得所有通过劳动而获取财富的人,都是平等并且值得尊敬的。”
  普莱斯利久久没有出声。莉迪亚有点不安地抬头,一眼望进一片琥珀色中。男人目光里除了温柔,更多的是赏识和感激,还有一份惺惺相惜之情。
  莉迪亚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十分悸动。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认识了不少优秀男人,但是这才是第一个让自己发自内心地激动和欣赏。
  一只粉白的蝴蝶翩翩地从马匹面前飞过,马儿打了一个喷嚏。
  两个人都惊醒了过来,不约而同地别过脸。
  普莱斯利最先恢复过来,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好像听到了我姐夫的声音。我想他们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是的,”莉迪亚说,“再过去就是西岗了。我想如果他们到达得早的话,现在已经在吃茶点了。我们还是快点过去的好,免得他们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
  莉迪亚重新上了马,勉强坚持着,和普莱斯利一起赶到了西岗山坡上。宾利先生一行果真早就到达了,并且仆人都把野餐摆好了。但是只有泰勒先生一个人坐着吃苹果,其他人则都聚集在一起,看怀特小姐骑马。
  原来怀特小姐的骑术还不熟练,等到要下马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宾利先生建议她跳下来,可是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否定了,显然怀特小姐一没有这个身手,二来也没有这个胆量。
  卡罗琳·宾利一直冷眼袖手旁观。她看到莉迪亚和普莱斯利双双从林道里走过来,鄙夷地翻了一个白眼,又瞅着在马上为难的怀特小姐冷笑。
  “你来得正好呢,莉迪亚小姐。”宾利小姐尖着嗓子对莉迪亚说,“我想如果你去帮个忙,扶着怀特小姐的手的话,她就有勇气下马了。”
  莉迪亚看着怀特小姐一脸柔弱惶恐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耐烦,反问道:“那你怎么不去帮这个忙呢?你的骑术可比我好了不止十倍呢。”
  “说到做事温柔细致,我可比不过你了。”宾利小姐扫了她一眼,有放低了声音,“我可不想摸她的手。”
  “难道我就会乐意了?”莉迪亚也低声反问回去。
  宾利小姐朝着站在马下发愁的宾利先生扬了扬下巴,“你可要好好考虑了。如果你不去,那我热心的哥哥就要去了。”
  莉迪亚回以甜甜的一笑,转头对普莱斯利娇媚一笑,“行行好吧,普莱斯利先生。现在可正是体现你绅士风度的时候呢。快去帮助一下可怜的怀特小姐吧。”
  宾利小姐恶狠狠地瞪着莉迪亚。莉迪亚笑眯眯地,对她视而不见。
  全程目睹了女孩子们的针锋相对,普莱斯利也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抽身机会。他立刻把缰绳交给了仆人,然后走过去,朝怀特小姐伸出了手。
  怀特小姐那一张原本吓得发白的小脸转成了红色。她匆匆摇头,“不,谢谢您了。即使这样,我也不敢下马。”
  宾利小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生活总是需要调节剂的。”莉迪亚淡淡道。
  宾利小姐扫了她一眼,“你现在大可事不关己。不过我可提醒你,到时候简受到了什么伤害,你别那时候才后悔。”
  莉迪亚挑了挑嘴角。
  那头,怀特小姐在普莱斯利的劝说下,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谁的手都没拉,自己跳下了马。但是,很不幸的,她也因此拐到了脚。
  “你没事吧,怀特小姐?”普莱斯利立刻把她扶了起来,“伤到了哪里?”
  怀特小姐依偎在普莱斯利的怀里,抬头就看到宾利小姐刀子一般的眼神。她吓得一个哆嗦,急忙推开普莱斯利,却站不稳。站在旁边的宾利只得赶紧又把她扶住。
  “谢谢……”怀特小姐皱着眉,低垂着眼帘,小声道谢。
  “这完全是我招待不周,我得道歉。”宾利大声说。
  面对宾利小姐充满意味的笑容,莉迪亚没理会她,扭头对女仆说:“别发呆了,快去将怀特小姐扶着,然后去找史密斯医生来一趟。”
  两个女仆跑过去,把怀特小姐从宾利的手里接了过来。而今天的野餐也因为这个小意外而提前结束了。
  简很意外地看到众人这么早就回来了。她十分关心怀特小姐的脚伤,晚饭后就一直陪着她在楼上说话。泰勒太太只是客套地询问了一下,就自顾做绣活去了。而温蒂也立刻把怀特小姐抛在脑后,缠着普莱斯利继续玩猜牌。只有宾利知道怀特小姐的脚伤要休养一阵子的时候,表示欢迎她在弗兰德养伤,温蒂也可以多呆一阵子再回家。
  次日用过早餐后,莉迪亚决定去探望一下怀特小姐。
  怀特小姐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说话声。莉迪亚探头一望,就看到宾利小姐一耳光甩在了怀特小姐的脸上。怀特小姐悟着脸跌坐在地上,一副楚楚可怜。
  “别冲着我露出你这下贱的样子,我可不吃你这套。”宾利小姐声音冷若冰霜,“我兄长热情善良、单纯老实,可你若以为你的这点小手段就能让他作出违背教义的事,那你就是痴心妄想了。我告诉你,你这样卑微无耻的人,应该被钉在十字架上。想染指我们宾利家族一分一毫,完全是做梦!”
  怀特小姐呜呜地哭了起来。莉迪亚看到宾利小姐有转身的意思,急忙闪到了门边。她轻哼了一声,悄悄地走开了。

  第 31 章

  还未到吃午饭的时候,莉迪亚就从宾利那里得知了怀特小姐因为兄长生病而要提前启程回家的消息。
  “这个消息真让人担忧。”宾利先生说,“不过既然她的兄长生病了,又给她写来了信,那她自然应该去探望一下的。”
  宾利小姐在旁边不冷不热地说:“希望她连夜赶路会安全。”
  泰勒太太一边做着绣活一边说:“但愿温蒂离开了她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温蒂立刻说:“我才不担心呢。我足够大啦,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让怀特小姐去探望她的哥哥吧。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做功课了。”
  宾利立刻表示会给温蒂多安排一个女仆,并且决定自己亲自监督孩子的功课。这让小女孩好半天都打不起精神来。
  怀特小姐果真没有下来吃午饭。而等午饭后,她则带着行李下楼来。她显然哭过,两眼通红,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的。泰勒太太和宾利小姐都对她这模样视若无睹,简倒是真切地关怀了几句,并且嘱咐她路上要注意安全,不要过度伤心。
  莉迪亚附和着姐姐在旁边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怀特小姐露出感激的神情。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又要流出眼泪来。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男仆已经把行李放在了车上。
  怀特小姐上车前,迎着宾利小姐刺人的目光,走到了宾利的面前。
  她对宾利行了一个屈膝礼,“宾利先生,感谢您这几日来的盛情招待和相送,您的恩情我永远都会铭记在心的。”
  “哦,不用如此,怀特小姐。”宾利说,“我希望你旅途平安。请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温蒂的。”
  怀特小姐欲言又止,但是宾利却不等她多说,转过身去吩咐车夫小心驾车。怀特小姐等了又等,连莉迪亚都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这才终于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纵然有再多的不舍,马车还是飞奔而去。不等马车走出庄园大门,泰勒太太就拉着丈夫转头朝屋里走,随即宾利也挽着简回了屋。
  莉迪亚也掉头往回走,却忽然被宾利小姐拉住了手。
  “我们去散散步吧,莉迪亚小姐。”宾利小姐弯了弯嘴角,别有深意,一边把她的手挽住了。
  莉迪亚飞速扫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普莱斯利。普莱斯利识趣地一躬身,“看来我还是把空间留给女士们吧。”说完就告退而去。
  等他走了,莉迪亚才转头对宾利小姐说:“我还真不知道午饭后就散步有什么乐趣呢。”
  “乐观一点嘛。”宾利小姐嗤笑,拉着她走上草坪,“我还以为那个女人走了,你会松一口气呢。”
  “我可从来都没有担心过什么。”莉迪亚笑道,“我对宾利先生一直很有信心呢。”
  宾利小姐斜睨了她一眼,凑过来低声道:“别装了,我看到你了!”
  莉迪亚假装不解地侧着头,一脸天真。
  宾利小姐不耐烦地说:“我看到你的裙摆了。别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先去,就是你甩她耳光了。”
  莉迪亚笑嘻嘻道:“怎么会呢?我可不是那么暴力的人呀,宾利小姐。我估计会苦苦哀求她离开吧。”
  宾利小姐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被把自己说得那么好心。不过你的确不够聪明。”
  “这话怎么说?”莉迪亚收敛了笑意。
  宾利小姐鄙夷道,“你真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瞎操心吗?你真以为简和查尔斯什么都不知道吗?”
  莉迪亚眼珠一转,霎时明白过来,“今天……没有人给怀特小姐寄信来?”
  “连口信都没有。”宾利小姐讥讽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姐姐是个善良得连只蚂蚁都不会伤害的人。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把我哥哥当作一个没脑子的男人。”
  莉迪亚反击道:“既然宾利先生头脑清醒,又对我姐姐忠诚不二,那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把怀特小姐赶走呢?”
  宾利小姐哼了一声,“我并不是一个耐心好的人罢了。不过我可比某些假装聪明、却实际糊涂的人好多了。”
  “你可真对我没什么好印象呀,宾利小姐。”莉迪亚笑眯眯道,“不过我得说,我一点都不奇怪。在经历了达西先生那件事后,我可不会指望你对班纳特家的姑娘们能有什么好感。不过我真的很惊讶,你似乎完全没有从上一次的失败中吸取教训,还是这么我行我素。”
  宾利小姐站住了,眼神愤怒又鄙夷,“你以为我会对普莱斯利先生有意思?那你就特错大错了,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这倒真的有点惊讶了,“那我还真的不明白你的敌意出自哪里了。”
  宾利小姐继续拖着莉迪亚朝前走,“普莱斯利不过是一个只继承了两个小工厂——并且还不独立经营的的小儿子,我或许会享受他的殷切和服务,但是婚姻?那可真是天方夜谭。不过对于你,莉迪亚小姐,我相信他的诱惑力可就大得多了。而且你想必是不会介意他的出身的,毕竟你就有一个做生意的舅舅和做律师的姨夫,你们家有这个传统。”
  莉迪亚听着冷笑,心想两百年后,你们英国不知道多少小妞挤破了头都要嫁给商人和律师呢。
  宾利小姐见她沉默,不免得意,“我言尽与此了,莉迪亚小姐。”
  “我知道。”莉迪亚不留情地揭穿她,“你就是想告诉我,你如今败北,不是因为我的胜利,而是因为你的退让。你瞧不起普莱斯利先生,所以才让我捡了一个便宜。”
  宾利小姐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猛地松开了莉迪亚的手,说:“看来牙尖嘴利是你们班纳特家的一个遗传。”
  “我们班纳特家仅仅的两个口齿伶俐的姑娘都被你碰上了,那才真是你的不走运呢。”莉迪亚嗤笑道。
  宾利小姐狠狠瞪了莉迪亚一眼,转头扬长而去。
  莉迪亚忍不住在她身后叫了一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低你的下巴,好让绅士们不用再盯着你的鼻孔发呆。”
  宾利小姐脚下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莉迪亚出了一口气,心中畅快,悠闲地跟在她的身后走回了大宅子。
  她们才刚走到门口的草坪上,泰勒太太就从休息室的窗户望到了她们,然后探出头来打招呼。
  “姑娘们,一个好消息,托马斯爵士下个礼拜要举办一个舞会啦,听说军官们也会来呢。”
  莉迪亚和卡罗琳·宾利都对这个消息并没有什么感触,但是也都表示出了愉悦和期待。她们俩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又是挽着手的了,而且笑容满面,谁都看不出她们之间曾有过摩擦。
  下午用茶的时候,普莱斯利踱到了莉迪亚身边。他低头看着她描一个绣样,一边欣赏着她专心致志的模样。莉迪亚被他盯着忍无可忍,低声说:“你是想研究绣样,还是想数清我的睫毛呢,普莱斯利先生?”
  普莱斯利干脆笑呵呵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这个图案真漂亮,我还从来没看过呢。”
  “是从中国流传过来的。”莉迪亚摸了摸这来自她灵魂祖国的图案,“在中国文化里,莲花象征着纯洁、正直和美丽。我很喜欢这个图案。”
  “你似乎对中国充满了兴趣。”
  “我读过巴罗爵士的《中国游记》。”莉迪亚笑了笑,“我一直对古老的东方文明充满了兴趣。”
  “这我倒没想到过。”普莱斯利眼睛一亮,“不瞒你说,其实我年少的时候,也十分向往东方,一度闹着要加入军队,去印度。”
  莉迪亚挑了挑眉毛,“这么说,你对印度很了解了?”
  “了解倒算不上。”普莱斯利十分诚实道,“我并未去过那里。不过凡是一个对历险充满兴趣的男人,都会去关注印度。”
  莉迪亚知道此刻的大清正处于乾隆时期的闭关锁国,并无什么新意,便对印度产生了兴趣,也很想知道东印度公司这个罪恶组织如今情况如何了。
  “那和我说说印度吧,普莱斯利先生。我很想知道,东印度公司真的在印度影响那么大?殖民真的带来了无限的好处,而没有任何危险存在?”
  普莱斯利已经习惯了听到这个年轻女士提出这样不同寻常的问题,他斟酌了片刻,开始将自己所知道的娓娓道来。莉迪亚听着他说到粮食和工业原料的运输,说到了由印度人组成的雇佣军,说到了印度王室的软弱,还说到了才发生没两年的迈索尔首府的攻陷,然后说到了鸦片和烟草的种植。
  话题转移到鸦片上后,莉迪亚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祖国痛苦的往事提醒着她自身的矛盾。重生为一个普通的乡绅女儿,她并没有改变历史的能力。然而生活在这个时代,处在安逸富足之中,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祖国同胞即将陷入巨大的苦难之中而束手无策,她感觉到了深深的愤怒和无奈。
  看着莉迪亚脸色难看,普莱斯利便明白她知道鸦片的作用,肯定是生了恻隐之心。于是他灵活地把话题转到了相对无害很多的烟草种植上。
  “烟草也是一份暴利产业。我知道有的人短短一年就从一个穷光蛋摇身变做富裕之人。当然大部分人没这么幸运,但是那个人的确独具慧眼,用低价购买了最肥沃的土地,然后通过抛售土地而换取了已经成熟的烟草地。”
  “你说的可是那个普鲁士人?”泰勒先生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了,他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这下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插话的时机,“我在伦敦就听说了那个人的事迹了。真是一个精明又走运的小子,大家都说他是本年度最大的赢家。关键是,他胆子很大。我想换做普通人,是绝对没有胆量买下那块土地的。”
  普莱斯利冲姐夫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事实上,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认识他一下,和他做个朋友。听说总督非常赏识他,他接受了公职了吗?”
  “没有。他并不是英国人。”
  “那种投机倒把的人有什么可结交的。”泰勒太太不屑道,“他是个什么人?农夫的儿子,还是一个士兵?”
  普莱斯利说:“他是个普鲁士人,或者是奥地利,这我不清楚。他姓勒夫,我想或许是个普鲁士人。但是他们说他有一半的英国血统,还说他出身高贵。”
  “如果他是一位绅士,那么他就不会去印度那个可怕的地方了。”宾利小姐说,“其实如果不是在自己的祖国走投无路,或者身为士兵接到任命,我想没人会去印度那个荒蛮的地方。”
  “哦,亲爱的卡罗琳,印度可不荒蛮。”宾利说,“好吧,或许她很落后,不过那里土地广阔,物产富饶,而且当地土著十分纯朴。”
  “当然了。”宾利小姐冷声道,“如果不是因为印度人又笨又落后,那么肥沃的土地也不会落到英国人的手里。”
  泰勒太太叫了起来:“亲爱的,你一句话就否定了军官们的所有功劳了。”
  莉迪亚终于开口:“我很同意宾利小姐的话。我也不觉得先进的文明用暴力统治和掠夺落后的民族是一份功劳。而且如果这份产业是光彩的话,那么为什么发迹回国的人,都会对此讳莫如深?”
  卡罗琳·宾利惊讶地看着莉迪亚。而其他人也都投来吃惊的目光。
  莉迪亚低头笑了笑,“我想我们该换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了。宾利小姐,你想好了穿什么裙子去参加托马斯爵士的舞会了吗?”
  “没……还没有。”宾利小姐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明天去镇上走走。我知道一家丝带店有卖漂亮的胸花,也许你会喜欢。”
  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简立刻接上了这个话题,于是大家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舞会上去了。

  第 32 章

  托马斯爵士的舞会并没有选在一个好天气举行。这天白日还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却开始下雨。客人们冒着雨赶到托马斯家,全都拥挤在门厅整理衣冠,舞厅里反而一时很空落。
  莉迪亚解决了怀特小姐一事,心情愉快舒畅,于是乐意花心思在舞会上,以表示庆祝。
  她新定做了一条珍珠色的长裙,灯笼薄纱袖,宽腰结适当地下降了一点腰线,放大了裙摆幅度的裙子宽松飘逸却不臃肿,后摆收折边散开拽地,显得身形格外优雅。
  如今的莉迪亚已经摆脱了早两年的婴儿肥,出落成了一个高挑苗条的年轻姑娘,修身的长裙衬托得她身材愈发窈窕轻盈。她把栗色的头发高高盘着,只别了一朵粉色的蔷薇花,再配上她天生的甜美的笑容,一入场就吸引了不少男士们的目光。
  宾利小姐的当然也丝毫不逊色,她穿着紫灰色珠光长裙,白纱里裙,梳的是最流行的法式发髻,还带了光芒耀眼的珠宝。
  两个年轻美丽的姑娘很快就成了当日舞会的一大话题焦点。人们立刻开始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宾利小姐丰厚的嫁妆和莉迪亚显赫的两个姐夫。但总的来说,宾利小姐的出身和家身,让她明显胜了莉迪亚一筹。
  普莱斯利和莉迪亚匆匆跳了第一支小步舞后,就被拉走了。莉迪亚和托马斯爵士跳了一支舞后,就被军官们包围。
  简身怀六甲,没有参加舞会,宾利自然留在家里陪伴着她。莉迪亚有点无聊。在她看来,民兵团的士兵根本就算不上军人。这些好吃懒做的男人们全副精力就放在吃喝和社交上,参加舞会,追逐富女,毫无建树。真不明白原来的莉迪亚怎么会为这样的男人着迷,还猪油蒙了心地要和威克汉姆私奔。
  话说回来,威克汉姆曾托霍克小姐在信里向莉迪亚的投资成功表示了祝贺,霍克小姐的来信里还提到那个家伙似乎去了中部种植烟草了。
  这时候,宾利小姐走了过来,凑到了莉迪亚耳边,说:“我知道你在想着谁。红色制服很迷人,不是吗?”
  莉迪亚觉得好玩,也回击道:“我也知道你在躲着谁。托马斯少爷追逐着你,就像猎犬追逐着狐狸。”
  宾利小姐翻了一个白眼,嫌恶道:“你和他的父亲跳过一支舞,难道他的父亲没有口臭?”
  “我想口气并不是遗传的。”莉迪亚笑得有点幸灾乐祸,“又或许只是你的鼻子太敏感了?”
  宾利小姐不客气地反击:“在我看来,那完全是因为你们都臭味相投罢了。”
  “好吧,好吧。”莉迪亚眼珠一转,“当心哟,宾利小姐,你的猎犬找过来了!”
  宾利小姐也看到了从人群里钻过来的托马斯少爷,他正到处张望,显然是在寻找自己。她懊恼地低叫了一声,转身躲到了柱子后面。
  托马斯爵士很快就发现了莉迪亚,他立即大步走过来,欠身问道:“晚上好,班纳特小姐,请问你看到了宾利小姐了吗?”
  莉迪亚回了一个屈膝礼,说:“当然,我才看到她呢!”
  “请快告诉我。”托马斯爵士急切地说,“好心的小姐,求你了!”
  莉迪亚笑意盈盈,故意顿了顿,才把手朝旁一指,“她应该是去琴房了。你不妨去那里看看。”
  “谢谢你。”托马斯少爷直奔琴房而去。
  等他走远了,莉迪亚朝身后道:“出来吧,猎狗已经走啦!”
  宾利小姐板着脸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我可从没有过这么天真的想法。”莉迪亚扫了她一眼,转身走开。
  她本来想去露台上透透气,可走到一半,就被普莱斯利拉住了。
  “来,下一支舞曲是我最喜欢的,你一定得和我跳。”
  “你都是这样邀请女士跳舞的?”莉迪亚讥笑着,却并没拒绝。
  普莱斯利冲她灿烂一笑,将她拉下了舞池。
  欢快的舞曲瞬间就调动了客人们的情绪,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拉着手,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清脆整齐的步伐声。随着转圈和交换舞伴,莉迪亚的手时而和普莱斯利的手紧握住,时而分开。舞池里鬓影交错,一张张欢笑的面孔从眼前闪过,欢乐的乐曲带动着情绪步步高升。
  莉迪亚都快转晕了头,在一个交换舞伴后的归位时,差点就走错了位。普莱斯利及时拉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拽回了身前。
  等莉迪亚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几乎贴上了普莱斯利。她一抬头,就正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不由屏住呼吸,却能感觉到男人加重的呼吸拂过面颊,传达来令人晕眩的热度。
  飘远的乐曲声逐渐回来。两个人都醒了过来,不约而同地退开了一步。恰好这个时候舞曲结束了,两人走回队伍里,屈膝行礼。
  畅快淋漓地跳完舞的人们开心地鼓掌,并向乐队致谢。
  普莱斯利站着没动,深深凝视着莉迪亚。
  莉迪亚抿了抿嘴,局促地又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匆匆离开了舞厅。
  实在是太闷热了。莉迪亚一边朝着通往花园的门走去,一边脱下手套,擦了擦额头和鼻尖的汗。
  或许是夏天就要到来了吧。莉迪亚一口气走出了宅子,才松了一口气。花园里清凉的夜风让她的燥热稍微得到了一点缓解,她慢慢走到池塘边的常青藤走廊边,坐在长椅上。
  池塘里种着一大片睡莲,此刻水面露着尖尖小角,还未绽放。寂静的夜里,除了从宅子里传来的乐曲和欢笑声,就只有水池边偶尔的蛙声和草丛里的虫鸣了。
  莉迪亚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混乱。她知道的,她不是没有恋爱过,她对这个感觉并不陌生。可是这个来自异国的灵魂却并不能轻易地投入到这份感情中去。她骨子里始终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对英格兰没有强烈的归属感。如今要她和一个英国人谈情说爱,她觉得无所适从,踯躅不前。
  究竟是该接受,还是退却?莉迪亚不知道。
  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恋爱,两情相悦,自然就该订婚,没有缓冲,不容后悔。这对于一个来自现代的人来说,要认真谈感情,是投资巨大的一件事。
  “我该怎么办?”莉迪亚呢喃着。
  身后忽然响起沙沙的脚步声,莉迪亚惊慌地站起来。
  “别害怕,是我!”普莱斯利立刻站住,局促地抓了抓头发,“我看你一个人来花园了,有点担心你。”
  “哦……没事的。”莉迪亚小声说,“我只是觉得有点闷热。”
  普莱斯利朝前又走了一步,笑了笑,“南部的夏天来得比较早。”
  莉迪亚笑了一下,“你不继续跳舞吗?”
  “不,我没什么兴趣。”普莱斯利顿了一下,又急忙补充,“我是说,和别人跳舞,我没什么兴趣。我是非常乐意同你跳舞的,莉迪亚小姐。相当地乐意!”
  莉迪亚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普莱斯利窘迫地闭上了嘴。
  两人沉默地站着,几乎都可以听见对方激烈的心跳。月色下,少女的面容显得格外秀丽娇俏,她低着头的姿态也愈发显得娴静优雅。
  莉迪亚忍受不了这个尴尬,终于开口说:“我想我该回到舞会上了。”
  她擦过普莱斯利的身边,朝宅子走去。
  手突然被抓住了。
  心脏猛地漏跳了半拍,莉迪亚站着,怎么都没有回过身去的勇气。
  “莉迪亚小姐。”普莱斯利的紧张丝毫不亚于她,“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我有些话,如果不向你诉说,我恐怕会疯掉的。”
  “噢,普莱斯利先生……”莉迪亚一边耳朵滚烫,忍不住转过身来,“请不要这样……”
  “求你了,莉迪亚小姐。”普莱斯利紧握着她的手不放,“请你听我说吧。即使你要对我嗤之以鼻,那也请等我说完好吗?”
  莉迪亚听着他迷人的嗓音在耳边回想,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不由乖乖站着,一动不动。
  普莱斯利深吸了一口气,站近了一步。莉迪亚几乎都能感受到男人身体上传来的热度。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怀着特殊的好感,莉迪亚小姐。你是一位如此耀眼的女性,你充满了新时代的智慧,又具备所有传统女性的良好品质。这些都深深让我为你陶醉。我是一个实干家,莉迪亚小姐,甜言蜜语不是我的专长。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是如此地欣赏,并且恋慕着,这是一份我无法控制的狂热。这些日子里,我每天都被这份感情煎熬。我摸不准你的想法,我也不知道该拿出怎么样的态度来向你倾诉。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对你有着多么强烈的期望。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请求,那么我将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莉迪亚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浑身发烫。她嘴唇颤抖了好半天,才开口道:“普莱斯利先生,我想……”
  “安东尼!”泰勒太太尖锐的声音将所有玫瑰色气氛一扫而空。她几乎是气喘吁吁地站在宅子的台阶上,冲着这边喊,“安东尼,你快过来,快点!”
  普莱斯利和莉迪亚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莉迪亚点了点头,普莱斯利立刻欠了一下身,朝他的姐姐奔过去。
  泰勒太太身边除了泰勒先生外,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人冲普莱斯利行了一个礼,然后掏出一封信件一样的东西递了过去。
  莉迪亚站得离他们比较远,又为了避讳,她侧着身,只能用余光悄悄地望着。她看到泰勒太太正用手绢擦着眼泪,而普莱斯利读着信,脸色沉了下去。
  普莱斯利看完了信,又和泰勒太太说了几句话。他们同时转头向莉迪亚看了过来。莉迪亚不明就里,只好低头站着。
  普莱斯利把信收进口袋里,又走回到了莉迪亚身边。
  “我万分抱歉,莉迪亚小姐。我也不想被这样打断。”
  莉迪亚表示没有关系。
  普莱斯利手指紧握成拳,然后又放开,他低声说:“我刚刚接到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的兄长得了伤寒,已经重病在床了。他们希望我能回去一趟,和他见上一面。”
  “上帝呀。”莉迪亚惊愕道,“当然的,你当然应该回去。泰勒夫妇会和你一起回去吗?”
  “是的。”普莱斯利面色焦急又紧张,“我们今天晚上就要连夜动身。”
  “安东尼,”泰勒太太又在叫了,“快点,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普莱斯利焦虑地两头看了看,“莉迪亚小姐,请原谅我。请你……我得走了。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女士。”
  他抓着莉迪亚的手,激动地吻了吻她的手背,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去。

  第 33 章

  莉迪亚神情恍惚地回到舞厅里的时候,普莱斯利他们离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家都在低声讨论着这桩意外。
  莉迪亚走过宾利小姐身边的时候,被她一把拉住了,“你刚才见到了普莱斯利先生了吗?”
  莉迪亚眨了眨眼,摇着头一脸无知,“没有呀。发生了什么事了?”
  宾利小姐歪着嘴笑道:“有一个不幸的消息,或者对于你来说,是个好消息也说不准。普莱斯利先生的兄长重病了,快不行了。他们家派了信使送了急信过来,要他回去继承家业呢。”
  莉迪亚啼笑皆非,“我想那位普莱斯利先生还没有去世吧?”
  “而且如果不是已经无法治愈,也用不着急匆匆地把弟弟叫回去了。做哥哥的虽然结了婚,但是没有孩子。按照婚前协议,这份家产将由唯一的弟弟继承。”宾利小姐习惯性地抬着下巴,“真遗憾你之前没有碰到他。他走得很匆忙,估计没时间找到你并向你道别。不过你大可以安心地等他成为了一个有钱的继承人,然后回来向你求婚。年入起码五千英镑呢,莉迪亚小姐,我都可以想象你母亲喜极而泣的场面了。”
  “你的想象力如此之丰富,不从事文学创作实在可惜了。”莉迪亚尖酸地讥讽,“你就不后悔吗?工厂主的小儿子也会有翻身的一天,你可从来没想到吧。”
  宾利小姐哼了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人会有短命的一天。”
  莉迪亚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发觉我开始欣赏你的直率了,宾利小姐。”
  宾利小姐狠狠瞪了她一眼,“我却没办法欣赏你的愚蠢。我劝你最好把他抓紧一点。一个家产微博的小儿子或许不会得到女人的青睐,但是一个富有的继承人,则是所有人盘子里的鲜奶蛋糕了。”
  “我感谢你的忠告,宾利小姐。”莉迪亚倒是十分诚恳,“不过我信奉顺其自然。该是我的,就一定是我的。不是我的,那不论我如何努力,都得不到。”
  “没出息。”宾利小姐鄙夷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普莱斯利一去,半个多月都没有音讯。求婚一事,莉迪亚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虽然独自守这这个秘密非常煎熬,但是莉迪亚对局势隐约不安,为了自己的名誉着想,她谨慎地决定还是应该等到铁板钉钉后再告知家人。
  等到了六月底,宾利终于收到了普莱斯利的来信。他兴奋地在休息室朗读了来信的片段。
  “那是一场非常体面庄严的葬礼,所有的亲朋好友和附近的名流都来了,天气也十分好。我们满怀着悲痛和不舍的心情埋葬了我的兄长。但是一想到他并没有遭受长时间的折磨就辞世了,也不由对上帝的仁慈感激……”
  “我初继承家业,主持大局,有诸多不懂之处,犹如初学走路的婴儿。所幸兄长留下来的助手对我帮助甚多。只是很不幸的,为了能适应新的身份,我不得不拿出全副精力,短时间内无法做长期旅行。但愿我能早日独当一面,届时我必定会再度来弗兰德庄园访问贤伉俪。同时,请代我向莉迪亚小姐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简飞快地扫了莉迪亚一眼,“这么说来,他短期内是不会离开北方了?”
  “显而易见的。”宾利说,“他一口气继承了五、六个大大小小的工厂,每天光是日常流程就足够他从早忙到晚的了。”
  “那真遗憾呢。”简又看向莉迪亚,目光充满了同情和遗憾,“我还以为他会很快就回到我们之中。”
  “普莱斯利可是个勤奋的人。他是不会把时间荒废在度假上的。”宾利也看向了莉迪亚,“莉迪亚,我这就给他回信,你有什么话要我代笔的吗?或者你自己来写,我保证不看,哈哈!”
  莉迪亚红了脸,“我的好姐夫,我可真不喜欢这个玩笑!”
  简劝道:“你的确可以在信里问候他几句,亲爱的。你们不能因为这点困难就断开了联系。”
  莉迪亚只好让宾利先生在信里提了几句。她觉得这样的交流方式实在有点别扭,也无法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诉之于文字,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和普莱斯利交流。
  到了八月,就在莉迪亚满了十八岁的三天后,简开始阵痛。经历了一天一夜的痛苦分娩,简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宾利用自己祖母的名字给长女命名,叫玛丽安。
  知道孩子并不是自己期望的儿子后,宾利有过短暂的失望。不过等到看到女儿,他立刻欣喜若狂,对孩子充满了热切的父爱。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婴儿房度过,甚至还早早地就为女儿设立了帐户,开始储备妆奁。
  莉迪亚就曾对宾利开玩笑说:“我几乎可以预见二十年后,玛丽安出嫁的时候,您会哭得多么难过了。”
  而宾利则大声嚷嚷着:“没有哪个小伙子能配得上我家的女孩。”
  这个女孩得到了全家人的宠爱,莉迪亚一直帮着奶娘照顾孩子,而又去伦敦居住的宾利小姐也赠送了大量贺礼。
  孩子满月过后,班纳特夫妇和玛丽、吉蒂来弗兰德探望孩子。大家都称赞小玛丽安聪明活泼,并且都认为这个孩子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将来绝对会成为一个大美人。宾利对此十分得意。
  但是到了私底下,班纳特太太又对简吐苦水,“我知道我担心也没用。但是丽茜一直没有怀孕的迹象。虽然现在达西先生还没有显示出着急,可是我想他心里肯定在不安的。如果他为此对丽茜不满,那该怎么办。”
  简安慰母亲,说达西并不是这样的人,而丽茜还年轻,他们两个或许正乐得享受没有孩子的自由时光呢,一点都不着急。
  班纳特太太在念叨了一番班纳特先生身体不大好、吉蒂在春季社交上一个男人都没看中后,又说到了玛丽的婚事。
  玛丽和她未婚夫是在今年春季的一次游园会上认识的。对方是一位有名望的乡绅的次子,但是即将担任圣职,供职地也离浪博恩不远。
  这个毕业于剑桥的年轻人和玛丽一见如故,两人足足谈论了五个小时的诗歌和哲学。玛丽对自己的才气非常自负,但是也被对方收服,称赞这位布朗先生博学多识、谦虚正直。他们彼此欣赏,又门当户对。在双方家长的促使下,布朗先生求了婚,而玛丽也欣然答应了。
  一直担心玛丽是所有女儿中最难出嫁的班纳特太太大声感激上帝。当然,所有人都觉得这门婚姻十分般配,两人将来的生活一定能幸福美满。吉蒂倒是私下说过他们两个都不会管家理事,肯定会把家里弄得一团乱。
  班纳特一家结束访问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提出让莉迪亚跟他们一起回浪博恩。其实这个主意是班纳特太太太出来的。她解决了三女儿的婚事,性情舒畅,又想到自己又有一个女儿要出嫁,不免挂念起了一直住在外地的小女儿。
  “弗兰德庄园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适合的年轻人,不然莉迪亚在那里呆了大半年,却一个人都没遇到。我觉得还是让她回浪博恩的好。这边的机会多得多,而且我们还可以帮她出谋划策。”
  班纳特先生这些年身体不大好,也十分乐意享受女儿们陪伴的生活。他这一年来按照莉迪亚当初的建议节省开支,如今也有了客观的积蓄,所以这次玛丽出嫁,还可以带上一点嫁妆了。家庭的改变让他十分想念莉迪亚。
  莉迪亚亲吻了小玛丽安,然后和姐姐姐夫告别。
  “放心。”简说,“我会让查尔斯告诉普莱斯利先生你换了地址的。希望爸爸接到他的信的时候不会太惊讶。”
  “我想他不会写信来的。”莉迪亚苦笑了一下。

  第 34 章

  回到了浪博恩后,莉迪亚的生活又变得简单到有点无聊。她重新开始操持家务,帮助父亲管账,私下再处理自己的投资,平时的消遣也不过去邻居家串门,或者去镇上走走。
  莉迪亚很快就见到了玛丽的未婚夫。布朗先生是个个子不高,但是很有精神的年轻人,他的确学识渊博,并且不卖弄炫耀。他待人非常有礼,性情开朗随和。莉迪亚明显地感觉到,受了布朗的影响,玛丽也变得开朗活泼了许多。
  简的信很快就来了,可是她也没有关于普莱斯利的消息。她说宾利和他的信谈论的都是生意,普莱斯利也没有再提到莉迪亚。
  莉迪亚坐在休息室里,望着窗外。金秋十月,院子里的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发黄,枫树和银杏也换上了秋装。
  不知道怎么的,她想起了以前大学时候的一个学长。那个男生学的是西班牙语,高她一级。林茜当年第一次见他,是在迎新晚会上,她正忙着给老师领导倒茶,忽然有人来帮了她一把,抬眼就看见一个清俊高挑的男生。
  她那个时候多大,也只比现在的莉迪亚大一岁罢了。少女一下就动了心,眼神迷离找不着北。
  那个学长性格随和开朗,人又机灵聪慧,很得老师和同学喜欢。不过他独独对林茜特别好,把她当作小妹妹一般照顾。林茜始终记得,自己阑尾炎住院,父母不在身边,是男生彻夜守着她。麻药过后她疼得睡不着,他就给她念诗。
  那首诗,她到现在都还能倒背如流。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你彷佛在遥远的地方。
  你彷佛在哀叹,一只喁喁私语的蝴蝶。
  你远远地听我说话,而我的声音够不著你:
  让我跟著你的静默一起沉默。”
  男生的西班牙语说得娓娓动听,仿佛唱歌一般。
  林茜那时总想,他是喜欢我的,他肯定是喜欢我的。
  只是男生没说。他毕业后,去了马德里大学攻读硕士,一去不回了。
  他们都一去不回了,再亲切,再深情,也不过是在她身边停留片刻,然后他们都会有更适合、更实际的选择。而不论是林茜还是莉迪亚,却始终沉默着,忍受一次次的离别。
  到底是谁错过了谁,还真不好说。
  十月底的时候,玛丽的婚礼如期举行。欢乐的婚礼后,新婚夫妇就前往新家。
  班纳特夫妇欢喜又不舍地送走了布朗夫妇。班纳特先生回头看着身边仅剩的两个小女儿,感慨地说:“这就像一个仪式,我们夫妇俩还有最后两个环节没有做完,所以就还得继续劳苦地活下去。”
  又是一年圣诞节来临了,今年班纳特一家和达西一家都来到了弗兰德庄园过节。
  小玛丽安已经会爬了,她继承了简的金发,漂亮的就像一个小天使。所有人都对她百般宠爱,包括不苟言笑的达西,都对她流露出明显的喜爱。
  这一点,让婚后一直没有怀孕的伊丽莎白不免有点情绪低落。等到男士们出门猎狐,女眷们独处的时候,伊丽莎白向母亲诉说了自己的苦恼。
  “达西他说他并不着急,可是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他即将满三十岁了,而还没有继承人,谁都知道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而我们俩都那么喜欢孩子,即使看到农夫的孩子,我们都忍不住驻足。我们是多么希望拥有自己的孩子啊。”
  班纳特太太只好安慰女儿,“我觉得这是你们太紧张了的缘故。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越想得到的就得不到,越不想的,反而来得越快。你们或许应该出去旅游一下,别老呆在乡下。去伦敦吧,我的孩子。去参加宫廷的舞会,结识新的朋友。或许你还可以觐见陛下呢。”
  虽然伊丽莎白对入宫觐见并无兴趣,但是达西和她都觉得去伦敦走走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圣诞节过后,夫妻俩就启程去了伦敦。
  逗留在弗兰德的日子里,简又满怀热情地向莉迪亚提起了普莱斯利。
  “真是奇怪,到了年底的时候,他又经常在信里问候你了。听查尔斯说,他似乎已经很顺利地度过了艰难期,如今工厂的运作也一切顺利。你放心,我让查尔斯代我在信里告诉他你的情况了。我想他肯定很乐意知道你还一直单身呢。”
  莉迪亚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无奈,她还很不适应这个时期的交往模式。虽然明明知道她和普莱斯利已经算是两情相悦了,可是她还是觉得两人似乎根本就没有开始交往一样。
  她一个人再苦恼也没用,于是莉迪亚斟酌后,终于选择把求婚一事告诉了简。
  “我的上帝。”简惊叫着站起来,“求婚?你居然一个字都没提呀,莉迪亚!”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莉迪亚叹气,“事情太突然了一点,我完全没有准备。”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泰勒太太就出现了,然后我们就知道了他兄长生病的消息。再然后,他就走了……”
  “可怜的莉迪亚。”简难过地说,“这段日子里你该多么难受呀!一个人藏着这个秘密,找不到人诉说,而且还一直没有对方的消息。我真是太不明白了,普莱斯利先生也没有在信里提到求婚的事,一点都没提过。”
  “这不奇怪。”莉迪亚淡淡地说,“我想他或许是反悔了。”
  简转念一想,不免生气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实在太过不讲信誉了,太无耻了。”
  “这也说不上。”莉迪亚说,“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还没答应他的求婚呢。所以他有权利当作那天的事没发生过。”
  “你这么想就太被动了,亲爱的。”简急切道,“你得吸取我的教训,光是等待是等不来幸福的。”
  “可我连自己的感情都弄不清楚。”莉迪亚坦白地说,“我都不知道知道该不该接受他的求婚。也许我会拒绝呢。”
  “我真是搞不懂你了。”简说,“他是个优秀又正派的青年,又对你情意深重。我看得出你也很喜欢他呀。”
  “可这不是这么简单的。”莉迪亚也不知道该如何和简解释。
  这次谈话的唯一结论,就是两人在事情有新的发展前,把求婚一事隐瞒住,特别是不能告诉妈妈。而简则决定立即让宾利给普莱斯利写信,旁敲侧击一下他最近的生活状况。
  莉迪亚并不知道简的计划。她现在的心思已经渐渐全部转移回到了自己的投资生意上。棉布工厂的效益保持良好,纺纱厂却略有点不尽人意。霍克建议她这一年度结束后,将资金提出来,重新投资。莉迪亚一直在斟酌着是投资机器工厂,还是冶炼行业。她虽然知道轻工业如今利润丰厚又安全,但是却认为重工业的前途更加广阔一些。
  第二年度的财政结算终于出来。莉迪亚满意地看着存折上的数据。她已经由两年前负载一千镑到了如今的除去债务后盈利三千七百镑。这个速度如果能保持,她五年后资产一万磅真是不是梦。
  情场失意,商场得意,莉迪亚低落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缓解。她愉快地随着家人回到了浪博恩。霍克希望她早日给出投资指示,不过莉迪亚倒是突然有了买地的心思。
  她还不想让父母知道,于是和吉蒂悄悄咨询过很久,知道一个离浪博恩二十英里处有一家人因为破产也在抛售房子和土地。霍克走访回来,告诉莉迪亚,说那里环境优美,土地肥沃,恰好有一栋八成新的小宅子也在出售,价格十分划算。
  莉迪亚吩咐他暗中买了房子和两块地,又分别租了出去。虽然这租金远远比不过投资所得,但是莉迪亚觉得自己受中国小农思想的影响,始终觉得土地才是最可靠,最保险的。
  三月里温暖的一天,莉迪亚正和吉蒂在林子里散步,一边和她说着自己的投资史,向她传授投资技巧。忽然她们看到一辆马车驶向班纳特家。莉迪亚认出来那是宾利家的马车。
  两个女孩子以为宾利家出了事,急匆匆地奔回了家。她们一进们就碰到了女管家。女管家说:“老爷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宾利先生。”
  “太奇怪了。”吉蒂说,“宾利先生带客人来我们家做什么?”
  她立刻拉着莉迪亚跑去了书房,想要偷听一番。莉迪亚啼笑皆非,不得不拉着这个小姐姐,提醒她就要满二十岁了,不再适合做这个了。
  两个女孩子在门口嬉闹着,门突然打开了。宾利先生站在门口。
  “吉蒂,莉迪亚?好姑娘们。莉迪亚,我刚要找你呢。”
  莉迪亚诧异。这时班纳特先生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出来:“莉迪亚,你进来一下。”
  莉迪亚在吉蒂充满好奇的目光里,和宾利带着古怪笑意的注视下,走进了书房。
  班纳特太太正不安又兴奋地坐在椅子上,班纳特先生则表情严肃地站在书桌边。书桌前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高挑的身材,金色的头发,清俊的容颜。
  “莉迪亚小姐。”普莱斯利深深凝视着莉迪亚,朝她欠身行礼。

  第 35 章

  寂静的书房里可以听到屋外的鸟叫和风吹树叶响。班纳特夫妇和宾利先生都已经避让开了,如今书房里只有莉迪亚和不告诉而来的普莱斯利。
  莉迪亚紧张地站着,交握着手,一动不动地看向普莱斯利。
  金发的年轻人也丝毫比不她轻松。他大口呼吸着,激动而喜悦地说:“我刚才已经同你的父亲谈过了。他让我来问你的意思。莉迪亚,这个请求我半年前曾对你提过。你或许已经遗忘了,或许正不屑着。但是出于对我内心的忠诚,我这次要再度向你提一次。”
  “是……好吧。”莉迪亚结结巴巴地回答,也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合适。
  普莱斯利深情地望着她,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莉迪亚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而且她也并不是没有见识过世面的小妞,可她就和所有憧憬浪漫求婚的女孩子一样,面对这一幕,还是无法抑制地心脏狂跳,头晕目眩。
  普莱斯利具体说了什么,莉迪亚事后竟然怎么都回想不起来。但是她却深刻记得男人神情而认真的眼神,也记得自己内心的欢喜和松懈。
  就仿佛读一本书,终于看到结局,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漂泊,终于望见了海岸一样。莉迪亚混乱了半年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不论出于感情,还是出于理智,莉迪亚觉得,她的这个选择是最正确的。
  人们看着书房的门打开,这对年轻人走了出来。普莱斯利春风满面,而莉迪亚也在众人的注视下,露出了羞赧的笑容。
  吉蒂尖叫一声,扑过去和妹妹拥抱。班纳特太太欢喜得哭了出来,拥吻着小女儿。普莱斯利则开心地和班纳特先生以及宾利先生握手。
  “恭喜你们!”宾利快乐地嚷着,“这真是一桩绝顶美好的婚事,而且由我和简一手促成的,请允许我们夫妇俩得意一下!”
  普莱斯利立即向他表示了诚挚的谢意。
  班纳特先生看着欢喜的太太和女儿们,无限感叹道:“每个女孩都喜欢被求婚的。”
  因为来的匆忙,普莱斯利在浪博恩只呆了两天就得离去了。他将先回家,将这件好消息告诉亲朋好友,然后开始准备婚礼。大家一致决定在秋天举行婚礼最合适,而且班纳特太太还希望能通过达西的关系预定一所大教堂。这样一来,婚礼的日子就暂时被定在了十月一日。
  莉迪亚窃笑,心想自己不远万里地穿越到了十九世纪的英格兰,结果还是选在了十一国庆结婚,真是不忘本的表现。
  这两日里,她和普莱斯利几乎形影不离,两人借着散步几乎走遍了浪博恩的每个角落。莉迪亚十分高兴地发现,虽然没有漫长的恋爱过程,但是她和普莱斯利的确在很多方面十分般配。
  他们都欣赏贝多芬的音乐,都喜欢看游记类的书籍,饮食都比较清淡。最关键的,两人对事业和家庭的期望是一样的。
  了解越深,莉迪亚对这门婚姻的满意度就越高,很快她就不再为没有浪漫而激情的恋爱就订婚而觉得遗憾了。
  普莱斯利和宾利告辞后,班纳特太太就忙着向亲朋好友们公布小女儿订婚的消息。“年入六千英镑”是班纳特太太始终挂在嘴边的话。女婿英俊的外表和丰厚的收入,让她在人前得意无比。
  “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姐妹们也都出嫁。是的,莉迪亚一嫁过去,就是当家的女主人。我想普莱斯利先生的智慧再加上我们莉迪亚的辅助,他们婚后的收入还会在这个基础上翻番。到时候吉蒂会跟着莉迪亚住,然后他们会给她介绍一些富有的北方小伙子……”
  班纳特先生虽然对女婿的职业有点偏见,可是看在对方的品质上,也衷心地祝福小女儿婚姻幸福。只是他一想到婚后莉迪亚会离开南方,去遥远的北方,心里又十分不舍,不免显得有点落寞。
  莉迪亚体谅父亲的心情,和吉蒂整日陪伴在他的身边。而吉蒂也保证,说自己绝对不会嫁到离浪博恩十英里以外远的地方。
  订婚后的第二个星期一,班纳特家来了一位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客人。
  “霍克小姐?”莉迪亚走进画室,看到那个从椅子里站起来的女子,明显地吃了一惊。
  难道是投资出事了?
  “莉迪亚小姐。”已经结婚的霍克小姐微笑着说,“我是同哥哥和丈夫旅行经过浪博恩的。之前恰好接到了你的信,知道你订婚了,于是想来给你一个惊喜的探访。祝福你,莉迪亚小姐。”
  “噢,谢谢!”莉迪亚松了口气。
  借口送朋友回旅馆,莉迪亚跟着霍克小姐一起出了门。
  等走到无人的地方,霍克小姐才低声说:“我的哥哥有急事想同您谈谈。”
  “他在哪里?”莉迪亚问。
  霍克小姐带着莉迪亚走到一处安静的林道口,霍克先生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们了。
  “是投资出了什么事了吗?”莉迪亚焦急地问。
  “不,投资没有事。”霍克说,“我只是听闻你订婚了,所以来向你祝贺的。”
  “那你太客气了。”莉迪亚笑着说,“大老远地来一趟,我却不能多招待你们,十分抱歉。”
  “完全没关系,莉迪亚小姐。”霍克眼神锐利地看着莉迪亚,“只是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向你询问。”
  “你是说婚后资产的问题吗?”莉迪亚说,“这的确要和你商量一下,你来的是时候。我还没有告诉我未婚夫我的投资情况。可以说,他并不知道我在投资。”
  “那你打算告诉他吗?”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适当的时候。”莉迪亚轻叹了一声,“或许婚后吧。我想他能理解我的。”
  “但愿吧。”霍克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正色道,“我想你知道的,莉迪亚小姐,我是受一位绅士所托,照顾你的资产。其实这位绅士还托付我关照你的生活。”
  “我知道的。”莉迪亚点头,“请代我向威克汉姆先生表达我的感激。你的确是个生活和生意上的好帮手,霍克先生。”
  霍克谦虚地欠了欠身,说:“请看在我比你年长十岁的份上,允许我向你提几个问题好吗?”
  “没问题。”莉迪亚觉得有点好笑。威克汉姆管得还真宽。
  “你和你的未婚夫,是真心相爱吗?”
  莉迪亚笑了出来,“当然的。我们彼此欣赏和仰慕。”
  “那你完全了解他的人品咯?”
  “这倒不完全。”莉迪亚坦诚道,“光是婚前,是没办法完全了解一个人的。很多事是只有婚后才能发现的。我想霍克小姐对此肯定深有感触,不是吗?”
  霍克小姐不得不点了点头。
  霍克继续问:“那你是一点都不后悔地愿意嫁给他了?”
  这最后一个问题让莉迪亚尴尬又有点恼怒。她抿了抿嘴,说:“我此刻是不后悔的。但是我也做好了承担后悔的准备。婚姻就是一个赌博,没有结婚个十年八年,谁都说不准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不是吗?”
  “你说的再正确不过。”霍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像面试官一样结束了这次谈话。
  霍克兄妹的这次诡异的拜访让莉迪亚纳闷了好几天。
  她并不是一个盲目自信的女人,威克汉姆或许对她有点意思,但也用不着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如此关心她的终身大事。他们两人并没有什么海誓山盟的爱情,其实就连□,也在莉迪亚穿越后也抹杀一空了。所以莉迪亚很不理解威克汉姆大老远地还打听她的婚事做什么。
  订婚后,普莱斯利虽然没办法抽空来浪博恩,但是他的信件一直没有停过。莉迪亚从他的信里看他描述着婚房的翻新过程,同时了解着未婚夫的家族和亲人,好提前做准备,将来能更好的相处。
  热烈的夏天就在这样的通信中结束。九月,伴随着秋天的来临,还有伊丽莎白的喜讯。她终于怀孕了!
  “丽茜不能来参加婚礼实在太可惜了,毕竟教堂和主婚的主教都是达西先生的功劳。”班纳特太太遗憾地说,“不过这也没办法的,怀孕的初期是最关键的,她最好连楼梯都不要走,安心地待在房间里。我想达西先生现在肯定欣喜若狂了。我和卢卡斯太太打了赌,这一胎肯定是个男孩。”
  莉迪亚微笑着听着母亲对着前来串门的女客们滔滔不绝地唠叨,一边做着绣活。她正在缝制自己婚礼上要用的白色头纱。她的女红做得一般,为了做好,只得放慢速度,所以她现在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刺绣上。
  明媚的秋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在窗前的软垫上,小猫卢克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睡。风吹拂着窗纱,送来外面悦耳的鸟叫。
  莉迪亚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她茫然地直起身,向身后望去。一个不留神,针扎进了指腹。
  “嘶……”莉迪亚倒抽了一口气,把手指含进嘴里。
  “打搅了。”女管家匆匆走进休息室,打断了交谈,“莉迪亚小姐,您有客人。霍克小姐。”
  “太奇怪了。”莉迪亚呢喃着,在家人和客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跟着女管家走了出去。
  霍克小姐就站在休息室门外。她连帽子都没摘下来,还带着手套。她脸色苍白,眼睛直直地盯着莉迪亚。
  “出了什么事了,霍克小姐?”莉迪亚紧张地问。
  “上帝保佑我们。”霍克小姐颤抖着说,“工人发生暴动,烧了工厂……起火了,把什么都烧了……”
  “你说什么?”莉迪亚抓着她的手,尖着声音问。
  “什么都没有了,莉迪亚小姐!”霍克小姐哭了起来,“你投资的工厂没了,货没了,什么都没了!”
  莉迪亚如遭雷轰。
  她好半天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扭头看到母亲和女客正震惊地站在休息室的门口看着她。

  第 36 章

  静悄悄的夜晚,班纳特家灯火明亮,可整栋屋子都没有动静。仆人轻手轻脚地做着事,厨娘就着残余的炉火做着针线活。小猫卢克叼着一只耗子从窗户外跳进来,不等厨娘叫住它,就一溜烟地窜走了。
  莉迪亚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已经换上了睡衣,打散了头发。桌上一支烛台,白油蜡烛的火苗时不时晃动一下。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吉蒂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莉迪亚,爸爸叫你去书房。”
  “我知道了。”莉迪亚站了起来。坐得太久了,猛地一动,头有点发晕。她扶着书桌稳了一下,才裹紧了披肩,跟着吉蒂走了出去。
  班纳特先生阴沉着脸坐在书桌后面,而班纳特太太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抹着眼泪。莉迪亚走了进去,班纳特太太开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哭着。
  对于母亲终于不在大喊大叫地训斥她,莉迪亚倒是松了一口气。
  班纳特先生盯着小女儿看了片刻,终于开口:“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莉迪亚。”
  “对不起,爸爸。”莉迪亚明白这个时候争辩和吵闹是没有用的,他们必须静下来好好地说话,“我不该把这事瞒着你们。”
  “我已经不想再就你的行为发表什么看法了。”班纳特先生说,“你投入进去多少钱?”
  “出事的工厂的话,一共投入了两千英镑。”
  “上帝呀。”班纳特太太叫了一声,“愚蠢的孩子,你哪里来这么多钱的?”
  “我找人借了一千英镑的本金。”莉迪亚硬着头皮说。
  “是谁?”班纳特先生问。
  莉迪亚犹豫了片刻,还是老实交代了:“威克汉姆先生。”
  “他?”班纳特太太惊叫,“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和他交情比较好。噢,妈妈,我和他没有什么不光彩的关系,不然我几年前就嫁给他了。”
  “我可不清楚。”班纳特太太捏着手帕大声嚷嚷着,“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你了。投资做生意,你居然瞒着我们做出这么大的事来。你可是绅士的女儿,怎么能如此自降身份?如果你嫁给一个商人还好,但是你还没有结婚呀。我的傻姑娘,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傻事来?现在一切都完了,你身无分文,还欠着别人一千镑。噢我脆弱的神经,我都要活活被你气死了!”
  “别那么悲观,妈妈,我还有钱。”莉迪亚不得不说,“我之前才把利润全部提取出来,购置了田地了。”
  班纳特夫妇都一惊,看向莉迪亚。
  “你买了地?”班纳特先生问。
  莉迪亚点了点头,“在离卡斯大概二十英里的一个叫温斯顿花园的地方,一栋两层小楼房,九个房间,还有两块地。我亲自去看过房子和地,手续也是我亲自办的。我手头还有存下来的私房钱,有一千三百多磅,足够还债了。”
  班纳特太太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女儿,原本悲愤的泪水一下就止住了。而班纳特先生凝思着,一脸矛盾。
  “这么说,你没欠债?”班纳特太太问。
  “没有的,妈妈。”莉迪亚平静地回答,“我只是损失了本金而已。”
  “你还投资了几家工厂?”班纳特先生问。
  “只还有一家纺纱厂。”莉迪亚说,“本来打算下半年抽出资金投资冶铁和机器工厂的。”
  “老天爷,你到底从哪里学到的这些?”班纳特太太惊问,“是你舅舅还是姨夫教你的?或者是宾利先生?”
  “这不是重点。”班纳特先生说,“现在,莉迪亚,你要做的,就是把你所有的投资都撤回来。”
  “爸爸!”莉迪亚不甘地叫起来,“纺纱厂还在盈利呢!”
  “这事没得商量!”班纳特先生果断道,“看在挽救你名誉的份上,莉迪亚,立刻把所有投资都撤了。你必须得知道,你还有一个姐姐没有嫁人,而你已经出嫁了的姐姐也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蒙羞。你已经犯了大错误了,作为一个父亲,我不会再纵容你继续错下去。”
  莉迪亚咬了咬牙。她眼角看到了躲在门外偷偷朝里打量的吉蒂,心里一软,终于点了点头。
  班纳特先生叹气,“这事迟早会传到普莱斯利先生那里。在他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之前,我该给他写一封信去,说明清楚。至于这桩婚事会怎么样,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普莱斯利先生是个开明的人。”班纳特太太抱着希望说,“他自己就是工厂主出身呀。再说了,莉迪亚不是买了房子和地吗?等过阵子这件事过去了,莉迪亚再回来,就是一个有产业的姑娘了。我得说,她比之前还要好多了。”
  “但愿吧,太太,要知道男人并不会以审视己身的眼光来审视女性。”班纳特先生说,“至于你,莉迪亚,你最好离开浪博恩一阵子。”
  莉迪亚对于这点倒十分乐意。今天的女客估计早已把这件八卦传得满城风雨了,她留在浪博恩,除了忍受讥讽和腹诽之外,不会有任何好处,那还不如暂时避远一点的好。
  其实从内心来说,莉迪亚对于命运的无常比对自己从事投资更要在乎得多。她始终不认为自己投资是个错误,只是运气欠佳,才让她本钱尽赔。幸好她之前购置了不动产,让事情有了缓和的余地。
  虽然本金没了,但是还威克汉姆的钱还勉强够,又还有房子和地,莉迪□绪只低落了一个晚上,到了次日醒来,就又恢复了正常,并且积极地收拾行礼。
  班纳特夫妇原本商量着将莉迪亚送去亲戚家,接受监管,可是又不想让亲戚们都知道这件丢人的事,于是只好同意了莉迪亚的建议,让她去位于温斯顿的宅院住一阵子。为了防止流言蜚语,班纳特太太和吉蒂亲自送莉迪亚去了温斯顿。
  莉迪亚购置的宅院整洁别致,每间房间都宽敞明亮,院落里种着几株茂密的梧桐树。屋子里配备着七成新的家具,新主人只更换了卧具和沙发垫子以后,就舒适地住了下来。
  班纳特太太对小女儿擅自做生意的不满,也因为这间漂亮的房子而烟消云散了。她住了一个多礼拜,结识了村子里的几户人家,声称莉迪亚是生了肺病来这里休养的。然后她把吉蒂留了下来,陪伴莉迪亚。
莉迪亚在温斯顿的生活过得还挺悠闲的。农田已经租给了农户,手头又尚且有一些余钱,她过的生活简朴却并不拮据。她和吉蒂两个未婚的姑娘独自住在外面也不妥当,班纳特太太特别留了可靠的老妈子在她们身边,有自己掏私房钱,聘请了两个女仆和一个厨娘。
  母亲的溺爱让莉迪亚因为名誉受损而产生的愧疚也很快就消退了。不过她是一个有分寸的人,平时除了做礼拜就不再参加社交。因为邻居都知道她是因为肺病而休养,怕被传染,也从不上门来。
  自立门户意味着逍遥自在,莉迪亚终于可以当家作主,忙着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变伙食,教导着厨娘做中餐。香喷喷的米饭,清炒的蔬菜,还有她当年最爱吃的蕃茄炒蛋,黄豆炖猪蹄,都让第一次品尝到的吉蒂大吃一惊。不过吉蒂她们都不大吃得习惯中餐。莉迪亚只好偶尔做来自己吃,解解馋。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终于有了一封简的来信。
  莉迪亚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简自然也知道了。她在来信里焦急地询问了莉迪亚的现状,一边指责,又忍不住抚慰妹妹,说:“妈妈已经告诉我们你的财政情况,我们都为你的未雨绸缪而松了一口气。既然你只是投资失败,而并未破产,甚至反而有富余,那么这对你将来恢复名誉也大有裨益。我和丽茜都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我们当众。而过去的事会随着时间流逝的。在此之前,你还是要安分地在外地待上一阵子。希望温斯顿是个美丽的地方。丽茜不方便来看望你,而我将会抽空来的。”
  莉迪亚看完了信,问吉蒂:“还有其他的信吗?”
  吉蒂摇头,“没有。”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在等普莱斯利先生的信,是不是?他居然这么久了一封都没写给你?”
  莉迪亚低下头,慢慢地把简的信折起来,“我想他或许是把信寄去浪博恩了吧。”
  伊丽莎白的信很快也来了,她在信里重复了简的很多观点后,又提出了一个简没提到的问题:“如今在这种情况下,我很是担心你的婚事。虽然简告诉我普莱斯利这个人正直可靠,但是我并没有亲眼见过他,对他并不了解。而简,你也知道的,她是如此善良,永远用善心去估量每一个人。我并不是一口认定了普莱斯利先生并非良配。只是从宾利小姐那里听闻了普莱斯利家族在宗教方面,有些保守……”
  莉迪亚合上信,静坐了片刻,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丝绒匣子,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支红宝石戒指。
  这是普莱斯利临走前交给她的,是他家祖传之物。他说过,他母亲临死前才从手上把戒指摘了下来,交给的他的兄长,让他交给下一任普莱斯利的女主人。他兄长去世后,嫂嫂又主动将戒指转赠给了普莱斯利。
  她会是下一位普莱斯利家族的女主人。这是莉迪亚接受求婚后才意识到的,自己将要嫁的男人,不再是那个资产普通的小工厂主,而已经是一个家族的主人了。虽然是新兴的资产阶级家族,却有着根深蒂固的宗教和道德观念……
  莉迪亚甩了甩头,让自己不要想太多了。她已经做了选择,那么她就要坚持下去,在没看到迹象之前,她不应该轻易疑惑退却。
  周末的时候,牧师太太送来了自己做的桔子派。厨娘烤了一只鸡和牛排,煮了莉迪亚最喜欢的奶油蘑菇浓汤,莉迪亚还从地窖里取了一瓶前房主留下来的葡萄酒。
  一家人快活地享用了一顿美味的晚餐。然后莉迪亚和吉蒂在休息室里玩了一阵牌后,在老保姆的劝说下,回房休息。
  莉迪亚在睡梦中被人推醒过来。
  老保姆掌着烛台,说:“莉迪亚小姐,有客人急找。”
  “客人?”莉迪亚望了望窗帘缝外还黑糊糊的天,“现在什么时候了?”
  “三点过了。”保姆一脸为难,“莉迪亚小姐,是位男客……”
  莉迪亚迷糊了片刻,回过神来,隐约明白了什么。她翻身下床,来不及换衣服,只梳了一下头,然后裹上一张宽大厚实的披肩,然后匆匆走下了楼梯。
  推开休息室的门,站在壁炉边的金发男子猛地转过头来。视线相交,两人都一时无法动弹。
  然后是普莱斯利最先恢复过来。他一言不发地大步走过来,单膝跪下,握住了莉迪亚的手,将面孔埋了进去。
  那一刻,莉迪亚觉得自己悬挂了半个多月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暖得几乎就要融化了。

  第 37 章

  老保姆亲自端来了热腾腾的奶茶,然后退了出去,特意将休息室留了一条缝。原本有心偷听的女仆对视了一眼,扫兴地回了茶水间。
  休息室里,莉迪亚坐在沙发上,而普莱斯利则紧挨着他坐在矮凳上,一直紧握着她的双手。
  “你在发抖,安东尼。”莉迪亚低声说。
  普莱斯利低头吻了吻她的手,“我一直从爱丁堡赶过来的。”
  “天啊,亲爱的,你一直没有休息?”
  普莱斯利摇了摇头,“我不累,莉迪亚,没有见到你前,我不能闭眼。”
  莉迪亚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外面怎么样了?”
  普莱斯利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大家都在议论,说……说你破产了。”
  莉迪亚轻笑起来,“这倒并不符实。至少这栋房子现在是属于我的了。”
  普莱斯利惊异地抬头看她,“你购置了房产?”
  “我觉得土地是最为可靠的资产。”莉迪亚望了望四周,“而且至少这个决策从很大程度上挽救了我的名声。我母亲现在大概正忙着散布我并没有破产的消息。不用担心的,安东尼。我一切都很好。”
  “我现在知道了。”普莱斯利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我真为你骄傲,莉迪亚。”
  莉迪亚看着未婚夫清俊的笑脸,心里一热,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真高兴你在这里,安东尼。”莉迪亚握紧了他的手,“我必须得承认,这些日子里没有你的消息,让我十分担忧。我信任你但是我并不信任命运,我也很怕你对我有所误会。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有失谨慎,为此给你带来很大的困扰,但是如今你来了,我才终于放心。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
  普莱斯利笑着点了一下头。
  莉迪亚看了他片刻,问:“如果之前我告诉你我在投资,你还会向我求婚吗?”
  “当然了,亲爱的。”普莱斯利柔声说,“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和我更加般配。”
  莉迪亚松了一口气。
  “莉迪亚,”普莱斯利再度吻了吻她的手,“我……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莉迪亚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哦?”
  普莱斯利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在我兄长临终的床前继承的家业,这个你是知道的。不过有件事你估计不清楚,就是我的大嫂。当初我们家一度面临破产,她嫁给我大哥,带来了嫁妆就是巨额的投资。他们家占有很大的份额。我的舅舅,在我兄长时代就一直身居要职,共同管理着工厂。”
  “你的意思是,你大嫂家是大股东?”莉迪亚简明扼要道,“他们拥有话语权,甚至是决策权?”
  “我势单力薄,莉迪亚。我并不是作为继承人被培养长大的。我在工厂里并没有什么亲信,连会计都不把我当回事。”普莱斯利懊恼地抓着头发。
  “没关系的,安东尼。”莉迪亚抚摸着他的肩膀,“我会帮助你的,我们一起来面对。你不能丧失希望。”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普莱斯利抬起头,双眼通红。他又很快低下头,仿佛不能承受莉迪亚的视线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莉迪亚问,“他们反对你娶我?”
  普莱斯利像被针扎了一样,抽了一下。
  莉迪亚觉得浑身发凉,她声音颤抖着,说:“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滚烫的泪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普莱斯利的额头抵着手,低声说:“我大哥临终前曾给我指派了一门婚事,对方是我大嫂的妹妹。我为了能娶你,坚决反对这桩婚事,一直抗争了几个月。最终我胜利了,我终于和你订了婚,莉迪亚,这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事情。可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
  “但是,我投资失败的事被他们知道了?”
  普莱斯利痛苦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的舅舅和我的姐妹们都激烈反对,要求退婚,去娶我大嫂的妹妹。两方的人都用股份来威胁我,然后操纵工人罢工。我感觉压迫像潮水一样包围着我,莉迪亚,只有你能救赎我了,所以我来了。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继续呼吸,我才可以活过来!”
  动人的情话却并没有麻痹莉迪亚的理智,她立刻清醒地分析着形势,做出判断,然后提问。
  “你可以逃避过来,但是你始终要做出决定。安东尼,你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不是躲到妈妈身后就能逃避一切的。你得面对困难。我们两个都要去面对。”
  普莱斯利埋着头不说话。
  莉迪亚问:“告诉我,安东尼,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普莱斯利懊恼地低声叫着,“我不知道!你们每个人都这样问我,我真的不知道。本来,继承家业的就不是,我从没想过这些事。”
  “那你现在必须想了?为了我们两个的未来,你必须做出决定!”莉迪亚坚决道。
  普莱斯利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她,“莉迪亚,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莉迪亚叹气,“但是你要知道,我现在还可以等待你的选择。但是如果你迟迟不做决定,那我就自己选择了。”
  “不,别这样!”普莱斯利一把抱住了她,“不要离开我,我的莉迪亚。”
  莉迪亚被他紧紧楼住,身体发热,心却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决定,先生,你既然一路赶来见我了,那么你必然有了决定。”
  普莱斯利松开他,在休息室里焦躁地来回走着。
  莉迪亚看着他,默不做声,耐心等待。
  普莱斯利突然转过身来,对莉迪亚说:“我们逃走吧!”
  莉迪亚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要我和你私奔?”
  该死的,难道这个莉迪亚·班纳特永远都逃不开和人私奔的宿命吗?
  普莱斯利冲过来跪在莉迪亚面前,“我在南安普顿有个住处,是栋舒适的小房子。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然后结婚。这样就没人能干涉我们了。”
  “你……”莉迪亚恨不能给眼前的男人一拳头,“没人?我的家人,你的家人呢?”
  “可他们不会同意的!”普莱斯利大叫起来,“我们只有这个办法了。等我们结了婚,他们就再被办法反对了!”
  “你怎么可以如此天真?”莉迪亚站了起来,“你以为结婚就可以一了百了了吗?你以为你家族里的矛盾会因为一场婚礼也烟消云散吗?你以为掌控着家族企业的人会容忍接受我,然后再开开心心地和你共同治理产业吗?安东尼,醒醒吧,你在做梦!”
  普莱斯利呆呆地站着,仿佛被莉迪亚扇了一个耳光。
  莉迪亚心寒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俊俏的模样,美丽的金发,高大而健壮。但是在他的身体里,只有一个少年,单纯快乐,承担不起重任,也不知道烦恼。也许这个少年将来会长大,五年,十年,或许。可是莉迪亚能等待得起吗?
  这或许是她喜欢的男人,却不能是她即将托付终身的人。
  “安东尼,”莉迪亚放缓了语气,“我们有时候……有时候,得向现实妥协。”
  “你在说什么?”普莱斯利呢喃着。
  莉迪亚无奈地望着未婚夫,“我是说,我们就这么算了吧。我的名誉已经受损,也配不上你了。你的家人说得很对,娶一个不名誉的妻子,对丈夫的名誉也是致命的。再说了,他们不会欢迎我,更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家庭生活,我也没法憧憬。婚姻应该得到家人们的祝福,一意孤行往往只能带来悲剧。”
  “莉迪亚……”普莱斯利茫然地看着她,要拉她的手。
  莉迪亚咬着唇退了一步,“趁一切都还早,趁大家都还有机会重新来,我们当断则断。”
  “你也要我退婚,然后回去娶个别的女人?”
  “你现在埋怨我,你将来会感激我今天的主动和果断的。”莉迪亚最后望了普莱斯利一眼,“再见了,先生。祝你幸福。”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把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普莱斯利留在了休息室里。
  楼梯口,吉蒂和老保姆正守着。
  “请安顿一下那位先生。”莉迪亚对保姆说,“如果他今晚要留下来,请把客房准备好。吉蒂,去休息吧。”
  “你们怎么了?”吉蒂担忧地问,“我听到他在大喊,他责备你了?”
  “没有。”莉迪亚疲惫地摇了摇头,“我退婚了。”
  “上帝呀!”吉蒂叫了起来。
  莉迪亚看到楼下正在探头探脑的两个女仆,她对保姆使了一个眼色,拉着吉蒂回了卧室。
  过了片刻,保姆敲门来说:“普莱斯利先生要告辞了。小姐要下去送一下吗?”
  莉迪亚怔了怔,摇摇头。她把丝绒匣子递给保姆,要她带给普莱斯利。
  普莱斯利站在院子里,接过匣子,望了望东方微明的天空。
  “莉迪亚小姐还有说什么吗?”
  保姆说:“她只让我向你说声谢谢。”
  “这样啊……”
  普莱斯利带上帽子,朝着二楼亮着微光的窗户深深望了一眼,翻身上马,一去不回。
  莉迪亚从窗帘缝隙里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黎明的微光里。
  “你还好吗?”吉蒂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
  “没事。”莉迪亚冲她笑笑,“虽然很失落,很难过,但是我知道,我今天的决定,是正确的。”
  “是他悔婚了?”
  “不,是我。”莉迪亚说,“我不够勇敢,没办法和他分担未来的困难。我想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只想到自己。一看苗头不对,立刻抽身,毫不留情。他肯定很恨我了。”
  “别这么说,亲爱的。”吉蒂搂着莉迪亚的肩,“我相信,你这么做,肯定对你们两个都好。他现在怨恨你,可他将来就会明白了的。”
  莉迪亚心里一暖,拥抱了小姐姐一下。

  第 38 章

  婚约取消的消息传回浪博恩,自然激起新一轮的流言热潮,这让莉迪亚回家的日期又往后拖了很久。班纳特太太本来以泪洗面,但是听闻了普莱斯利家的复杂形势后,又转而庆幸这桩婚事没有结成。她和丈夫都觉得这样的家庭就犹如吃人的机器,断然不是自己这样家庭的女儿能够应付的。
  为了让邻居不至于传出自己是未婚先孕的谣言,莉迪亚出门倒是比以前更勤了,她做礼拜,探望穷人,慰问自己家的农民。等到纺纱厂的投资结算后的钱到手后,莉迪亚手头宽裕了,又再买了两块地,租给农民。
  她现在已经是个悠闲的小地主婆了。她每日和吉蒂在村里散散步,和邻居打打招呼,然后去和牧师太太聊会儿天,然后回家帮着厨娘一起准备晚饭。
  随着秋天到来,莉迪亚开始翻新屋子。她花了极大的心思在上面,挑选油漆和墙纸,选房顶和门窗的样式,挑选家具和地砖。莉迪亚喜欢简朴婉约的英伦乡村风格,而布置自己的家,则是所有女人都爱做的一件事。
  而且,一旦繁忙起来,她就可以忘却过去的不愉快。只是有时候夜晚无法入睡,回想起她和普莱斯利的檫肩而过,总觉得胸口发闷,有种挥散不去的失落。
  等到装修告一段落,秋天也已经过去了。邻居们来参观了焕然一新房子,赞不绝口。而恰好来探望女儿的班纳特太太看到这屋子如此别致优美,而两个女儿都健康快乐,心里也万分满意。和普莱斯利的婚事,很快就从她脑子里消失了。
  新年早春,班纳特一家和宾利一家都被邀请至彭伯利庄园,去探望达西夫妇的长子。伊丽莎白生了一个健康活泼的男孩,取名爱德华。而简则再度怀孕了。
  新生儿带来的欢乐的气氛下,大家都主动忽略了过去一年发生的那件遗憾的事。所有人都假装不认识普莱斯利这个人,并且当那桩订婚从来没有发生过。莉迪亚自然也和他们一样,从容地应对着,并且忽略个别人投在她身上的好奇的目光。
  但是对于莉迪亚小小年纪就通过投资购置了地产,宾利还是忍不住表示了他的惊讶和赞叹。
  “我一直知道她是个聪明又能干的姑娘。”私下的时候,宾利对妻子说,“虽然她的行为太惊世骇俗了,不过从最终结果上来看,她还是成功了的。”
  “她损失了一个丈夫,这真算不上成功。”简不同意。
  “亲爱的,那样的人和家庭,我真觉得不值得一个好女孩托付终身。”
  简笑了,“你可真偏心。”
  “谁叫莉迪亚是你的妹妹呢,我亲爱的好太太。”宾利说,“话说回来,莉迪亚回到社交了吗?”
  “还没呢。妈妈不让,她自己似乎十分享受幽居的生活,也对回浪博恩完全没兴趣。我可真担心她会就此成为一个老姑娘。虽然她有了房子和地,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莉迪亚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想她有自己的打算。”
  事实上,莉迪亚的确非常享受自己现在悠闲自在的生活。她开始自学西班牙语和法语,后来有添加了普鲁士语。她还经常拜访附近的一所女子寄宿学校,她和那里的女校长罗斯太太关系很好,和她一起用茶,然后和女孩子们嬉戏。
  一整个春天,虽然班纳特太太希望莉迪亚能回浪博恩,但是都被她拒绝了。她善良大方又乐于助人,成了村里受欢迎的人,和邻居的关系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所以在八月来临,莉迪亚满二十岁的时候,虽然她回了浪博恩过生日,可还是收到了不少朋友的祝贺。
  生日晚宴只是一个小小的家人聚会。出嫁的玛丽带着丈夫回来,她现在也身怀六甲,已经成了一个为人谦和温柔,和善豁达的少妇了。
  莉迪亚坐在餐桌上,看着家人和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平静而温暖。
  二十岁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有四年了。她在这四年了,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又回到了原点。投资过,却失败了,恋爱过,却失恋了。最终所得,就是一栋漂亮的房子和几块富饶的土地。算起来,她也不能说是失败的吧。
  投资的事已经过去一年了,村里的邻居们又见到莉迪亚有了房和地,对她顿时刮目相看,谈论的语气不免鄙夷中又带着羡慕。
  班纳特夫妇自然早就原谅了女儿。两个老人没有儿女在身边,觉得寂寞,于是劝着莉迪亚搬回了浪博恩。
  圣米迦勒节过后不久,吉蒂在卢卡斯家的一次舞会上,结识了一位名叫哈利·琼斯的年轻人。
  这位年轻人是村里一位新婚太太的哥哥,刚从牛津大学法学系毕业,打算在假期后就去父亲的律师所工作。哈利是个热情洋溢的年轻人,他个子高挑,容貌清秀,谈吐谦逊得体。
  莉迪亚当时同在浪博恩做客的姨夫也是一名律师,他在和哈利交谈后,对他十分称赞。
  “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小伙子。知识丰富却并不卖弄,而且他很知道分寸,为人正直。”
  在妹夫这样的评价下,班纳特太太自然立刻将哈利当作了自己的准女婿。她邀请了哈利和他妹妹一家来家里吃饭,两家的走动立刻到了前所未有的频繁。
  莉迪亚还未彻底回到社交中,她很少去舞会,即使在社交场所,也一直行事低调。大家处于对她行为的鄙夷和对她资产的羡慕,也往往很少和她交谈。
  莉迪亚乐得享受宁静和隔绝。她知道这样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将来总会有变化的。她为自己描绘的蓝图,终将有用上的一天。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吉蒂和哈利这两个年轻人很快就情投意合、情根深种。他们性格合适,门当户对,对方家庭对莉迪亚的事也并不在意。
  很快的,圣诞节前,哈利向吉蒂求婚,而吉蒂快活地答应了。
  婚礼选择在第二年的春天举行。婚礼过后,吉蒂就随着丈夫回了伯明翰。女儿的远嫁让班纳特太太掉了不少眼泪,而小女儿令人担忧的婚姻状况更让她愁眉不展。尽管班纳特先生说这样一来,莉迪亚就可以永远地陪伴在父母身边了,也不能让班纳特太太开心一点。
  班纳特太太开始积极地带莉迪亚参加社交,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在给小女儿张罗婚事上。但是令人失望的,莉迪亚自己的漫不经心,和她还没彻底成为过去的往事,总是让很多优秀的年轻人却步。班纳特太太又希望送莉迪亚去简或者伊丽莎白那里,又被莉迪亚以自己已经大了,不在方便老去打搅姐姐们的生活为由拒绝了。
  时光就犹如白驹过隙,转眼春天就过去了。莉迪亚满了二十一岁。
  “你不再是个小姑娘了。”班纳特太太总是这样念叨着,“当年我总担心着你父亲早早去世,而你和姐姐们没有着落。如今还好,姑娘们除了你都嫁人了。”
  “那你还愁什么,妈妈?”莉迪亚笑着说,“再说,我也不是你们的负担。”
  “可你总得嫁人的。”
  “我不嫁人也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别说胡话了。”班纳特太太板着脸说,“等你将来碰到了让你心动的人,你就会想和他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了。”
  “一辈子,可是很长的时候呢。”莉迪亚低声笑。
  又是一年秋天,莉迪亚回温斯顿结算了一年来田里的收益后,意外地接到了伊丽莎白的信。
  “我们在伦敦,小艾迪十分喜欢这里。一些老朋友——你知道的,已经居家搬走了,而我们又结识了许多新朋友。我想你或许可以来伦敦散散心,至少能和我做一个伴。达西碰到了他多年没见的几个老朋友,就顾不上我们母子俩啦。快来吧,亲爱的,现在的伦敦还很温暖。你可以和我们在这里住上一阵,然后一起回浪博恩过圣米迦勒节。”
  字里行间的愉快显示着伊丽莎白为人母后的幸福。一想起可爱的小艾迪,莉迪亚也心动了。她在得到了父母的同意后,带着保姆路易太太出发去了伦敦。
  初秋的伦敦,天气还不错,凉爽宜人。莉迪亚和伊丽莎白穿着最新样式的衣裙,乘坐着轻便的敞篷小马车,游览着伦敦。伊丽莎白向莉迪亚讲述着自己入宫觐见的见闻,描述着皇宫的富丽堂皇和贵族们高傲的嘴脸,姐妹俩都擅长讥讽,说到一处,往往齐声大笑。
  “那些从印度和美国发财回来的人,虽然富有,却很受贵族的歧视。连在觐见室里,都分两边坐。”
  “从出身,而不是从能力去歧视别人,真是非常浮浅的行为。要想维护自己的阶级,光是歧视远远不够用。”
  “你的见解始终那么犀利,莉迪亚。”伊丽莎白说,“对了,普莱斯利先生的近况,你知道吗?”
  关于普莱斯利,太久没有人提起,突然被提出来,莉迪亚都有点恍惚,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他结婚了,我知道。”莉迪亚十分平静淡然,“对方是他大嫂的妹妹,是他们家早就为他订好的。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伊丽莎白见妹妹神色正常,明白她已经从这件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于是她放心大胆地说:“上个月,我在一个朋友家里见过他们夫妇俩。”
  莉迪亚眼珠一转,问:“他太太漂亮吗?”
  “噢,莉迪亚。”伊丽莎白笑起来,“当然没有你美丽可爱。”
  莉迪亚满意了,“我希望他能幸福。要知道,他的困难可比我多多了。我有田有房,还有有钱的姐夫们,而他只有自己。”
  “幸好你没有和他结婚。”
  “我退缩了。”莉迪亚耸肩,“他的家族太复杂,偏偏他又不够成熟。我对自己没信心,又觉得他不能依靠。我当初看上他的时候,他只是个简单的,和我旗鼓相当的人。后来他身份变化太快,我跟不上他的步伐。这个结局,其实一早就注定了。”
  “我相信你的判断,莉迪亚。”伊丽莎白喝着咖啡,“你会有一桩好姻缘的。”
  泰晤士河边的咖啡店,露天的座位沐浴着阳光。莉迪亚穿着一身轻纱面料的白裙,闲适地坐着,夕阳下,肌肤晶莹似雪,年轻的容颜愈发显得俏丽动人。
  留意到周围不少年轻人朝妹妹投过来的目光,伊丽莎白心里得意,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么聪明又美丽的姑娘,怎么会嫁不好呢?
  眼看时间不早,两位女士终于起身,打算去剧院。
  在剧院门口下了马车,莉迪亚注意到了路对面有一家花店。她一时心动,便走了过去,买了一大束嫩青色的雏菊。
  “莉迪亚,亲爱的。”伊丽莎白站在台阶上招呼她。
  路德维希挽着女伴走出剧院,就看到这幕。
  年轻的白衣少女捧着一大束娇嫩的鲜花,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跳过路上的水洼,然后步履轻盈地走上台阶。
  她和他擦身而过,她一心看着她的女伴,并没有注意到他。她的身上散发着淡雅的芳香,发丝柔软,衣裙飘逸。那张明显褪去了稚气的面容比记忆里更加清丽动人,眼睛里还带上了过去不曾有的坚定和犀利。
  是什么改变了她?
  路德维希的视线追随着女孩子窈窕的背影。莉迪亚跑上了台阶,挽住了伊丽莎白的手,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走吧,快开场了。”两个女子挽着手走进了剧院大门。
  “先生?”桑尼亚轻轻推了路德维希一下,“您怎么了?”
  路德维希回过神来。他对随从哈德使了一个眼色。这个被他从东方带回来的印度少年非常机灵聪明。他立刻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转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回到伦敦的住宅中,路德维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站在窗前,细细品尝着。
  今晚月色很好,把楼下的花园照得很清楚。水池里的睡莲已经谢了,风吹过池塘的水面,带起浅浅的涟漪。
  男人放下酒杯,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个橡木匣子。里面只有一条褪了颜色的丝带,苍白地就像一短被遗忘的月光,躺在匣子里。
  路德维希露出微笑来。
  “主人。”哈德静悄悄地出现在书房门口,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查到了,是达西太太和她的妹妹,莉迪亚·班纳特小姐。”
  “莉迪亚……浪博恩。真是怀念呀。”
  男人合上了匣子。
  接到父亲生病的消息,莉迪亚匆匆结束了伦敦之行,赶回了浪博恩。
  班纳特先生的血压这两年一直有点居高不下,吃了药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改进。前阵子他喝了茶后起身,就突然发病,晕倒在了地板上。
  虽然抢救了回来,但是班纳特先生的精神一直不大好。莉迪亚全天陪伴在他身边,读书给他听,陪他解闷,这从很大程度上安慰了一个父亲的心。
  “如果我死了——我估计这天也快了,那么,只有你照顾你母亲了。”班纳特先生对小女儿说,“这栋房子会被柯林斯夫妇继承,你们就要被迫离开浪博恩了。”
  “没关系的,爸爸。”莉迪亚说,“我在温斯顿有房子呢,我们不会流离失所的。我会一直照顾妈妈的。您现在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吧。”
  班纳特先生叹气,“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出嫁。”
  “会的,爸爸。”莉迪亚说。
  话虽这么说,莉迪亚对自己是否能出嫁,也没什么信心。她现在生活富足安定,也知道在自己有生之年,英国本土都很和平,那她似乎并不需要一个丈夫了。
  不过班纳特太太却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这个小女儿是最出色的,过去犯的错误也早就不值得一提了。这样的好姑娘如果嫁不出去,那简直就没有天理了。
  班纳特太太觉得莉迪亚能配得上全英国英俊富有的的单身男人。而单身男人一旦有了钱财,必定想要寻妻觅偶,这也是一个举世公认的真理。
  这个真理早已经深入人心,所以每当这样一个男子出现在浪博恩,班纳特太太即使对他还一无所知,也总会把他视为自己小女儿一份应得的财产。
  所以,不久后的一天,班纳特太太对大病初愈的丈夫说:“亲爱的,你听说了吗?尼日斐花园又租出去了!”



第 39 章
新租客的消息是卢卡斯太太在班纳特太太去做客的时候透露出来的。卢卡斯太太对这个人可谓赞不绝口,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让她所有朋友都知道这个大消息。毫无疑问,新客人的到来,给浪博恩愈发枯燥的社交注入了多大的新鲜活力。

“这个阔少是从伦敦来的,听说是在国外发的财。星期三那天,车夫驾着驷马大车带他去了尼日斐花园,他一眼就看中了,当场就和莫里斯先生拍板成交,一口气付了一年的租金。亲爱的,这说明他会在这里常住呢。”

莉迪亚坐在走廊的窗台上,听着班纳特太太兴奋地声音,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卢卡斯太太说他是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三十左右,穿着最时髦的衣服,用的是最昂贵的面料。他带着的仆人都穿得比威廉爵士要好——我想卢卡斯太太对此有点嫉妒了。”

“我只听到了一个销金如土的公子哥儿,或者一只花孔雀。”班纳特先生轻蔑地说,“他在哪里发的财?让我猜猜,印度,是吗?那么他就是一个暴发户。”

“,我的先生,只要是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而获得的财产,就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亲爱的,强盗掠夺平民的财产,也需要经过辛苦的抢夺呢。”

“我和你真是难以沟通。”班纳特太太气呼呼道,“卢卡斯太太说他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年轻人,温和有礼,和伦敦的哪些贵公子一点都没有区别。你不能在还没有认识他的时候,就通过他的财富和穿着对他产生偏见。卢卡斯太太还说他有一半的普鲁士血统,而听说他的出身其实十分高贵……”

莉迪亚合上书,招呼着小狗卡比去了厨房,没有继续听父母的谈话。

然后厨娘们也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尼日斐花园的新租客。

“听说他英俊得就像雕像一样。”保姆说,“他来自印度,他的衬衫都是上等的东方丝绸。”

“我则听说,莫莉太太打听过他那里是否需要新厨子,但是管家的回答是,主人从伦敦带了厨子过来。一个法国厨子,一个意大利厨子,还有一个东方厨子。”

“天呀!他的口味可真怪。”

“显然他不怎么爱国。”莉迪亚一边择着香草,一边嗤笑。

“亲爱的莉迪亚小姐,”厨娘说,“我听说他其实是普鲁士人。”

“那他也没雇佣普鲁士厨子。”莉迪亚笑着说,“不过我觉得如果他的哪个厨子能顺便做点德国大香肠或者烤猪蹄,也可以冒充半个普鲁士厨师了。

“班纳特先生会去拜访他吗?”一个女仆问。

“我想不会的。”莉迪亚说,“爸爸身体不好,不能出门。而且,一个印度回来的暴发户,不觉得他的靴子和我们家的地毯不大般配吗?”

“真难得会这么说,莉迪亚小姐。”保姆很惊讶,“你不是一直认为富有冒险精神是值得称赞的吗?”

“强盗和殖民主义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莉迪亚择完了香料,拍了拍手,“不说这个了,今晚有奶油蘑菇浓汤吗?”

“当然,我的小姐。”厨娘快活地说,“我知道这是你的最爱。”

晚餐自然在班纳特太太滔滔不绝地为那位勒夫先生说好话中度过。莉迪亚对母亲的话可谓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除了知道这个人和她喜欢的德国队教练同姓外,什么都没留意到。

到了周末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带着莉迪亚去邻居家串门,太太们滔滔不绝地谈论着的,还是那位英俊富有的单身普鲁士男人。

还有个女儿玛丽亚没有出嫁的卢卡斯太太和班纳特太太一样,对这个年轻人倾注了最大的关注和热情。两个母亲在表面的平和下,都在私下较劲,盘算着自己能借这次好机会,把女儿推销出去。

“他可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租下了房子就立刻开始搬家。他光是搬家就派遣了三十多个仆人。科特太太说他换了整套的家具和窗帘。地毯全部都是从印度运过来的。”

“真是一个阔绰的人。”玛丽亚撇嘴,“不觉得他太张扬了吗?”

“完全同意。”莉迪亚说,“一个真正的绅士,不应该生活如此奢靡。”

“莉迪亚,亲爱的,你这话就带了太多偏见了。”卢卡斯太太说,“我可完全能理解勒夫先生。要知道尼日斐花园已经好几年没有住人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也又脏又旧,唤作是我住进去,我也会尽可能地更换一番。”

“再说了,作为一个富有的人,为什么不能自由支配他的金钱呢?”另外一位太太接上,“他不过是尽量地想让自己在这里住得舒适罢了。如果他真的奢靡,那他估计就把尼日斐花园买下来了。我相信他肯定是有这个经济实力的。”

班纳特太太立刻说:“所以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富有但是有分寸的人。他追求舒适,但是不会一掷千金。”

母亲们纷纷点头。

莉迪亚冲玛丽亚翻了一个白眼,凑过去低声说:“你猜,这次她们会把我们中的谁给硬塞过去。”

“不仅仅是我们两个吧。”玛丽亚说,“方圆三十英里内所有适龄的姑娘都严阵以待了。”

两个年轻姑娘扑哧笑起来。

“你们笑吧,傻姑娘。”卢卡斯太太大声说,“等将来见到了他,你们又都会神魂颠倒了。”

“我可希望姑娘们能保持清醒,而年轻绅士们则才神魂颠倒。”班纳特太太发表了她精辟的言论。

新消息很快就来了。尼日斐花园的新租客即将参加科特家的周末舞会。

虽然对嫁人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抱着好奇的心态,莉迪亚还是十分顺从地跟随母亲参加了这次舞会。她在班纳特太太的监督下还努力打扮了一番,为的是给那位德国佬留下个好印象。莉迪亚还不得不穿上一件她很不喜欢的紫灰色裙子,并且抹了不少香水。

“我看上去就像一个马戏团小丑。”莉迪亚抱怨着。

“你看上去高贵又优雅迷人。”班纳特太太给女儿戴上项链,“相信做母亲的眼光,你会是今天舞会里最漂亮的姑娘。”

“看在上帝的份上,妈妈,这只是一场舞会,并不是王子挑选王妃。”

“在我看来,每一场舞会都是一场战争。”班纳特太太说。

班纳特先生从门口路过,调侃了一句,“那么,我的好太太,那你就是全英国最伟大的将军。”

“别听你爸爸胡说。”班纳特太太满意地看着自己盛装的小女儿,“来吧,亲爱的,让我们去征服这个印度王子。”

“我才不要阿三……”莉迪亚嘟囔着,跟在母亲身后出了门。

科特家离班纳特家并不是很远,不过为了莉迪亚的新舞鞋着想,班纳特太太还是坚持乘坐马车。但是对于莉迪亚来说,这双新舞鞋简直就是今晚灾难的开头。才跳了一支舞,鞋帮就把她的脚后跟磨得生痛。莉迪亚不得不放弃了跳舞而回到一旁坐着,然后忍受着身旁太太们一如既往的打量的目光和没完没了的八卦。

很快的,莉迪亚就从太太们的聊天中听出了一点蹊跷。万众期盼的勒夫先生迟迟未来,已经让等着大开眼界的人们开始躁动起来。

“听说他生病了?”

“我听说是他来了客人。”

“或许只是他不喜欢交际应酬。”

“绝对不是。科特太太说他非常高兴地接受了邀请,并且表示了十分乐意在舞会上认识大家。”

“,看,玛丽亚·卢卡斯的新裙子。”

“得啦,所有未婚的姑娘都穿上了新裙子。”

莉迪亚往柱子后面缩了缩,拉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她真的痛恨这裙子的面料和颜色,虽然她并不憧憬着和那位勒夫先生发展什么浪漫的关系,但是也不想留给对方一个衣着媚俗的形象。

到了第七支舞的时候,玛丽亚·卢卡斯走到了莉迪亚身边。在姐姐们相继出嫁后,这两个两家最小的女儿比往常亲近了许多。在社交场所,别的姑娘和莉迪亚保持距离的时候,至少玛丽亚会主动来找莉迪亚说话。

“听说了吗?那位让我们大费功夫一番的勒夫先生不会来了。他好像被什么事绊住了。”

“有钱人总有许多我们想象不到的麻烦事。”莉迪亚递了一杯香槟给玛丽亚,“我一直很好奇,想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选择浪博恩这里。伦敦应该更适合他。”

“说得你似乎已经很了解他了一样”玛丽亚说。

“可不是吗?”莉迪亚心不在焉地抿着香槟,看着舞池里跳着小步舞的年轻男女,“华服、美食,以及大房子。他完全就和我们这里格格不入。”

“也许他是来炫耀的。”

“,玛丽亚,那他得多么空虚才会想到这样一个显摆自己富有的方式呀!”莉迪亚笑起来。

就在莉迪亚和玛丽亚抨击着新客人的时候,舞池门口起了一阵骚动。

“他来了!”班纳特太太兴奋地低呼。

莉迪亚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步伐矫健地走进了舞会。他黑发卷曲,肩宽腿长,衣着丝毫不像人们描述的那样华丽,而是十分得体又庄重的黑灰色男装。他向科特夫妇问好,举止优雅友好,又不显得过分热情。

“他看起来像个绅士。”玛丽亚忍不住低声说。

“别忘了他是一个普鲁士男人。”莉迪亚轻笑。

“莉迪亚,快来。”班纳特太太招呼着,“科特先生要为你们做个介绍。”

莉迪亚忍着脚痛站起来,慢吞吞地跟在母亲身后,走到门厅处。

男人转过身来,湛蓝如海的眼睛望向莉迪亚。

他的确是个美男子,莉迪亚在心里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显然这个男人拥有一张轮廓分明、经得起360度审视的好面孔,额头上细细的皱纹又给他增添了成熟的魅力。他的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冷傲,又不轻浮。而柔软的黑色卷发和深邃的蓝色眼睛更加增添了他身上的神秘气质。

“勒夫先生,允许我介绍一下,班纳特太太,和她的女儿,莉迪亚·班纳特小姐。可怜的班纳特先生身体欠佳,不然我很乐意也为你引见,你会发现他是一个多么智慧又和善的绅士。”

“非常荣幸。”男人嗓音低沉,注视着眼前紫百合一般的女还,弯腰行礼。

莉迪亚也微笑着,低头行了一个屈膝礼。


第 40 章
“您能来浪博恩真是个明智的选择。”班纳特太太先开了话题,“我不是自夸,这里是个美丽又有趣的地方,你会在这里发现很多乐趣的。”

“我深信不疑,太太。”路德维希微笑着说,“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是浪博恩的富饶和美丽才是让我停留下脚步的。”

“噢,勒夫先生。”班纳特太太对他的话十分享用,“真希望班纳特先生能和你认识,我想外子一定会很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的。”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去拜访一下。”科特先生说,“我希望他身体好些了。不过有莉迪亚在他身边细心照顾,我想他肯定倍感安慰。”

“当然,”班纳特太太立刻说,“她父亲病重的时候,她彻夜不眠守候在床前。莉迪亚可真是一个体贴又孝顺的好孩子。”

莉迪亚被这样当面夸奖,怎么也忍不住面上发烫,只好尴尬地笑着。

路德维希凝视着她羞红的脸蛋,轻声说:“对此我并不怀疑。莉迪亚小姐一看即是一位温柔善良之人。”

莉迪亚忍不住抬头笑问:“您一向是通过第一印象来评价一个人的吗,勒夫先生?”

“不,莉迪亚小姐。”路德维希意味深长地笑着,“我阅历丰富,识人识心,信赖自己的判断力。”

卢卡斯太太及时地带着玛丽亚出现,让莉迪亚借着机会退让到了一边。简单的介绍和寒暄后,下一支舞曲又要开始了。

路德维希的视线投向莉迪亚。

莉迪亚已经找了一张凳子坐下,好让自己可怜的脚休息片刻。她感觉到了男人的视线,所能做的就是别开脸假装没看见。她乐意跳舞,可是她的脚估计只能让她跳得像一只鸭子,所以她还是不要出这个风头的好。

路德维希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向玛丽亚伸出了手。

“他邀请了玛丽亚。”班纳特太太愤愤不平地对莉迪亚说,“如果我们在他面前多站一会儿,我敢打赌,他绝对会邀请你跳第一支舞的。谁都知道你是今天舞会上最漂亮的姑娘!”

“噢,妈妈,请可怜可怜我的脚吧。我想我脚后跟肯定已经出血了。这种时候争这口气真没意义。”莉迪亚无奈地说。

“你真是一个傻姑娘。”班纳特太太教训女儿,“勒夫先生一年有至少一万英镑的进项!而且我打听到了,他出身普鲁士贵族,母亲则是一位男爵的女儿。他可丝毫不比达西先生逊色。”

“妈妈,拜托,小声点。”莉迪亚无奈地拉了母亲的袖子一下,“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们家在发生了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这样的好事后,还会再度上演王子看上灰姑娘的戏码吧?”

“,亲爱的,我可永远不会小瞧姻缘的奇妙。”班纳特太太愉快地喝着红酒。

然而显然姻缘女神并不是很眷顾班纳特家。在结束了和玛丽亚的舞后,路德维希开始展现他对社交的热情。他很快又邀请了别的姑娘跳舞,一个接一个,没有中断。很显然的,他想认识在场的所有姑娘,而不论是谁,只要和他跳过舞,交谈过,都对他赞不绝口。

“他是一个完美的绅士。”玛丽亚兴奋地对莉迪亚说,“他舞姿熟练优雅,谈吐斯文又不失幽默,说话生动有趣。你知道他带一点普鲁士口音吗?那真是迷人极了。”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带口音的人。”莉迪亚说。

“这次可以例外。”玛丽亚挤了挤眼睛,“噢,莉迪亚,真可惜你的脚不方便。不过即使出于礼貌,他也应该来邀请你跳舞的呀。你可是第一个被介绍给他的。”

“那这就说明了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绅士。”莉迪亚打趣道。

“噢,莉迪亚!”

莉迪亚笑着转过脸去,和路德维希的不经意地视线对上。英俊的普鲁士男人正和莫里斯小姐跳着舞,然而他却望向莉迪亚。灼热的目光让莉迪亚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眨了眨眼,有点慌张地把视线转移开了。

一曲结束,路德维希护送莫里斯小姐回到了她的父母身边。莫里斯夫妇显然对他非常殷情,莉迪亚老远都可以看到莫里斯太太那笑得像花儿一样的脸。她觉得百无聊赖,终于站起来,小步小步地走出了舞厅,去外面透透气。

毫无疑问,从背影上看去,她的步伐是那么的落寞。所以莫里斯太太注意到路德维希在看着莉迪亚的时候,忍不住开始说闲话。

“你的眼光显然是最好的,勒夫先生。自从班纳特家的长女出嫁后,莉迪亚·班纳特就成了浪博恩最漂亮的姑娘了。真可惜……”

“?洗耳恭听,莫里斯太太。”路德维希微笑着侧过脸去。

莫里斯太太无视丈夫不满的脸色,迳自说:“老实说,莉迪亚小姐是个好姑娘。她小的时候一度不怎么服管教,不过她很快就成长懂事了,成为了一个聪明又机灵的姑娘,是她父母的安慰。她也一直深得她那两个身家显赫的姐夫的信赖。不过我想,就是因为太聪明了,她才会犯一些错。”

“为什么这么说?”路德维希好奇地问。

莫里斯太太得到了鼓舞,说得更加起劲了,“你肯定想象不到她做了什么,勒夫先生,我们都想象不到。她竟然悄悄投资工厂,做生意!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可真不是一个淑女应该做的事,要知道她的家庭可是当地的望族,她的父亲几乎是本地最有名望的几个人之一了。”

“的确难以置信。”路德维希说着,但是看表情,明显觉得有趣大于震惊。

莫里斯太太继续说:“光是投资就罢了,她还破产了!这可真是噩耗。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两年多前吧。”莫里斯小姐补充,“我可吓坏了。”

“我们都吓坏了。”莫里斯太太瞪着眼睛,表情夸张,“我可是看着这姑娘长大的,谁都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幸好这事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姐姐的婚事,她的几个姐姐都嫁得非常不错,值得羡慕。不过,可怜的莉迪亚,她却在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可是,妈妈,不是都说她其实购买了田地的吗?”

“噢,得了。”莫里斯太太不屑,“那不过是传闻,我们都没亲眼看到。完全有可能是班纳特夫妇为了安抚流言而编造出来的。莉迪亚小姐离开浪博恩的时候,肯定不是住在她姐姐家,就是她舅舅家里。”

“真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路德维希低垂眼帘,淡淡地说。然后他欠了欠身,告辞离开。

莫里斯太太愣愣地看着他离开,回头问丈夫:“我说错了什么吗?”

莫里斯先生翻了一个白眼,“不,亲爱的,你没说错。你只是让他觉得厌恶罢了。”

莉迪亚在露台上刚喝完一杯自己兑的橙子加朗姆酒,放下杯子,就感觉到有人走到身后。她转过身,意外地看到了路德维希。

“勒夫先生。”莉迪亚点了点头,“您也是出来透气的吗?还是让你的脚指头歇息一下?”

“都是。”路德维希笑着走到她身边,“我很好奇,你这样的年轻女士为什么宁可在露台上吹冷风,而都不愿意进去跳舞。”

莉迪亚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我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倒霉的黑气,或者我本来就和这样祥和快乐的社交格格不入,又或者仅仅只是因为我的鞋子不合脚。”

路德维希笑了起来,“你一向如此擅长自嘲吗?”

“那你也一向喜欢在已经打听清楚了某人的底细后,再来找本人套话吗?”莉迪亚嘴角带着笑,冷冷地盯着对方。

路德维希收敛了笑意,“如果我冒犯了你,我道歉。我并不是刻意而为之的。显然莫里斯太太是个藏不住话的人。”

“我接受。”莉迪亚说,“不过只针对莫里斯太太。她的确是个话痨,并且不够聪明。而你利用了这点。”

路德维希眯起了眼睛,“你对我戒备很深,莉迪亚小姐。我能知道原因吗?”

“大概是你的错觉吧。”莉迪亚嫣然一笑,显得十分坦诚又天真,“我可是非常欢迎你来到浪博恩,勒夫先生。希望你能在这里过得愉快。”

她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离去。

“莉迪亚小姐。”路德维希叫住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莉迪亚回头,不解地望着他。

路德维希看着女孩俏丽的面容,和她清澈而陌生的目光,到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莉迪亚耐心地等待了片刻,才轻叹了一声,再度行礼。

“晚安,勒夫先生。”她终于离去。

舞会还没有结束,扫兴的莉迪亚和担心丈夫的班纳特太太就离开了科特家。她们赶在午夜前回了家,洗了澡,用了些点心,然后上床睡觉。

一直到了第二天的早餐的时候,班纳特太太才有劲谈论路德维希。但是显然的,她对他的好感和憧憬已经荡然无存了。

“太无礼了,简直比当初的达西还要无礼。,达西他是因为内向,而勒夫先生,他完全就是蔑视。我甚至看到他和莫里斯太太一边谈论着莉迪亚,一边嘲笑她!实在是无耻至极!”

“妈妈,拜托,现在是早上九点半。”莉迪亚往面包上涂抹着黄油,对母亲的愤慨并没同感,“我的名誉已经至此,你就不该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老实说,我对普鲁士男人并无什么好感。这个国家的男人或许很英俊,但是他们刻板又具有疯狂因子。我保证一百多年后,他们会成为整个欧洲,包括美洲的一个大麻烦。”

“你完全在胡说八道。”班纳特太太说,“我并不是说勒夫先生有多好——他的确傲慢又轻薄,但是那也是因为你这个傻姑娘当初做的错事。”

“妈妈,我已经我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了。”莉迪亚不悦道,“我有房子,有田地,雇佣得起自己的管家和佣人。在爸爸去世后——爸爸,上帝保佑你,我完全可以过得舒适又自在。”

“一个女人如果不嫁人,那么她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

“我只追求人生的舒适,并不追求完整。我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我不想再和你争辩了。”班纳特太太瞪了小女儿一眼,“错过了勒夫先生,你将来总有后悔的一天。”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莉迪亚嘟囔着。

女管家走进了餐厅,“先生,科特先生和勒夫先生前来拜访。”

“上帝呀!”班纳特太太叫了起来。她立刻丢下了手里的餐刀,开始嚷嚷,“亲爱的,你一定要接待勒夫先生的拜访!莉迪亚,赶快上楼换件裙子!莎拉,帮莉迪亚小姐弄头发!噢,我要去把绘画室收拾一下,我需要鲜花……”

“妈妈,没有必要吧?”莉迪亚懊恼地叫着,向父亲求助,“爸爸,你就不说两句?”

班纳特先生擦了擦嘴,站了起来,“亲爱的,我得拖着病危之身去招待访客,你要我能说什么?”

莉迪亚无奈地丢下帕子,几口喝干了牛奶,然后往嘴里塞了一块姜饼,回房换衣服。她这次终于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了一条素净的浅绿色裙子。

莉迪亚走进绘画室,客人们已经在那里了。路德维希穿着低调的灰色时装,捏着手套,朝她深深鞠躬。

莉迪亚回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你来得真早,勒夫先生。你昨天没有在舞会上玩得愉快吗?”

“我玩得非常愉快,莉迪亚小姐。”路德维希微笑着说,“不过自从你走后,我就觉得索然寡味,于是早早退场了。”

“噢,老天。”面对□裸的殷情,莉迪亚显得格外冷淡,“但愿莫里斯太太她们不会怪罪到我头上。我可承担不起更多的流言了。”

路德维希还要说话,但是莉迪亚已经冷着脸转开身,走到她母亲身边坐下了。


第 41 章
“您在尼日斐花园还住得习惯吗,勒夫先生?”班纳特太太和气地问,“我听说你重新做了装修,想必一切都按照你的习惯来布置的。尼日斐花园可真是一个富丽高雅的地方,或许你听说了,我的大女儿就是在那里和她的丈夫堕入爱河的。这可以算是浪博恩的一桩轶事了。”

“我听说过的,太太。”路德维希谦逊地说,“尼日斐花园被赋予如此美好的意义是我未曾意料到的,不过这让我喜出望外。浪博恩的美丽和闲适也正是我所追求的,更何况热情好客的邻居总让我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勒夫先生,我们都非常欢迎你时不时来拜访。这里的邻里关系非常好,我们经常在一起用晚餐。是不是,班纳特先生?”

被点名的班纳特先生只得开口邀请:“是这样的,勒夫先生。我希望你有空也可以加入我们的行列。我们欢迎你来用晚餐。只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家的厨子。”

“这是我的荣幸。”路德维希欠了欠身,视线从莉迪亚身上扫过,“互相拜访,增进邻里关系,是每一个人都该做的。”

班纳特太太越打量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越是喜欢,又见他态度恭顺,之前对他的反感立刻去了大半。

“这真是一座漂亮的房子,班纳特太太。”路德维希朝四处望了一下,“您最近重新装饰过,是吗?”

“,这都是莉迪亚的主意。”班纳特太太迫不及待地把女儿带入了对话,“莉迪亚是个富有创造性的孩子。一栋老房子住得太久了,总该换个模样,这是她说的,于是我们就被说服重新装饰了一下休息室。”

“妈妈可一直觉得这是浪费。”莉迪亚笑着说,“她觉得既然这房子迟早要被柯林斯夫妇继承,那么现在的装饰实属无用。”

班纳特太太使劲冲莉迪亚挤眼睛,但是莉迪亚假装没看见。

“勒夫先生,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柯林斯先生是我父亲的继承人。”

“我想我可以理解。”路德维希的视线在焦急的班纳特太太和从容的莉迪亚间打了一个转,“莉迪亚小姐肯定是一位豁达开朗,心胸开阔之人。

莉迪亚扫兴地抽了抽嘴角。班纳特太太松了口气,立刻把话题转移到了社交上。

“您现在认识多少邻居了,勒夫先生?”

“不是全部。”路德维希说,“舞会毕竟有限,而我没办法拿出更多的精力把所有人一口气全部结识了。所以我只有挑出重点的邻居结交,太太。”

“我很好奇你的标准,勒夫先生。什么样的邻居才是你结交的重点对象?”莉迪亚尖锐地问。

路德维希从容地回答:“首先当然是就近原则,人们总是应该最先和住在附近的邻居熟识。然后就是德高望重之人,比如班纳特先生和科特先生。和近邻熟悉因为彼此需要关照,而结交智者则是为了从中获益。”

“你一向对平民绕道吗,勒夫先生?”莉迪亚微微偏着头看他。

“不,小姐。事实上,广大平凡的劳动阶级人民教育了我更多。”路德维希盯着她的眼睛。

莉迪亚抿着嘴微笑了一下,“比如?”

“简朴和忍耐,获得和珍惜,还有坚持,以及知足。”

莉迪亚无畏地迎着他的目光,“非常生动,先生。非常感人。”

班纳特太太满意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开始了自己的话题,她立刻转头找科特先生,聊起了他的农场来。

莉迪亚走到窗户边坐下,路德维希跟着过来,站在窗边。

“我很好奇,勒夫先生。”莉迪亚把玩着腰带上的丝带,低声说,“全英格兰有那么多美丽的乡村,你为什么选择浪博恩?”

“你相信巧合吗,莉迪亚小姐?”路德维希说,“很多年来,我一直做一个梦。梦里我是一个流浪汉,一直在一块地方徘徊着,饥寒交迫。有一天我路过浪博恩,发现这里和我梦里的地方非常相似,不同的却是,这里温暖又富饶。我觉得如果我不在这里停留,我一定会错过什么。”

莉迪亚深深地望进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里,轻声说:“那可真不是一个美梦,先生。真难得你居然选择停留而不是逃离这里。”

“你又怎么知道,那个梦里没有美好的事发生呢?”

“我的确不知道。”莉迪亚撤回了视线,“那么,你对浪博恩了解多少了?”

“如果你指的是苹果园和漂亮的姑娘们,那我得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如果我是国王,我会将这里命名为英格兰的瑰宝。”

莉迪亚扑哧一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整个英格兰就会变得像海盗藏宝的山洞一样,凡是足下必是珍宝。而我们大概就是生活在珠宝堆里却饿得两眼发昏的老鼠。”

“是我过分奉承了。”路德维希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不过,莉迪亚小姐,你一直这么谦虚吗?”

莉迪亚抬眼看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有兴趣,勒夫先生?我想如果你和莫里斯太太交谈得够久的话,你大概知道我所有的事了。包括我一度订婚并且又取消婚约。”

路德维希凝视着她,浅笑着,“你对我充满敌意,莉迪亚小姐。如果我冒犯了你,我诚挚地道歉。不过我必须向你表示,我对你充满着很大程度上的好感。”

莉迪亚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我不敢说我是浪博恩最清醒的姑娘,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一个适合的供你施展魅力的对象。”

“你过度防备了,我的小姐。”路德维希注视着她,压低了声音,“我的好感是诚挚并且充满尊敬的,绝对没有半分愚弄之意。”

“我的防备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莉迪亚微笑着讥讽,“一个年轻富有又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即使在浪漫主义的小说里,也不会看上一个一无所有又名誉有损的姑娘。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勒夫先生?”

路德维希弯下腰,倾身凑近,悄悄地说:“其实我是海盗船长,而五年前,我在这里隐藏了一大笔财宝,如今要回来挖取了。”

莉迪亚扑地一声笑出来。正在交谈的长辈好奇地望过来,她立刻克制住,用手绢抹了抹嘴。

路德维希挑着眉毛看她。她扬着下巴,说:“那我祝你顺利地挖掘出财宝,然后搬运走,船长。”

路德维希深深凝视着她,露出惬意的笑容。

“和你交谈真愉快,莉迪亚小姐。”

“大概是因为我缺少对你的奉承,而男人总是对轻视自己的女性更加关注。”莉迪亚整了整裙摆,“告诉我,勒夫先生,东印度公司的情况如何?”

“每况愈下。”路德维希对这个问题并不显得很惊讶,“英格兰对印度的控制越来越失控,强有力的新秩序急需建立。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变革取代现在的统治格局的。”

“那是什么让你离开财富的源泉而回到英国?”

路德维希望着窗外,说:“掠夺者迟早将会成为被掠夺的对象。那片土地上存在太多的贪婪和罪恶,很多人受利益的假象蒙蔽,不知反悔,深陷其中。而我却幸运地在最恰当的时机及时抽身了。”

“那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当初踏上那片土地的?”

路德维希眼神一闪,禁闭着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咬肌紧绷了一下。

莉迪亚识趣地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听说你有东方厨子,勒夫先生?”

路德维希表情松懈下来,“是的,莉迪亚小姐。我毕竟在东方居住了四年多,纯正的东方饮食其实比我们想象中的美味多了。”

“这我相信!”莉迪亚十分高兴,“我的一个小爱好就是研究东方美食。”

“这更给了我一个邀请你和你的父母去尼日斐用晚餐的理由了。”路德维希微笑着,“你一定不会失望的,小姐。阿杰会做最正宗的印度菜和中国菜。”

莉迪亚很满意,“一个好厨子就足可以让你立刻融入整个社区,更何况你有三个。”

“除了请人吃晚饭,总还有点其他的社交的好办法。一场舞会,你觉得怎么样,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扬起笑脸,“你会让所有的姑娘都心花怒放的,先生。尼日斐的舞会已经很多年没有举办过了。这会成为今年社交最大的盛事。”

路德维希深深鞠躬,“但愿我有这个荣幸主持这场盛会。也但愿我能寻获我的财宝。”

莉迪亚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到底在寻找什么?”

路德维希凝视着她的眼睛,“被遗忘的记忆。”



第 42 章
尼日斐的邀请函在圣米迦勒节过了没多久,就送到了班纳特府上。雪白的信笺上,是优美流畅的笔迹,显示出主人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信笺上散发着的法国香水的气息,又展现主人优雅的情调。

莉迪亚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看,对母亲说:“游园会和舞会安排在同一天?那我们要把一整天的时候都耽搁在尼日斐了。”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把这辈子都用在尼日斐上。”班纳特太太絮絮叨叨地说,“多么富丽堂皇的房子,和美轮美奂的花园啊。”

“太太,”班纳特先生放下报纸,“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和尼日斐花园比邻了一辈子。”

“,班纳特先生,别拿我寻开心了。”做妻子的唠叨着,“一个女人,不论她年纪多大了,都始终拥有做梦的权利。放下报纸,亲爱的,我们要去一趟镇上,让裁缝给你做两件新衣服。”

班纳特先生不满道:“我得说,我早已经过了参加舞会要穿新衣服的年纪了。大概已经过了有二十年了。”

“别胡说了,亲爱的。”班纳特太太十分坚持,“我们都要去做身新衣服,特别是莉迪亚。你就当为了莉迪亚能顺利嫁出去,也应该牺牲自己配合一下。”

“我可不想因为自己而勉强爸爸。”莉迪亚举手叫着,“我可以穿我那条浅粉色的裙子,或者蓝色那条。而且说真的,既然全浪博恩的人都要去游园会,那么我想除非我身上插着五彩的鸵鸟毛,不然勒夫先生也很难在一群姑娘们中注意到我的。这样又何须多此一举呢?”

“听她的话吧,莉迪亚,不然你母亲是不会罢休的。”班纳特先生无奈地放下报纸站起来,“男人生存的意义,就是将他的一生奉献给女人。小的时候,我们为母亲奉献,结婚后,我们为妻子奉献,等到老了,则是为女儿们奉献。”

“可是,妈妈,”莉迪亚说,“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勒夫先生对我青睐有加。很显然他后来几乎拜访了浪博恩的每一家人,也许和每一位年轻姑娘都说过奉承话,让每一位母亲都觉得他看中了自己的女儿。你可是嫁了四个女儿的人了,妈妈,如果你连他这点诡计都看不出来,那可真让我失望。”

“这完全没什么。”班纳特太太从容地说,“他是一个年轻英俊又富可敌国的人,他完全有资格到处挑选自己的未来配偶。”

“噢,是的,就像在水果摊子前挑选甜瓜!”莉迪亚哈哈笑起来。

班纳特一家在班纳特太太的张罗下为着这次游园会好生忙碌了一阵。他们在裁缝店碰到了卢卡斯一家,又在帽子店和鞋点遇见了村里其他几家人。无一例外,忙着张罗着的人家都有适龄的未婚女儿或者侄女。这现象除了让班纳特太太更加紧张外,倒是丝毫没有影响到班纳特父女二人。

莉迪亚已经结束投资两年了,不过她一直在像小田鼠搜集过冬食物一样囤积着黄金。她和霍克的合作关系也已经终结了,现在是她自己在张罗着。秋日的丰收也让莉迪亚在游园会前还抽空去了一趟温斯顿,收去地租。其实如果不是班纳特太太派了保姆跟着她,她还真想借着这个机会躲在温斯顿不回来了。

终于到了游园会的那天,天气晴朗,秋风送爽。尼日斐的花园里摆设上了长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怒放的鲜花插在水晶玻璃瓶里,银餐具擦得雪亮,水晶高脚杯整齐地摆成一条直线。一箱箱红酒和香槟被从地窖里搬了上来,精美芳香的点心盛在从遥远的东方运来的瓷盘里。

大宅子东边的一快开阔的草坪被开辟出来成了一个临时的游园场所,还设有射靶。灌木上挂着花圈和彩带,宽大的遮阳伞下是洁白的椅子。

路德维希穿则黑色的时装,面上带着优雅得体的笑容,在宾客之间应对自如。他展现出来的成熟和自信让在场的客人们非常着迷,不论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大家对他的赞美之词。

游园会得到客人们的一致称赞,连挑剔的莉迪亚也不得不承认这里布置得大方得体,食物精致可口,娱乐项目又十分有趣。

女孩子们都精心打扮过,在秋日的阳光里尽情地嬉戏着。路德维希一边应酬着,一边将目光追随着她。他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和卢卡斯小姐玩套圈,手气似乎很不错。好几个年轻男子围绕着她们身边献着殷勤,不过莉迪亚对男女交往总有点心不在焉。

年轻的女孩穿着一条轻盈的浅绿色纱裙,栗色的卷发用同色的丝带束着,清新自然,美丽大方。她的脸上洋溢着生动的笑容,她仰头大笑的姿态十分潇洒。

等到莉迪亚拿着奖品——一朵丝绒胸花回到母亲的身边时,发现正在和她交谈的是路德维希。

“非常有趣的游园会,勒夫先生。”莉迪亚带着欢愉的表情走过去,“感谢你给我们带来了如此多的快乐。真高兴看到尼日斐花园在你的手下焕发生机。”

“你玩得愉快就是我的荣幸。”路德维希欠身微笑。

“我们正说到入宫觐见呢,莉迪亚。”班纳特太太说,“勒夫先生,你在伦敦的时候,入宫觐见过吗?”

“我曾有幸去过,太太。”路德维希说。

“我真希望下次社交季节我们能在皇宫碰面。”卢卡斯先生立刻说。

班纳特太太不肯输给他,也急忙跟上,“或许你认识我的二女婿达西先生,他们夫妇今年还住在伦敦,他们也经常参加皇宫舞会。”

“我还不认识达西先生,不过我相信认识他这样的一位绅士会是我的荣幸。”路德维希显然更乐意奉承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十分满意,“如果你在浪博恩能长住的话,勒夫先生,那你绝对有机会认识达西先生。他们夫妇已经说好了今年会回来过圣诞节。”

“妈妈,我想勒夫先生对于圣诞可能有自己的安排。”莉迪亚说。

“恰恰相反。”路德维希冲着她露出笑容,“我还正在为圣诞节的去向而发愁呢。我舅舅本来邀请我去伦敦过圣诞,不过他们家今年会来很多亲戚,我觉得我还是呆在尼日斐不去凑热闹的好。”

“那我可要热情地邀请你来我们家过节了!”班纳特太太抢在所有人前叫了起来,“我们不敢说我们班纳特家是全村最好客的,可是你绝对不会觉得来我们家做客会沉闷无聊。”

“我从不怀疑,太太。”路德维希的视线充满意味地扫过莉迪亚。

莉迪亚为母亲过度的热情而微微红了脸。她没理会路德维希的视线,而且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离开的借口。

“那是射靶吗,勒夫先生?原来你还安排有射箭项目。”莉迪亚兴致盎然,“我得过去大显身手了!”

“看来我要大开眼界了。”路德维希主动伸出了胳膊。

莉迪亚不得不挽住了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到了射箭场。

路德维希的到来让正在射箭的姑娘们骚动了一阵。他亲自挑选了一支弓箭给莉迪亚,然后又从仆人手里接过自己用惯了的弓箭。

“请允许我说一下,这支弓……”

莉迪亚已经脱下手套,拿着弓箭站在了草地上。她抽出一支箭,拉开弓,瞄准前方的靶子。嗖地一声,箭飞射出去,射在了中间的红心圆上。

旁观的人群里响起了掌声。莉迪亚放下胳膊,挑衅地看着路德维希。

“抱歉,你刚才要说什么,先生?”

路德维希啼笑皆非地看着她,“不,没什么。非常漂亮的一箭,莉迪亚小姐。你很喜欢射箭?”

“还好吧。”莉迪亚抽出第二支箭,“我只是发觉这项运动非常磨练人的意志力罢了。”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这话怎么说?”路德维希问。

莉迪亚低头仔细挑选着箭,一边说:“它需要超强的稳重力和毅力,需要耐心和韧劲,它给人以明确的目标,并且让人不打目标不罢休。这不是很迷人吗?”

路德维希莞尔。

莉迪亚把交缠的目光抽了回来,她再度拉弓。只是这次不走运,箭射偏了点。

遗憾声中,路德维希拉开了他的大弓。明显更加强有力的动作,紧随着的震撼耳膜的声响,箭深深射进靶心,是红色圆心的正中。

人们都欢呼鼓掌起来。莉迪亚也笑着拍手。

“看来以后我再也不敢在你面前卖弄了,勒夫先生。”

“在我看来,你已经是女中豪杰了,莉迪亚小姐。”路德维希把弓递回给了仆人,“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同我去散一会儿步吗?”

莉迪亚望了一眼四周,人们都在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她从善如流,挽住了路德维希的胳膊。

从射箭场往西走,是一片农田。现在麦子已经收割,田里堆积着秸秆,土地上长着一层薄如绒毛的青草。农人的马正在地上吃草,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则在地里刨食。

这对年轻人一路走下大草坡,然后在池塘边停了下来。

莉迪亚折了一枝柳条在手里把玩,“勒夫先生,你平时是怎么处理你的产业的?”

“我刚转行,如果你要问这个。”路德维希说,“我曾经是个农场主,现在我回到英格兰了,我决定尝试着做点其他的。”

“那你的方向是?”

“你对钢铁行业了解吗,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非常感兴趣,但是缺乏了解。不过这让我赞赏你的眼光,勒夫先生。现在大部分人都还是更愿意投资棉纺织业。”

“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少件衣服?”路德维希说,“我们已经努力让全印度人都穿我们纺织出来的棉布了,也依旧不能阻止这个行业的饱和。我不喜欢跟着别人身后捡取残羹冷炙。”

“那你有没有想过,等到和平时期来临了,也许对钢铁的需求也不会如从前了?”

路德维希赞赏地看了莉迪亚一眼,“工业在改变着我们的生活,对钢铁的需求不仅仅是靠战争来维持的。”

“看来你对工业的革新非常有信心了。”莉迪亚笑盈盈道,“那我想你也一定对蒸汽机寄予了厚望。老实说,我一直认为那个发出噪音的东西虽然看着不讨人喜欢,但是我坚信它能极大地推动我们生活的发展。”

“能听到一个年轻女士这样谈论工业变革真让我大开眼界。”路德维希钦佩地说,“我听说你以前投资过,莉迪亚小姐?”

“失败的经历。”莉迪亚并不介意谈到这事,“我投资的工厂遭遇到工人暴动,毁于一旦。不过在这之前,工厂的效益一直不错。其实如果没有出这样的事,我还真的会和你一样,考虑去投资钢铁行业呢。当然,现在不论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了。”

路德维希不禁问:“是什么让你有这个勇气的?”

“投资?”莉迪亚把玩着柳条,笑起来,“在那之前,我是个一年顶多只有五十镑的穷丫头。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生活更好一点,选择余地更多一些。”

“你并不害怕?”

“我为自己留有余地。即使我一事无成,我也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还能更糟糕吗?”

“那现在呢?”

“万幸,我在工厂出事前就购买了房子和地。不过我想我破产的形象在邻居们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了。”莉迪亚自嘲着,“你呢,勒夫先生。你这么富有,为什么不买一处产业,然后做一个舒舒服服的乡绅,而不用再去操心什么工厂和投资?”

路德维希深呼吸了一口乡间清新的空气,“大概我就是这么一个无法安份下来享受悠闲的人。”

“你还年轻,勒夫先生。”莉迪亚说,“你这样年纪的人不自我满足并且继续拼搏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知我甚深,莉迪亚小姐。”路德维希说,“这感觉就像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而且这句话不是奉承。”

男人的强调让莉迪亚扑哧笑了,“我承认我之前对你有点无礼。大概是我承受了太多男士的白眼,以至于突然受到奉承,有点不知所措了。”

“那是他们的损失。”路德维希挽着莉迪亚,继续朝前走,“你有自己的庄园,莉迪亚小姐?”

“那只能算是一间村舍吧。”莉迪亚说,“不过我的确把那所宅子布置得非常舒适得体。它在温斯顿,有时候我和妈妈还会去那里小住,那里离我大姐家很近。”

“显然,你有你自己的价值观。”路德维希把胳膊夹紧了点,“可你就没有考虑过再度结婚?”

“说得好像一次失败的订婚还不够似的。”莉迪亚自嘲地笑起来,“不,我已经没兴趣了。那位先生是个正直的人,他也并不是因为我破产才和我分开的。而我也从这件事中学到了很多。安逸舒适的生活才是我所追求的,而且我已经求到了,而美满的婚姻则是可遇不可求的,我不打算在这上面花费过多的心思。”

“你这话真是打击了我的积极性了。”路德维希说。

□裸的暗示只让莉迪亚爽朗地笑起来,“别再拿我寻开心了,勒夫先生。等到将来一天,你娶了一位年轻漂亮,并且名声又好的姑娘,我又免不了沦为流言的对象。”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路德维希低声说。

莉迪亚侧头打量着他。毫无疑问,男人的侧面轮廓非常优美,宛如雕像。

注意到莉迪亚的视线,路德维希转过脸来,温和一笑,“和你说话总是这么愉快,莉迪亚小姐。”

“逗人开心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技能之一吧。”莉迪亚幽默地回答。

路德维希沉默了片刻,忽然没有没脑地说:“我想你穿着蓝色一定非常好看。”

莉迪亚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浅绿色裙子,“也许吧,我的确比较喜欢冷色调。如果你能再举办今天这样的游园会,我保证穿蓝色裙子来给你捧场。”

路德维希深深笑了。他们开始掉头朝尼日斐花园走去,这一路都没再说话。

等他们走近了花园,路德维希才突然说:“我一直在寻找这么一位女性。”

莉迪亚好奇地望着他。

路德维希注视着她,说:“她聪明而且坚强,理智又充满热情。她能够和我并肩而立,为我出谋划策,又能够和我一起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

莉迪亚露出明显的吃惊的神情来,“一个事业女性和一个居家太太的完美结合体?我想说,这要求即使放在一百多年后,都算非常高的了。我倒还真的期待看到你结婚的那天,勒夫先生。如果真有这样完美的女性,我一定要结识一下。”

“先生!”路德维希的管家匆匆走了过来,“您有客人。”

被打搅了的路德维希显得十分不耐烦,“今天满庄园的人都是我的客人。”

“对不起,先生。”管家有点尴尬,“是从伦敦来的客人。”

路德维希一愣,表情渐渐严肃。他转头看向莉迪亚。

“请你自便,先生。”莉迪亚十分大方地松开了他的手。

“抱歉。”路德维希欠了欠身,带着管家大步离去。

莉迪亚看着他匆匆的背影,耸了耸肩。几乎是下一秒,她就被班纳特太太叫住了。

“我们有麻烦了,莉迪亚。你知道勒夫先生来了客人的消息了吗?”

莉迪亚翻了一个白眼,“放心吧,妈妈,招待客人是做主人的事。”

“傻孩子,你还不明白吗?来的人是他母亲家的表妹!是两位男爵小姐!”


第 43 章
路德维希的两位娇客的信息就如同冬天的流感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等到了傍晚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两位来自伦敦的男爵小姐,丝毫不在意当事人一直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货真价实的男爵小姐,两位LADY。”科特太太一脸权威地说,“是勒夫先生母亲的哥哥的女儿,他们家族一直居住在德文郡,但是在伦敦也有豪宅。”

“她们姓什么?”

“麦考尔。”

“难道就是那个麦考尔?”

“就是他们。”科特太太点头,“两位小姐都未婚,各自有四万镑的家产。”

“老天爷呀。”班纳特太太抚着心口,“她们有兄长吗?”

“子爵已经结婚了。”莫里斯太太露出含蓄的遗憾,“我早就估计到勒夫先生出身显赫。谁知道他的父亲是什么身份?”

“我没听说过普鲁士有什么大贵族姓勒夫。”莉迪亚在旁边说。

“他父亲并不是贵族。”科特太太说,“他父亲是一位富有的庄园主,相当富有。具体的还有待探知。”

“真可惜他是小儿子。”莉迪亚含蓄地讥笑。

“这有什么关系?”班纳特太太说,“他以现在的身价,继承不了个把庄园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他乐意,他随时可以买下一座庄园消遣。”

莫里斯太太闷闷不乐道:“要我说,勒夫先生再富有,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有那么多有权势的亲戚,又有两个漂亮的表妹。他完全可以从她们中选一个结婚,皆大欢喜。”

“噢,莫里斯太太。”班纳特太太叫起来,“即使他有一百个漂亮的表妹,也不意味着他就一定会娶其中一个。说真的,他要有心娶他的表妹,那他压根儿就不会来浪博恩,他直接就在伦敦结婚了。”

“妈妈,也许他就是打算来浪博恩和表妹结婚呢。”莉迪亚笑道,“最近伦敦人的有钱人很流行这招——舒适简洁的乡村婚礼。”

“别胡言乱语,傻孩子。”班纳特太太斥责了小女儿几句。不过在场的女士们,除了莉迪亚和几个不嫁人也没有女儿可嫁的女士外,都呈现一副失落的样子。

尽管如此,舞会还在进行着,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们照样欢快地跳着舞。

莉迪亚和几个熟识的年轻人跳了三支曲子后,舞厅里才有了点不寻常的骚动。路德维希挽着两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孩子从楼上走了下来。显然,他打算今天就把自己的两个表妹介绍给大家认识。

珍妮佛·麦考尔是姐姐,她个子较高,面容清瘦不过妆容很艳,神情冷漠。而卡罗琳·麦考尔脸庞较圆,比她姐姐要随和很多,她脸上带着娇憨的笑容,显得很活泼。

很显然两个姑娘之前都在房间里妆扮了一番,她们的发型和衣服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样式。而这样式或许适合繁华的伦敦,却有点和乡村的简约风格不大适合。不过姑娘们并不这么觉得,看得出来她们还对在场女士们的衣着有着含蓄的不屑。卡罗琳小姐甚至在看到莫里斯小姐那件缝制了过多蝴蝶结的裙子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让莫里斯太太当场就变了脸色。

“你怎么看?”玛丽亚凑到莉迪亚耳边。

“天真,幼稚,并且高傲无礼。或许没有恶意,善良并且软弱,但是优越的出身赋予了她们歧视旁人的权利。”

“你觉得哪个更难对付?”

莉迪亚笑起来,“亲爱的,你的口气就像打仗前商讨先歼灭对方哪个团一样。”

“我可不觉得她们是抱着友好的目的来的。”莫里斯小姐也凑了过来,加入到她们的窃窃私语中,“你看那个姐姐,她抓着勒夫先生的手,简直就像猎人抓着猎物。”

“或者侦探抓着犯人。”莉迪亚说。

姑娘们噗地笑了出来。

对于和麦考尔家的小姐认识,班纳特太太显然一点都不积极。等到路德维希为她们介绍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并没有什么热情,说的话也并不多。不过正因为她平时总是过分热情活跃的原因,如今反到给两位麦考尔小姐留下了谨慎持重的印象。

莉迪亚文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向两位小姐行屈膝礼。珍妮佛听清楚了莉迪亚的名字,几乎是立刻和妹妹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一幕落在了莉迪亚的眼里。

“班纳特小姐?”珍妮佛重复了一遍,“,原来你就是班纳特小姐。我们可听说了不少你的故事呢。”

莉迪亚警惕地抬起头来,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是吗?真令我意外。我以为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是不会出现在上流社会的谈资里的。”

“,这你可不清楚了。”卡罗琳小姐咯咯笑起来,却被她姐姐瞪了一眼。卡罗琳讪讪地收敛了笑意,而珍妮佛着别有意味地笑着,上下打量莉迪亚。

“我相信说的就是你,班纳特小姐。这让我们在认识你之前,就对你的勇气和胆量有了充分的认识。我得说,这在如今的年轻姑娘中,你的这种品质还是十分少见的。”

莉迪亚被她阴阳怪气的腔调弄得有点不悦。她冷笑着,抿着嘴不再说话。

路德维希领会了她的心情,立刻侧头对自己的表妹说:“关于班纳特小姐,你们将来还多的是机会彼此了解认识。让我介绍在场的其他人给你们吧,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认识你们。”

他们朝着舞池的另外一边走去。路德维希回头朝莉迪亚望了一眼。莉迪亚别过脸,没有理会他的视线。

玛丽亚走过来抓着莉迪亚的手,“你觉得她们是不是指的你投资的事?”

“也许还有我被退婚的事。”莉迪亚波澜不惊地说,“普莱斯利家在伦敦的社交十分活跃,我一点都不奇怪那些女人把我的事当作笑话说上一两年。”

“那未免太过分了!”

“,这没什么。”莉迪亚耸肩一笑,“我们一生中有大部分时间都在主动或者被动地取悦别人。”

游园会结束后,班纳特太太气急败坏地回了家,然后开始喋喋不休地抨击起了麦考尔姐妹。

“傲慢又无礼的两个小丫头,长得也一点都不好看!如果说身家,我想宾利小姐和达西小姐也丝毫不比她们逊色,而这两位则是非常迷人可爱的姑娘。”

“妈妈,我得说,像这样傲慢的贵族小姐其实才是主流。”莉迪亚坐在梳妆台前打散头发,“还有,我真的对勒夫先生没意思,你不用这么敌视麦考尔小姐们。也许我们将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犯傻了,丫头。在我看来,你和勒夫先生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觉得你们一定能成好事的,是不是,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朝走廊里嚷嚷。

正在主卧室里打呵欠的班纳特先生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表示今天的游园会实在是无聊,他除了和几个老朋友打了一下午的扑克牌外,什么事都没有做。

“你难道就一点没从先生们那打听到勒夫先生底细。”班纳特太太回了卧室,责备丈夫。

“我们压根儿就没有在讨论勒夫先生。”班纳特先生说,“我们在讨论格里森先生的离职。”

格里森先生是村里的牧师,他年事已高,去年就在计划退休一事了。不过本来接替他的牧师临时选择去东方传教,这让他的退休计划不得不延后了一阵子。

“这么说,他们找到接替的牧师了?”

“是的。一位来自神学院的优等生,弗朗科先生。他下个星期二会到。”

班纳特太太眼珠一转,问:“他是个年轻人?”

班纳特先生无奈地笑了,“是的,他还不到三十岁,来自教士世家。我听格里森先生说,他是个非常有教养,又无比虔诚的年轻人。他对小伙子很满意。弗朗科先生将在格里森家隔壁安家。”

“噢,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那栋法式的小房子。”

“你喜欢所有住着优秀未婚青年的房子,我的太太。”班纳特先生说,然后他翻身躺在床上,开始打呼噜。

而班纳特太太因为太过兴奋,一直到后半夜才入睡。

第二天下午,卢卡斯太太带着玛丽亚同往常一样过来串门。因为按照以往的习惯,每次舞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两家的女人们都会在一起讨论一下前一天的事,所以班纳特太太也早早地准备好了茶和姜饼,不过卢卡斯太太显得非常着急,她一在沙发上坐下,就接切地说:“听说了吗,班纳特太太,尼日斐花园邀请莫里斯小姐去作客了!”

班纳特太太如临大敌,全身戒备,“噢,老天,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大早。是珍妮佛小姐亲自给莫里斯小姐写的信,邀请她去用晚餐。我来的时候正看到莫里斯小姐坐着马车朝尼日斐花园出发呢!”

“她穿着一条粉红色裙子,满是蝴蝶结。”玛丽亚咯咯笑。

班纳特太太挑着眉毛说:“居然是坐马车去的。我还不知道莫里斯家还供养着马车呢。我以为在去年莫里斯先生的投资失败后,他们生活节俭了许多。”

“没有任何投资比得上找个好女婿,不是吗?”卢卡斯太太说,“莉迪亚,亲爱的,你和勒夫先生算是最熟悉的了,你猜得准他的意思吗?”

“你可真让我为难了。”莉迪亚闲坐在一旁,一派置身事外,“我和他只不过见过几面,连熟悉都算不上,更谈不上了解了。他心里怎么想,我可是一无所知。”

“除非他头脑发晕,不然他不会选择莫里斯小姐的。”班纳特太太说,“原谅我这么说,不过莫里斯小姐既不漂亮,也不聪明贤惠,她甚至连一年十镑的嫁妆都没有。”

“可是,谁说得准呢?”卢卡斯太太说,“我也不是说风凉话,但是像勒夫先生这样的有钱人,什么都不缺少,也许就像找一个又傻又听话又全心依赖他的妻子呢。”

莉迪亚低头给帽子做装饰,听着卢卡斯太太的话,抿着嘴暗笑了一下。

玛丽亚说:“妈妈,我觉得这挺有可能的,不然他早就娶了他的表妹了吧?”

卢卡斯太太没好奇地瞪了一眼说丧气话的女儿。玛丽亚讪讪地缩了回去。

两家女人商量了半天,都没有得出一个结论,随后话题就转移到了信任牧师身上了。莉迪亚也是这时才知道格里森先生的接班人的名字。她看着两个母亲眉飞色舞地讨论着那位弗朗科先生,心里隐隐有预感,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混乱。

隔日,天气晴朗,莉迪亚帮着父亲做好了当月的账目后,便决定趁着外面正暖和,出去散散步。

她穿了一件简朴的褐灰色裙子,带上了家里的一只叫杰克的斑点狗,从后门走出去,朝原野走去。

秋日阳光再灿烂,微风吹拂在人身上,还是带着凉意了。田边许多树木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脱落,小池塘旁边的几株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莉迪亚最喜欢在秋天来到小池塘边,因为等到银杏叶全黄了后,这里的景色格外美丽。她喜欢在铺满了金色叶子的草地上来回踱步,有时候她会带上一本书,在树下坐上一阵,感受乡村秋天的静谧和祥和。

当莉迪亚站在池塘边,对着水面上漂浮着的树叶发呆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身去,看到路德维希正站在身后。

“抱歉打搅了你。”路德维希见被她发觉,干脆大步走了过来,“我一个人出来散步,被这里的景色吸引了过来。我开始没认出是你,正打算绕开呢。”

“没关系。”莉迪亚淡笑着让开几步,“这美景可不是归我一人独有的。”

路德维希走到离她还有两步,却站住了。他今天穿得很朴素,家常衣服,半旧的靴子,没戴帽子。风从林见刮过,吹拂着他柔软的黑发。莉迪亚注意到他有着饱满的额头,而凌乱的黑发又给他增添了几分不羁。

莉迪亚抿了抿嘴,把自己不安分的心给强压了下去,然后摆出最友善的笑容,“这里真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好地方,不是吗,勒夫先生?”

路德维希随着她的话,也笑得十分和气,“的确,连尼日斐的花园都比不过这里。”

“比起人工雕琢的花园,我一向更喜欢天然的林地。不过你怎么一个人,麦考尔小姐们呢?”

“我比较喜欢一个人散步。”路德维希说,“我可以一边走,一边思考一些问题。”

莉迪亚笑道:“原来你是一位思考家。那么,我就不好打搅你的雅兴了。”她行礼,打算告辞。

“莉迪亚小姐!”路德维希叫住了她,“也许有点唐突,不过我希望你能乐意陪我走一段。我对这里还不太熟悉,需要有人帮我指点一下。”

莉迪亚狐疑地打量着他。路德维希笑得如沐春风,一派真诚,让人找不出半点拒绝的理由。莉迪亚犹豫了片刻,走过去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路德维希露出满意的笑容,挽着她朝东边开阔地走去。

村子这些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除了有几块地以往种的是麦子,而如今换成种土豆了。莉迪亚和路德维希走在人迹稀少的忖道上。他们都衣着简朴,并不引人注目,一路也没有碰到什么熟人。莉迪亚一直尽责地向路德维希介绍着村子的地形,告诉他哪栋房子住着哪家人,以及村里人的亲属关系。

“整个村子就是个大家庭。”莉迪亚说,“虽然邻里之间会有点小嫉妒和攀比,不过总体来说,大家都相亲相爱,互相关照,和睦相处。”

“你们家的田在这附近?”路德维希问。

“不,在西边。这边大部分是斯科特家的田地,曾经是。自从老斯科特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投资失败,断断续续卖了很多田还债。”莉迪亚指给路德维希看,“你看那边那个旧谷仓,那块田在内的这大半块地方,今年处都易了主。”

路德维希顺着她的手望过去,望到了那个熟悉、又比记忆中更加落魄残旧的谷仓,下意识站住了。

“怎么了,勒夫先生?”莉迪亚不解地问。

路德维希沉默半晌,才说:“你相信命运吗,莉迪亚小姐?”


第 44 章
莉迪亚眨了眨眼,“当然,勒夫先生。我想没人比我更相信命运的了。”作为一个穿越人,还有什么比命运更能让她感慨的呢?

路德维希侧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忽然说:“昨天莫里斯小姐来尼日斐做客,也说了很多关于浪博恩的传说。”

“我可不知道浪博恩这样无聊乏味的小地方还有什么传说。”莉迪亚嗤笑着。

“事实上,还是有个别传奇故事的。”路德维希凝视着她微笑,“莫里斯小姐就说起过斯科特家的谷仓,似乎好几年前,那里曾经住过一个流浪汉,还打伤过斯科特少爷。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莉迪亚扬了扬眉毛,她也渐渐回想了起来,“噢,是的,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微不足道。每年天气转冷时,都有流浪汉暂时住宿在无人的谷仓里。大部分时候只要他们不捣乱,谷仓主人都不会赶他们走。我得说,斯科特少爷并不是一个善心的人。那个可怜的家伙,希望他现在还好……”

“你认识那个流浪汉?”

莉迪亚哈地笑出来,“如果你要说给他送过一点食物就是认识,我可不敢承认。村里的姑娘多半都会发发善心,给流浪汉施舍点面包。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天真无畏的十六岁的小姑娘。”

路德维希盯着她,“你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莉迪亚困惑地望着他。

路德维希深深凝视着女孩子秀丽的脸庞,他深吸了一口气。

“班纳特小姐!”尖锐的女生打破了平静。

离他们不远的村道上,几个年轻女子正站在路边,站在最中间的是两位麦考尔小姐,陪同她们的则是莫里斯小姐、玛丽亚,还有两个不是很熟的女孩子。很显然,莫里斯小姐正帮着珍妮佛小姐拎着手提袋,她一脸隐忍,却在看到莉迪亚和路德维希手挽手散步后,变得十分微妙。

“我就在想我不应该奇怪你这么喜欢独自一个人出门散步,亲爱的路德维希表兄。”珍妮佛小姐扬着下巴笑着,带着姑娘们走了过来,“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你的伴侣会是班纳特小姐。今天我和卡罗琳几乎把所有小姐们都邀请来出游了,我们还打赌你肯定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乡村小道上呢。不过是我们的失误,你可不会允许自己没有了女伴。不论在哪里,你的身边总被美女们环绕,不是吗?”

莉迪亚将她话里的暗示听得一清二楚,她暗笑着,低头行了一个屈膝礼。珍妮佛只是点了点头做回应。她的高傲让玛丽亚有点不自在。

“事实上,我只是偶然和勒夫先生遇到的,小姐。”莉迪亚说,“在那之前,可怜的勒夫先生的确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在乡村小道上。”

“而且如果没有遇到班纳特小姐,我现在估计已经迷路了。”路德维希顺着她的话说,“而且因为孤身一人,还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路的帮手。我没准会在林子里转到天黑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卡罗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被她姐姐瞪了一眼。

珍妮佛抬了抬眉毛,“我相信没有谁比班纳特小姐更熟悉这里了,你毕竟是在乡村长大的,不是吗?”

玛丽亚再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她站在麦考尔小姐身后,莉迪亚把她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禁笑意加深了。

“是的,小姐。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条道路和河流。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

“班纳特小姐肯定会是一个好向导。”卡罗琳小姐欢快地说,“我们一直计划着趁着天气还暖和,举办一次远足。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莉迪亚冲她点了点头,“这样的话,我建议我们可以选择东面的山坡。那边连着树林、灌木和河流,又有坡地和平原。我记得那里有一颗老苹果树,现在也许树上还剩着一点苹果。”

“太棒了,不是吗?”卡罗琳欢喜地叫起来,过来拉住了路德维希的手,“表哥,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来。”

路德维希飞快地扫了莉迪亚一眼。莉迪亚偏转过头去,冲着珍妮佛小姐浅淡地笑了一笑。

珍妮佛嘴角抽了抽,“路德维希,你可是一定要来的,还有你,班纳特小姐。如果一次远足没有了向导,那我们还玩什么呢?”

莫里斯小姐撇着嘴低头暗笑。

路德维希终于开口道:“你想要多少向导我都可以给你找来,珍妮佛。这是我能为你效劳的的绝佳机会。”

珍妮佛终于面露喜色。她走过来挽住了表兄的胳膊,不着痕迹地就把莉迪亚挤到了一边。

“我相信你会是个好主人的,路德维希。那么,现在你是不是该发挥你的作用,陪同我们这些女孩子们继续散步呢?”

路德维希的目光又向莉迪亚瞟过去。莉迪亚视若无睹,径直挽住了玛丽亚的胳膊。路德维希只好挽着珍妮佛,带头朝前走。

莉迪亚故意放慢脚步,很快,她和玛丽亚就走在了人群最后面。

玛丽亚等到她们和前人的距离一拉开,就迫不及待地说:“今天在尼日斐的琴师里,麦考尔姐妹俩可问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为什么?”

“似乎她们在伦敦听说了一点不好的传闻,而恰好勒夫先生在信里又对你大为赞赏了一番。”玛丽亚压低声音说,“很显然珍妮佛小姐极力想从我们的话里套出对你不利的言论,她几乎是很明确地表示她想知道任何有关你的负面新闻。”

莉迪亚莞尔,“老天爷,关于我的负面新闻难道还需要花心思打探才能知道?”

玛丽亚撇了撇嘴,“不管你怎么说,莉迪亚,珍妮佛小姐的邀请,可绝对不是出于友善。”

“你要是认为我连这都看不出来,那我就白活这么大岁数了,我的朋友。”莉迪亚亲昵地搂紧了玛丽亚,“不过我可没什么可畏惧的。我一无所图。”

“可是勒夫先生明显对你很有好感。”玛丽亚说,“他看你的眼神,那么温柔,他的视线总是追随着你的身影。”

“那你肯定眼花了。”莉迪亚嗤之以鼻,“再说了,男人的视线追随着女人转,那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并不意味着什么浪漫的情愫。相信我,玛丽亚,我可是订过婚的人,这点我了解的比你多。”

一行人从斜坡上走过,转到了格里森牧师的宅邸边。令人意外的,格里森先生的邻屋,正有人在搬家。两个仆人正从马车上把成箱的书搬进屋子里,而格里森先生则站在院子门口,和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说话。

“啊,姑娘们,勒夫先生。”格里森先生看到了他们,“真是巧呀。让我介绍一下,我的接替人,新牧师,弗朗科先生。”

那位之前在和他说话的年轻男人走上前一步,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头金灿灿的头发。他扬着热情的笑脸,用轻快的话语向新邻居们问好。

“老天爷呀!他可真……”玛丽亚低呼着,声音在看到莉迪亚苍白的面孔后又戛然而止。

莉迪亚不自在地低下头,将自己藏在了莫里斯小姐身后。弗朗科先生果真没有注意到她。他正向两位麦考尔小姐问安。

路德维希敏锐地察觉了莉迪亚的异样。他悄悄偏过头来,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莉迪亚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格里森先生终于要卸任了。他是我的洗礼牧师。我想我该去和他说几句话。”

莉迪亚离开人群,走到格里森先生身边,开始和他攀谈起来。

路德维希看了一眼莉迪亚,又看了一眼在和卡罗琳说话的弗朗科。他小声地问玛丽亚:“可否行行好,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在哪里冒犯了班纳特小姐了?”

“当然没有。”玛丽亚有点受宠若惊,“这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勒夫先生。”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班纳特小姐似乎有点不开心。”

玛丽亚犹豫着是否该说自己好友的闲话,不过男人灼热的注视很快就让她丧失了理智,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悄声说:“你知道莉迪亚曾经订过婚吧?”

“听说过。”

“弗朗科先生,就是正和卡罗琳小姐说话的那位,长得有点像她的前任未婚夫。”玛丽亚说,“我想是那位先生的容貌勾起了莉迪亚一点不愉快的回忆了。可怜的,普莱斯利先生可是一个英俊又迷人的年轻人。那门婚事没有成,她一定非常伤心……”

等玛丽亚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她惊讶地转过身,只看到路德维希大步走开的背影。


第 45 章
弗朗科先生的提前到达,最开心的莫过于班纳特太太了。弗朗科先生也丝毫不让她失望,在他搬过来并且安顿好的第二天,他就在卢卡斯先生的介绍下,前来拜访了班纳特府。

威廉·弗朗科果真如格里森先生所说,是一个正派又热情的年轻人。他相貌堂堂,学识丰富,而且为人谦和亲切。他不但轻易就得到了班纳特太太全部的好感,也让班纳特先生对他称赞有加。

他在班纳特家的休息室坐了大概一个小时,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在和莉迪亚交谈。他们谈论了东方游记和贝多芬的音乐,谈论了欧洲革命和西印度群岛的奴隶制度。两人都发觉对方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对彼此的印象都非常好。

莉迪亚也不得不承认,弗朗科除了容貌上和普莱斯利有点相似外,两人性格也很相像。而弗朗科因为身份简单的缘故,身上有股闲适的情调,这更让莉迪亚想起了最初的普莱斯利,那个还没继承家业的小儿子。

弗朗科先生告辞的时候,和班纳特太太约定了周末过来用晚餐,并且为莉迪亚带几本新出版的游记过来。

“他还会去拜访其他人,认识别的姑娘。”班纳特太太看着弗朗科先生骑马远去,说着,“不过我想他已经深深被莉迪亚吸引住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和她谈话,而且临走的时候是那么的依依不舍。他一年有多少钱?”

“六百镑左右。”班纳特先生说,“不过听说他父亲还给他留了点钱。”

“真棒!”班纳特太太兴高采烈地说,“好啦,莉迪亚,忘了勒夫先生吧。我们可高攀不起他那株大树。你不觉得弗朗科先生非常迷人吗?”

“是的,妈妈。如果他在了解了我的过去后还肯上门来拜访,我会觉得他是全英国最迷人的青年。”莉迪亚埋头做着针线活。

“不过,勒夫先生的确有阵子没见了。”

“他进城去了,妈妈,两天前。”莉迪亚说,“玛丽亚告诉我的。”

“她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也是从尼日斐那里得到的消息。”

“我可真不明白,麦考尔小姐邀请遍了全浪博恩的姑娘去尼日斐做客,却偏偏没有邀请你。”

“人家有权利选择客人。”莉迪亚咬断了线,“再说我也没兴趣送上门看她们高傲的脸色。她们的高傲和宾利小姐如出一辙,不过显然更加刻薄。和她们比起来,宾利小姐真是天使。”

周末的礼拜,将是格里森先生的牧师生涯里的最后一次礼拜。全村的人都去了,为了表示尊敬,大家都穿的非常隆重。礼拜非常顺利地结束了,充满了爱和敬意。随后格里森先生慎重地向大家介绍了弗朗科先生。

就在莉迪亚在教堂门口和弗朗科先生道别的时候,弗朗科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声,班纳特小姐,我有幸被邀请参加后天的远足和野餐。”

“噢,是吗?”莉迪亚微微一愣,“那真是太好了!我相信你的加入会让这次远足更加有趣的,弗朗科先生。”

“而我希望到时候能和你更多地交谈,班纳特小姐。”年轻的牧师露出迷人的笑容来。

弗朗科忽然抬头看向莉迪亚身后,笑容一顿。

莉迪亚转过身去,看到路德维希正骑在马上,伫立在不远处。他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才从城里赶回来。

“勒夫先生。”莉迪亚打招呼,“我想你恐怕错过了礼拜了。”

“是的,班纳特小姐。”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地回答,生疏的称呼让莉迪亚心里不快。他正了一下帽子,冲弗朗科点点头,然后一抽鞭绳,纵马离去。

第三天一早,莉迪亚就起来帮着厨娘准备小点心。这次野餐,每个人都会带上一点小点心,莉迪亚应承了会带上一些独家秘方的酥饼。玛丽亚很快就带着水果派来找她,两个姑娘在母亲们的嘱咐下做上了去尼日斐花园的马车。

莫里斯小姐等人比她们还要早到一步。莉迪亚和玛丽亚走进会客室的时候,她们正围在麦考尔小姐们身边,恭维着两人的衣裙和帽子。珍妮佛穿着一件紫红色的丝绒外套,帽子上插着驼鸟毛,而卡罗琳则穿着一件祖母绿色的外套,戴着一顶白色绒帽。

莉迪亚环视了会客室一圈,没有看到路德维希,倒是看到弗朗科先生。他衣着朴素,精神奕奕,正在和另外两位要一同出游的男士在交谈。

“你在找我的表兄吗,班纳特小姐?”珍妮佛小姐冷不丁叫道。

“是的,小姐。”莉迪亚有点尴尬,“他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卡罗琳小姐说:“路德维希有点事进城去了。不过他承诺了会在中午赶回来加入我们。”

男管家进来,通报一切都准备好了。于是众人起身,以两位男爵小姐为首,走出了宅子。

人们走出了尼日斐花园,往东边走去。弗朗特先生原先一直被莫里斯小姐缠着。但是没走多久,莫里斯小姐就被珍妮佛小姐叫过去了。于是落得轻松的弗朗特先生放慢了脚步,走到了莉迪亚身边。他一手挽着莉迪亚,一手挽着玛丽亚,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你习惯了浪博恩的生活了吗,弗朗特先生?”莉迪亚问,“听说你以前一直居住在伦敦。我想和快节奏的伦敦相比,你或许会觉得乡村是步调太缓慢了。”

“恰恰相反,班纳特小姐。”弗朗特先生笑着说,“我一直不喜欢喧嚣的伦敦。浪博恩的平静正是我追寻的。来到这里任职是最正确的决定。这里的人们热情友善又虔诚,我找不到任何不满意的理由。”

玛丽亚说:“下个月初,我父亲会在家里举办一个小型的舞会。虽然正式的邀请还没有发出,不过我想先向你发出邀请。”

“这是我的荣幸。”弗朗科欣然接受。

人们走到了东边河湾边的草坪上,然后停了下来。仆人已经布置好了场地,地上铺设了厚厚的地毯,点心都摆放好了,矮桌子上还摆放着香槟酒。

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娇气的小姐们都有点累了。她们迫不及待地坐在了毯子上,开始享用点心和美酒。而男士们则开始在草坪上玩起了棒球。

莉迪亚坐在最边上,看着男人们打球。没有什么比在旁边欣赏男人们奔跑拼搏、挥洒汗水更加让女人们心动的了。莉迪亚一直觉得所有让男人奔跑的运动都赏心悦目。

那些年轻人们,平日里最大的动作不过是上马,然而现在,他们脱去了外套和背心,卷起了袖子,平日里斯文的面容全部都充满了一股狠劲,满脸通红,青筋暴露,热情迸发。

比如弗朗特先生,那么斯文的年轻人,现在也矫健地奔跑在草地上。他刚击出一个完美的球,对方没有拦截下来,他和队友们欢呼着击掌,开心大笑。莉迪亚一边为他鼓掌一边想,如需普莱斯利打球的时候,也会这样吧。

其实她和普莱斯利相处的时间真的不长。他的很多面她都没有看到。当初觉得深思熟虑的订婚,现在回想起来,还有太多不成熟处。所以也不怪最后以那样的方式结局了。

球滚落到了莉迪亚的手边。莉迪亚捡了起来,作势要丢过去。男人们笑着,卢卡斯家一位小莉迪亚两岁,和她很熟识的少爷喊着:“嘿,莉迪亚,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女士们纷纷望了过来,麦考尔小姐的目光尤其醒目,惊愕中带着鄙夷。

莉迪亚放下香槟酒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她开怀地笑着,不顾女士们诧异的目光,接过一位男士递过来的棒球棍,提着裙摆走到了场地中央。

“,上帝。”珍妮佛小姐捂着心口,“这很正常吗?”

“莉迪亚是棒球好手。”玛丽亚兴奋地说,“她的姐夫宾利先生很喜欢这项运动,教过她们几个姐妹,她是学得最棒的。不过我想她也有很长时间没玩了,希望她能发挥得好。”

“别让我吃惊了,班纳特小姐。”弗朗特喘着气对莉迪亚说,“你接替的可是我的活。”

“我最乐意于给人惊喜了,弗朗特先生。”莉迪亚摆出了姿势。

“我可不会小看你,班纳特小姐。”掷球手摸了摸鼻子,他卯足了劲儿,投出了一记霸道的球。

莉迪亚看准了时机,一棒子挥舞出去,正正击中。球远远飞射而去。

“快跑!班纳特小姐!快跑!”弗朗特鼓掌大叫。

莉迪亚丢下了球棒,提着裙子奔跑起来。

男人们全部都鼓掌高喊,吹起了口哨,女孩子们也被感染了,纷纷站起来欢呼。

“加油,莉迪亚!”

“快跑,班纳特小姐!”

莉迪亚一边奔跑着一边止不住大笑。明知道这样实在有失淑女风度,可是她什么也顾不了了。她觉得自己太久太久没有这样自在地奔跑。不用顾及礼教,不用在乎旁人的眼光,她就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里,不再受到约束,她的肺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地扩展,开始呼吸。

玛丽亚开始高声尖叫,显然对方也快接到球了。莉迪亚咬着牙拼着最后的力气往前冲,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她一口气冲过了终点,然后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队友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赢了这一局。

“班纳特小姐!”弗朗特先生喘着粗气跑过来,“太精彩了,班纳特小姐!噢,让我来帮你,抓住我的手。”

莉迪亚哈哈笑着趴在草地上,有点不详动。不过她随即发觉自己的头顶笼罩着一个阴影。

弗朗特突然停下了脚步。原本在欢呼的人们也一下安静了下来。

莉迪亚眨了眨眼,翻身坐了起来。

那个普鲁士男人此刻就像一个俊美又邪恶的恶魔,借着高大的身躯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女孩。他脸上居然还带着笑,这让莉迪亚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同时又对自己居然对这个人产生畏惧而觉得不解。

路德维希凝视着她,然后弯腰伸出了手,“请允许我。”

莉迪亚乖乖地扶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她一言不发,低头拍着裙子上的草屑和泥土。路德维希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反而还很体贴地帮她摘掉头发上的枯叶。

珍妮佛小姐扬着下巴,紧抿着嘴。卡罗琳小姐则向莫里斯小姐做了一个怪脸。人们都彼此交换着目光,却没有交谈。

莉迪亚望了一眼玛丽亚他们僵硬的神色,笑着对路德维希说:“你将来肯定会是一个严厉的家长。”

“那都是他们误解了。”路德维希转过脸去,冲弗朗特先生和气地笑了,“原谅我不得不把班纳特小姐带走,以免得她在球场上继续击败我们男人的自尊心。不过我愿意赌十个便士,你们队伍准赢。”

“别下注那么早,勒夫先生。即使有十个班纳特小姐,我们也依旧能赢的。”卢卡斯少爷嚷着,男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开起了玩笑。

“那么我们就看看谁笑到最后。”莉迪亚也高声回着,“弗朗特先生,你可任务重大了,你务必要让卢卡斯少爷尝到失败的滋味。”

“我们会以你的名义而战。”弗朗特先生挽起袖子,兴致冲冲地返回了球场。

“那么,”路德维希低头对莉迪亚说,“我们不妨去河边走走。”

莉迪亚并不怎么情愿,但是路德维希把她的手抓得很紧,她几乎是被拽着离开了草坪。他们绕过灌木丛,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他们并没有走很远,莉迪亚依旧能听到球场上传来的喧嚣声。她忍了一会儿,也冷静了点,终于对埋头走路的路德维希说:“我想停在这里就刚刚好,先生。我并不是很乐意散步。”

路德维希停了下来,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那么你更乐意打球了?”

“适当的运动比成天坐在屋子里要好。而且我刚才不过是帮个忙。”莉迪亚没好气,“而且我觉得你突然出现然后把我拽走,这对弗朗特先生来说相当不礼貌。”

“不礼貌?”路德维希笑了一下,眼神如鹰一样盯着莉迪亚,“你很在乎他?”

莉迪亚后退了一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路德维希抿着唇,眼神深沉。

莉迪亚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太紧了。她不由恼怒,低喝道:“放开我!”

“够了!”路德维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我已经受够了。我一直在尝试着控制自己,并且寄希望于你,但是现在一切都让我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你就是一个薄凉的人,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么我非要让你明白的话,只有直截了当地当面和你说。”

莉迪亚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愣住了,“我……我不明白,先生……”

“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 46 章
场面有短暂的宁静,莉迪亚可以清晰地听到树丛那边穿来的赢球的欢呼声。一只鸟儿在头顶的树上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就像一个充满讥讽的旁观者。

莉迪亚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是在开我的玩笑吗,先生?”

“不!”路德维希懊恼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莉迪亚也恼怒地板着脸,“按照正常情况,人们在求婚前,应该先恋爱!”

“这么说,你不爱我。”路德维希一脸吊儿郎当。

“当然不!”莉迪亚叫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根本就不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头脑发热来求婚的,只希望你赶紧把你的这个请求说回去。然后我们都当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且我保证我们两个以后都不会再提这件事!”

“这我做不到。”路德维希挺直了背,微笑着说。

“为什么?”莉迪亚瞪着他,“这一点都好玩,勒夫先生!而且这种事情真的很不适合拿来开玩笑!”

“这个求婚是认真的。”路德维希好整以暇地说,“我从不拿婚姻开玩笑。”

莉迪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吧,那请问,你求婚的依据是什么?”

“我想娶你。”

“你爱我吗?”

路德维希张了张嘴,明显愣了一下。

莉迪亚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我为这种荒唐的事情和你争辩,这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如果你觉得作弄一个被别的男人怠慢的又名誉有损的姑娘能让你更加有魅力,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先生。”

莉迪亚转身就走。路德维希一步迈过去,拦在了她的面前。

“让开!”莉迪亚粗声粗气道。

路德维希笑了,“你的口气就像酒店老板娘。”

“如果你乐意听,我还可以说一口纯正的美利坚地痞的话,伙计!”

路德维希再也忍不住,仰头大笑了起来。

莉迪亚长叹一声,扶着额头。

“我并不高兴被人愚弄,勒夫先生。”她摇了摇头。

“而我也不会去愚弄别人,特别是你,莉迪亚。”

莉迪亚冷笑,“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突发奇想地向我求婚?嫉妒?不,你并不爱我,那么你就不应该嫉妒。”

“可我确实喜欢你。”路德维希盯着她笑。

莉迪亚别开了脸,“那我得说,先生,你处理婚姻的态度太草率了。这样让我没法放心地将终身托付给你。”

路德维希加深了笑意,“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姑娘一样,在遇到求婚的时候,能表现得羞怯一点,即使拒绝也委婉动人呢?”

“,真抱歉,勒夫先生,我想你可能忘记了一件事。”莉迪亚尖锐地顶回去,一字一顿道,“这不是我第一次被求婚!”

路德维希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你还爱着那个男人?”

“不。”莉迪亚都快抓狂了,“你的头脑思路总是这么简单,如果不爱你,那就一定爱着别人?你到底是怎么发家致富的,难道是天上掉了黄金砸在你脑袋上吗?否则我真看不出来你何德何能享有财富。你今天粗鲁莽撞的举动简直比一头狗熊闯进了玫瑰花园还不如。”

路德维希又转而笑了。他抱着手俯视着莉迪亚,好整以暇地就像在看一只小猫炸毛。

“我相信你今天说的刻薄话比你前二十年说的都还多,莉迪亚。”

“呵,你知道什么?”莉迪亚嗤之以鼻。她还在现代的时候,从校园到社会那么多年,别说刻薄话,就是粗话脏话,都不知道几箩筐了。

莉迪亚转身继续朝小河上游走去。这次路德维希没有阻拦,而是紧跟在她的身后。

“很显然,”男人一边走一边轻松地说,“我的求婚惹怒了你。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求婚会让你这么生气。要知道,有一个说法,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大的尊重,就是向她求婚。”

“你可不是在尊重我,勒夫先生。”莉迪亚走了一阵,也冷静了很多,语气缓和下来,“有诚意的求婚固然让女人觉得被尊重,不过我从你的求婚里只感觉到荒唐。”

“那么你认为怎么样才叫有诚意?骑着白马,挥舞着宝剑,爬上城堡最高的塔楼到达最高的房间,然后从喷火的巨龙爪下把你救下来?”

莉迪亚停下来,眼角余光扫了男人一眼,“那先给我找一头喷火巨龙吧,勒夫先生。”

路德维希仰头笑着,拔足跟上莉迪亚的步伐,“我舅舅希望我能从两个表妹中选一个结婚。”

“是吗?”莉迪亚撇了撇嘴,“至少你能自主选择,这已经比很多人要好了。”

“你觉得哪个更好?”

“啊哈!”莉迪亚伸出食指摇了摇,“我可不会上你的圈套,勒夫先生。我可不是在人后评价别人、说三道四的人。鉴于我已经拒绝了你的求婚,你将来也许就会娶两麦考尔小姐中的一位。我要是说错了话,那没准就的罪了准勒夫太太了。”

“那你至少可以评价我。”

“你?”莉迪亚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解下了帽子,仰头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聪明、自负,庄重但是又轻浮,装腔作势,豁达但是坚守底线。你出身高贵但是历经磨难,充满自信又容易蔑视他人。你乐意取悦别人的时候会非常迷人,但是你也有乏味无聊的时候。”

“听起来都像是赞美之词。”路德维希侧了侧耳朵。

莉迪亚笑了,“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勒夫先生?”

路德维希在她身边找了一块略矮点的石头坐下,凝视着女孩翠绿色的眼睛,“恰如其分,莉迪亚小姐,你描述得恰如其分。”

“你过奖了,勒夫先生。”莉迪亚避开了他的视线,“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我拒绝了你的求婚,先生。你或许应该恼羞,或许应该生气,不过最起码以后也要假装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并且不再和我说话,假装不认识我。”

“莉迪亚小姐,我必须得告诉你,我离八岁已经过了二十年了。”

莉迪亚噗地笑出来。

“我让你开心了!”路德维希满意地拍了两下手,“看来我们之间还值得尝试,不是吗?”

“噢,先生,不要……”莉迪亚急忙摇头。

“我是认真的,莉迪亚。”路德维希打断了她的话,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莉迪亚皱着眉头看着近在眼前的俊脸,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关于你,是关于我,勒夫先生。我并不打算结婚了。”

路德维希近乎怜爱地看着她,“你都没想过再试一次?”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莉迪亚耸了耸肩,“我有资产,又有体面的社会地位,我并不觉得再找一位丈夫来管制我是个明智的决定。”

“如果一个爱你并且为你奉献的丈夫呢?”

“好吧……不过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也许你现在就遇到了一个。”

莉迪亚握着路德维希那双生着薄茧的手笑了,“一句古老的东方俗语,先生,一个人厚颜无耻,通常被形容为脸厚得像城墙的拐角。”

路德维希含笑不语。他握着她的手,递到唇边,轻柔地落下一吻。

“我始终等待你的答复。”

“时限呢?”

“时限……”路德维希故意侧头思考了一下,“等我遇到下一个让我想求婚的女士为止。”

“那有可能就是明天?”莉迪亚俏皮地说。

路德维希把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上,“就当帮我个忙,莉迪亚,嫁给我吧。”

莉迪亚失笑,“你要对人生有多绝望,才会把结婚说成是帮忙?莫非你欠了你舅舅一笔巨额资金,而你得用自己去偿还——那我可就更不可能嫁给你了。我可不介意这么说,我可是个势力又爱财的人。”

“我当然知道,你这个爱财的小女人。”路德维希微笑着说,“不过放心,我不欠任何人的钱财。即使我欠了什么,我也不会用感情来偿还。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如此可爱,莉迪亚。”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莉迪亚嘟囔。

路德维希站了起来,向她伸出手,“来吧,如果我们再不回去,明天估计就要传出比求婚更加震撼人心的流言了。”

莉迪亚顺从地站起来,和他走出了树林,回到了草坪上。两人已经恢复了平静,神色如常,既不像争吵过,也更不像有过什么别的暧昧。或许比旁人要更加亲切一点,但是一切都合乎礼节,让人挑不出错来。

他们俩站在球场边看了一局比赛,鼓掌欢呼,然后自然而然地分开。路德维希回到他的表妹身边,而莉迪亚则去找玛丽亚。

“一定发生了什么!”莫里斯太太笃定地对科特太太说。

欢乐的远足结束了,莉迪亚怀着秘密回到了家里。在接受了班纳特太太一番审问特务一般的问话后,她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躺在舒适的床上,然后有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路德维希·勒夫向她求婚了。

莉迪亚坐起来,抱着枕头,在黑暗里发呆。

那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她完全遵循本能行事,现在仔细回想她说的那些尖刻冲动话,不由出了一声冷汗。而男人听着深情的表白,则更让莉迪亚迷糊了。

为什么会突然来向她求婚?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们之间各种条件都悬殊甚大,她从来不曾痴心妄想会得到路德维希的垂青,可生活就是和她开了一个大玩笑,这样一个钻石王老五,居然自己撞上来了!

莉迪亚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容貌俏丽,但并不是什么绝色,她很清楚。

到底是什么让勒夫动了要和自己结婚的心思呢?

莉迪亚怀着困惑入睡。

第二日用完早饭,莉迪亚戴好帽子,打算去散步,顺便捡几片漂亮的银杏叶子回来做书签。她刚走出宅子的大门,就看到一辆轻便漂亮的小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车夫拉开车门,珍妮佛小姐和卡罗琳小姐走了下来。

“老天爷呀!”班纳特太太推开窗户,低声问莉迪亚,“是什么事居然劳驾她们来我们家拜访?”

“显然来者不善。”莉迪亚看着珍妮佛冷若冰霜的脸,冷笑一声。

“班纳特小姐。”两位麦考尔小姐走到了跟前,珍妮佛趾高气扬地注视着莉迪亚,“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莉迪亚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的沉默让珍妮佛小姐渐渐底气不足,开始不安。而莉迪亚这才突然展颜一笑,侧身让开。

“请进。”莉迪亚说,“今天可真冷啊。我让人去准备一点热茶。”


第 47 章
两位麦考尔小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卡罗琳兴致勃勃地环视着房间,珍妮佛只是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在茶点端上来之前,她什么都没说,反而倒是卡罗琳向班纳特太太称赞房间装潢得舒适温馨,装茶点的瓷器精美考究。

“我想这些小优点根本就进不了您的眼。”班纳特太太显然被恭维得很高兴,“这些都是朴素的玩意儿,虽然它们的确价值不菲,但是我想它们完全不能和您的用具比较。”

“我们确实有很多昂贵的瓷器,不过我却不喜欢用。它们太脆弱了,而我可是个粗手粗脚的人。珍妮就很喜欢那些瓷器,还有丝绸和棉布。”

珍妮佛小姐对妹妹的话无动于衷,她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们昨天玩得非常愉快,班纳特小姐。”

“那全依靠了您的主持,小姐。”莉迪亚平稳地端着茶杯,耐心等待着她将要说出口的其他话。珍妮佛高贵孤傲,以前从来没邀请过莉迪亚去尼日斐花园,她也不会无缘无故登门拜访。

珍妮佛把茶杯放在膝上,端坐着望着莉迪亚,眼神尖锐。

“班纳特小姐。”

“是,小姐?”

“我这次来,是想对你有一个请求的。”

“我洗耳恭听。”莉迪亚微笑着。

珍妮佛紧抿了一下唇,说:“你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去巴斯吗?”

莉迪亚惊愕,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可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她还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

班纳特太太抢先道:“这可是个好主意呀!这个时候去巴斯,又温暖又热闹。莉迪亚还从来没有去过巴斯呢,是吧,莉迪亚?”

“是……”莉迪亚急忙恢复了镇定,“不过这真让我惊讶,珍妮佛小姐。为什么是我?”

珍妮佛的嘴角露出一个疑似是笑的表情,“当我和我妹妹决定去巴斯小住上一阵的时候,寻找一两位女伴就成了必不可少的任务了。我的表兄勒夫先生听说了我们的决定后,就向我们慎重地推荐了你,班纳特小姐。他对你称赞有加,认为你的稳重、智慧和机敏随和,能成为我们良好的伴侣。是不是,卡罗琳,路德维希是这么说的吧?”

“没错!”卡罗琳说,“班纳特小姐,你可一定要接受这个邀请!不用担心孤单,我们还要去邀请卢卡斯小姐。这会是一次热闹的旅行。我们计划在巴斯住上半个月或者更久,参加舞会,拜访名人的沙龙。你一定会喜欢的。”

“当然。”莉迪亚笑了笑,“我一直对巴斯很向往。不过我觉得勒夫先生多我过誉了,我可完全达不到他称赞的那些标准。我怕到时候我除了失望外,不能带给你们其他的感受。”

“你可太谦虚了,班纳特小姐。”珍妮佛说,“我们相信有了你的陪伴,这次旅行肯定会非常有趣。”

“噢,去吧,莉迪亚。”班纳特太太急切地鼓动着女儿,“去巴斯,和朋友们参加舞会,多认识一些人。乡村的冬天无聊透顶了,年轻人们就该多找点乐趣。”

莉迪亚张了张嘴,拒绝的话没能再说出来。她知道自己如果再拒绝的话,肯定会和麦考尔小姐闹僵,而她现在并不想把两人本来就不和睦的关系僵化,从而惹人闲话,让父母担忧。虽然已经预料到这次巴斯之旅肯定充满了无聊和苦闷,但是为了不在给父母添加愁苦,她受回罪又何妨?

动身的时间选在十一月初的一个星期三。很不凑巧的,这天下着雨,阴冷潮湿,让人浑身不舒服。尼日斐派了马车来接莉迪亚和玛丽亚。两个姑娘冒着雨钻进马车里,同父母们挥手道别,在亲人的祝福和期盼下,来到了尼日斐花园和麦考尔姐妹汇合。

她们在尼日斐喝了一杯热咖啡,然后换乘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朝着巴斯出发。

“勒夫先生又有事进城去了吗?”玛丽亚问,“我还以为他会和我们一道去巴斯。”

“他会的。”卡罗琳说,“他有急事去了伦敦了,不过他保证会在几天后赶来巴斯和我们汇合。”

“我想他还会带上几个朋友一道来。”珍妮佛看了莉迪亚一眼,“几个老朋友。”

莉迪亚淡淡笑了一下,低头看书去了。

她们在深夜抵达巴斯。显然路德维希在这里有一处别致的宅邸,一栋位于幽静小路上的别墅。仆人们早已经等候多时,女士们一到达,就得到了最舒适的款待。

莉迪亚和玛丽亚各自有一间带浴室的套间,彼此为邻。炉火温暖,大床柔软舒适。莉迪亚几乎是头一挨着枕头,就沉沉睡去。

次日,莉迪亚被女仆拉开窗帘的响动唤醒。她换好衣服下楼,等了一阵,两位麦考尔小姐才下来,和客人们一起用早餐。

“今天让我们去购物,怎么样?”珍妮佛一边切着火腿一边说,“我和卡罗琳都没有带什么适合舞会的裙子来。我知道城里一个手艺出众的裁缝,也许我们都该去做几件裙子。”

“可是,”玛丽亚说,“您之前穿去舞会的裙子不是很好吗?”

卡罗琳笑着说:“亲爱的玛丽亚,那些裙子怎么能穿着参加在巴斯的舞会。”

玛丽亚隐约明白了,又羞愧又有点紧张。

珍妮佛瞟了一眼莉迪亚,“你有什么看法呢,班纳特小姐?”

“我很期待。”莉迪亚喝着咖啡,“我也很想知道今年冬天最流行的款式。”

“你有姐夫住在德比郡,是吗?”珍妮佛问。

“是的,小姐。达西先生。也许你认识他。”

“不,并不认识。但是我的确听说过他。一位享有盛誉、出类拔萃的绅士。真可惜他没有爵位,不过他母亲出身高贵,是一位伯爵小姐。我听说他娶了一位……妻子——你经常和你姐姐一家人来往吗?”

“我们时常通信,我每年都会去彭伯利拜访或者小住一段日子。不过今年我姐姐和姐夫邀请我去了伦敦,就在两个月前。”

“。”珍妮佛嗯了一声,“真可惜,我平时都住在伦敦的,不过三个月前恰好去巴黎拜访我的姨妈了。”

“巴黎?”玛丽亚兴奋了,“你们见着皇帝了吗?”

“很可惜,皇帝不在巴黎。”珍妮佛耸了耸肩,“不过我们在卢浮宫参加了舞会。”

“法国人可真闷。”卡罗琳抱怨着,“也许年轻的军官和政治家不错,不过贵族,噢,就像绿奶酪一样让人倒胃口。不过我们确实喜欢他们的宫殿,真是金碧辉煌。也许有点轻浮花俏,不过确实富丽堂皇、精美绝伦!”

“我真希望我也能去巴黎。”玛丽亚羡慕地说。

早餐在枯燥无味的对话中结束了。女士们更换了衣服,然后出发购物。她们到了珍妮佛提到的那家有名的裁缝店,选购衣料,制定样式。这家裁缝店的价格和名气是成正比的,布料都十分昂贵。两位麦考尔小姐出手就选的十二便士一码的布料。莉迪亚和玛丽亚不敢也没法选择同样的布料,只选了两款八便士一码的细布。

中午她们在餐馆里吃了一顿法国菜,下午则坐着马车参观了一下巴斯。可惜风比较大,吹走了玛丽亚的帽子,让她有点着凉。到了晚上的时候,她开始咳嗽发烧。管家请来了大夫,开了药。莉迪亚借机照顾她,没有下楼去和两位麦考尔小姐度过难挨的睡前两个小时。

第二日是个阴雨天,玛丽亚的病情还没有好转。两位麦考尔小姐接到朋友的邀请要出门,莉迪亚便请辞,留在屋里陪伴玛丽亚。

“但愿我没有毁了你的巴斯之旅。”玛丽亚有气无力地说,“你真好,莉迪亚,放弃了沙龙聚会而来照顾我。”

“亲爱的,难道你以为我会觉得陪伴在珍妮佛小姐身边是件愉快的事情吗?”

玛丽亚笑了,“噢,她那是嫉妒。因为勒夫先生喜欢你。”

“你在说什么呀?”莉迪亚笑着,把药水递过去。

“别装傻了,莉迪亚。连我都看出来了,你以为别人怎么想呢?”玛丽亚坐起来,接过药,皱着眉头几口喝完,然后长叹了一声,“安妮·莫里斯简直嫉妒死你了,她在背后看你的目光简直可以杀死一个陆兵军团。你真该去看一下。”

莉迪亚哈哈笑着,“他们还说了我什么,告诉我。”

“太阳底下能有什么新鲜事?”玛丽亚翻了个白眼,“嫉妒的人说的话都不动听的,你用不着一一了解啦。不过,莉迪亚,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都没想。”莉迪亚说,“而且勒夫先生,他可远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楼下传来马车的声音。莉迪亚跑到窗前看了一眼,只见一辆马车停在楼下。

“奇怪了,她们怎么回来得那么早?”莉迪亚裹上围巾,下楼去迎接麦考尔小姐们。

当她听到门厅里传来的说话声不对的时候,她已经走下了大半的楼梯,来不及倒转回去了。

“莉迪亚小姐!”路德维希淳厚的声音在前厅回响,“你在家里?”

莉迪亚只好硬着头皮走下了楼梯,“是的,先生。卢卡斯小姐有点不舒服,我留下来照顾她。”

“噢,我希望已经请了医生了。”

“医生来过了,留下了药。她已经好多了。”

路德维希微笑着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看上去气色不错,莉迪亚小姐。”

“谢谢。”莉迪亚僵笑,“你看上去也很好。”

路德维希捏了捏手套,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左右望了望,“麦考尔小姐们在哪里?”

“她们去拜访朋友了。”

“把你和一个病人留在家里?”路德维希不满地摇头,“这可不是什么有礼貌的作法。”

“不,勒夫先生,是我请她们走的。我让她们不要因为我和卢卡斯小姐耽误了和朋友的聚会。”

“。”路德维希应了一声,又站在原地,看着莉迪亚不说话。

莉迪亚被他灼热的视线看得有点招架不住,只好说:“我想卢卡斯小姐还需要我的陪伴,请原谅,我要回楼上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路德维希叫住了她。

“莉迪亚,我很高兴你能来巴斯!”

莉迪亚觉得自己承受不住他的视线。她匆匆点了点头,跑上了楼梯。

到了下午,玛丽亚的烧终于退了下来。晚饭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力气,可以下楼来和大家一起用晚餐了。

珍妮佛和卡罗琳象征性地询问了一下玛丽亚的病,在得到她已经大致康复的消息后,立刻把话题转到了她们今天在朋友沙龙里的趣事上。

“我今天可收获颇丰!”卡罗琳兴高采烈地说,“一个好朋友教会了我如何用扑克牌占卜。她说这方法是一个吉普赛先知教给她的,她能从牌里看到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还可以通过牌来了解一个陌生人的品德和性格——这点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决定以后不论结识哪个人,都先占卜一下,再决定是否和他做朋友。”

“那你交朋友花的时候就得是别人的十倍了,卡罗琳。”路德维希调侃着,“而且你占卜出来的结果还未必可靠。”

“那我们可以实验一下。”卡罗琳孩子气地叫嚷着,“我给你们占卜,然后看我说的准不准。”

“我可不想玩这种野蛮人发明的游戏。”珍妮佛意兴阑珊,“而且你熟知我们每个人,你说的根本就不能作数。”

“我可以占卜未来!”卡罗琳得意洋洋道,“不信,我们晚上就试试。”

于是晚饭后,大家在休息室的圆桌边坐下。应卡罗琳的要求,房间里只点了一只烛台,以营造一种神秘的气氛。

莉迪亚忍着打呵欠的冲动,看着卡罗琳故作神秘地洗牌、发牌。珍妮佛脸上挂着和她一样的无聊表情,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花边。路德维希好整以暇地抽着雪茄,玛丽亚倒是全神贯注,满腹好奇地盯着卡罗琳的一举一动。

“好了,谁第一个来?”卡罗琳把牌垛好。

“女士优先。”路德维希把手一摊。

珍妮佛忙不迭道:“那么,就卢卡斯小姐吧。”

玛丽亚兴奋地从卡罗琳手里抽了五张牌出来。卡罗琳翻开牌,自己又抽出了几张,然后好一阵捣鼓,才终于说:“完成了!”

“快!快告诉我!”玛丽亚激动地叫着。

卡罗琳一本正经地说:“你大概会在明年出嫁。”

玛丽亚惊呼一声,捂着嘴,脸有点发红。

“还有,你会有两个孩子。”

“他英俊吗?”玛丽亚问。

“他富有吗?”莉迪亚的问题更实际。

卡罗琳摇头,“我只知道你们的婚姻很幸福,瞧,红心。”

玛丽亚对这个答案已经十分满意了。

珍妮佛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下一个,该是班纳特小姐了吧?”

“真值得期待。”路德维希灭了雪茄,笑着凑近了一点。

莉迪亚满不在乎地回了他一个笑,从卡罗琳手里抽出了牌。卡罗琳这次熟练了一点,不久就得出了结论。

“我得说……班纳特小姐,你人生中的波折可真不少。你的命运屡次被改变。”卡罗琳指着黑方块说,然后她指着红桃王后,“还有,你会很富有,相当富有。而且你的丈夫……,你也将会在明年结婚。”

路德维希呵地笑出声来,意味深长地凝视着莉迪亚。

莉迪亚没理他,只是对卡罗琳说:“不会所有的婚礼都在明年吧?”

“相信我,班纳特小姐。”卡罗琳自信满满,“你的牌都很好。看,顺花,你是一个性格坚强的女性,红心六,这说明你也有温柔的一面。黑桃一,你专注并且正直。红桃三,这说明你会有三个孩子。”

“老天爷!”莉迪亚扶着额头,“它能告诉我,我将来的丈夫是谁吗?”

“黑心九。”卡罗琳瞪大眼睛看这这张牌,“你未来的丈夫……是个很……很特别的人。”

莉迪亚起了好奇心,“怎么个特别法?”

“不好说。”卡罗琳撇了撇嘴,“我还并不是很熟练。”

“好啦,该下一位了!”路德维希迫不急到地叫道,“珍妮佛,你来?”

“噢,你知道我不信这玩意儿。还是你来吧。”珍妮佛摇头拒绝了。

路德维希和她调换了一个位子,坐到卡罗琳的对面,莉迪亚的身边。他挨得很近,胳膊碰到了莉迪亚的手。莉迪亚就像被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开了。

“啊,路德维希,你的牌可真好!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牌呢!”卡罗琳兴高采烈,“你非常富有,这毫无疑问。不过你将来也会非常富有——或许会经历一些磨难,但是你会克服。哈,黑心九,真是巧合!”

“什么巧合?”珍妮佛问。

“路德维希,我现在可要分析你啦!”卡罗琳得意地说,“你是个有野心的人,这也显而易见。你聪明而且能力卓绝,有点自负,不过这无伤大雅。”

“黑桃国王?”卡罗琳的声音忽然转低了,“有意思!路德,牌上说你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一旦看中了目标,不得到手就不罢休。”

莉迪亚忍不住朝路德维希扫了一眼,却正对上他充满意味的目光。她聪明收回视线,耳边听到男人低沉的笑声。

珍妮佛坐在莉迪亚对面,把这幕看得清清楚楚,脸色顿时一沉。

“牌上还说,你也是明年——”

“够了!”珍妮佛板着脸站起来,“真是一堆荒唐的东西。我的头疼得厉害,我要先回去休息了!”

“我想玛丽亚也该早点休息了。”莉迪亚顺着说。

玛丽亚和卡罗琳都失望地叹息,望向路德维希。

男人长长叹气,表示无奈,“大家忙碌了一点,也应该都疲倦了。”

莉迪亚打算站起来。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让她一下又跌坐在了椅子上。

“怎么了,莉迪亚?”玛丽亚问。

“……脚有点发麻。”莉迪亚僵硬地笑着,然后把头转向路德维希,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晚安,勒夫先生。”

“晚安,莉迪亚小姐。”路德维希满意地笑着,松开了手。

莉迪亚站起来,拉着玛丽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


第 48 章
经过了两日的耐心等待,巴斯终于结束了她的阴雨天,天空重放光明。

在巴斯,有一种活动,一直永盛不衰,那便是社交。永远通宵达旦的舞会,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的绅士淑女,是巴斯极有特色的一笔。

在路德维希一个朋友的邀请下,莉迪亚和玛丽亚随着主人家一起参加了这个盛大的舞会。舞会是在市中心一处相当豪华的会所举行。

从入场开始,卡罗琳就一直不停地向莉迪亚和玛丽亚介绍着舞会里的人。这个是男爵夫人,那个是伯爵小姐,某某又是某地的名流,谁谁又家产无数。

莉迪亚一边为卡罗琳卓越的记忆力赞叹,一边也为众多上流社会的人而乍舌。她和玛丽亚这样的乡下姑娘,在舞会里可谓是一文不名。

两个女孩子因为年轻漂亮,倒是不乏来邀请跳舞之人。但是随着短暂的接触和交谈,莉迪亚便发觉这些贵公子们都不是什么理想的伴侣。他们几乎都自大虚浮,卖弄着自己的地位和金钱,对女性缺乏尊重。

莉迪亚很快就失去了跳舞的兴趣,坐在一旁品尝着舞会主人提供的美酒和点心。玛丽亚跳累了,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我还以为勒夫先生会邀请你跳舞呢。”玛丽亚说。

“很可惜。”莉迪亚说,“他一来就被小姐们纠缠住了,能在舞会结束前脱身就不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你对他没什么好感,莉迪亚。不过我觉得他真是一个不错的人。不过说到好感,莉迪亚,我能向你打听一件事吗?”

“乐意帮忙,你说吧。”

玛丽亚露出羞涩的表情,“我想问,你觉得弗朗特先生这人怎么样?”

“弗朗特牧师?”莉迪亚莞尔,“噢,玛丽亚,你真让我吃惊!我还以为你喜欢勒夫先生呢?”

“我的确喜欢他呀!他是个标准的绅士。不过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感情,你知道的。”玛丽亚说,“我更喜欢弗朗特先生一点。他儒雅斯文,风度翩翩,而且热诚亲切。我不是说勒夫先生没有这些优点,我只是说……”

“弗朗特先生更像是个自己人?”

“对的!”玛丽亚叫起来,“我就是这个意思。亲爱的莉迪亚,你真是个聪明姑娘!”

“我会明白,因为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亲爱的。”莉迪亚说,“不论勒夫先生对我再亲切,我都不会头脑发昏到觉得会和他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发展。太不切实际了。不过弗朗特先生是个不错的青年,我觉得你应该努把力,把他抓在手心里。”

“你太理智了,莉迪亚。”玛丽亚说,“我认为,在简和丽茜都嫁入豪门的前提下,你不应该那么反感跨越阶级的婚姻才是。”

“那我大概是个反对奴隶制度者。”莉迪亚嘻嘻笑着,“勒夫先生的经历让我始终对他存有戒心。”

“他又不是一个杀人犯。”玛丽亚也笑起来。

“谁是杀人犯?”路德维希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两个女孩子被吓得够呛,面面相觑,紧闭着嘴。

“哈!看来有人在说我的坏话。”路德维希把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两个女孩子,“我可以估计出你们在怎么猜测我。既然卢卡斯小姐说了我不是一个杀人犯,那么莉迪亚小姐就很有肯能说我是杀人犯,或者海盗,或者强盗?”

“或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绅士。”莉迪亚纠正道,“其实我们正要夸奖您呢,勒夫先生。我和玛丽亚正在从你身上找缺点,却一无所获。”

路德维希哼笑了一声。莉迪亚随即想起来自己上次在面对他求婚的时候,对他说的评价,里面的抨击可不少了。她不由微微脸红,努力维持着笑容。

舞池里,乐队报出了下一首曲名,那个陌生的名字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是新曲子吗?”玛丽亚问,“我可从来没听过。”

“不算很新了。”路德维希说,“是华尔兹。”

莉迪亚意外地抬了抬眉毛。这个时代,华尔兹虽然已经从法国传了过来,却还没有风靡欧洲,而且虽然受欢迎,同时也很受卫道士们的抨击。南部风气开放,忌讳并不那么多,再加上追赶潮流的主人,所以舞会里大大方方地演奏起了华尔兹的乐曲。

大胆的年轻人走下了舞池,保守的人们着看着舞池里成双成对的人瞪大了眼睛。古板的老先生们表示出明显的不悦,而一些被母亲看守着的年轻姑娘则满眼都是向往。

“你会跳华尔兹吗,莉迪亚?”路德维希突然转过头来,问莉迪亚。

问话太突然,莉迪亚下意识地就回答:“是的。”

路德维希满意地笑了,伸出了手,“可否有幸请你跳这支舞?”

莉迪亚犹豫了一下。玛丽亚暗中连推了她好几把。莉迪亚有点兴奋,心跳如兔,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下一刻,她就被男人搂着腰,带进了舞池里。

中途加入的他们并没有乱了脚步,只等待了一瞬,他们就跟上了拍子。路德维希一手搂着莉迪亚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莉迪亚提着裙摆的手别在腰后,刚好碰着他扶自己腰的手。

毫无疑问的,路德维希是个绝好的男舞伴,姿态从容优雅,力度适当,体察心意,又富有力量,轻而易举地就带引着莉迪亚在舞池里旋转起来。莉迪亚根本就不用花费什么力气,她甚至不用注意自己的步法,就能和他完美起舞。

莉迪亚闻到路德维希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冽的男士香水味道和汗味,却并不难闻。男人扶着她的腰的手散发着薄薄的烫意,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们此刻亲密的姿态。男人带着笑的俊脸就在眼前,蓝眸深邃似海,仿佛有股巨大的力量,把莉迪亚的神智往深处吸去。

华尔兹悠扬的旋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渐渐的,专注取代了路德维希脸上老套的笑意。或许是香槟喝多了,又或许是大厅里太闷热,莉迪亚觉得头脑有点发晕。

等莉迪亚回过神来,曲子已终了。她回过神来,把视线抽了回来,低下头,行了一个屈膝礼。

路德维希还紧紧握着她的一只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绝佳的舞伴。”男人轻笑着,带着她走到舞池边,“你让我大开眼界,莉迪亚,我还从来不知道你的华尔兹跳得这么好。人们总说,一个绝佳的舞伴,往往是最适合的终身伴侣呢。人生之舞,可的寻找一个最适合的舞伴一同跳下去。”

“你才让给了我意外之喜,勒夫先生。”莉迪亚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谢谢这支舞。我想我该回到卢卡斯小姐身边了。”

路德维希并没有挽留她。他看着女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开,而静静欣赏着她窈窕的背影和轻盈的脚步。

“你可别犯糊涂。”不知道什么时候,珍妮佛来到了他的身后。她冷眼看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路德维希转过身去,平淡地说:“我一直很清醒呢,亲爱的表妹。”

“我也这么希望了。”珍妮佛不屑地皱了皱眉,“她只比一般的姑娘多一点嫁妆,却曾经订过婚。”

“婚约取消了,不是吗?”路德维希并不在乎,“这只能说明她是个明智的人,在大错还没有酿成之前,她勇敢决断地做出了选择。”

“这么说,你决定了?”珍妮佛挑眉,“一个妻子、管家、合伙人的结合体?我可看不出来她有这么多能耐。”

“不如让我们等待宝石上蒙着的灰尘被吹拂掉后的光彩吧。”路德维希再度把视线投向莉迪亚。

通宵达旦的舞会总让人筋疲力尽。莉迪亚在午夜过了没多久就昏昏欲睡,可是这时舞会正到□,放眼望去,所有人都精神奕奕。她已无心跳舞,于是和玛丽亚打了个招呼,打算去僻静点的地方找一处温暖的壁炉旁,好好休息一下。

很幸运的,在放弃了几个有人的房间后,莉迪亚如愿以偿地在琴房旁边找到一间燃着炉火的小房间。这里之前大概有人,不过已经离去了,只留下没喝完的威士忌在矮几上。

莉迪亚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柔软的大沙发上,用披肩盖住身子。房间暖和又安静,她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柴火裂开的劈啪响忽然猛地把莉迪亚惊醒过来。她睁开眼便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壁炉前。她不由吓得惊叫了一声,立刻要坐起来。

“别怕,是我!”一只有力的手按在了莉迪亚的肩膀上,低沉的声音带着奇迹般的安抚,让她很快镇定了下来。

“勒夫先生?”

“是的,是我。”路德维希稍微往后倾了一点,让炉火的光芒可以照找他的脸上。

莉迪亚喘着气,终于放松了下来,“你吓着我了。”

“抱歉。”路德维希捡起落在地上的披肩,动作轻柔地搭在了莉迪亚的腿上,“我找不着你,卢卡斯小姐说你找地方休息去了,于是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你。我没有打搅你的意思,只是看炉火快熄灭了,加了点柴。”

“是吗?”莉迪亚抹了一把脸,“对不起,我应该先和你说一声的。现在什么时候了?”

路德维希看了看怀表,“早上五点半。舞会已经到了尾声了。如果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回家。”

“噢,太好了!”莉迪亚感激道,“现在没有什么比温暖的大床和松软的被子更吸引我的了。”

路德维希温柔地笑着,把她扶起来。

莉迪亚的脚还有点发软,身子半依着路德维希。男人干脆伸出手臂把她搂住。他低下头,刚好可以闻到她发间散发着的清香,而他灼热的呼吸也拂在了她裸/露着的肩膀上。

莉迪亚打了一个颤,觉得背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抬起头。火光晃动中,阴影笼罩了下来。灼热坚定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第 49 章
如果把前世的二十几年算上,这当然不是莉迪亚的初吻,而且按照莉迪亚当初要和威克汉姆私奔的劲头,即使不算上前世,这都没准不是初吻。

但是莉迪亚觉得自己就像初次被吻的小姑娘一样,在震惊和兴奋之下,带着羞赧地,一动不能动了。她感觉自己被温柔地拥抱住,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唇上持续不断地传来温热的触感。

男人吻得耐心而细致,就像在品尝一杯美酒。嘴唇有力地摩挲着,舌头轻扣牙齿,莉迪□不自禁地松开了嘴,于是路德维希趁虚而入,攻城掠地。

阵阵酥麻的感觉让女孩紧闭上了眼睛,放弃了视觉和听觉,开始享受这一场久违的盛宴。男人一边深深吻着,手摩挲着她的纤腰和修长优美的颈项,然后一路滑下,紧搂住女孩纤瘦的腰肢。莉迪亚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胸前,感受到对方和自己同样激烈的心跳。

炉火啪地响了一声,两人终于分开了,视线却还胶合在一起。

路德维希满意地微笑着,拇指抚摩着莉迪亚红润的嘴唇,“你喜欢这样,是不是?”

莉迪亚望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清澈迷人,倒映着路德维希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碧绿的湖水里了。他再度拥抱住了她,将吻烙在了她光洁的颈脖处。

莉迪亚颤抖了一下,伸手推他。路德维希顺从地松开了她。莉迪亚别过脸低下头,路德维希没有再动作,只是借着火光凝视着她优美的侧面轮廓。

两人半晌没说话,最后还是莉迪亚先开了口,“我想玛丽亚一定在找我们了。”

“是的。”路德维希还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我们真的该出去了。”

莉迪亚清了清喉咙,把手放在路德维希伸出来的胳膊上。两人都收拾了一下情绪,摆出平静的表情,走了出去。

冬天的黎明来得晚,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六点过了,但是天色只微微有一点转亮。大家草草用了一点牛奶和点心,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休息过,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莉迪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已由先前的墨兰色转成靛蓝。莉迪亚赤着脚走到窗边,远远眺望出去,看到东方天边那一抹娇嫩的玫红。

了无睡意的莉迪亚裹着披肩走下了楼。整栋屋子还在一片沉静之中,狂欢了一夜的主人和等待了半宿的仆人都在沉睡着。莉迪亚漫无目的地在房子里徘徊了片刻,然后来到了琴房。她小心地关上门,往还没熄灭的炉火里丢了几块柴火,让火又重新升了起来。

莉迪亚在钢琴前坐下,打开了琴盖。弹奏起了她最熟悉的曲子。

这样一个冬日的黎明,总是让人特别容易思绪惆怅,回顾当年。时间飞逝,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五年,从迷失,到走上独立创业的道路,她终于为自己将来自由的生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她有计划:不结婚,富足安逸地生活下去,但是前提是她碰不到合适的男人,而绝对不会将就。但是如今,她再抗拒,也不得不承认,路德维希·勒夫,已经深深吸引了她。

是否要再次恋爱,再次踏入婚姻。莉迪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她知道自己会老去,会孤单,可是也实在害怕自己不能适应这个时代的婚姻,而酿成悲剧。

轻柔和缓的钢琴声在琴房里流畅,莉迪亚弹奏得很轻很慢,为了不惊扰沉睡的人。她一边弹着,一边看着窗户一点点亮起来。天空绽放光明,而她的头脑里,却还是一片迷雾。

弹下最后一个音符,轻轻的掌声响起,让莉迪亚大吃一惊。她猛地回过头,意外地看到路德维希正靠着门站着。他肯定是在自己沉思的时候进来的,不然她不会一无所觉。

“是我弹琴吵醒了你吗,勒夫先生?”莉迪亚站了起来。

“不,完全不是!”路德维希急忙说,“我睡不着,打算去花园走走,听到了你的琴声才过来的。希望我没有打搅到你。”

“完全没有。”莉迪亚笑了笑,“我也睡不着。我是说,我之前睡过一阵了,所以还不困……”一个小时前的那个拥吻场景又浮现眼前,莉迪亚一顿,才又仓促地说,“我挺久没有弹琴的了。但愿我拙劣的技巧没有让你觉得可笑。”

“恰恰相反,莉迪亚。”路德维希温柔地凝视着她,“我觉得你弹得好极了。我也很喜欢贝多芬。”

“他非常伟大。”莉迪亚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两个又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

“我母亲也很喜欢弹琴。”路德维希走到钢琴边,轻抚着琴沿,“她最喜欢的,就是莫扎特。我记得小时候,她总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早上,在暖房的钢琴上边弹边唱。我父亲则站在琴边,替她翻曲谱。”

莉迪亚心有感触,不禁说:“他们是恩爱的一对夫妻吧。”

“是的,非常恩爱。”路德维希低头浅笑,“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我父亲为了我母亲,愿意做任何事。他对她一见钟情,他总是这么和我说。一个普鲁士的庄园主在伦敦的宫廷舞会上邂逅了一位弹琴的少女,他就此深深爱上了她。”

“那他们的爱情就像童话故事了。”莉迪亚发自内心地羡慕。

“并不完全像。我父亲之前结过婚。那是我祖父在世时为他订下的亲事,他出于责任而娶了那位女士。但是他们并不幸福,长期分居,直到那位女士去世。他一直和我说,和我母亲结婚,才是他生命的开始,在那之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清醒地活着。很不幸的,我的父母都不长寿。我母亲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去世了。从那以后,我父亲的健康就每况愈下。他没有再婚,然后在我二十三岁那年去世。”

“至少,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是幸福的。”莉迪亚感慨地说。

路德维希感激地看着她,“是的,这让我回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很欣慰。”

“那么,我听说你还有一个兄长?”

路德维希的脸色冷了下来。他低头弄了一下衬衫的扣子,过了片刻,才开口说:“是的,同父异母的大哥,是我父亲的前妻的儿子。但是……我和他,并不怎么亲近。”

聪明如莉迪亚,自然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暗示。她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我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去欧洲大陆旅游。”

“我相信那会有实现的一天的。”路德维希脸色转好,自信满满地说,“如果可以,你还真应该去东方看看。”

“,我可期待了。”莉迪亚激动道,“天知道我多么想去古老的中国看一看,我对这个国家相当地着迷。”

“我听卢卡斯小姐说过,你精通中国的烹饪,还会一点中国文字?”

“这是我唯一的小小的兴趣爱好。”莉迪亚欢快地说,“我对古老的国度一直充满了兴趣,比如埃及。”

“那我估计可以在这方面讨得你的欢心了。”路德维希得意道,“我恰好认识一个朋友,他从事埃及的考古已经有很多年的时间了。也许改天我可以带你去拜访他。你这样美丽的小姐,我想他肯定很乐意送你一点来自法老的金字塔的器皿。”

“带着法老的诅咒?”莉迪亚压低了声音。

“我相信他已经把诅咒都解除了。”路德维希也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

莉迪亚开心地笑起来,“谢谢你,勒夫先生!”

“请叫我路德维希。”男人直视着女孩的眼睛,“莉迪亚,请叫我路德维希。”

莉迪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路德维希并不强迫她。他深深一笑,掬起她的手,弯腰吻了吻她的手背。

“我去吩咐厨房准备早饭。”说完,路德维希转身离开了琴房。

他没有回头看莉迪亚的表情,但是等到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听到身后的房间里传出了熟悉的旋律。

莫扎特的小夜曲之浪漫曲。是他母亲钟爱的一首曲子。钢琴独奏略单调了些,却更加清澈空灵,充满了感情。

路德维希的嘴角勾起温暖的笑意。



第 50 章
去埃及学者家拜访的计划当天就被提上日程。晚饭后,路德维希就告诉莉迪亚,他已经约好了后天去登门拜访。莉迪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一样兴奋,还为了不显得孤陋寡闻,特地阅读了一些书籍。

第三天用过早饭,莉迪亚穿戴整齐,坐在休息室里等待马车准备好。两位麦考尔小姐并不会同去,她们打算带着玛丽亚去听音乐会。

“真可惜你要错过一场美妙的音乐会了,班纳特小姐。”珍妮佛说,“我想这都是我表兄的错,他在安排时间的时候就没有想到来问我们一下有没有其他安排。不过这能怪他吗?男人总是不会觉得女人的活动有趣的。”

“请不要错怪勒夫先生。”莉迪亚急忙说,“他询问过我,是我决定放弃音乐会而去拜访默尔顿教授的。”

“噢。”珍妮佛用看怪物的眼光看了看莉迪亚,不再说话了。

门厅响起了铃声。卡罗琳好奇道:“是谁这么早就上门来了?”

门口一阵说话声,然后路德维希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珍妮佛问。

“有一封给莉迪亚的急信。”路德维希把信递给了莉迪亚。

莉迪亚带着疑惑把信拆开了。她才看了两行,就从沙发上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变得苍白。

“出了什么事了?”玛丽亚担心地问。

“是我父亲。”莉迪亚飞速地把信看完了,“他的病复发了,情况危机,妈妈要我立刻回家!”

“上帝呀!”珍妮佛叫起来,“这真是一个噩耗。我希望班纳特先生会没事。你也请不要紧张,班纳特小姐,我们这就送你回去!”

“我也和你一起回去。”玛丽亚也站起来。

路德维希吩咐了男管家,然后走回来,对莉迪亚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亲自送你和卢卡斯小姐回去。”

莉迪亚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

班纳特先生的病这次来势凶猛,情况十分不乐观。他年纪已经大了,在这个年代,医疗水平也有限,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照顾也不过尔尔。

莉迪亚赶回来,对班纳特先生是最大的安慰。这个还未出嫁的最小的女儿现在已经取代了伊丽莎白在他心中的位置,成为了他最舍不得的陪伴。

“噢,莉迪亚,我有多么想让你长久地陪伴在我身边,但是我知道这是自私的想法,你这个年纪,应该嫁人了。我就要死了,我别无他愿,只希望能在死前看到你有一个好归宿。”

“爸爸,不要想那么多了。”莉迪亚握着父亲的手,轻声安慰他,“你会好起来的。到时候你再仔细帮我挑选一个合适的丈夫,不是更好吗?”

“但愿上帝让我活久一点。”班纳特先生有气无力地说。

等待班纳特先生入睡后,莉迪亚这才走出了卧室。班纳特太太走过来和她拥抱,亲吻她的脸颊。

“亲爱的,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吧。宾利先生刚才也到了,他和勒夫先生在休息室里。”

莉迪亚换了一身衣服,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休息室里。

“莉迪亚,”宾利向她问好,“班纳特先生病情如何了?”

“稳定住了。他已经睡了。妈妈在陪着他。”

“简很担心,但是她的身体现在却没办法承受这么长途的旅行。”

“简还好吗?”

“很好。医生说她和孩子都很健康。”

“我希望这次是个男孩子。”莉迪亚衷心地说,“请给她写信要她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爸爸的。而且玛丽和吉蒂也都会赶回来。”

“我想你还是过来坐一下吧,莉迪亚。”路德维希担忧地看着莉迪亚,“你的脸色难看极了,你还没吃早饭呢。”

莉迪亚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我没胃口。”

“你总得吃点什么。”路德维希在她面前蹲下,话语轻柔,“我叫厨娘给你做点热汤怎么样?宾利先生,你也没有用午餐吧?”

“我要一盘蔬菜沙拉和几块面包就够了,还有一杯热咖啡。”宾利说,“莉迪亚,你得吃点东西。如果你也病倒了,那谁还能照顾班纳特先生呢?”

莉迪亚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没出声。

路德维希为她整了一下靠垫,然后走了出去,吩咐下人。

宾利见他走远了,这才一脸好奇地转向莉迪亚,“他真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不是吗?”

莉迪亚有点窘迫,她不自在地地挪了挪身子,“是,勒夫先生是个绅士。”

“而且还是一个对你情根深种的人。”宾利十分得意道,“连我这么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你应该早就察觉了吧?”

“,我的好姐夫……”

“简和我经常谈论到你的婚事。”宾利说,“普莱斯利那事实在是太惋惜了,我们都很担心你是否会就此不嫁人了。不过现在我看到了可喜的场面。毫无疑问,勒夫先生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我之前和他的交谈十分愉快。他谈吐文雅,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做事沉着稳重,又细心热情。我看到了他的马车。莉迪亚,他应该是很富有吧?”

莉迪亚十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犹豫什么,姑娘?”宾利兴奋道,“,我真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简了。你们多么般配呀!”

莉迪亚十分尴尬,只好闭着嘴不说话。幸好路德维希很快回到了休息室,而宾利也转移了话题。

晚饭之前,达西和伊丽莎白赶到了。他们夫妻匆匆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儿子爱德华去探望班纳特先生。不过班纳特先生虽然高兴,但是病情一直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随后两天,虽然玛丽和吉蒂都和丈夫赶了回来,但是他多半时间都在昏睡,而且开始说胡话。

班纳特太太以泪洗面,什么事都不能做,莉迪亚不得不支撑起了整个家。她指挥仆人,安排姐姐和姐夫们的三餐,照顾父亲,还要应付邻居的拜访和田庄里的琐碎事。

几天下来,她瘦了一圈,却也忙着没时间思考其他事。比如班纳特先生在昏睡中还呢喃着的要她结婚的事。

但是班纳特太太却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让莉迪亚回心转意,好好考虑嫁人一事。她在她耳边长篇累牍地唠叨着,说着路德维希有多好,说着孤儿寡母的处境有多难。莉迪亚闷声没搭理她,这让做母亲的又悲伤又气愤,大叫起来,指责莉迪亚没有良心。

母亲的叫骂引来了旁人。伊丽莎白看着脸色苍白的莉迪亚,赶紧和玛丽一起把母亲哄走了。

而吉蒂则对莉迪亚说:“你知道妈妈是无意的。你对这个家贡献最多,莉迪亚,她是担心你不幸福,并不是在责怪你。”

“我知道。”莉迪亚握了握吉蒂的手。

她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解下围裙,推开厨房的侧门,走到后院里。

斑点狗走过来,冲她摇着尾巴,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地上觅食,两只鸭子缩在稻草堆边。

莉迪亚坐在石头台阶上,就如同她往常一样。这个时候的她,不是什么优雅的小姐,而只是一个乡绅的女儿,一个乡村姑娘。她穿着最朴素的褐灰色布裙,头上扎着头巾,裙子上有污渍,鞋子上有泥。可是她一点都不在乎,她闭着眼,在冬日的阳光下,大口呼吸着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一张温暖的披肩搭在了她的肩上。

莉迪亚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路德维希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剥好的橙子。

“很甜呢。”男人笑了笑,“我想你一定口渴了。”

莉迪亚感激一笑,张大嘴满满咬了一口。

路德维希笑着,又把手绢递了过来。

“别。”莉迪亚摇头,“沾张橙汁就洗不干净了。”

“不过是张手绢罢了。”路德维希迳自伸过手来,帮莉迪亚擦去下巴上的果汁。

他轻柔的动作和专注的眼神,都让莉迪亚觉得胸口仿佛有团火在燃烧着。她一动不动地享受着他的服务,视线则从男人方毅的下颚,转到他形状美好的嘴唇上。那嘴角还带着宠溺的笑,让她的心脏觉得有点发麻。

路德维希的动作停了下来,手却还勾着莉迪亚的下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重逢,交缠起来。呼吸加重,心跳加速。

路德维希丢下手帕,托着莉迪亚的后脑,轻轻吻住了她。

橙子从莉迪亚的手里落到地上,一骨碌滚去老远。可是莉迪亚没有理它,她俯身向前,主动拥抱住了路德维希。男人几乎是欣喜若狂地立刻将她抱住,加深了这个吻。

女孩在男人的怀里激动得轻轻发颤。路德维希如对待珍宝一般,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两人分开的时候,要比上一次平静一些。

路德维希轻抚着莉迪亚的脸,说:“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再度向你求婚,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占你便宜?”

莉迪亚笑了,“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答应你的求婚,你会不会觉得我拿你做避难所?”

“那这正是我所想要的,莉迪亚。”路德维希吻着她的手背,“我希望我能是你的避难所,你是人生的庇护者。我希望你在累了的时候,可以依靠我。爱上一个独立好强的女人,我也没有其他所求的,不是吗?”

莉迪亚莞尔,“我们家如此状况,都没能吓得你退步?”

“你的姐夫们也没有退步呀。”路德维希说,“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也并没有放弃,不是吗?”

“别告诉我宾利先生对你灌输了什么思想。”

“噢,不,当然不。尽管他是个很好的人,不过我想我不需要别人来指点我如何求婚。”

“你是认真的?”莉迪亚瞪着眼睛,“你就这么有信心,我会屈从父亲的压力,而急于嫁人?”

“我有信心,是因为我们都对彼此有感觉。”路德维希的食指按在了莉迪亚的唇上,然后满意地看着女孩瞬间红了脸。

“答应我的请求吧,莉迪亚。然后让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路德维希热切地凝视着莉迪亚,“做我的妻子,和我共同管理我们的家和我的工厂。我给你的不仅仅是一个家,莉迪亚,而是一个舞台。你可以在这里大展拳脚而没人会说你一个字。我会是你的坚实后盾。这难道不是你所想的吗?”

隐藏在内心的野心被轻易暴露出来,让莉迪亚慌张了,“你,你是怎么……”

“我了解你,莉迪亚,因为我们是一类人。”路德维希专注道,“你文静内敛,但是在你的内心里,有个和我一样的灵魂。勇敢、无畏、相信自己、不肯服输,而且不甘平淡。内心的那个你一直在呼唤我,莉迪亚。倾听你的心吧,然后跟着它走。我们注定了会是一对。”

莉迪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才说:“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如果放任你这样悠闲下去,你将一辈子都做不好这个准备。”路德维希轻快地笑着,眼睛明亮,“我必须逼迫你一把了,亲爱的。为了我们两个的将来,我要推着你前进。”

他在莉迪亚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最迟今晚睡前,我等你的好消息。”

男人迈着大步,消失在厨房门口。莉迪亚独自坐在台阶上,一直到太阳偏西,气温开始下降。

傍晚的时候,莉迪亚给父亲送去晚餐。班纳特先生的病情并没有好转,不过见到小女儿后,他打起了精神,和女儿说话。

莉迪亚看着父亲一下苍老了十岁的容颜,心里很痛。她已经没有机会照顾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父母了,所以已经把班纳特先生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对待。

“爸爸,”莉迪亚终于问,“婚姻应该是怎么样的?”

班纳特先生似乎并不惊讶女儿会这么问。他慢条斯理地说:“婚姻,就是两个人走到一起,共同面对命运。亲爱的,你再坚强,你也是孤单一个人。然而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事,是要两个人,或者一家人来完成的。我和你母亲终将都要死的,你的姐姐们各自有家庭,无法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你的丈夫,会是你的保护者,和你的伙伴。”

“保护者,和伙伴?”

“是的,亲爱的。”班纳特先生点头,“你们要彼此敬爱,互相关心。莉迪亚,我知道你对婚姻和爱情失望。可是如果你要真的快乐,你就要去相信。相信爱情,相信美好的婚姻,相信你可以维持这个美好的家庭。”

“我明白了,爸爸。”莉迪亚握住了父亲的手,“我有信念的。”

夜晚安静的休息室里,班纳特家的女儿和丈夫们都坐在班纳特太太身边。这个时候并不适合娱乐,于是男人们在看报纸,而女人们则做着针线活。

莉迪亚和伊丽莎白安抚了小爱德华入睡,然后走了下来。她看到休息室里没有路德维希的身影,于是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班纳特先生的书房里亮着灯。路德维希正在兴致盎然地看着班纳特先生的昆虫标本。他看到莉迪亚走了进来,十分有兴趣地说:“你父亲的收藏真让人大开眼界。”

“是的,他一生都在搜集这些标本。”莉迪亚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父亲的收藏,“他是如此真爱这些标本。我已经保证了将来在他去世后,我会好好收藏它们。”

“我也想他保证了,我会给你幸福。”路德维希低声说。

莉迪亚微微一愣,继而笑了,“为什么我不惊讶呢?”

路德维希握着她的手,低头落下一个吻,“你不会后悔的,莉迪亚。”

“我也不会让自己后悔,路德维希。”莉迪亚第一次念这个名字。

路德维希俯身过去,和她交换了一个轻柔却温馨的吻。然后他挽着莉迪亚,走出了书房,来到了休息室的门口。

“准备好了吗,我的未婚妻。”路德维希把手放在门把上。

“是。”莉迪亚朝他嫣然一笑。

路德维希推开了门,两人挽着胳膊走了进去。




第 51 章
最小的女儿订婚的喜讯毫无疑问地让班纳特先生心情愉快,他的病还真的就此一点点好转,渐渐可以下床走路了。等到婚礼那天,他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健康时期的状态,但是看着脸色红润,精神矍铄。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毫无疑问。其实最初莉迪亚和路德维希都更倾向于一个小而别致,温馨又体面的婚礼。但是随着班纳特先生的康复,他更极力主张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来嫁自己最后一个女儿。两个新人为了老父亲而妥协了。

达西再度动用了自己在教廷的关系,弄到了一张特别结婚证——虽然这并不是很必要。婚礼会在浪博恩本地的教堂举行,但是路德维希一掷千金,将场地妆扮得美轮美奂。

无数朵温室里培育出来的白色玫瑰插满了草坪两边的篱笆,桌椅都铺着远从中国运来的丝绸桌布。客人们享用的是最醇美的香槟和从法国波尔多运来的红酒,十来个擅长不同菜系的厨子几乎做出了世界各地的菜。而给每位宾客的回礼,则是一枚专门定制的小金币,上面印着新婚夫妇的名字。

“你知道吗,其实婚礼的盛大和婚姻的美满,并没有什么关系。”莉迪亚当初看到婚礼单子的时候,这么和路德维希说。

而路德维希回以她一个吻,“但是我们总在追求完美。”

新人和伴娘、伴郎的礼服是从伦敦定制的,莉迪亚的礼服样式简洁高雅,得到女眷们一致的赞叹。新郎穿着笔挺的礼服,俊朗出众,风度翩翩,新娘优雅妩媚,清雅美丽,所有人都称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班纳特太太几乎比新人还要春风得意。她很自豪的表示,从今天起,她的责任终于结束,而且她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而卢卡斯太太则恭维地说,莉迪亚的出嫁,让班纳特家成为了当地的一个传奇。的确,一家五个女儿,都并不是绝色美人,却有三个都嫁入豪门,另外两个也都生活得十分富足。这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

“我真希望亲爱的路德维希能早日购置一处地产,拥有自己的庄园。而且那地方最好不要离浪博恩太远,这样我和班纳特先生就能时不时拜访了。而他们也可以和几个姐妹经常走动。”班纳特太太说。

“我希望你最好不要经常去。”班纳特先生说,“是时候享受我们富足却孤单的晚年了,太太,然后开始盼望着圣诞节的时候孙子们把房子填满。”

莉迪亚在前世的时候参加过几场婚礼,那时候她就觉得在中国结婚真是件累人的事。而现在她则发现,在国外结婚,也丝毫轻松不到哪里去。

从婚礼开始准备的时候起,她就没有休息过一天。大到场地的选定和客人的安排,小到礼服上的一颗扣子和首饰上的一颗珍珠,全都要她来做决定。路德维希在这方面除了要求场面宏大外,也给不出更多的建议。

莉迪亚忙得晕头转向,一直到婚礼前一天,才稍微有空喘口气,然后她又随即因为明天的婚礼而紧张起来。

婚礼那天是个好日子。冰雪消融,大地回春,阳光普照,明媚灿烂。莉迪亚一夜没睡好,一大早又被叫醒,起来赶往教堂,在休息室里化妆更衣。一杯浓咖啡下肚,人是清醒多了,可是紧张一过,反而有点迟钝。所以接下来的入场和宣誓,莉迪亚都表现得格外的镇定。

婚礼非常完美,美丽的新娘子被父亲牵着手从亲友中走过,然后被交在了新郎的手里。主教的主持和神的注视下,两个新人坚定宣誓,结下百年之好。

掌声和欢呼让莉迪亚长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几个月来的繁忙终于结束,一切都大功告成。她终于结婚了。

“新婚快乐,勒夫太太。”路德维希吻着她的面颊。

“新欢快乐,勒夫先生。”莉迪亚微笑着回吻他。

“我们会长久吗?”路德维希问。

“这要看我们努力的程度了。”莉迪亚诙谐地回答。

这对新人即将出发前往约克郡度蜜月,盛大的宴席则留给了客人们享受。

崭新气派的雪白色四轮马车缠着蓝色丝带和粉色玫瑰花,就像从童话书里驾驶出来的一样。在场的女孩子们看到这辆马车,全部都惊叫起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这是路德维希专门为莉迪亚准备的惊喜。

“别告诉我这是用南瓜变的。”莉迪亚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示自己此刻的感想。

“别忘了我可是日耳曼人。”路德维希拉开了车门。

“那我但愿魔法不会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消失呢!”莉迪亚哈哈笑着,提着裙子上了马车。

新人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乘坐着童话里的马车离开了浪博恩。那远去的马车配上早春生机勃勃的绿色,犹如一副最美的田园油画。

班纳特太太留着喜悦的泪水,班纳特先生则开始怅然若失,玛丽亚开始和弗朗特先生热烈地谈论起了婚礼的圆满,而两位麦考尔小姐则提前从宴席上退出,启程回伦敦。

虽然勒夫夫妇都觉得他们两个在马车上就会迫不及待地做点什么,可是事实证明,结婚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一项活动,一旦松懈,积累依旧的疲惫立刻爆发出来。路德维希的手才解开新婚妻子的两颗扣子,就感觉到她的脑袋垂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他只好哭笑不得地搂着莉迪亚,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也在漫长又颠簸的旅途中也睡着了。

等到仆人将两人叫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夫妇俩在一所高级的旅馆入住,当然,住的是最豪华的套房。

莉迪亚此刻累而不困,头隐隐作痛。她顾不上什么新娘子的娇羞和矜持,径直沐浴更衣,然后爬上床,埋头大睡。

路德维希洗了澡,还用了点清新的男士香水。他故意敞着睡衣的领子,露着坚实的胸膛。可是当他俯下身要吻他的新娘的时候,只听到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随即无奈而宠溺地笑了。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然后吹灭了蜡烛。黑暗中,他伸出手把莉迪亚牢牢地抱在了怀里,轻吻了一下她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

“睡吧,我的爱。”

可惜莉迪亚听不到,她早已沉沉睡去了。

次日清晨,莉迪亚在悦耳的鸟鸣声中醒了过来。她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才清醒,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状况。

她结婚了,她有丈夫了。

莉迪亚微笑着,小心翼翼地在丈夫的怀抱里转了个身。路德维希没有醒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晨光从窗帘缝里泄进屋内,室内光线朦胧暧昧,让人心痒痒的。莉迪亚慢慢地半支起身子,低头俯视自己的丈夫。

男人英俊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点孩子气。他下巴上有青色的阴影,眉毛浓密,睫毛纤长,俊朗又不失清秀。莉迪亚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爱不释手,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路德维希的手抬起来,从莉迪亚的腰移到她的后背,然后猛地一把抱紧了她。

莉迪亚趴倒在他身上,咯咯笑起来。

路德维希张开了眼,深深呼吸,“早,太太。”

“早,先生。”莉迪亚的手指细细地描绘着他的眉眼,“我在想,魔法果真没有在十二点的时候消失呢。”

“你以为醒来的时候,床边会躺着一只青蛙吗?”路德维希打趣。

“才不会。我早就吻过你了。”莉迪亚笑嘻嘻道,“我只是担心你会边成一个绿色的兽人罢了。”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兽人重新变回王子了。”路德维希别有意味地看着莉迪亚。

“什么办法?”莉迪亚问。

路德维希只笑不答。他撑起身,慢慢地,又不容抗拒地翻了过去,压在了莉迪亚的上方。手肘支撑着体重,让两人间还保持着一点距离,可又足够亲密,让新婚妻子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莉迪亚的脸开始发烫。她窘迫地推了推路德维希,“今天还要赶路呢。”

“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天。”路德维希低头吻了吻她的脸。

“比利要来叫我们吃早饭……”

“他不会那么不识趣的。”

“可是——”

“嘘……”路德维希的食指封住了莉迪亚的嘴,“时间不是用来说话的……”

绵密的吻阻断了莉迪亚的言语,男人的身体压了下来,强势又不失温柔地包裹住她。莉迪亚头脑发昏,闭上了眼睛,身体一寸一寸软了下来,任由身上的人为所欲为。

很快的,陌生的欲/望掌控了她的神智和身体。那种感觉很美好,身体被人膜拜,灵魂得到疼惜。她一边努力放松着,一边又还忍不住想,这个男人如此娴熟的技术,不知道是经历多久才磨练出来的。然而很快的,这点最后的思绪也随着意外的刺激而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路德维希的贴身男仆比利在中午的时候,才得到主人的传唤。他从旅馆餐厅定了意大利套餐,亲自送到主人的套房。勒夫太太一脸的疲惫和勒夫先生的神清气爽形成鲜明的对比。于是比利十分机灵地叫车夫明天再准备马车。

三日的旅途到最后拖成了五日,新婚夫妇终于抵达了位于约克郡的萨姆兰德庄园,也就是日后赫赫有名的勒夫府。

莉迪亚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庄园。萨姆兰德庄园比宾利的弗兰德庄园要略大一些,没有彭伯利的雄伟气派,却别有一番特色。

庄园的房子修建于上个世纪末,不论是样式还是设施都非常新。宅子有四层,四十多个房间,装潢优雅,休息室格外别致。主人卧室非常宽敞明亮,露台开阔,可以望到绿草如茵的坡地。这里山地景色迷人,鹿群出没,生机盎然,既清静,又离村庄不远。

“我喜欢这里。”莉迪亚开心地对丈夫说,“客厅和餐厅略为阴暗了一点,不过我喜欢画室和暖房,还有宽大的露台。我们可以举办一个舞会,然后用东方的灯笼来装点露台!”

路德维希目光宠溺地看着小妻子欢快的样子,“会有舞会的,亲爱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先过日几不受打搅的日子的好。”

莉迪亚跑到路德维希身前,垫起脚亲吻他,“谢谢你,亲爱的,我真喜欢这里。你是怎么找到这么一个度假胜地的?”

“我有我的法子。”路德维希拥抱着妻子,吻着她的嘴唇,“而且为了能看到你这样的笑容,再多的辛苦,我都觉得是值得的。”

“多么甜蜜的嘴唇。”莉迪亚妩媚地笑了。

路德维希尽情地欣赏着她身上逐渐散发出来的成熟之美,那是她结婚前还没有的气质。为□让这个女子开始逐渐展示自己的光芒,自信、从容、娇媚迷人。正如他当初对珍妮佛所说,这块宝石开始绽放光彩了。

新婚夫妇在萨姆兰德庄园开始了他们悠闲自在的蜜月生活。他们总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直到仆人敲门送早餐时才穿上睡衣。早餐后,他们有时候去骑马,有时候则去庄园后面的湖泊边钓鱼和野餐。有时兴起,他们就干脆在岸边升火烤鱼吃。晚上的时候,他们在烛火下享用美味的晚餐,然后两人依偎着坐在壁炉前,度过一段静谧的时光。不过这段时光往往以亲吻结束。路德维希乐此不疲地把妻子一把抱起,走向大床,开始了新婚特有的狂欢。

这样惬意的生活里,莉迪亚开始向丈夫展现自己的各项技能和情趣。她会用口哨吹小曲,会用西班牙语唱歌,用法语念诗。她还会用稀泥把鸡糊上,埋在土里升火烤。路德维希则猎了一只毛色漂亮的狐狸,给她做了一条围脖。不过他最爱的,是用小刀雕刻各种动物和器皿。

“如果有一天,你退休了,不再做生意了,那么你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雕塑师。”莉迪亚看着那些惟妙惟肖的动物,夸奖丈夫道。

路德维希则把一个刚雕刻好的小木船递到了她的手里,“觉得眼熟吗?”

莉迪亚仔细端详着,“是有点眼熟。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路德维希有点无奈地笑,摇头说:“现在我还不能说。或许它并不重要,不过我还是想保留着个秘密,直到有点你自己想起来为止。”

“,船长。”莉迪亚蹭了过去,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告诉我吧,我的船长。”

路德维希的眸子加深,低头吻着她的嘴角,声音暗哑道:“你知道你这样称呼最能让我激动……”

“我知道。”莉迪亚俏皮地笑着,在他耳边吹气,“船长……”

下一秒,她就被男人压在了厚软的地毯上。莉迪亚轻快地笑着,拥抱着身上的男人。欢愉总是短暂的,所以更要抓住每一刻,让肉/体交/缠,灵魂融合,紧一点,更紧有点,直到没有一丝缝隙。

情/事过后,两人依旧慵懒地躺在地毯上,裹着床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对晚餐的计划。莉迪亚的手在床单里有点不规矩,从男人的胸口划着圈,然后渐渐向下,转移到他的腹部。

肇事者很快就被抓住了。丈夫咬着妻子的耳朵警告着:“看来你是不介意在床上用晚餐了。”

“那要看你用什么方式送到我的嘴边。”莉迪亚大胆地说着情话。

路德维希像个吸血鬼一样,咬着她的颈脖,将她再度压在身下。床单滑落,男人肌肉结实的背部露了出来。莉迪亚着迷地望着他,伸手摩挲他的后背,仰头和他接吻。

敲门声极其煞风景地响起。

“先生!”比利焦急又犹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对不起,先生,有您的一封寄信,从伦敦来的!”

路德维希不耐烦地出了一口气,停了下来。

莉迪亚拍了拍他的背,无声地宽慰。

“估计是舅舅那里又有什么事了,我去处理一下。”路德维希飞快地亲了莉迪亚一下,站起来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莉迪亚百无聊赖地躺,于是也收拾了一下,打算去厨房吩咐晚餐。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一个女仆在说:“你们认为太太知道她的事吗?”

莉迪亚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站住了。

仆人这话肯定与那封伦敦来的急信有关。庄园里的仆人都是路德维希的人,他们知道很多莉迪亚并不了解的事。

“我估计是不知道的。”厨子说,“太太并没有在伦敦住过很长时间。”

“那先生并不打算告诉她了。”

“这没有任何意义。”一个中年仆妇说,“哪个老爷没有几个情妇?更何况勒夫先生这么英俊又富有,他理所当然会拥有好几个女人。只要他处理地好,不让太太知道,或者能够把两边都安抚好,这就不会成为麻烦。如果太太足够聪明理智,她即使知道也会装做不知道。贵妇们都这么做,这几乎是她们的生存技能。只要她能生下合法继承人,勒夫先生有再多的情妇和私生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 52 章
路德维希打发走了仆人,收好了信,然后走出了书房。莉迪亚迎面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

“亲爱的,我吩咐厨房做小鸡炖蘑菇,这可是你最喜欢吃的。可惜不能配红酒了。”

“没有关系。”路德维希扬起笑,亲了一下妻子的面颊。

“刚才是什么事?”莉迪亚问,“有什么麻烦吗?”

“噢,不,当然不。”路德维希说,“只是一个老朋友的来信。她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我想那事情很快就会化解的。”

“她?”莉迪亚扬了扬眉毛。

“嫉妒的小鸽子。”路德维希笑着,搂住了妻子,“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在我心中,你才是最迷人的,亲爱的。”

“甜言蜜语说多了就没用了。”莉迪亚笑着推开他,“好啦,我去厨房,做你最喜欢吃的梨子派。你要是没事可干,那我允许你去处理你的那些生意事。不过你要按时过来吃晚饭。”

“没有什么事能让我错过你做的梨子派。”路德维希愉快地亲了莉迪亚一口,又走回了书房。

莉迪亚的笑容在书房的门合上后,一把从脸上抹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发鬓,然后从容地走到了厨房。

“艾莉,你过来帮我一起做点心吧。”

一个红头发的年轻女仆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仆人们看到女主人到来,立刻闭上了嘴。莉迪亚神色自若,有条不紊地做着事,时不时和艾莉说几句话。厨娘她们一边做活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莉迪亚,看到她神情平静、悠然自若,不免互相交换了一个古怪眼神。莉迪亚心知肚明,却假装没有看到,认真做自己的事,也不和她们交谈。

“艾莉,我需要你去把休息室的银烛台都擦一下。”女管家刘易斯太太走了进来。她看到了莉迪亚,微微惊讶道,“太太,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艾莉在帮着我做点心呢。”莉迪亚说,“你叫别人去擦烛台吧。”

刘易斯太太似笑非笑,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那才是她的工作。我可以叫妮娜来帮您做点心,太太。艾莉,还愣着做什么?快去!”

厨房里的仆人们都暂时停下了手里的活,望了过来。

莉迪亚笑意盈盈,丝毫没有恼怒的样子,却是一字一顿道:“刘易斯太太,我这里需要艾莉,她必须在这里帮我的忙。你为什么不去叫妮娜去擦烛台呢?我相信她也会做得很好。”

刘易斯太太吃惊又恼怒地盯着莉迪亚。莉迪亚无畏地注视着她。这是她新婚第一次对仆人下达明确的指示。在那之前,她一直是一个和蔼亲切的新女主人,随和温柔,也并不理事。

刘易斯太太虽然脸色难看,可还是妥协了。她行了个礼,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莉迪亚的视线从厨房里的人们身上扫过,众人纷纷低头继续做事。莉迪亚满意地笑了笑,也把心思放回到了手里的活上。

等到把做好的梨子派放进烤箱的时候,艾莉才趁着旁人没注意,在莉迪亚耳边低声说:“太太,请您不要介意刘易斯太太。在您嫁过来之前,她一直是家里最有权威的人,连先生很多时候都听她的话。我想她只是还没习惯家里多了一个真正的女主人。”

艾莉精明的话让莉迪亚会心一笑,“她是勒夫家的老仆人吗?”

“是的,她原先是先生母亲的侍女,她几乎把先生抚养长大。先生从印度回来后,专程从普鲁士把她接过来,让她继续帮他管家。”艾莉瞟了一眼厨房里的其他人,“刘易斯太太心眼并不坏,她只是太为先生着想了。”

“如果不是知道她原本是英国人,我倒不会奇怪她古板的普鲁士人脾气。”莉迪亚轻笑,“那么,告诉我,这里还有谁有故事。”

艾莉的褐色眼珠机灵地转了转,“男管家比利·高斯先生是男爵阁下向先生推荐的,还有汉斯太太和露西,原本都在男爵府里工作。哈德是先生从印度带回来的,我则是先生在伦敦的时候雇佣的。”

“谢谢,艾莉。”莉迪亚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是一个能干又聪明姑娘。”

“乐意为您效劳,太太。”艾莉热切地说。

“那么,艾莉,告诉我,先生在伦敦,都有些什么朋友?”

艾莉当然明白女主人的意思,她才不是想问丈夫都有那些一起打桥牌的朋友。她迟疑着,犹豫了半晌,才说:“有那么一位女士,是先生从印度带回来的,我们都称呼她为桑尼亚太太。她一直住在伦敦……”

“好孩子。”莉迪亚往艾莉手里塞了一英镑,“这么说来,她还住在伦敦的宅邸里?”

“是的,我想应该是的。”艾莉不安地说,“至少先生来浪博恩前,她都还住在那里。”

“我知道了。”莉迪亚微笑着,并没有展现丝毫不悦。

“太太,”厨娘走了过来,“晚餐的主餐是米饭还是面包?”

“米饭。”莉迪亚说,“不过我有个好主意,我想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由于莉迪亚的反对,夫妻两人吃饭,都不用那个大得出奇又冷冷清清的餐厅,而是在休息室里用餐。那里有张小方桌,大小刚好合适,再将四周点上蜡烛,那么气氛会无比温馨浪漫。

路德维希一边吃着,一边称赞莉迪亚的手艺,“这是我所吃过的,天底下最好吃的梨子派了。亲爱的,你的手艺可以比得过所有的大厨。”

“我也敢说,这天下没有谁的嘴能有你这么甜了。”莉迪亚嗔道,“你们普鲁士男人不是一向以古板寡言而出名吗?虽然你有一半的英格兰血统,可是英国人不擅长甜言蜜语,只擅长不讨人喜欢的黑色幽默罢了。”

“那大概是因为我吃着你做的甜品,我的爱。”路德维希大言不惭。

“我则估计你身体里肯定有意大利的血统。”莉迪亚笑道,“你更像是一个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的后代,路德维希。你真该好好研究一下你家的家谱。”

“好吧,我在外人面前是个严谨的普鲁士人,但是我在你面前,是个热情的意大利人。我没准还真是我母亲抱养来的呢。”路德维希风趣道,“不过要我说,你也像是英国和法国人的后裔。”

“老天爷!”莉迪亚大笑,“说来听听?”

路德维希嘴角勾着笑,深深凝视着莉迪亚,压低了声音,“你在餐桌上是个优雅矜持的英国淑女,在床上,则是一个热情妩媚的法国贵妇……”

莉迪亚红着脸在餐桌下狠狠踢了丈夫一脚。路德维希大笑起来,然后握着她的手亲吻了一下,“全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亲爱的。”

“把你哄女人开心的那套收起来吧。再好的招数,用多了都要失效的。”莉迪亚娇嗔道。

“相信我,我逗你开心的招数还多着呢。”路德维希心情畅快。

莉迪亚微笑着,冷眼看着他埋头吃喝的样子,“亲爱的,我今天还准备了一道惊喜的菜呢。你肯定会很喜欢的。”

她冲仆人点了点头。仆人把盘子端了上来,然后揭开了盖子。

“咖喱?”路德维希吃了一惊,“这简直……”

“惊喜吧?”莉迪亚欢快地拍着手,“在离开印度那么久,我想你或许会怀念这传统的印度饭菜。瞧,这是我亲手做的。你一定得尝尝,我觉得虽然我是第一次做,可是手艺真不赖。要知道,在这样的乡村,找一点咖哩粉可不容易。幸好最后在镇上买到了。我不知道这个咖喱粉好不好,不过你一定能品尝出来的,是不是?你可比我了解印度多了!”

“当然……谢谢,亲爱的。”路德维希看着盘子里的咖喱鸡浇饭,迟迟没有动勺子,“我……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完全不用说什么!”莉迪亚热切地说,“做妻子的为丈夫做心爱的饭菜,这本来就是义务呀。不过你得知道,我为了这道主食,可忙乎了半个下午呢!你快尝尝!我希望我没有把盐放多!”

“噢,好的,好的……”路德维希拿起了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块鸡。

“你该多舀点咖喱汁!”莉迪亚立刻说,“这样你才能品尝到真正的滋味。”

“遵命,太太。”路德维希苦笑着,在莉迪亚的注视下,舀了半勺子咖喱汁,然后慢慢地送进了嘴里。

“怎么样?”莉迪亚期待地询问。

路德维希草草咀嚼了两下就把嘴里的食物吞咽了下去。他仓促地点头,“太棒了,亲爱的,简直再地道不过!原汁原味,我得这么说!”

莉迪亚欢快地叫起来:“别告诉我这是你吃过的最棒的咖喱!”

“哈,我还真要这么说呢!”路德维希扭头喝了一大口红酒。

“太好了!”莉迪亚欢乐地拍了拍手,“亲爱的,那你一定要把它吃干净!”

“全部?”路德维希差点把酒喷了出来。

“当然了,亲爱的。”莉迪亚天真无邪地看着他,“我想你也不会忍心将新婚妻子做的爱的咖喱剩下来的,对吧?”

“当然不……”路德维希低头看了看盘子里泥黄色的咖喱,努力咽了一口唾沫,“不过,亲爱的,你尝过这咖喱吗?”

“没有。”莉迪亚干脆利落地回答,“我讨厌咖喱。不过,为了你,要我天天给你做咖喱都没问题。明天可以是咖喱牛肉,后天是咖喱土豆和胡萝卜……”

“慢着点。”路德维希苦笑着打断了莉迪亚的盘算,“让我们一点一点来吧。”

“真期待呀。”莉迪亚满意地笑着,切了一块羊腿肉放进嘴里。

路德维希认命地硬着头皮,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盘子里的咖喱鸡饭。莉迪亚在对面一边津津有味地喝着鸡汤,吃着沙拉,一边用满怀爱意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路德维希每次抬头看她,她都会回以一个妩媚的笑。

这顿饭比往常多花了一半的时间。在路德维希反复保证他已经吃饱了后,莉迪亚没有勉强他把剩下的几口咖喱饭吃完。

夫妻两人回了卧室,沐浴更衣。路德维希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莉迪亚穿着轻薄的白色棉纱睡裙,站在壁炉前,擦拭着湿头发。

火光透过半透明的薄裙,勾勒出女子动人的曲线。很显然,莉迪亚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第 53 章
路德维希的喉咙紧了紧,大步走了过去,从背后一把将妻子抱住。

“路德!”莉迪亚笑起来,“别闹,我还没把头发擦干呢。”

“别管它。”路德维希撩起她披在肩上的湿发,急切地亲吻着她的颈项和肩膀。

莉迪亚被他弄得很痒,笑着挣扎,“真的别闹了。时间还早呢,我们才吃完饭。”

女子芳香柔软的躯体在怀里不停地折腾,就算是圣人都会忍受不住。路德维希一直以自己的克制力自豪,可是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口渴了几天的人,捧着一颗半熟的蜜桃,诱人的芳香和酸甜交加的滋味都诱惑着他忍不住想一口咬下去。

“真的别闹了!”莉迪亚使了个巧劲,从丈夫的胳膊下钻了出来,“我还想和你下一盘棋呢。你昨天答应了我的。”

壁炉边的矮几上,显然正摆着一副象棋。莉迪亚走过去坐在了地毯上,然后仰起头,期盼地看着路德维希。

“亲爱的,你不能食言!”

路德维希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只下一盘。”

“五盘!”

“三盘,没有更多了!”

“好吧。谈判家!”莉迪亚撇了撇嘴,“我走白方!”

她倾过身去拨弄棋子。随着手臂的动作,在刚才挣扎中松脱的领口敞开了,露出大片洁白温润的肌/肤。锁骨处还有一抹红痕,是昨天早上情到浓处留下来的印记。那点红印被洁白的皮肤和火光一衬,带着诱惑人心的妖艳。

路德维希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一口喝尽。

“专心点。”莉迪亚不悦地抱怨,一边吃掉了路德维希的一个骑士,“再这样下去,你会输得很惨的,先生。”

“已经输了。”路德维希小声嘀咕着,敷衍般地胡乱走了几步棋。

莉迪亚的注意力都放在棋盘上,对丈夫饱含欲/望的视线视若无睹。她坐了一阵累了,然后换了一个姿势,修长优美的腿从睡裙下伸了出来,脚还无意识地不停地勾着地毯的流苏边。

“你的王后快保不住啦!”莉迪亚得意地操控着棋盘,“当初是谁在我面前吹嘘自己棋艺超群的?亲爱的勒夫先生,注意了,你的谎言就快要被戳破了!”

“我太累了,发挥失常而已。”路德维希满不在乎。

“你知道我讨厌你让我棋的。”莉迪亚嗔道,眼神妩媚。

路德维希不由得再灌了一口酒。他心里不免焦躁,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身心都属于他,可是他却得在这里苦苦压抑着冲动。这到底算个什么事?

“赢啦!”莉迪亚打翻了黑国王,然后欢呼起来,“先生,如果这是战争,你就要掉脑袋了。”

“我输得心甘情愿。”路德维希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

“记住你的话哟。”莉迪亚浅笑着,注视着男人低头献吻的虔诚姿态,眼里光芒锐利。等路德维希抬起头来,她又恢复了天真喜悦的笑容。

“让我们再来一局吧。”莉迪亚不顾路德维希的暗示,重新摆好了棋盘。

这大概是天下最难下的象棋了,路德维希一边下着,一边苦笑。不过如果这是一种情调,那么他倒还可以接受。只是自己等一下要告诉莉迪亚,她把时间拖得太长了一点。

“你不觉得这里很热吗?”路德维希解开睡衣的扣子。

莉迪亚瞟了一眼丈夫精壮结实的胸/膛,淡定道:“完全不觉得。你大概是香槟喝多了。都快睡觉了,你真不该喝那么多酒的。我叫人送一点果汁来怎么样?”

“噢,不用!”路德维希叫起来。

莉迪亚暗笑,随即干掉了对方的一名骑士,“你危险了,先生。”

路德维希终于有点恼怒了,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向这个小女人展示自己男性的强势。他把心思放回了棋盘上,开始反击。

他的象棋下得比莉迪亚好,这毫无疑问,不出几步,他就把莉迪亚的路全堵死了,然后开始围攻。莉迪亚也专心凝神,左右防备,但是却效果甚微。男人轻而易举地就解除了她的守卫,突破防线,大举进攻,将白棋杀得一败涂地。

“完胜!”路德维希得意地抛着棋子,“我的好太太,你必须得承认,我的确比你棋高一着。”

“我认输啦。”莉迪亚撇了撇嘴,继续摆棋子。

路德维希笑着看她,等她摆好,他忽然大手一挥,唰地一下将棋盘和棋子全部扫落在地。甚至有几颗棋子飞落到了炉火里,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莉迪亚惊呼一声,被男人越过桌子抓住,一下就拽进了怀里。她的抗议声很快就被绵密的吻堵住了。莉迪亚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很快就放软了身子,手探进了男人的睡衣里,沿着劲瘦的腰一直摸到已经汗湿的胸/膛。

路德维希喉咙一紧,一把将她横抱起,丢在了柔软的大床上。莉迪亚嘻嘻笑着要逃跑,却被扣住脚踝抓了回来。男人抓着她两只手,全身压住她,啃咬吮/吸着挣扎中裸/露出来的肌/肤。莉迪亚的喘/息取代了笑声。她抬起双/腿,环住了路德维希的腰。

“快点。”她在男人的耳边低声催促。

得到了邀请,男人不再约束自己压抑已久的欲/望,他的热情犹如夹带着冰雹的夏季暴雨一般洗刷着莉迪亚的全身。她情不自禁地颤抖着,仰着头轻声呻/吟。

刚在棋盘上横扫千军的路德维希准备在床上大战雄风,他扣住了莉迪亚的腰,抵住了她,打算突破防线,攻城掠地。然后,肚子里突然发出的一声怪声中断了他的军事进攻。

路德维希停了下来,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亲爱的?”莉迪亚张开眼,困惑地看着他。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松开了扣着她的腰的手。

“到底怎么了?”莉迪亚坐了起来,“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对?亲爱的,你如果有要求,尽可以告诉我。”

“不是的,我的爱。”路德维希苦笑起来,“不是你的错,你做的很好。”

“那是……噢,可怜的!”莉迪亚露出理解又同情的目光,她跪在床上,搂住了丈夫,抚/摸着他的头发,“宝贝,没事的。我姐姐们说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每个男人身上。这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大概是太累了。等我们美美地睡一觉,到了明天早上,你就会没事的……”

“不!老天爷,你在说什么呢?”路德维希啼笑皆非,“不是的,亲爱的,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别想多了,我只是需要去上个厕所罢了。”

“感谢上帝!”莉迪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在心口划了一个十字,“厕所!噢,那你快去吧。我等着你哟!”

虽然妻子玉/体横陈地在床上等着,路德维希还是花了比他预计的长许多的时间来解决这一项最基本的生/理问题。而且这还只是悲剧的开端。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料理清楚了,回到床上,重新搂着妻子要温/存的时候,肚子里发出的异响却再度打破了所有的浪漫。

等到路德维希第四次走出厕所的门,他们都再没了继续的心思。莉迪亚整理好睡衣,坐在床边,终于开口问:“是不是晚饭的咖喱的问题?”

路德维希在心里感谢老天爷,“也许……不过这并不是你做得不好,亲爱的。我是说,我以前就吃不惯咖喱,每次吃我都要腹泻。”

“噢,路德。”莉迪亚感叹着,捂着胸口,“这全都是我的错。可是刘易斯太太说你喜欢吃咖喱,所以我才做的呀!看在上帝的份上,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如果不是她这么说,我也不会想到去做一道印度菜!”

“嘘……亲爱的,没事儿!”路德维希搂住激动的妻子,轻吻着她,“都说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你为什么也不说,你这个笨蛋?”莉迪亚叫道,“老天爷,我居然还要你把一大盘子的咖喱都吃完了。我以为你最喜欢这道印度菜了。你一直很喜欢印度的东西不是吗?即使你回到英国了,可你还保留着一点习惯和纪念,不是吗?”

路德维希再被腹泻折磨得头脑发晕,也听得出这话中的另外一层暗示。他抬起头来,看着莉迪亚。

莉迪亚面带微笑地坐着,脚还不停地摆动,显得十分轻松又镇定。她一脸天真,可是嘴角的轻笑却别有深意,眼神也犀利如锋,直刺进路德维希的胸膛。

路德维希一阵心慌,随即就明白了过来。他震惊、恼怒,但是同时也惭愧和后怕。他不得不重新用目光将莉迪亚审视了一遍,却在她明亮的注视下,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好一阵子,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然后路德维希缓缓地单膝跪在了莉迪亚身前,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口。

“莉迪亚,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低声说。

莉迪亚挑了挑眉毛,慢条斯理地说:“我听着呢。”

路德维希吻了吻莉迪亚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我曾有过女人。”

莉迪亚扑哧一声笑了,“亲爱的,我不会天真到以为你在婚前还是童子身。”

路德维希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有点发烫,不过他还是顶着妻子的讥讽,继续说:“我并不是个寻花问柳的人,莉迪亚。在我来浪博恩之前,只有一个女人。她叫桑尼亚,是我从印度带回来的。她是印度一个领主的女儿,我手里的药救了她父亲的命,他她父亲就将她和一快地送给了我。那个男人有几十个儿女……我不该在你面前赞美她,不过她的确是一个温顺善良的女人。我一直是她的保护人。不过,莉迪亚,我和她的关系在我决定向你求婚的时候就断了。我给她写了信,告诉了她你的事。我给了她钱和房子安置她,并且表示以后不会再单独去拜访她了。她也回信感谢我给了她自由,同时祝福我们的婚姻。莉迪亚,这一切都千真万确,我可以给你看她的信!”

两人交握的手里全是濡湿的汗水。莉迪亚一动不动地听着,半晌才说:“然后呢?”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然后她今天又给我来了一封信,告诉我她怀孕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莉迪亚,这当然不是我的孩子!她告诉我,孩子的父亲不愿意承认她,却想要带走孩子。她向我寻求帮助,想留下孩子。”

莉迪亚沉思片刻,说:“看样子你并不是她所遇到的最坏的男人。”

路德维希笑叹了一声,但是在看到莉迪亚冷峻的表情后,立刻收敛了笑容,“是的,的确是。这是我的过失。我应该在离开她前给予她一些有用的忠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没有办法。”路德维希说,“我已和她再没有关系了,我没有立场去找那个负心的男人谈判。我只能重新给她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让她躲开那个男人,生下孩子。我已经吩咐哈德去处理她的事了。哈德办事是非常可靠的。”

路德维希顿了顿,握紧了莉迪亚的手,“对不起,在我们新婚的时候和你说这样的事。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我的爱。但是我问心无愧,我对我的婚姻是忠诚的。莉迪亚,这件事之后,我就再没有什么事可向你隐瞒的了。你可以问我任何事。”

莉迪亚沉默了片刻,抽出一只手,轻抚着男人的头发。柔软卷曲的发丝带来舒适的触感,就像在抚/摸一头大狗,让人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我知道了。”莉迪亚说,“如果一切属实,那我并不会指责你什么。只是,你真的不应该一开始就瞒着我。”

路德维希隐隐松了口气,搂住了莉迪亚的腰,“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我的爱。”

莉迪亚笑了笑,推开他站了起来,“这么折腾了半夜,我也真的累了。好了,我回房睡觉去了。”

“回房?”路德维希叫起来,“等一下,莉迪亚!你不是已经原谅我了?”

莉迪亚斜睨他,“我是原谅你了,但是不意味着就没有缓冲期。”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路德维希大急,后脚就跟了过去,拉住她,“你这是还在生气?你生气我不应该再管她的事了?”

“小声点!”莉迪亚瞪他,“你想让仆人们看我们的笑话吗?”

路德维希没好气地压低了声音,“那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和我分房?”

莉迪亚盈盈笑着,甩开了他的手,“认了错后,总得有个考察期吧?我亲爱的丈夫,计时从现在开始了。”

她留下风情的一瞥,身影一闪,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路德维希懊恼地把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门板上。



第 54 章
虽然勒夫夫妇分床而睡,不过并不等于分居。其实还恰恰相反,近在眼前却可看不可摸,让路德维希对莉迪亚的渴望犹如草原之火,蓬勃燃烧,越发不可收拾。而莉迪亚也十分享受着和丈夫眉来眼去、虚虚实实、若即若离。他们两个似乎到了这个时候,才回头补习恋爱初期的甜蜜和酸涩。

到了周末,虽然远在异乡,两人还是一大早起来,穿着妥当,去教堂做礼拜。

村子上的人早就知道萨姆兰德庄园租出去了,有对新婚夫妻过来度蜜月。大家出于体谅和礼貌,并没有一开始就去拜访打搅,不过也都期待着在教堂能一睹着对年轻又富有的夫妻的模样。

勒夫夫妇显然没有让邻居们失望。他们穿着大方得体、高雅迷人,男方高大俊美、气宇轩昂,女方清雅秀丽、端庄优雅。他们行事非常低调,丝毫没有高傲的举止派。他们和众人结识,亲切交谈,然后安静地坐在后排。听牧师布道。

所有的人都心神不宁,对这对夫妻充满了极大的兴趣。所以礼拜一结束,勒夫夫妇一走出教堂,就被邻居们围住了。

勒夫先生的气度和勒夫太太的八面玲珑,很快让他们得到了邻居们的一致好感。众人都觉得这对新婚夫妻有良好的教养,出身优越,又谦逊亲切,实在不失为良好的邻居。而且勒夫先生出手阔绰地租下萨姆兰德庄园,却丝毫没有炫耀自己财富的举动,更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夫妇两人立刻就接到了无数的邀请,有舞会的,又晚餐的,还有午后小聚会的。回了家后,莉迪亚把邀请都列在了一张单子上,标明了时间。这其中两场舞会都排到了一个月后去了。

“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亲爱的?”莉迪亚对路德维希说,“这说明你的考察期要延长了。”

“你干脆杀了我吧。”路德维希一把扯开领带,俯身亲吻了妻子一下,“也许我该试着做一个狂野的情人,把你捆在床上,好好收拾你,然后你就会听话了。”

莉迪亚的耳朵发麻,脸上发烫,笑嗔道:“你什么时候不狂野了?”

“我还真不知道你对我是这个评价?”路德维希露出夸张的吃惊表情,“我一直以为我是温柔的绅士呢。”

莉迪亚听出他话里的含义,脸更红了,一把推开他,“我去厨房看晚饭。”

“亲爱的,千万告诉我,今天没有咖喱了吧?”路德维希在她身后大叫。

“我不告诉你!”莉迪亚哈哈笑起来,开门离开了。

莉迪亚来到了厨房,厨娘正在处理几块羊腿。她看了看刚出烤箱的蛋糕,侧头问厨娘:“我不是吩咐做栗子蛋糕吗?为什么做成了苹果味的了?”

厨娘说:“是刘易斯太太吩咐的,太太。她说先生不喜欢吃栗子蛋糕。”

莉迪亚啼笑皆非,“看样子我的需求她并没有放在眼里了。”

厨娘见女主人变了脸色,左右为难道:“请您不要生气,太太。我想是刘易斯太太没有弄明白。她以为这蛋糕是为先生做的。”

“她以为?”莉迪亚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眯了眯眼,“好吧。苹果蛋糕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那刘易斯太太还改变了其他菜谱吗?”

“没有了,太太。”厨娘小心翼翼地说。

莉迪亚在厨房里巡视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她走到后院,艾莉和两个女仆正从绳子上把早上洗的被单收下来。莉迪亚冲她们点了点头,说:“我这个礼拜暂时睡在自己的卧室里。艾莉,记得更换一下床单,还有给壁炉升火。”

“是的,太太。”艾莉和其他几个女仆都非常吃惊,眼神异样地看着莉迪亚。才新婚就分开睡倒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只是主人夫妇俩之前明明好得如同连体人,如今却突然要分房,不免要惹来闲言碎语了。

到了晚饭前,莉迪亚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仆人们看她的目光有些怪异了。不过她波澜不惊,这正是她所要的效果。而路德维希不知道是因为男人通有的粗心大意,丝毫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路德维希很开心地看到餐桌上摆上了他喜欢的苹果蛋糕,亲吻了妻子一下,“亲爱的,你简直是住在我脑子里的小人。”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莉迪亚望向站在一旁的刘易斯太太,“我原来是要做栗子蛋糕的。刘易斯太太说你更喜欢苹果味道的。”

刘易斯太太欠了欠身,脸上有明显的得意。

路德维希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说:“那为什么不做两个蛋糕?我知道你有多么喜欢栗子蛋糕的。”

刘易斯太太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莉迪亚不动声色地说:“一餐没必要做两个蛋糕,亲爱的。我们不能因为富有就随意挥霍。大不了明天吃栗子蛋糕好了。”

“不过你也不用这么将就我的口味。”路德维希说,“你现在当家作主了,一切你说了算。”

“的确。”莉迪亚微笑着,切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晚饭后,路德维希有几笔账单要看,莉迪亚在休息室里做着手工活陪着她,一边说着闲话。

“我打算把我在温斯顿的房子租出去。”莉迪亚说,“既然我现在结婚了,那再回那里去的时间就不多了。”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路德维希问,“这么说,有租客上门了?”

“婚礼前我接到一封信,是温斯顿庄园的女主人写来的,说她有个朋友想租。那是对年轻夫妇,带着两个孩子。那位太太可以做担保,我觉得挺可靠的。”

“一年租多少钱。”

“四十镑。”

“才四十镑?”路德维希惊讶道。

“亲爱的,我那栋房子可不是什么华丽的大厦。”莉迪亚白了丈夫一眼,“它只是一栋乡间小屋罢了。当然,它精巧别致,又重新装潢过,温馨可爱。所以价钱才从三十镑涨到四十镑的。”

“那这样倒合理了。”路德维希说,“我希望他们是可靠的租客。不过真可惜,我听说温斯顿是个美丽的地方,很适合度假呢。我还计划将来有机会了去那里小住。”

“你可不会看得上那种小破地方的。”莉迪亚笑着说,“要我说,让你在那里住一天,你肯定都受不了。”

“这你可真不了解我了。”路德维希立刻反驳,“我可不是没有吃过苦的娇气少爷,我的太太。你可想象不出来印度那地方有多么落后和肮脏。我一度因为腹泻而重病,差点就死了。那时候我浑身发臭,身上长虫子,睡在一张木板拼凑的床上。我想如果我不是有坚定的信念,我肯定是坚持不下来的。”

“噢,可怜的路德。”莉迪亚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去。她捧着路德维希的脸,拨开他的黑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对不起,让你回忆起了不开心的事。我真难过,如果那个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亲爱的,对不起。”

路德维希抱着她,面孔埋在她身上,“没事的,我的爱。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段经历虽然可怕,但是对我大有裨益。再说了,我现在已经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你的温暖和光芒,都不会让我再受过去的黑暗的影响。莉迪亚,你就是我的太阳。”

莉迪亚扑哧笑了,“你这张嘴真甜,难道是晚饭的苹果蛋糕的缘故?”

“你应该仔细品尝一下。”路德维希把她拉下来,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一把抱紧,热切地吻了过去。莉迪亚呻/吟了一声,揪住了他的衣襟。

温暖的房间、柔软的身躯,再加上年轻的热情,欲/望的火焰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莉迪亚似乎浑然忘了自己昨天晚上才说过的话,一味纠缠着路德维希。而做丈夫的自然内心窃喜,使出浑身解数,把怀里的娇妻弄得晕头转向。

呼吸逐渐急促,肌肤变得滚烫。路德维希咬着莉迪亚的颈窝,手从裙子下摆探了进去,一路前进。

敲门声突然响起,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两人面面相觑,莉迪亚最先回过神来,推开路德维希,从他身上跳下来。

路德维希无奈地看着她整好头发和衣服,“进来吧。”

刘易斯太太开门走了进来。她对屋里的暧昧气息视若无睹,更是没多看莉迪亚一眼,径直对路德维希说:“先生,您又有一封从伦敦来的信。”

“这个时候?”路德维希惊讶,“刚才有邮差来过?”

“不是的。”刘易斯太太不自在地说,“信是早上送来的,但是被粗心大意的仆人落在桌子下了。非常抱歉,先生。”

“好吧。下次注意一点吧。”路德维希无奈地接过信。

刘易斯太太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打算。

莉迪亚微笑着说:“刘易斯太太,麻烦你去叫艾莉帮我把洗澡水准备好。对了,我以后想调艾莉来做我的贴身女仆。我想先和你说一下,这样你好做安排。”

“是的,太太。”刘易斯太太问,“不过,是不是吉尔做事不用心?”

“,不,完全不是。”莉迪亚说,“吉尔是个好姑娘。我只是和艾莉更谈得来罢了。一个好的女仆,也该是个好女伴,不是吗?”

“是的,太太。”刘易斯太太干巴巴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转身走了。

她一离开,莉迪亚就走回了书桌边,“是谁来的信?难道又是你亲爱的印度公主?”

“别瞎猜。”路德维希拆开了信,“是我家族里的一个长辈。我一个姨夫。”

“普鲁士的来信?”莉迪亚坐在他的腿上,和他一起看信。

这位姨夫似乎和路德维希关系还不错,来信祝贺他结婚,说自己很高兴看到他终于安定下来,组建家庭,希望他们婚姻幸福美满。又说他姨母身体很好,表姐又生了一个女儿,表弟也要订婚了。将来有机会,路德维希一定要带新婚妻子回普鲁士一趟,来拜访亲戚。

总的来说,是一封非常平常又温情的家书。同样,即使明天后天交到路德维希的手上,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 55 章
“刘易斯太太的确是个尽责的人。”莉迪亚说,“你姨母还在信里向她问好,这真难得。她们关系很好吗?”

“我姨母还没有出嫁前,和我母亲、刘易斯太太是最亲密的朋友。刘易斯太太本来就不是女仆,她是我母亲的陪伴。但是她没有结婚,一直管理着家,直到我父亲去世。”

“那后来你就把她接来英国了?”

“不,没有。我之前一直在印度,而她则拿了退休金,住在普鲁士。我父亲十分关照她,在领地里给了她一栋小房子。”

“这么说,她都退休了,你却还把她招过来辛苦操持。”

“是吗?”路德维希就和天下所有男人一样,对一个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佣人,总是不见外的。他也还年轻,考虑一些事,并不那么全面。

“你可得学着体贴人了,我亲爱的丈夫。”莉迪亚吻了吻他的唇,“刘易斯太太年纪大了,本来就应该拿着退休金好好享福,你却把她叫来继续为这个家成天操劳。”

“可她并没有说什么呀!”路德维希叫道。

“那是因为你是他可爱又需要人照顾的小少爷,我的老爷。”莉迪亚点了点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些什么病痛。那些都很细微,也不致命,可是却让人身体不舒适。他们体力不比当年,容易头晕、头疼,腿脚没有力气,反应迟钝,而且容易疲惫。可是,瞧瞧可怜的刘易斯太太。她还得一大清早就起床,巡视厨房,督促仆人,到处检查。就算换成我,恐怕也要累得气喘吁吁的了。”

“有那么辛苦?”路德维希还第一次听到人说管理一个家居然是这么浩大的工作,“我见过在地里耕种的农民,我也吃过很多苦。可是我觉得管家并不应该是件很累人的活儿啊。”

“那你就当家试试看。”莉迪亚瞪了他一眼,“你不仅要到处走动,还得管理仆人。而且这不是像你巡视田地一样,一个月看一回就算了的。你一天都这样来回好几趟。我得说,你们男人不管家,也从来都觉得管家是一件轻松活。你们反而还觉得太太们成天抱怨辛苦不可理解。”

“老天爷。”路德维希耸了耸肩,“好吧,我欠考虑了。”

“这也不是什么错。”莉迪亚又笑起来,“你们男人有更大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管家和教育孩子这样的事,当然是留给我们女人啦。亲爱的,我还没结婚前,也帮着姐姐们管过家。我大姐和二姐怀孕的时候,我都去帮衬过。相信我,刘易斯太太绝对非常辛苦。但是她是不会和你说的,一来工作会让她有个消遣,二来,她也不想让你担心。”

“可是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她就应该好好休息了。”路德维希说,“我敬重她,就像敬重我的姨妈一样。你是对的,莉迪亚,的确不好再让她为我操劳了。现在该做的,就是为她养老。”

“我英明的主人。”莉迪亚重重吻了他一下,“现在的职业管家非常好找。我们可以从伦敦找一对夫妇来。”

“你想把比利也换掉?”路德维希问。

莉迪亚严肃道:“我知道你用习惯了他,可是他偷钱也太严重了。做你的贴身男仆可以,但是做男管家,我希望是更加诚实正派的人。管家是一家仆人们的表率,先生。在这问题上,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好吧,好吧,我的小太太!”路德维希举手投降,“我知道他手脚不怎么干净。其实他做管家也是暂时的,我也觉得他并不是很合适。那么,就这么说定了,我们重新聘用一对男女管家!满意了吗,我的爱?”

莉迪亚搂着他的脖子,献上了一个深吻。

路德维希抱紧她,手从她的脖子滑落到胸前,“你知道,我想要的奖励得更多一点……”

莉迪亚嘻嘻笑着从他怀里跳下来,“上帝造世界都用了七天呢。你连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熬不下去了!”路德维希厚着脸皮,伸手抓她。

莉迪亚笑着躲开,拉开了门。路德维希不想仆人看到,只好站住了。

“晚安,亲爱的。”

“晚安。”路德维希可怜兮兮地说。

第二天,刘易斯太太就被叫去了路德维希的书房,被告知了他的新决定。莉迪亚借口要去拜访邻居,没有参与这事。等她回来了,就从艾莉那里听到了转播。

“刘易斯太太从书房出来后,显得又生气又悲伤,看上去可不怎么好。不过她还是很平静,说她会在新管家来之前,继续履行她职责。现在她对我们都比以前要宽容很多,做错了事也不会被责骂。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说实在的,新女主人更换管家是太平常不过的事了。”

“我相信刘易斯太太很快就会发现,悠闲的退休生活才是最美好的。”莉迪亚说,“先生是慷慨大方的人,他会给她丰厚的退休金的。”

“太太,”艾莉问,“大家都在讨论,您会从自己家来带新管家过来,是吗?”

“这事以后你会知道的。”莉迪亚也不想太宠着艾莉了。

不过主人家重新聘请管家的消息还是很快在仆人间传开了。路德维希给伦敦的朋友写了封信,周末的时候信就回来了,然后就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求职信。

夫妻两人花了一个多礼拜的时间在十来封求职信里反复挑选,终于选定了一对姓赖斯的夫妇。这对夫妻都四十出头,以前一直在伦敦一户名流人家工作。那家人举家搬迁至法国,他们才重新另找工作的。先前的主人写有推荐信,对夫妻俩大加赞赏。莉迪亚和路德维希看了后,都觉得赖斯夫妇十分适合,于是发出了联名邀请函。

在赖斯夫妇到达前的这一个礼拜,勒夫夫妇又开始着手安排刘易斯太太的去路。他们会继续在萨姆兰德庄园住一阵子,但是随后会回到伦敦居住。不过刘易斯太太提出不愿意回伦敦,而想回路德维希母亲的故乡。她甚至不要路德维希为她买房子。她卖了在普鲁士的房子,重新在乡下买了一栋两层的小乡舍,然后叫她的侄女来和她一同住。

路德维希在父亲给的养老金的基础上,又加了每年五十镑。这样,刘易斯太太的晚年,就会生活得十分富足了。如此优待的条件,也让原本心怀不满、怨气冲冲的刘易斯太太平和了很多。

“请您务必保重,先生。”刘易斯太太临走前,慈爱又不舍地摸着路德维希的脸,“太太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非常欣慰的。我就要离开了,孩子,上帝保佑你,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常给我写信。”

路德维希拥抱了一下老管家。他心里自然有内疚,可是在老佣人和新妻子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妻子这一边。他将来的人生还很长,都要和妻子一起度过,如果自己都不能在小事上支持她,那么两人如何谈论将来呢?

刘易斯太太对莉迪亚只是客套冷漠地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她上了马车。

送别了刘易斯太太,莉迪亚终于正式开始管家。艾莉作为她的贴身女仆,暂时做她的下手用。不过艾莉太年轻,做事也有点毛躁,不能服众。所以莉迪亚也在心里期盼着赖斯夫妇早日到达。

对目前状态最不满的,还数路德维希。新婚蜜月才过,他不但不能亲近妻子,而且妻子白日里也十分忙碌,他连偷香的机会都比以前小了很多。

“你从来都不知道家里的账单这么乱吗?”莉迪亚还反过来指责他,“瞧瞧你心爱的比利做的账。我真奇怪原先刘易斯太太怎么没看出来。我不是不允许下人占小便宜的主人,可是他也太贪婪了一点了!”

路德维希抱着莉迪亚,欲/求不满地亲吻着她的后颈,“现在一切有你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亲爱的,考察期结束了吧?让我们来做一点比看账本更有意思的事吧。”

莉迪亚却突然跳起来,愤怒地大叫:“家具,二十镑?二十镑?我们只是买了一副吃饭用的桌椅而已!”

“好吧。”路德维希不耐烦地说,“如果你看比利不顺眼,也把他开除好了。”

“我可不做一个苛刻的女主人。”莉迪亚白了他一眼,“他把你服侍得挺好的。不过以后他的职责也仅限于此了!”

就在路德维希觉得自己快要枯萎的时候,一封来信拯救了他的人生。

“是哈德的来信,哈哈!”路德维希孩子气地把信纸在莉迪亚面前抖动,“他办成了一件大事!那个男人愿意娶桑尼亚了!”

“老天爷!”莉迪亚真的大吃一惊,“他们不是宗教不同,肤色也不同吗?”

“桑尼亚原意皈依未婚夫的宗教,而那个男士也同家庭决裂了。他打算带着桑尼亚去爱尔兰生活。”

“这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莉迪亚开心道,“我们可要准备一份厚礼。我们要去参加婚礼吗?”

“他们急着结婚,我们估计赶不上了。”路德维希把信一丢,一把抱住莉迪亚,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这下,我的好太太,你终于放心了吧?我的考察期结束了吧?快告诉我,它结束了!”

莉迪亚呵呵笑着,心满意足地搂着丈夫的脖子,吻了上去。

路德维希浑身一颤。他手里搂着莉迪亚不放,一边拉开门,冲外面喊:“比利,我和太太的晚饭送上楼来,放在外间就可以了。”

不等比利答应,他就重重地关上了门。莉迪亚正咬着丈夫的耳朵,笑着吹气。路德维希低笑了一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丢在床上,然后压了上去。


第 56 章
星期二的早上,赖斯夫妇搭乘着邮车到达了萨姆兰德庄园。

这是一对四十岁出头的夫妇,男的又高又瘦,神情严肃;女的体态丰润,性情活泼。主仆双方相见甚欢,都对彼此有很好的印象。赖斯先生稳重又经验丰富,而赖斯太太精明干练,随和乐观。赖斯夫妇也发现这对年轻夫妇不仅漂亮又富有,还丝毫没有富人的骄奢跋扈,他们平易近人,亲切大方,男主人正派勤劳,女主人公正得体,夫妻两人都对下人十分宽厚。

双方立即签订了雇佣合同。莉迪亚安排赖斯夫妻在大宅后一栋独立的平房里住下。赖斯夫妇都对这栋干净舒适的小屋子十分满意。

赖斯夫妇来之前,莉迪亚就已经开始全权管理这个家了。毕竟蜜月已经过了,婚姻小危机也已经度过了,她正式开始了人生的一个全新阶段。她还和路德维希开过玩笑,说自己从一个新娘成为了一个主妇。路德维希觉得她这点自嘲十分可爱,又显示出她的适应能力,于是对她更加信赖和怜爱。

莉迪亚对管家可谓是熟门熟路,她首先花了三天的时候来理清路德维希回到英国后这一年来的账册。账册自然是强疮百孔的。路德维希在生意上十分精明,可是对家庭支出却并不在乎。他给钱给莉迪亚很大方,也从来不问用途,而且有时候还主动买珠宝给她。

莉迪亚虽然知道丈夫在生意上十分精明,不会吃亏,可是也很看不惯他大手大脚的花钱方式。她劝过他几次不用买那么多珠宝,他们住在乡下,社交有限,不能摆阔让邻居排斥。

可是路德维希自幼受父亲影响,觉得男人送太太珠宝才是关爱的表示。如今他不能送珠宝,就有点不知如何表达爱意的好。莉迪亚便笑着说你非要朝我扔钱,那干脆送我黄金好了。于是夫妻两人从这时开始囤积黄金。

赖斯太太上任一个礼拜,莉迪亚就发现她真是自己的好帮手。赖斯太太具有丰富的生活经验,能熟练应对家中发生的任何事。她和善又不失威信,很快就收拢了所有仆人。半个月后,莉迪亚请客吃饭,赖斯太太就已经能不用莉迪亚吩咐而开出得体的菜单了。

家里的改善,路德维希也渐渐感觉到了。刘易斯太太管理下的家总有种普鲁士的刻板,而如今的家里充满了轻快自由的气息。而且莉迪亚也比以前快乐了,这点他在床上才是更有体会。开心的女人才会更加活泼,而且舍得花心思取悦男人。享受着太太的柔情服务,路德维希发觉这常婚姻似乎的确比他预计的要美满得多。

勒夫夫妇原本打算夏天的时候回北部巡视工厂,却因为亲戚的来访而暂时拖延了下来。

班纳特夫妇和宾利夫妇来到了萨姆兰德庄园,一住就是半个月,度过了莉迪亚的生日。

莉迪亚今年八月满了二十二了。这换在现代社会,才是大学生毕业的年纪,可是她现在已为□了。

父母和姐姐都发现,愉快的婚姻生活让莉迪亚容光焕发,居然更加青春靓丽。她的脸上总有一种难以描绘的幸福神采,那是快乐的新婚少妇才有的光芒。她步履轻快,思维敏捷,声音轻柔,充满了感情。而爱情并没有让她盲目,她管理这个家,和管理丈夫,依旧头脑清醒,锐利敏捷。

路德维希为了给太太庆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舞会。他们把村里所有有来往的邻居都邀请了,伊丽莎白因为再度怀孕而没能前来,还在信里抱怨了一番。

这场盛大的游园、晚餐加舞会,让莉迪亚想起了路德维希在浪博恩举办的那场游园。

“那时候我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亲爱的。”莉迪亚对丈夫说,“真的,我觉得你那像在太子选妃一样的排场,十分惹人讨厌。而你对我莫名其妙的殷切,更是让我成为了许多人的眼中钉。尽管大家都没有恶意,不过你的确让我为难了。”

“你要原谅我。”路德维希说,“男人总是比较粗心大意的。而且我是个粗鲁的普鲁士人,不是英国绅士。”

莉迪亚恨得牙痒痒的,暗暗掐了丈夫一把。

班纳特太太春风满面地走了过来,大声赞美着:“路德维希,这里真是太美了!你们重新做过装潢吗?”

“还没有呢,班纳特太太。”路德维希说,“我对装潢什么的并不在行,一切要看莉迪亚的意思了。”

“,那我可希望你们能尽量保留原来的特色。”班纳特太太说,“法国乡村风格真是迷人,而且水晶灯和家具都那么相得益彰。莉迪亚,你真是个幸福的孩子。”

“可不是吗?”莉迪亚望向丈夫,“我有一个巨大的幸福来源呢。”

等到路德维希去招呼客人的时候,班纳特太太才低声问小女儿:“你们结婚都半年了,你这里有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莉迪亚茫然不解。

班纳特太太朝莉迪亚的腹部瞟了一眼。

“。”莉迪亚有点羞赧,“还没有呢。我想,还没那么快吧。”

“你们可都那么年轻呀。”班纳特太太问,“他对你好吗?”

莉迪亚明白母亲的意思,脸更热了,“当然!我们关系很融洽。”

“不要被一时的快乐给麻痹了,孩子。”做母亲的语重心长地说,“新婚头一年,男人是会老实,全部心思都放你身上。但是日子久了,当女人因为家务和抚养孩子没有空暇去取悦丈夫的时候,他们就会心猿意马。路德维希还那么年轻,他英俊又有魅力,你看看舞会上,那些个姑娘们的眼神,她们全都被他迷住了。现在他还只看得到你,可是也许将来,当你不再吸引他的目光的时候……”

“妈妈,我明白你的意思的。”莉迪亚说,“相信我,我捍卫婚姻和家庭的决心和手段,是这些单纯的小姑娘们没办法领教的。”

“我知道你是个精明的孩子。”班纳特太太说,“其实如果你嫁给一个不是那么富裕的人,或者不是那么有魅力的人,我都不会担心你的。可是,亲爱的,男人的心,是最不好控制的呀。加入你丈夫是因为厌倦了游玩而选择婚姻,那我才不会担心呢,他会珍惜你和家庭的。但是我总觉得他精力还旺盛呢。”

莉迪亚这下没有说话。她望向舞池里,路德维希正和一个年轻的未婚小姐跳舞。路德维希面色入场,而那个女孩子痴迷的目光则十分坦白。不但只是她一人。莉迪亚稍微一留意,就看了出来。站在旁边旁观的人群里,不少女士面露恋慕之色。年长些的少妇尚且会掩饰,年轻的姑娘们的视线则一直跟着路德维希的身影打转。

莉迪亚苦笑一下。一个她觉得完美的丈夫,那势必别人也觉得他完美。一块香美的大排,看到的人都想上来啃一口,也是人之常情了。她既然嫁了这个男人,那她就要承受这方面的压力。

“这世上并没有完美,妈妈。”莉迪亚说,“而我要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保证我的幸福罢了。”

班纳特太太亲吻了女儿一下。

舞曲已经结束,路德维希却不知踪影。莉迪亚一边同客人们寒暄,一边在找他。

突然之间,人群里爆发出热切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莉迪亚身上。她正茫然不解,转头就看到人群分开,路德维希推着一个小餐车走了过来。餐车上,是一个精美的三层大蛋糕。

“我的上帝呀。”莉迪亚惊呼一声,捂着胸口笑起来。她很早以前随口和丈夫提起过的片段,没想被她记在心里,如今实现了。虽然很肉麻,可是更多的还是感动和喜悦。

“生日快乐,太太。”路德维希满眼温柔的笑意,走过来亲吻莉迪亚。

“谢谢,亲爱的。”莉迪亚紧紧拥抱了一下丈夫,“我真是太快乐了!”

“让你快乐是我一生的目的。”

香槟呈送了上来,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高声祝福莉迪亚生日快乐!莉迪亚的眼睛里含着喜悦的泪水,不断地行屈膝礼道谢。

“快切蛋糕吧!”小孩子们早已迫不及待了。

莉迪亚吹灭了蜡烛,然后亲手切分蛋糕给客人们。这个蛋糕显然不够,事实上,主人家足足准备了十个多层大蛋糕,才照顾到了所有客人。大家品尝着蛋糕,欢笑着,交谈着。音乐很快又再起来,路德维希拉着莉迪亚的手,跳起了轻快的四方舞。

“这是我度过的最快乐的生日,路德。”看着这热闹繁华的景象,莉迪亚激动地对丈夫说,“我简直不知道还能更快乐一点不。”

“当然。”路德维希这么回答着,“绝对还可以的。”

舞曲结束,路德维希在掌声中,从管家赖斯先生的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当着众人的面,交到了莉迪亚的手里。

“我的爱,我希望你能喜欢这一份生日礼物。”

莉迪亚诧异不已,旁人更是万分好奇。莉迪亚在众人注目之下,打开了文件袋。

“这是……”

“从今天起,你就是萨姆兰德庄园的正式的、唯一的主人了。”路德维希欢快地宣布。

“上帝呀,他把萨姆兰德送给她了!”班纳特太太尖叫着住着丈夫的手。

“我听着呢,太太,放过我可怜的手吧。”班纳特先生无奈道。

人群里发出轰然感叹声,各种羡慕和嫉妒将莉迪亚包围了起来。

莉迪亚拿着这份产权文件,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办的好。这份财产之巨大,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如果他送她钻石项链或者一处中等的房产,她都不会这么不知所措。

“路德,这简直……”

“嘘——”路德维希按住她的嘴,“说你很喜欢。”

“我太喜欢了。”莉迪亚顺从地说,然后和丈夫紧紧拥抱。这对年轻夫妇都那么年轻漂亮,站在一起就如同一幅画一样让人赞叹。

“太棒了,不是吗?”简对宾利说,“他是那么爱她呀!”

“的确是的。”宾利撇了撇嘴,倒不是很热情,“不过,亲爱的,这种炽热地仿佛森林燃烧一般的爱,能维持很久吗?”

“别说丧气话啦。”简立刻说,“勒夫先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他娶了莉迪亚是多么明智的一件事,他会珍惜他的。”

“那我希望他能把珍惜和爱结合在好。”宾利小声说。


第 57 章
虽然夫妻两人都很享受乡间悠闲舒适的生活,可是工厂的生意总需要监督和管理。

于是,夏日尾声的时候,勒夫夫妇终于告别了萨姆兰德,动身前往伦敦。

路德维希在伦敦重新租了一处稍微大一点的房子。莉迪亚和赖斯太太把房子重新布置了一番,书房和一个小会客室成为了路德维希的办公处,然后把大会客室布置得颇有几分东方情调,作为女主人的沙龙。

虽然回到了伦敦,但是勒夫夫妇并没有把心思放在社交上。路德维希花了大部分时间在办公上,而莉迪亚也开始管理家庭投资。

家庭投资这件物,是她前不久才和丈夫商量后决定的。莉迪亚觉得,夫妻俩各有分工,各司其职,才能把一个家庭经营好。那么在财政上,夫妻两人也要各自发挥作用。路德维希主要目前正在开设钢铁工厂和造船业,这要花去他几乎全部的精力,那么,莉迪亚就负责起了投资。

这次的投资,和以前的就大不相同了,可以是要得心应手许多。在丈夫的指导和帮助下,莉迪亚不但拥有雄厚的投资资本,还有顾问做参考,又秘书跑腿。她心花怒放,大展身手,浑身充满了干劲。

家里的财政大权,也落到了莉迪亚的手里。如今勒夫家过的是日本式的生活了。丈夫把赚的钱拿回家,太太再给丈夫零用钱,工厂资金另外由路德维希负责。这样一来,夫妻两人的联系更加紧密。太太帮着丈夫管钱,而丈夫那里账目也有调理了很多。

这样热情蓬勃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一日,赖斯先生私下找到了莉迪亚,告诉她账册有点问题。

“是什么问题?”莉迪亚不解,“是最近出的问题,还是以前的老问题。如果是以前的,那倒不奇怪。”

“不是的,太太,是这个月的账出了点问题。”赖斯先生把账册拿给莉迪亚看,“这里,家里采购葡萄酒、香槟、威士忌的出项,未免太巨大了点。”

莉迪亚也一眼看出问题来,“这些不是你负责的?”

“本来应该是负责采购的,太太。但是先生说他认识一个酒商,那人的酒非常好,而且比利又熟悉,就让比利去的。今天一早比利把账单拿给了我,我觉得不妥,认为还是来请示一下您的好。”

“是吗?”莉迪亚一听到比利的名字就没好气,但是当着管家的面,也不好发作,“这笔钱的确多了点。不过这事我还是去询问一下先生的好。也许那家店的酒本身就比较贵呢。

莉迪亚打发了赖斯先生,然后走到了书房。

路德维希正在看一分工厂的利润报告。莉迪亚端着茶放在书桌上,然后笑着抽掉路德维希手里的笔,给他揉着肩。

路德维希苦笑着亲了亲她,“亲爱的,给我十分钟。不过,十五分钟,然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你只用给我五分钟就好。我只是有事问你罢了。”

“什么事?”

“您酗酒吗,先生?”

“当然不。”路德维希莫名其妙,“酗酒可是缺乏控制力的表现。而你是绝对不可能在我身上看到这个缺点的。”

“那既然如此,那么你就是有收藏名酒的嗜好,而我却不知道咯?”莉迪亚扬眉。

“我的好太太,你到底要说什么?”路德维希握住了妻子的手。

莉迪亚把手抽了出来,说:“那既然你不酗酒,又没有搜集名酒的嗜好,那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花那么多钱去买两箱酒了。什么酒需要用掉一百镑?我们可是说好了,不做无谓的浪费,而把零钱都用在黄金投资上的。”

“等一下,宝贝。”路德维希叫道,“我什么时候花了一百磅买几瓶酒呀?这可真是无中生有!”

“那这是什么?”莉迪亚气呼呼地把账单递给他,“你仔细看清楚把,赖斯先生看到账单,吃惊得立刻来找我了。我也吓了一跳。我们家虽然有钱,可是也不能这么随便花费。”

路德维希一看账单,也吃了一惊,“老天爷!”

“别假装你不知道。”莉迪亚斜睨他,“亲爱的,我可不是一个抠门的妻子,不允许丈夫花钱。但是我们早就达成过协议,超过五十磅的花销,就要夫妻两人共同商量。你没提前和我说,我手头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零钱来付账呀。”

“亲爱的,你一定得听我说,这不是我的主意!”路德维希一本正经道,“我派了比利去买酒,可我不知道他花了这么多钱。”

“又是比利?”莉迪亚拉长了声音,“我说,先生,比利总出贪钱的事,我说了多少次了,你还把他留在身边。我简直忍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在帮你存私房钱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要不然你怎么会容忍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虽然他机灵又会察言观色,做事积极,符合你的心意,可是像他这样的人也并不难找呀。”莉迪亚说,“所以呀,我自然会怀疑他是不是帮着你把钱给存起来了。你有个小金库吧,勒夫先生?”

路德维希被莉迪亚半真半玩笑的逼问弄得哭笑不得,连忙举手发誓:“绝对没有的,太太。我掌管家里财政大权,还需要什么小金库呢?”

莉迪亚哼了一声,“路德,我知道你们这些男人,不会把女人的话多当真的。不过我真的要严肃地提醒你一句,比利这个人,虽然看着忠诚可靠,却不可深交。因为他贪婪。贪婪的人,欲望就特别大,并且不知控制,将来迟早会被他的贪欲而掌控。到时候,说不准他会为了自己的贪欲而做出什么背主的事来。相信我这一次吧,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莉迪亚。我会和比利好好谈一下的。”

莉迪亚亲了亲丈夫,这件事就以路德维希掏出零花钱填补空缺而结束了。

路德维希很快就把比利叫了进去,严厉地告诫了他一番,表示自己一忍再忍,完全是看在比利对他忠诚,一度帮他挽回过巨额损失的份上。但是如今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超出限度了。

这场谈话结束后,比利由路德维希的贴身男佣,降为了普通男佣。莉迪亚迅速找来了赖斯夫妇的一个侄子杰米填补了这个空缺。杰米没有比利那么机灵,但是忠厚勤快,为人本分,路德维希习惯了后,对他多有称赞。

只是从那时起,莉迪亚有时候在屋子里碰到比利,他都显得十分局促。显然是知道了自己如今的处境是女主人不喜的关于,比利对莉迪亚特别谨慎。虽然没明摆出来的仇视和憎恨,可是也让莉迪亚很不舒服。

“大概是我多心了,不过我总觉得他总在我背后瞪我。”莉迪亚和赖斯太太说。

“太太,这种事,我可看得太多了。不是我出坏主意,但是如果在别人家,比利这样的人,是不会再留下来了的。他贪污了多少钱,至少有两百镑了吧?先生为什么不把他辞退了?”

“因为先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比利以前因为得到过一个情报,让勒夫先生避免了一笔巨大的几乎可以破产的损失。所以在他看来,比利现在贪的这点钱,算不上什么。不过经过这次的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不能一味地纵容。我只希望比利自己能够明白过来,改正他品行中的缺点。”

在经历了这个无伤大雅的变动后,很快的,深秋来临了。伦敦的社交并不因为寒冷而有所降温,相反,新年前,上流社会的舞会更加密集,邀请函犹如雪片一样飞来。

莉迪亚对这些舞会性质却缺,路德维希却挺有兴致。他一半是因为婚后几乎闷了一整年,一半是因为年末的应酬往往关系到来年的生意。做妻子的自然舍命陪君子,换上时髦的衣裙,戴着华丽的珠宝,陪同丈夫夜夜应酬。

周末的时候,一张制作极为精美高雅的邀请函送达了勒夫府。送信来的男人是一位中年绅士,说着一口动听的伦敦腔英语,举止相当优雅。当莉迪亚注意到邀请函上并没有写主人的名字,却有一枚象征着帝国最高贵权势的印章的时候,她好生愣了一下。

“皇宫舞会?”

“是的,勒夫太太。”这位皇宫的管事欠了欠身,“陛下和王子都十分乐意结识您先生这样年轻有为的企业家。”

“这是我们至高无上的荣幸,先生。”莉迪亚慎重地行了一个屈膝礼,“我和外子届时一定到场。请代我们向陛下至以诚挚的问候。”

管事压了压帽子,告辞而去。

莉迪亚捧着这个皇宫舞会的邀请函,就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简直不知道怎么办的好。其实结婚前跟随着伊丽莎白和达西住在伦敦的时候,达西夫妇也参加过两次皇宫舞会。这个时代的英国正经历着变革,贵族的势力衰减,新兴阶级在壮大。皇室也变得喜欢邀请富豪采伐和科学家、文豪们来参加舞会了。

莉迪亚听着姐姐转述的皇宫的见闻,还是十分向往的。只是莉迪亚不论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都没想到过有一天这个机会会落在自己头上。

等到路德维希回到家,莉迪亚把邀请函给他看,愁眉苦脸地说:“我注定要过去给你丢人了,亲爱的。我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也不懂宫廷礼节,我也记不住那么多头衔和人名。而且我会的舞不多,万一跳错了……”

“别紧张,我的小鸽子。”路德维希温柔笑着,亲吻了一下妻子,“这没什么好怕的,就和普通的舞会一个模式,只是更加盛大一点罢了,而且还要更加无聊。大家都宁愿喝酒聊天也不愿意跳舞。陛下身体不好,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又发病了,所以舞会不会弄得太激烈的。至于那些人,我都记得的,有我在你还害怕什么呢?虚伪的应酬不过就是那几招,你一直做得很好的。来吧,去定做几条最流行的,最漂亮的裙子,戴上我送你的钻石头花,然后做个舞会上最美丽的女宾客,然后用你的魅力收服所有人吧。”

“那样的舞会,我可不敢痴心妄想我会是最美丽的,路德。”莉迪亚终于转忧为喜,“不过我一定会是你最温柔大方、优雅高贵,又聪明活泼、讨人喜欢的妻子。”

“你就是。”路德维希心里一阵激动,抱住了她,低声说,“你是我一生所爱,莉迪亚。”

莉迪亚望着他的眼睛,心里柔软,也轻声说:“我也爱你,亲爱的。”


第 58 章
宫廷舞会在威尔士亲王的府邸举行。

勒夫夫妇计算着时间,在邀请函的时候略过了大半个小时后才到达。这时候王府里人并不是很多,除了和亲王交好的朋友外,都是没有爵位的名流巨富们。而那些大贵族和皇亲国戚,一般都要等到舞会过半了才会珊珊到来。

皇家的舞会倒没有莉迪亚想象的那么盛大和拘束。她发觉这里除了相当奢华外,并没有太多皇家庄严的气氛。除了司仪报出来的客人的头衔更加尊贵外,这里和伦敦普通的上流社会的舞会差距并不太大。

莉迪亚很快就适应了过来。她和路德维希跳了两场舞,然后碰到了几个熟人,便在场外聊起天来。

“勒夫太太是第一次参加皇家舞会吧?”一位绅士问。

“是的呀。”莉迪亚回答,“这里真让我开阔了不少视野呢。我十分期盼能见到亲王殿下,他今天会来吗?”

“殿下可不会错过任何一场有美酒的舞会,亲爱的。”一位中年太太笑着说,“况且今天的舞会上有这么多年轻美丽的女孩子,我想亲王殿下更是不会错过的。”

“或许殿下还会邀请您跳舞呢,勒夫太太。”另外一个年轻的绅士对路德维希说,“你这个走运的家伙,居然不声不响地去了一趟乡下,然后就娶了这么一位漂亮迷人的太太。你可真会隐瞒呀!如果不是今天你把她带到舞会上来了,我们都还不知道这天下有这么可爱的姑娘呢!”

“真抱歉了,朋友。”路德维希显然被恭维得十分受用,“这位天下最可爱的姑娘,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早劝告过你,查克。离开伦敦,到乡间去。那里多的是温柔美丽又心灵纯净的姑娘。她们不会计较你是小儿子,也不会计较你的房子和马车。用你的真诚和热情去寻找,然后你很快就会像我一样幸福了。”

威尔士亲王的驾到让客人们停了下来,纷纷让道行礼。这个未来的乔治四世是个高大的壮年男子,和传闻里说的一样,他身体肥胖,有着酒鬼标志性的酒糟鼻,两眼迷离,精神涣散。他的手里挽着一个风情万种的贵妇。那女子穿着奶白色长裙,容貌艳丽,肌肤白净细腻,胸/脯丰满。她远远比她身边的男人吸引了更多的目光。

莉迪亚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这位美艳的贵妇并不是威尔士王妃,而是亲王的情/妇菲茨赫伯特夫人。这为信奉罗马天主教的寡妇深得威尔士亲王的宠爱,他们有一场不被法律和宗教承认的婚姻,但是这并没有将他们分开太就。事实上,菲茨赫伯特夫人除了没有头衔外,她完全履行着王妃的职责:照顾亲王,当家作主,交际应酬。

亲王坐下后,音乐又重新响起。人们则开始排队依次向殿下问安,新贵们则等着被介绍给亲王和菲茨赫伯特夫人。

勒夫夫妇不论在乡间如何出风头,在这里,他们只是普通的新贵中的一对。莉迪亚很清楚这次觐见有可能对路德维希将来的有极大的帮助,忍不住开始紧张起来。

一直大手抚上了她扶在丈夫胳膊上的手,路德维希冲她温柔笑着,低声宽慰道:“不要紧的,亲爱的,就当结识一个新朋友好了。而且我想殿下不会在意我们的。你只需要行一个屈膝礼就行了。”

莉迪亚看着前方,威尔士亲王正不耐烦地应付着来觐见的人,倒隐隐松了一口气。

“我希望他不会挑剔。”

“即使挑剔也没什么。”路德维希哄着妻子,“你看上去完美极了。”

终于,司仪念出了勒夫夫妇的名字:“勒夫先生,以及勒夫太太。”

夫妻两人走上前,向威尔士亲王行礼。

就在这时,威尔士亲王叫了起来:“噢,我真是受够了。为什么我们要浪费一晚上大好的时光在这虚伪可恶的应酬中?为什么大家不跳舞?”

莉迪亚和路德维希一愣,面面相觑。

“亲爱的。”菲茨赫伯特夫人立刻拉了一下亲王的袖子,“这里还没完呢。”

“我都说了,我受够了。”很显然,威尔士亲王的酒劲上来了,开始胡闹。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看也不看勒夫夫妇,朝着舞厅大步走去。

菲茨赫伯特夫人匆忙站起来要追过去。可是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她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椅子脚压住了,这牵扯着让她身体失重,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一,她被人扶住了。

“请您当心,夫人。”莉迪亚小心翼翼地扶着菲茨赫伯特夫人。

菲茨赫伯特夫人松了一口气,充满感激地看向莉迪亚,“谢谢,勒夫太太。”

“请允许我。”路德维希蹲了下来,把菲茨赫伯特夫人夫人的裙摆从椅子下抽了出来。

“噢,谢谢。”菲茨赫伯特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个英俊的黑发男人。

“真是绅士的举动。”威尔士亲王忽然说。他并没有走远,刚才那幕全落入了他的眼里。

然而做了好事的夫妇却并没有借功邀宠。莉迪亚走回了丈夫身边,温婉而沉默,路德维希则只是行了个礼,简单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殿下。十分乐意效劳。”

菲茨赫伯特夫人高兴地走到亲王身边,挽着他说:“亲爱的,您不觉得他们十分谦和吗?我觉得你也应该表示一点感谢。”

“好吧,我想你说的对。”亲王大声说,“勒夫太太,希望你能赏光和我跳一支舞。而勒夫先生,你可以邀请菲茨赫伯特夫人跳舞。”

突如其来的荣幸让夫妇两人都怔了一下,但是两人十分机灵,立刻反应过来,面容喜悦地道谢,并且表示无限荣幸。

这样一来,两对人在众人瞩目之下,走到了舞池里。

“我希望你会跳华尔兹,勒夫太太。”亲王面对年轻貌美的少妇,语气顿时变得十分优雅而热情,“如果你不方便,我随时可以叫乐队换一首曲子。”

“没有关系的,殿下。”莉迪亚微笑着说,“虽然我的舞姿说不上多么优美,但是我们在乡下的时候,时常跳华尔兹。”

“你太谦虚了,美丽的太太,我相信你的舞姿一定轻盈动人。像你这样漂亮的年轻女士,没有哪个不是跳起舞来就像精灵飞舞的。”

“您的比喻可真是太美了,殿下。”

舞曲响了起来,莉迪亚保持着笑容,被肥胖的亲王拥抱着,跳起了华尔兹。出乎意料的,威尔士亲王虽然肥胖,但是身体灵活,跳起舞来倒是十分从容得体。只是很显然的,亲王对舞伴的兴趣,比对跳舞要大得多。

“你们之前都住在哪里,勒夫太太。”

“在乡下,殿下。我们在德比郡有一个小庄园。”

“比起乡村,我更喜欢伦敦了。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士,也不应该把青春埋没在乡村的。你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是一名普通的乡绅,殿下。”

“没有爵位?”

“很可惜,没有。”莉迪亚补充道,“不过他为人正派,热爱家庭,是一位好父亲。”

“那你母亲肯定是一位美人了。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我有四个姐姐,全都已经出嫁了。”

“真可惜。当然,我不是说她们都嫁人了,我是说我没能全都见到。你们一家肯定都是美人了。”

“您过誉了,殿下。其实我们一家人都非常普通。”

对话的间隙,莉迪亚看到了路德维希和菲茨赫伯特夫人那一对。两人脸上都热情洋溢,春风满面,显然十分开心。菲茨赫伯特夫人的身子紧贴着路德维希,而莉迪亚敏锐地捕捉到路德维希的视线从对方高耸的胸/脯上扫过。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威尔士亲王没完没了的询问,暗暗期盼着舞曲早点结束。

好不容易,圆舞曲终于结束。莉迪亚微微出了一层汗,轻喘着气,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

“真是个妙人!”威尔士亲王赞美着,握着她的手亲吻了一下。

路德维希挽着菲茨赫伯特夫人走了过来,把她交还给了亲王。

“勒夫先生,”亲王高声说,“你可真娶了一位迷人的太太。一朵英伦玫瑰。”

莉迪亚朝丈夫望过去,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不大自然的笑来,“内子能得到您的赞赏,是我们的无上荣幸。”

“的确是个可人儿,不是吗?”菲茨赫伯特夫人亲切地拉住了莉迪亚的手,“我可真喜欢你,你一定要经常来拜访。我的沙龙每周三下午都会有茶会,我很乐意把你介绍给我的那些朋友们。”

这等殊荣只让莉迪亚觉得忐忑不安,但是她还是用受宠若惊的语气表示了感激和期盼。

突如其来的荣幸让原本还默默无名的勒夫夫妇顿时成为了舞会上的焦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就在结识新人和跳舞中繁忙地度过。新宠总是有三分热度的,那些前来巴结的人殷切又带着点保留和不屑,十分虚伪。让莉迪亚最头疼的,是自己也不得不带着这种虚伪来应酬。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隙,她问丈夫:“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脚指头了。”

“我也已经喝够了白兰地了。”路德维希也抱怨着,“但是,亲爱的,现在还没过午夜,殿下还没有退场呢。”

正说着,两人又看着威尔士亲王朝这边走了过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莉迪亚低呼,“他已经和我跳了三支舞了。”

路德维希也露出不悦,“要不就和他说你头晕吧,说你喝多了酒。”

“这会太失礼的。”莉迪亚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觐见!”

亲王已经走到了跟前,快活地伸出了手,“勒夫先生,我又要把你的太太带进舞厅了。普鲁士四方舞,我想勒夫太太肯定很熟悉的。”

莉迪亚丢给了丈夫一记“要隐忍”的眼神,被亲王拉下了舞池。

路德维希无法不注意到周围人投递过来的又是同情,又是羡慕的目光。这让他十分恼火,可是又不能发作。亲王是个绅士,他肥胖的身子灵活地跳着舞,却对莉迪亚并没有任何暧昧的动作。这点让他情绪稍微冷静了些。但是亲王的纠缠不休,始终是一根横在他心头的刺。


第 59 章
等到勒夫夫妇离开王府,返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快亮了。

莉迪亚在马车上就沉沉睡去。她一个晚上都在忙着跳舞、认识新的人、喝酒、谈天和说笑。她的身体没有片刻的休息,大脑也高速运转,神经绷紧到了极致。这一切,都是为了能给别人留下完美的印象,而做一个优秀的好妻子。

现在她累了,沉睡着,浑然不管睡眠意外的任何事了。她被丈夫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以免被马车的震动惊醒。路德维希怜惜又感激地凝视着她,抚摸着她汗湿憔悴的面颊,然后低头吻着她的额头。

“谢谢你,我的爱。”

路德维希把莉迪亚抱下马车,她还浑然不觉,直到被放进浴缸里的时候,她才稍微醒了一下。

“我们到家了?”莉迪亚迷迷糊糊地问。

“到家了,亲爱的。”路德维希吻着她,“睡吧,一切有我呢。”

莉迪亚又睡了过去。路德维希细致耐心地帮她洗了澡,然后放进干燥柔软的大床里。然后他也洗了一个舒服的澡,回到床上。不再被压抑的疲倦把他包围,他抱紧了怀里的人,闭眼睡去。

等到路德维希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似乎是下午了。他们两个几乎还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莉迪亚还睡得很沉,呼吸缓慢悠长。被子里很温暖,她面色粉红,嘴唇娇艳,就像一朵粉色的玫瑰花。

他着迷地看着,渐渐把莉迪亚抱紧了。强烈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全身,让他开始发热。

莉迪亚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被一个火球包裹着,窒息一般的拥抱让她不舒服地动了动,却招惹来了更加热烈的包围。然后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深深地吻着她,就像要把她吃了一样,被子里的那双大手则在身上巡逻着,带来阵阵酥麻。

宽松的睡衣轻易就被拉开了,裸/露出来的肌/肤接触到清凉的空气,立刻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莉迪亚打了一个颤,终于悠悠转醒。

“路德?”

路德维希只用粗重的气息作为应答。他伏在莉迪亚身上,脸埋在她胸口,热切地亲吻吮吸着,双手则从睡衣下摆探了进去,摩挲着纤细的身躯。莉迪亚被阵阵欢愉弄得颤抖起来,手指插/进浓密的黑发里,头仰了起来。

“啊……路德……”

身体似乎都急切地盼望着结/合,似乎在经历了之前一个晚上的变故后,都对未来感觉到了不安,都想通过这短暂的永恒,来向对方承诺着什么。

睡衣被堆积在了腰部,路德维希渐渐滑了下去。莉迪亚正不解,下方而来的温暖触感随即让她惊叫了出来。她浑身弹了一下,无力地倒在床上,手指揪着男人的头发。

“天啊……天啊……”她叹息着,呼吸急促,眼角湿润。

因为出乎意料,那极致的愉悦也来的很迅速。路德维希狂热又自负地看着莉迪亚在他手下抽搐着绷紧身子,仰头露出修长的颈项。这时候的她才是真正的美丽绝伦,是所有男人都看不到的,宛如玫瑰绽放到极致的艳丽夺魂。

被妻子雾水朦胧的眼睛注视着,路德维希似乎听到自己神经啪地绷断的声音。他抬高了莉迪亚的腿,架在肩上,然后俯身狠狠冲了进去。

“轻点……”莉迪亚皱了一下眉。

路德维希低头吻她,扣着她的手腕压在枕头边,置若罔闻地激烈冲撞起来。莉迪亚觉得有点疼,又觉得喘不过气,可是她更多的是感觉到身上男人的狂躁和焦虑。这种情绪就像风暴一样席卷着他们,掠夺着两人的全部神智,直到一切都只剩下本能。

汗水从肌肤里渗了出来,顺着坚实的胸/膛滑下,有的则滴落在了莉迪亚的身上。她被烫得颤抖,正开眼,望着身上的男人。巨大的力量压制着她,让她觉得像是被一下下砸进床里,又被拉起来,被迫承受更加刺激的快/慰。

“慢点……啊……让我,让我喘口气……求你……”莉迪亚断断续续地哀求着,可是身上的人并没有听进去。

路德维希扣住她的腰,把她翻了过来,从背后再度深深地顶了进去。

“啊——”莉迪亚叫了一声,哆嗦着,浑身瘫软下来。

男人伏在她背上,汗湿的肌肤紧贴在一起,冲撞着,抚摸着,吮吸啃噬着。

“太美了,莉迪亚!你太好了——”

莉迪亚觉得这疼痛中又有种巨大的快乐,让她的身体脱离了神智的掌控,跟着这个男人一起狂舞。她喘息着,哀求着,同时又愉悦地大声呻/吟。她的反应又换来路德维希更加狂暴的举动。

莉迪亚觉得他就是一头发狂的狮子,焦躁不安、愤怒又害怕,而控制住他的缰绳此刻正握在自己手里。她是强行拽住他,还是放任他奔跑,直到他发泄出了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再好好抚慰他呢?

再度攀上顶峰的时候,莉迪亚在窒/紧的拥抱里,选择了后者。

等到路德维希松开手,莉迪亚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路德维希笑着亲吻她湿漉漉的后背,轻柔抚摸,“这么一下你就不行了?”

“你才不行了!”莉迪亚只忿忿地顶回去。

路德维希凑过去,咬着她的耳朵,还不稳的气息又加重了,“我不这么认为,太太。”

他把缠在莉迪亚腰上的已经皱做一团的睡衣扯了下来,丢到床下。然后他抱起莉迪亚下了床,将她重重抵在了墙上。

莉迪亚仰起头,在随后而来的冲撞中颤抖着,手脚都紧紧缠在了男人身上。

等到这场人与狮子的搏斗终于停歇,天也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人气喘吁吁地躺在厚实的地毯里,胡乱裹着被子。一屋子的凌乱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莉迪亚不由得想到等下仆人进来收拾时,会是什么表情。

“吃晚饭吧。”路德维希亲了妻子一下,站起来穿衣服,“我可以叫艾莉先放水给你洗个澡。”

莉迪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一件一件的穿衣服。男人的胸膛还有汗,白色衬衣穿上去,立刻紧贴住,反倒比没穿衣时更加性感。

她默默注视着男人的背影,然后站了起来,光/裸着身子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路德,我不会去菲茨赫伯特夫人的沙龙的。”莉迪亚亲吻着丈夫宽阔坚实的后背,“我讨厌贵妇们虚伪的社交,也讨厌再见那个肥头大耳的亲王。他不会是一个多好的国王,不过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需要国家安定,然后能快乐地生活就够了。”

路德维希的手覆上了她交握在他胸前的手,然后紧紧握住。然后他转过身去,拥抱住妻子,和她缠/绵接/吻,两人都仿佛从来没有亲吻过一样热切激动。

虽然莉迪亚表示了不会去菲茨赫伯特夫人的沙龙,但是她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尽量少去罢了。在伦敦,还没有谁能拒绝王太子的情妇的邀请。

万幸的是,在勉强去了两次沙龙后,传来了威尔士亲王生病的消息。莉迪亚乐得和菲茨赫伯特夫人的沙龙说再见。她也借口自己感染感冒,一连数日都待在家里悠闲度日。

路德维希加快办理手里的公务,过了半个多月,他需要处理的事大部分都处理完了,剩下的完全可以拖延一点时间。于是夫妻两人商量动身北上,去伯明翰。

夫妻两人在一个寒冷的早晨动身离开了巴黎。莉迪亚回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墙,心里却有一种解脱。伦敦非常迷人,只是并不适合她罢了。

漫长的路途中,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莉迪亚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路都特别嗜睡,往往上车就睡觉,下了车又倒在旅馆的床上蒙头大睡。路德维希以为她生病了,便吩咐赖斯先生去请大夫,结果赖斯太太的一句话,让他醒悟过来惊。

“太太会不会是怀孕了?”

有那么一刻,路德维希简直激动得快喘不过气,赖斯先生不得不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可是他很快又跳了起来,欢快地在屋子里转圈。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莉迪亚怀孕了?”

赖斯太太结结巴巴道:“我只是猜测,先生。我觉得还是请大夫来看过才好。也许太太只是累了,也许……”

大夫立刻就被请来了。莉迪亚莫名其妙地被从床上挖了起来,接受检查。她人还是迷糊的,所以很不理解丈夫为什么对一个检查都那么兴奋。

大夫仔细检查了过后,收起器具,对一脸期盼的路德维希说:“尊夫人只是太疲倦了。”

路德维希觉得难以置信,“只是疲倦?”

“是的。”大夫说,“她还没有怀孕。”

“怀孕?”莉迪亚低呼一声,然后明白过来,“噢,路德维希……”

大夫识趣地告退了。路德维希送走了他,然后站在关上的门边,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动。

“亲爱的。”莉迪亚走过去,拥抱住他,“对不起,路德,对不起。”

“你没有错。”路德维希低头亲吻她,“是我太心急了。我们结婚一年还没到,而且我们都还那么年轻,这没什么好急的。你二姐也是结婚快两年才怀孕的啊,她现在都要生第二个孩子了。”

“我知道的,亲爱的。”莉迪亚抚摸着他的胳膊,“我只是不忍心看你这么失望。我也和你一样,我也想要有一个孩子。我觉得,也许只是我们时间没到。”

“当然的。”路德维希笑着叹息,充满了宽慰,“就是这样的,我们时间还没到。等我们在伯明翰住下来,我要把你的身子调养好,然后天天浇灌……”

他说着,又咬住了莉迪亚的脖子。莉迪亚嬉笑着轻捶他的胸膛,然后被他抱着放在了床上。衣衫一件件滑落,滚烫的呼吸和身体交/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去。

杰克侧耳听了听,然后吩咐旅馆的侍者把晚餐放在了套房外间,然后他也关门而去。



第 60 章
十二月初,勒夫夫妇到达了伯明翰。

这一座古老的工业城市此刻正经历着她第二次的青春,日益更新的科技掀起的革命给这个城市带来焕然一新的活力。古老的运河穿城而过,两岸是仓库,城里工厂林立,市面繁华,到处充斥着手工业者和工厂主。这里太多新贵了,于是人们可以平等而处之,彼此竞争,充满了朝气。

对于莉迪亚来说,当务之急是在这里建立一个温馨的家。

路德维希在伯明翰的旧宅是他还没发大财之前购买的,后来一直没有更换。这栋平凡的房子是一排联排别墅中的一套,光线阴暗,设施陈旧,家具陈旧,墙纸发霉,地板咯吱作响。

他们只在这里住了三天,莉迪亚就忍受不了了。她果断地表示,他们应该重新购买一处体面的房子。

家里的事,路德维希全听莉迪亚的。他陪着莉迪亚重新在富人区选中了一栋三层楼的房子,房子的主人因为负债而急于转让,他们当场就以非常划算的价格买了下来。莉迪亚用了一点时间把房子收拾了一下,然后全家都搬了进去。

今年的圣诞节,注定了只有勒夫夫妇两人单独在伯明翰度过了。而班纳特家的其他姐妹则回浪博恩过圣诞。

圣诞节前,路德维希的那个印度仆人哈德回来了,他还带来了桑尼亚顺利生下一个儿子的消息。她的丈夫正准备带着全家人去美国。

“美国可并不适合女人和婴儿去呢。”莉迪亚说,“那里局势一直动荡不安,战争不停,我敢保证,未来十来年里,这个国家还有更大的战争呢。”

“我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不过我也觉得美国并不很太平。为什么他不去欧洲呢?”

路德维希当即就给那位男士写了一封信去。不过在回信里,对方坚持要去美国,而且透露出对路德维希的干涉的不满。路德维希向莉迪亚抱怨着自己好心没好报,也就不再过问桑尼亚夫妇的任何事了。这点,倒是莉迪亚乐见其成的。

终于安定下来后,惬意的居家生活让莉迪亚十分享受。她现在非常快乐。她还年轻貌美,又有一个爱她的丈夫,生活富裕,国家没有战乱。除了没有生育外,就几乎没有什么让她发愁的事了。

圣诞节前,伯明翰就下起了大雪,到了圣诞节这天,整座城市已经银装素裹了。这天路德维希一大早就处理完了工厂的事务,然后回到家,和妻子一起准备过圣诞。

仆人们都放了假,只有赖斯夫妇和儿子杰克还留在家里,和主人夫妇一起过圣诞。熊熊燃烧的炉火,烤得香酥的火鸡,美味可口的黄桃派,还有醇香可口的葡萄酒,都让这个夜晚充满了温馨。

莉迪亚送给路德维希的礼物,是一条自己亲手钩织的羊毛围巾。而路德维希送给莉迪亚的,是一套来自中国的瓷器。

莉迪亚看着这套青花瓷底部的“大清乾隆年制”六个篆体,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这实在太名贵了呀!”

“亲爱的,这只是一套普通的瓷器呀。”路德维希很不理解妻子的反应,“当然,它非常漂亮,不是吗?商船这次带回来不少漂亮的瓷器,我知道你最喜欢东方的东西了。”

“当然!实在是太漂亮了!”莉迪亚欢喜道,“我可舍不得用这套瓷器。一定要把它流传给我们的子孙。”

路德维希哈哈大笑,“如果你喜欢,商船上多的是精美的瓷器。不过我们生产的棉布和火枪,他们却并不感兴趣。中国真是奇怪呀。”

莉迪亚不免觉得有点尴尬,仿佛自己被指责一样。算时间,现在应该是嘉庆年代了,清朝的闭关锁国正达到鼎盛,而国家的发展也逐渐缓慢,国力开始衰弱,为将来重重灾难埋下弊端。

可是她能怎么办?她现在是一个英国女人了。她除了隔着遥远的半个地球,为祖国感叹和祈祷外,也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了。

圣诞节结束后,又是新年了。今年的新年,莉迪亚跟着丈夫一起去工厂和商铺巡视,向工人们赠送一点小礼物。那个小袋子里有十便士和一张小卡片,写着新年祝贺。

这是莉迪亚的主意。她觉得小恩小惠和一点关切,可以有效的维护工厂的稳定,提高工人们的积极性。毕竟这个时代的工人和工厂主的矛盾已有激化的趋势,时常听到别家的工厂发生罢工和工人暴动,造成严重损失。与其到时候仓促补救,不如现在就和工人们处好关系。

路德维希虽然不是很理解,不过他觉得不提高工资的前提下而时不时给工人们一点小补助,还是完全可以承担的。于是他加大了对工作优秀者的奖励,又时常给工人们发放一些面和大豆。

这些举动很快就为勒夫夫妇博得了赞誉,工人们称赞他们为天下最好心的主人,对他们十分爱戴。工厂的业绩节节攀升,工厂日益壮大。

春天来到了伯明翰,雪融化了,整个城市都焕发着生机。可是莉迪亚依旧没有怀孕。

她这几个月还特意计算过时间,每个月那几日的时候,都会和路德维希全力尝试。可是当她的月事按时抵达时,她只能失望。

“还不急,亲爱的。”路德维希总是尽力安慰她,虽然他也看得出十分失望,“我们还年轻,时间还多得是。”

为了让莉迪亚从失落中走出来,他鼓励妻子多出去参加太太们的活动。现在莉迪亚加入了一个姐妹社。社员们都是和莉迪亚一样的工厂主或者大地主的妻子,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高雅的审美。她们经常聚集在一起,谈论文学和艺术,一起去听歌剧,参加画展,在一起做刺绣和插花。甚至,她们还会私下交流房/事经验,传授笼络丈夫的方法。

莉迪亚学了几手,回去施展在路德维希身上,让他激动非常、贪得无厌,最后是弄得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不过这的确非常有效地增进了夫妻间的感情。

莉迪亚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她在家里看着书,路德维希忽然从外面回来了。起初她还以为是工厂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当男人把她拉进卧室,撩起裙子抵在门上时,她才明白他突然回家是想做什么。

“你这个混账!”莉迪亚啼笑皆非地捶打着丈夫,一边在快/慰中颤抖着,“你就……你就把公事,丢一边,只为了……为了回来和我做这个事?”

路德维希嬉皮笑脸地按住她,一股脑亲着,“亲爱的,我实在是太想你了。特别是你昨天晚上那样……”

因为没有孩子,所以夫妇两个人总还有着几分轻快自在。他们购买了一辆轻便的马车,周末经常去郊外野餐。后来他们还南下去了一趟彭伯利,探望达西夫妇和他们的新生儿。

伊丽莎白在早春的时候生了一个女儿,夫妻俩都非常欢喜,给孩子起名叫安妮罗斯。他们的大儿子爱德华已经三岁了,是个沉稳聪慧的孩子,十分酷似达西。爱德华对小妹妹十分好奇又喜爱。

“还有什么比儿女双全更幸福的呢?”莉迪亚对伊丽莎白说,“我看到你这么快乐,真是替你开心呀。”

“感谢上天的眷顾。”伊丽莎白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母性的光辉,“不过我还打算继续生下去,再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就好了,或许更多。我和达西都喜欢孩子,我们都期盼一个大家庭。”

“那我得赶紧在彭伯利给我和路德预定好房间,免得过几年等我们在来,这里已经被孩子塞满,而我们只有睡去楼顶的阁楼了!”

伊丽莎白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你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莉迪亚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也没什么。”伊丽莎白安慰她,“我也是婚后快两年才怀上的。吉蒂不也是婚后一年多才怀上的吗?我觉得大概是我们家的姑娘本身的体质问题。但是我们一旦生育过,以后就没有问题了。你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罢了。我看你们夫妻感情十分好,是吧?”

莉迪亚低头羞赧地笑了笑,也低声说:“他的确很好。到了晚上,他几乎不肯放开我……”

“年轻多美好呀!”伊丽莎白嘻嘻笑着拍手,“你会是我们姐妹里最幸福的一个了。”

莉迪亚朝房间的那一头望过去,路德维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外甥女,无限怜爱地看着她,轻轻摇晃着她。他脸上的眼里的爱意和向往,都是那么明显。这让莉迪亚欣慰又惆怅。

其实达西夫妇也有他们自己的苦恼,而这苦恼的源头,就是乔治安娜。

乔治安娜和莉迪亚一样大,今年也满二十二岁了,已经是该结婚的年纪了。她去年曾经在巴斯的舞会上结识了一个世家子弟,一度准备订婚。但是很快的,达西发现了那个年轻人其实是一个轻浮虚伪之人,而且已经有了一个私生子。

那场感情不了了之后,乔治安娜就对婚姻和爱情丧失了希望。她成日诵读圣经,或者弹琴绘画,不愿意出去交际,也对追求者视若无睹。她的大哥和大嫂虽然担忧心急,却因为怜爱同情她,无法逼迫她做任何事。

达西甚至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决定再给乔治安娜添加两万镑,好让她在将来,在自己去世后,也还能很好的生活下去。

莉迪亚和乔治安娜谈了很多关于爱情和婚姻的事,但是莉迪亚也没法让乔治安娜的热情重新燃烧起来。

“我已经腻烦了那些看着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绅士了。”乔治安娜说,“他们都是一样模样,往往看着纯净无暇,其实内心已经肮脏腐烂。我无法将我洁白的人生托付给他们。亲爱的莉迪亚,不要管我了,享受你幸福的婚姻吧。而我会作为一个老处女终了一生。”

“你需要刺激,亲爱的G。”莉迪亚唤着乔治安娜的昵称,“也许你该去海军里找找,或者去港口,看中一个皮肤晒得黢黑的船长。然后你跳上船,随着他扬帆而去。”

乔治安娜终于大笑起来,“那简直太可怕了,莉迪亚!”

勒夫夫妇在彭伯利小住了一个礼拜,然后出发前往曼切斯特。路德维希在这里要谈一笔大生意,莉迪亚陪同着他。

他们住在一家高档的酒店里,因为这单生意谈得有点艰难,所以归期不断地往后拖。莉迪亚在这里谁也不认识,渐渐觉得有点无聊。

周五的下午,莉迪亚正在家里结算账单,路德维希又突然回来了。

莉迪亚一看到他,就又红了脸,低声埋怨道:“你总是这样,别人会笑话我们的。”

“笑话我们什么?”路德维希反而大声说,“做丈夫的取悦妻子,可没有什么值得取笑的!”

“你真是……”莉迪亚又好气又好笑。

路德维希飞快地亲了她一口,“太太,赶快换上你最漂亮的裙子,戴上你最名贵的的珠宝,用上你最昂贵的法国香水。赖斯太太,我和太太今天不在家里吃晚饭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莉迪亚问,“生意谈成了?”

“不,还没有。不过那有什么关系?”路德维希快活地说,“我目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的好太太,我要让你快乐!”

做丈夫的带着妻子去城里有名的餐馆吃了一顿饭,然后带她去了最高级的歌剧院。

这天上演的,是格鲁克的《阿尔米德》。不过夫妻两人的心思都不在歌剧上,他们悄声谈笑,十指紧扣,无限甜蜜。莉迪亚管这天的惊喜为“他们第一次约会”。路德维希向她保证,以后这样的约会还会很多。

中场休息的时候,路德维希去洗手间,莉迪亚便带着艾莉到走廊上透气。艾莉还是第一次看歌剧,虽然她坐的是仆人专用的席位,可也足够她兴奋好几天了。此刻她正激动地向莉迪亚表示自己的震撼。舞台是多么华丽,那些演员的声音是如此动听,故事又是那么感人。

莉迪亚微笑而耐心地听着她说话,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艾莉。

“莉迪亚?老天爷,是你吗?”


第 61 章
莉迪亚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少妇正朝自己望过来。相貌出众,衣着艳丽,头上戴着时髦的驼鸟毛发饰,耳朵和脖子上的珠宝闪闪发光。

莉迪亚起初没有把她认出来,然后才想起来。这个少妇是朱莉·霍尔。

“朱莉?”莉迪亚立刻欢快地笑,向对方走过去,“亲爱的朋友,这是多么巧呀!简直是上帝的指示!”

朱莉也同莉迪亚一样,带着虚假的热情,和莉迪亚拥抱一下,“简直太高兴了,亲爱的。真没想到在里能见到你。刚才看到你的背影,米勒对我说,亲爱的,不觉得那个女士很眼熟吗?我想米勒肯定是眼花。可是他不信,又多看几眼,然后叫起来,呀,不是我们的好朋友班纳特小姐吗?”

“那可要感谢的好眼力,朱莉。恩,现在该称呼为布莱恩太太。”莉迪亚着,转过头去,对站在旁的米勒·布莱恩行个屈膝礼,“真高兴再次见到您,布莱恩先生。”

布莱恩沉默地鞠躬欠欠身。他变化很大,让莉迪亚有吃惊。他比当年要瘦些,那些活力几乎全没了。现在站在眼前的,是个平凡的人。沉默寡言、呆板迟钝,他头发有长,显然缺乏打理,面色苍白,留着小胡子。

他看着莉迪亚,过片刻,才说道:“您看起来很好,班纳特小姐。”

“变得非常迷人,不是吗,米勒?”朱莉亲热地挽着莉迪亚的手,“今穿得真漂亮呀,简直就像个仙女。现在变的么美丽和高雅,难怪米勒认不出。不过怎么会来曼切斯特的?如果只是为度假,这里可是个糟糕的地方。我还是喜欢温暖而干净的南方呢。”

莉迪亚对朱莉话里的明褒暗贬置若罔闻,微微笑,说道:“我跟着丈夫来的。他在这里有公事要处理。”

布莱恩夫妻都明显地吃惊。朱莉大声问:“老天爷,结婚?”

“去年初结的婚。”莉迪亚从容平和地回答,又露出适当的幸福的笑容来。摆弄下结婚戒指,:“还以为二姐达西太太已经告诉呢。”

“不,没有。”朱莉又把莉迪亚从上到下打量番,“结婚?那就可以解释你的变化啦!婚姻的确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呀!快告诉,莉迪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噢,他是个商人。”莉迪亚简略地,“窝们在浪博恩认识的,然后很快就成为好朋友。有一天,他向求婚,就答应啦。”

“你一定把浪漫的部分给隐瞒去!”朱莉不满道,“不过我不怪你,那些浪漫是们夫妻间的小秘密。哈哈,不问那么多了。不过真高兴看到在普莱斯利的事后能那么快振作起来——”朱莉突然猛地捂住嘴,“哦,真抱歉。”

“没关系。”莉迪亚坦然微笑。朱莉不知道莉迪亚结婚,却牢记着被退婚的事。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朋友呀。

不过朱莉却显然不肯放过个话题,盯着莉迪亚,:“到普莱斯利先生,知道他也结婚吗?普莱斯利太太生对双胞胎儿子。们都那个小儿子真可怜,他只晚出生几分钟,就失去继承权。不过以普莱斯利先生现在的家产,他的小儿子也会享有巨额的遗产的。普莱斯利太太可真是个可爱的人,你一定要认识下。对,他们此刻……”

然后她的话突然中断。望着莉迪亚身后某处,视线有些发直。

莉迪亚转过身,看到路德维希正大步朝边走过来。他简直就像个英俊的神祗,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

“上帝,那是谁呀?”朱莉低声问,“米勒,你认识那位先生吗?”

“不认识。”布莱恩显得不耐烦,“为什么自己不去结识下他?”

朱莉没理会丈夫的讥讽,又看向莉迪亚,可是莉迪亚却面带笑容地朝那个人迎过去,挽住对方的手。

“让我介绍一下。”莉迪亚带着路德维希走过来,“这位是我的丈夫,勒夫先生。那边是布莱恩先生和太太,我的朋友。”

“十分荣幸认识贤伉俪。”路德维希礼貌地欠欠身。

朱莉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莉迪亚,又看向路德维希,而布莱恩则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我们的妻子是很好的朋友,勒夫先生。”布莱恩一下变得活跃起来。

朱莉看着莉迪亚的目光,有着羡慕、嫉妒、向往、憎恨、不屑,和悔恨。她的视线在布莱恩和路德维希之间转好几轮,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钩子一样挂在路德维希身上。

还是和以前一样,虚伪又不懂掩饰呀。莉迪亚暗笑。

路德维希习惯女士们对他的各种爱慕目光,所以对朱莉的注视视若无睹。他大方地和布莱恩攀谈起来。听起来,布莱恩虽然看着状态不好,但是几年把生意做得很好。他现在身家庞大,非常富有,早非当年那个年轻热血的小青年可比。不过他也变成个刻板冷漠,又对个世界和妻子充满鄙夷的人。

“们现在住在曼切斯特吗,朱莉?”莉迪亚问。

“是呀,窝们住在皇后街,一栋漂亮的意大利式的大房子。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意大利式的房子的。是米勒专门为我而修建的。”朱莉得意洋洋道,“你一定要来拜访,莉迪亚。我敢说,我家的沙龙,是全曼切斯特最高雅美丽的。也许你们夫妻俩可以过来用晚饭。哥哥他们夫妇明天就会来曼切斯特小住阵子。我们大家很久没有好好聚次。我们家里有着最好的厨子。只是可惜那些水晶高脚杯被孩子们打碎啦。”

“有孩子?”莉迪亚惊喜地问,“你现在是个母亲了?”

“噢,当然啦!”朱莉,“两个男孩。米勒和都很想再要个女孩。当有了两个男孩后,就会发现女孩子才是使,而男孩子只是捣蛋小恶魔罢。”

“我也么认为。”莉迪亚,“所以想第一个孩子最好就是女儿。”

“你们结婚一年多了吧?”朱莉露出得意之色,“真好呀,还可以尽情享受没有孩子拖累的生活。我可是一结婚就怀孕,然后一直都没有消停过。可真羡慕你呀,莉迪亚。”

莉迪亚笑笑,打算不去回应这一句讥讽。

“我是很舍不得莉迪亚受生育之苦。”路德维希低沉又充满柔情的声音插进来,他微笑着,“而且我们之前直在搬家,不适合养育孩子。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有孩子,我和莉迪亚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父母的。”

朱莉脸色讪讪,勉强笑了一下。而丈夫却直截当地讥笑起来,拆自己妻子的台,“多么令人羡慕的感情呀,勒夫先生。不过贤伉俪的决策是正确的。年轻的新婚夫妇,是该先好好享受下没有家累的生活,再考虑生儿育女的。”

朱莉的脸色已经片青色,怒视丈夫,可是布莱恩却没理她。这时,下半场开场的铃声响起,人们纷纷回到包厢。分别前,布莱恩正式向勒夫夫妇提出周末晚餐的邀请。路德维希也欣然接受。

回到包厢,莉迪亚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路德维希笑着俯身凑近,问:“你和布莱恩太太是好朋友吗?”

莉迪亚瞟他眼,反问:“我们看起来像‘朋友’吗?”

路德维希笑起来,“那早知如此,我们就不用接受晚餐的邀请。”

“别说傻话。”莉迪亚知道丈夫是在哄自己开心,也笑着,“虽然不是朋友,可也不是仇人呀。在陌生的城市社交,可不能那么挑剔。再说,有布莱恩夫人这样的消遣,我的日子就不无聊。”

歌剧结束散场后,莉迪亚他们故意拖延一阵再离场,避免和布莱恩夫妇再次碰面。

第二,莉迪亚早就收到封来自布莱恩府邸的正式的晚餐邀请函。莉迪亚于是回封短笺,表示接受邀请和感谢。

莉迪亚对周末的晚餐没有什么期待,而且现在嫁了个英俊富有又深情的丈夫,也无需担心再受别人的奚落。不过为给丈夫争面子,到周末的时候,还是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一条丝绸的奶白色长裙,配戴上珍珠耳环和项链,然后戴上了条路德维希以前送的钻石手链。

“你今天美得简直可以去参加加冕典礼。”路德维希痴迷地看着妻子迷人的身影。

莉迪亚快乐地吻吻他,“你不是已经早为我加冕了吗,我的主人。”

夫妻两人十指紧扣,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地奔赴场注定难熬的晚餐。莉迪亚还想,假如朱莉实在讨厌,那么希望他们的厨子真的有他们吹嘘的那么好。这样,至少还可以享受美食。

但是等到布莱恩府,他们发现主人还有其他的客人,夫妻俩不由面面相觑,十分意外。

“亲爱的勒夫太太!”朱莉站起来,热情洋溢地迎接过来,“真是个惊喜,我们有老朋友来访!今晚上,我们这里可热闹啦!”

莉迪亚一脸莫名其妙,但是随后就明白过来。显然朱莉短短几句话之内就策划好今的阵容,准备上演的一出长精彩又狗血的大戏。

随着勒夫夫妇走进会客室,一个站在壁炉边的男子转过身来,他的金发随着动作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芒。

安东尼奥·普莱斯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和好奇又纳闷的路德维希,以及惊愕尴尬的莉迪亚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 62 章
“欢迎,勒夫先生,勒夫太太。”布莱恩及时走过来,化解尴尬。他不动声色地看莉迪亚眼。他这一眼,让莉迪亚猛然回过神来,勉强恢复镇定。深吸口气,然后扬起笑容,向主人夫妇问安。

“布莱恩先生,快给勒夫先生和太太介绍一下这位朋友吧。”朱莉显然还没死心。

布莱恩不耐烦地看妻子眼,硬着头皮说:“这两位是我们的老朋友,普莱斯利先生和普莱斯利太太,这边二位也是我们的老朋友,勒夫先生和太太。”

普莱斯利带着他的妻子,莉迪亚挽着丈夫,两对夫妻在无比尴尬的气氛中,互相行礼问安。

普莱斯利太太是个红发美人,高挑苗条,有双蓝色的大眼睛。一脸精明之色,显得头脑灵活,又通人情世故。而显然性情活泼开朗,能说会道,却并不像朱莉那样失之轻浮愚蠢。谈吐风趣又不失优雅,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而自己又是个非常聪明之人。

莉迪亚不免对普莱斯利投以刮目相看的目光。一直以为他的妻子只是个温柔贤惠的人,现在看来,他运气奇好,娶到个相当出色的太太。莉迪亚可以立刻就对普莱斯利太太产生好感,有意结交。可是想到自己和普莱斯利那尴尬的关系,又只能止乎于礼。

普莱斯利依旧面无表情,不过不管他脸色多么难看,他现在看起来,都比以前要好很多。他身材壮实了一些,显得更加挺拔,原本清秀的面孔也变得棱角分明、沉稳内敛。他眼神深邃,目光却直放在莉迪亚身上。那绝对称不上是柔情的目光,让莉迪亚浑身不舒服。

路德维希却好像对现场的怪异气氛浑然不觉,他大方地和普莱斯利交谈起来。普莱斯利眼神古怪地打量着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答着,可是路德维希也不介意。

“这样一来,以后我们三家就可以时常一起聚会了。”朱莉欢快地拍手。莉迪亚相信她是真的非常开心,“话回来,还有个巧合呢。普莱斯利太太,你们和弗兰德庄园的宾利夫妇也是朋友吧?勒夫太太是宾利太太的妹妹呢。真不敢相信你们没有在弗兰德庄园碰上过。”

莉迪亚和普莱斯利太太的神色都顿时僵。普莱斯利太太飞快地看丈夫眼,笑着:“的确非常遗憾呀,是不是,勒夫太太。”

“是呀。”莉迪亚也笑出来,“因为最近几次家庭聚会都是在我的二姐家举办的,所以和外子婚后都还没有去过弗兰德庄园呢。”

“我们倒是两个月前才去拜访过。”普莱斯利太太,“宾利先生和太太都很好,孩子们真是像天使一般。我一直向外子称赞他们的庄园。和他们的庄园比起来,我们家的庄园就像个农舍。勒夫太太,你们的庄园在哪里?”

“在约克郡,萨姆兰德庄园。”莉迪亚顺着的话把话题转移开来,“那是栋可爱的大宅子,不过缺乏修缮。我们才买来没多久,还没有找到时间来做这项工程。”

“噢,可不是吗?”普莱斯利太太,“到那时候,有再多的仆人都还会忙不过来的。我们家修缮房子的时候,有时候会整都没时间坐下来休息。”

“那可要做好准备呀。”莉迪亚笑起来,“那么贵府装修选择的是什么风格?”

“法国乡村式的。”普莱斯利太太,“我丈夫坚持。他在方面固执得就像头牛。”

朱莉终于找到机会插上话,“莉迪亚,不就非常喜欢法式吗?记得当初说过,将来结婚,定要住在一座法式装潢的屋子里呢。”

普莱斯利太太的表情僵住。

莉迪亚眼睛转,笑道:“你真是个糊涂的姑娘,朱莉,我什么时候喜欢法式?我一直是英式田园风格的爱好者呀!不过最近发现北方的风格非常迷人,比如普鲁士,或者荷兰,俄国什么的。”

普莱斯利太太立刻:“是受丈夫的影响吧。勒夫这个姓氏,恕我多问,是普鲁士还是奥地利的姓氏?”

“普鲁士。”莉迪亚笑着看丈夫眼,路德维希正在和男人们讨论着美国的烟草生意,“我先生是个普鲁士人。不过他离开家,在英国定居。所以想尽量让家里有普鲁士的气息,以慰籍他的思乡之情。”

“噢,勒夫先生能拥有你可真幸福。”普莱斯利太太感动地说道。

“谢谢,普莱斯利太太。”路德维希忽然回头朝边喊句,“还有,的确,我能拥有么好的太太,真是我的荣幸。”

莉迪亚露出羞赧的笑容来,普莱斯利太太热情地握着的手,两人热切交谈着,忽然把朱莉排斥在外,不让再有插口的机会。至于男人那边,布莱恩对路德维希面露赞许欣赏之色,而普莱斯利脸色却越发阴沉。

管家进来通知晚饭已经准备好,众人纷纷起身,朝餐厅走去。莉迪亚为避开朱莉,快走几步,同布莱恩交谈起来,询问他在做什么生意。

朱莉挽着普莱斯利太太走在最后面。朱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在普莱斯利太太耳朵边:“瞧,安琪拉,居然装得那么像,好像完全就不认识普莱斯利先生样!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呀?可真让我吃惊。”

普莱斯利太太露出明显的不耐烦,说:“也许她只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好提的,不是吗?毕竟这事也已经过去好几年。”

“可是怎么能如此欺瞒别人呢?打赌,可怜的勒夫先生对她的过去是一无所知。”

“即便如此,那也是他们夫妻的事吧。”普莱斯利太太显然不想继续讨论个问题。

朱莉没有讨着好,也闷闷不乐地闭上嘴。

普莱斯利太太越想越气闷,忍不住又说:“你那么焦急着请我们来吃饭,原来就是为的让我认识勒夫太太吗?”

“我的好安琪拉,可全是为你好!”朱莉立刻叫起来,“人就应该解自己的敌人呀!”

“那谢谢,我十分钟前才知道勒夫太太是我的敌人呢。”普莱斯利太太讥讽地笑着,“不过我和我的敌人原本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多亏你从中牵线呀!”

朱莉浑然听不出对方话里的讥讽似的,说:“你可别小瞧勒夫太太。她可有手腕。一会儿饭后,一定要好好向她打探下是如何让勒夫先生娶的她。”

“现在学这个也无用武之地呀。”普莱斯利太太浅笑道。

等到坐下来后,莉迪亚赫然发现自己对面坐着普莱斯利。普莱斯利近乎反感的看了她眼,然后扭头和自己的妻子说话。莉迪亚才松口气。

“不舒服吗?”路德维希低声问,“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不怎么好。”

“没事。”莉迪亚摇头,“只是觉得场面太闷。”

路德维希体贴地笑笑,然后又和布莱恩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曼切斯特的珠宝业来。

布莱恩家的厨子的确手艺出众,但是莉迪亚在普莱斯利尖锐的目光下如坐针毡,再可口的美食也吃着如同嚼蜡。

莉迪亚很不明白为什么事隔那么多年,普莱斯利在当年平静离去后,却会在今日的重逢时对如此冷酷憎恶。对方的情绪是那么强烈,都让一向镇定从容的她也直焦虑不安,不能安宁平静下来。她不明白,既然他总这么痛恨,那么早当初又做什么去,怎么今日才突然发作出来?

难道只是因为她嫁了个不错的丈夫吗?

最让莉迪亚气愤的是,路德维希显然和布莱恩详谈甚欢,对莉迪亚这边的状况压根儿就不关心,更没注意到普莱斯利那不善的目光。莉迪亚听着两个人兴致勃勃的交谈,又时不时被普莱斯利冷冷扫一眼,心里越来越恼火。

晚饭后,众人又回到休息室。等到咖啡送上来,男人们开始打桥牌,普莱斯利只玩两轮,就不再继续,于是普莱斯利太太自告奋勇地接替丈夫。

普莱斯利走回到壁炉前站着。莉迪亚正和朱莉谈论着实行的绣样,他走到她们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莉迪亚浑身不自在,于是站起来,走到钢琴边,掀起琴盖。

心情烦躁,信手弹贝多芬的《悲怆》。这是自己最喜欢的,也是她练习得最熟的曲子。

一边弹着,莉迪亚忍不住回忆着和普莱斯利的相遇和分开。觉得和普莱斯利之间的感情,显然是比不过和路德维希的。前者是青涩而理智,后者却是成熟而狂热。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却直对自己当初的决绝和冷漠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如果自己当初更加温和,多给普莱斯利一些时间,或许,不那么早悔婚,那么他现在也不会这样憎恨吧?

些年,他到底遇到什么事,让他对自己的感情产生那么大的变化?

“多忧伤的曲子呀。”朱莉暧昧地笑着,对牌桌隔壁的路德维希,“您太太的琴技真是流。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贝多芬吗?”

“是呀。”路德维希低头看牌,应声。

“普莱斯利先生也喜欢贝多芬呢。”朱莉似乎是无意地,“也曾听过他弹首《悲怆》……”

“呀,勒夫先生,你可是出张好牌!”普莱斯利太太高兴地叫起来。路德维希的失手让轻松地赢局。

“甘拜下风,太太。”路德维希淡淡下,把牌推开,站起来,“我觉得实在有些疲倦,布莱恩太太。恐怕我和内子需要告辞了。”

“这么早就要走?莉迪亚还想多呆下吧?”朱莉怪是遗憾的。

莉迪亚已经从琴边匆匆走过来,对丈夫嘘寒问暖。她巴不得早走,现在当然是全力同意丈夫的决定。犹豫他们俩要走,普莱斯利夫妇也跟着起告辞。朱莉一脸失望,就像赌徒眼看开盘在即,却失之交臂。

等到马车门关上,勒夫夫妇终于不约而同地长长舒口气。莉迪亚瘫软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养神。

路德维希默默地看半晌,忽然开口:“今天真尽兴呀!”

“是吗?”莉迪亚眼睛张开一条缝,“可不想再来次。太无聊。”

“不是和普莱斯利太太很聊得来吗?”

“可是布莱恩太太实在太讨厌。就像只山鸡一样,拖着华丽的羽毛在身边走来走去,唠叨个不停。除炫耀就是讥讽,除闲言碎语就是造谣生事。”

“可怜的。”路德维希笑笑,“觉得布莱恩先生和普莱斯利先生都是挺不错的人。也许我们之后还会有更多接触呢。”

莉迪亚不禁张大眼睛望向路德维希。但是他已经把脸转向车窗那边去。


第 63 章
虽然路德维希是这么说,可是莉迪亚只以为他的是生意上的交往。等到第三天,普莱斯利太太来旅馆拜访,才惊觉过来,他们两家还真的是建立社交关系。

大概是时下最尴尬的社交关系吧,莉迪亚自嘲地想。

不过和普莱斯利太太相处,比和朱莉相处要轻松得多。普莱斯利太太显然很清楚莉迪亚和自己丈夫的关系,不过从来不提。亲切大方,谈吐优雅,处处透露着股精明和通达。莉迪亚一直以自己的聪慧而自豪,但是如今在普莱斯利太太面前,都有自惭形秽。

“小夫妻没有父母的帮助而建立个家庭,可实在不容易呢。”讨论到购置产业,建立新家的时候,普莱斯利太太,“当初和普莱斯利先生结婚的时候,比现在要艰难许多。我们从小就认识,我知道他是个正派又勤奋的人,可是他心肠软,又被他大哥和父母宠坏。当初他大哥去世,那么大桩家业落到他的肩膀上,他都吓坏了。不过好在我和他一起克服过来呀。”

莉迪亚听完,微微笑,:“你们真是伉俪情深。我相信,普莱斯利先生能娶到像你这样一位聪明能干的好太太,是他今生最大的收获。”

“但愿他能明白咯。”普莱斯利太太笑道,“人呀,总是对自己的太太有诸多不满,却羡慕别的人有个完美妻子的。”

“可不假。有句话不是么的吗?‘文章是自己的好,太太是别人的好’。”

普莱斯利太太呵呵笑起来,“真是太有趣,勒夫太太。相信生活中有你,肯定充满愉快。”

“我无法在事业上帮助丈夫,就只有尽量制造欢乐啦。”莉迪亚谦虚道。

“你和勒夫先生打算在曼切斯特待多久呢?”

“要看他生意谈得如何。”莉迪亚,“我想不会超过月底吧。”

普莱斯利太太并没有逗留太久就离去。走的时候很礼貌地邀请莉迪亚去参加她们的姐妹会,却没有邀请她去府上拜访。莉迪亚心知肚明,满口答应,心里也知道自己和这位女士以后很少见面。

非常奇妙的,普莱斯利太太离去后,莉迪亚直低沉的情绪霎时就消失。觉得沉重的心很快轻松起来,恢复朝气和笑容,也不再觉得气闷和内疚。

很显然,普莱斯利娶一个比她要好很多的太太,聪明大度,又懂分寸,识大体,知进退。普莱斯利太太处理丈夫的感情旧事的办法,也是莉迪亚十分欣赏的。即表明自己的立场,又没有为难的罪莉迪亚,给双方和丈夫都保全面子。

而且从普莱斯利太太的话里不难听出来,普莱斯利能有今天,功劳卓越。普莱斯利当初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能辅佐这样的丈夫支撑起整个家族产业,唉,莉迪亚当年就扪心自问过,自己很难做到。但是普莱斯利太太做到。

莉迪亚坐在小会客室里,望着窗外的阳光,长长叹口气。

路德维希回到家里,却没有看到莉迪亚如往常样带着笑脸出来迎接。

“太太不舒服吗?”

比利:“今普莱斯利太太来拜访过,走后,太太就直呆在小会客室里没有出来。”

路过的艾莉听到句话,狠狠瞪比利眼,说:“太太只是在看书罢。需要我把她请来吗?”

“不。”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地走向书房,“别去打搅她,她也还有事要忙。”

艾莉白比利眼,转身跑去小会客室。

“先生回来,太太!”

“回来?”莉迪亚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他在哪里?”

“在书房。比利告诉他您在普莱斯利太太来访后就闷闷不乐,先生于是也有不高兴。”

“是吗?”莉迪亚冷笑一下,“知道了。我就去找他。”

莉迪亚走到书房门口,方要敲门,比利就走过来:“太太,先生有要事处理,晚餐前不要进去打搅他的好。”

莉迪亚看他眼。比利低下头,不再多话。莉迪亚望着禁闭的大门,叹口气,收回手。

晚餐的时候,路德维希按时出席。他神情正常,和莉迪亚谈论着里发生的事,生意谈判取得不小的进展。莉迪亚普莱斯利太太来访的事,然后到姐妹会的邀请,路德维希鼓励多出去社交一下的好。

看似平和温馨的场面在进行到卧室的时候,终于降温。

莉迪亚沐浴完出来,路德维希已经躺在床上,似乎睡着。熄灭蜡烛,轻轻躺在他的身边,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却是怎么也无法入眠。

借着月光打量着枕边人的睡颜。

这个人,初见的时候锋芒毕露、光彩耀眼,总觉得这个人怎么都不会安心下来结婚,忍受平凡的婚姻生活的。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结婚一年多来,他渐渐被磨练得改变,由一个贵公子变成一个可靠的丈夫,他隐去刺眼的光芒,变得更加温和内敛,他成熟稳重,改掉急躁轻浮的脾气。他变得更加宽厚体贴。

这个丈夫,对妻子全心信任和尊重,他不会急躁和冲动,他有耐心和毅力,可以忍受妻子发泄负面情绪,同时他也给妻子个广阔的自空间,让放置自己的秘密。

莉迪亚想到里,不禁深深笑着,搂住熟睡的路德维希。

这个人,已经成熟。当初的那个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儿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家之主,是一个丈夫。

“路德,有话和你说。”莉迪亚在丈夫耳边低语,“你知道以前订过婚,那个人,其实就是普莱斯利先生……虽然是很多年前的事,而且真没想到过还会再见到他。我觉得很尴尬和不自在,也时没和说。因为,我心里对他,是有愧疚的,但那并不是因为还爱他。”

莉迪亚靠在路德维希的肩膀上,“当初,他家人悔婚,又通过股东来逼迫他就范。他全无主见,提出私奔。我大为光火,又对未来实在没有信心,于是主动悔婚。他当时内忧外患,急需我的支持,却因为担心自己而放弃他。我是个自私的人,路德。我事后虽然从来没有后悔过的决定,但是一直觉得有些惭愧。不敢把这件事的详情告诉,就是因为……因为也会这么觉得,会觉得我是个自私的虚荣的人。会瞧不起——”

路德维希翻过身来,压在莉迪亚的上方。莉迪亚怔怔地看着他。室内很暗,他又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紧张地屏住呼吸。

“傻瓜,女人不为自己的将来着想,而随便就被男人的甜言蜜语骗走,那才会抱憾终身吧。”路德维希在黑暗中轻声笑。

莉迪亚松口气,“你不生气?”

“因为没有开始就告诉?那当然生气,宝贝。”路德维希俯身吻着,“不过是个聪明的小东西,很及时地向坦白。而且隐瞒的理由还真的该死地服。在看来,普莱斯利那家伙当初完全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懦弱无能、毫无担当的小白脸,当然不奇怪你会悔婚。这颗精明的小脑袋,怎么会让自己置身那种被强敌环绕,丈夫又软弱无能无法依靠的境地呢?”

“可是,……你不觉得……”

“人就要自私,莉迪亚。”路德维希撑起身子,一本正经地,“虽然从男人的角度来,我们当然希望女人们又蠢又无私,心甘情愿地为们付出切。可是,女人是弱者,她们更需要保护,需要安定的生活才能活下去,不然会非常凄凉。”

“路德……”莉迪亚长叹声,“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因为经历太多,所以都知道。”

莉迪亚听得出丈夫话里的沧桑。伸出手,紧紧拥抱住这个人。

“对不起,之前让你担心了。”

路德维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莉迪亚抱得更紧。

夫妻两和好的第二天,路德维希就顺利地谈成生意,签下一笔巨额的订单。为督促工厂生产,夫妻俩又忙着启程伯明翰。

“请告诉我,是我们最后一次奔波。”莉迪亚抱怨着,“我实在是痛恨旅行。只想在一个地方好好地住上一两年再……”

“那我们回伯明翰处理好工厂的事,就回萨姆兰德好。”

因为莉迪亚有轻微感冒,浑身乏力,于是路德维希只好独自去参加几个大学同学为他举办的欢送会。

“好好享受一下男子汉的时光吧!就是别喝太多酒哟。”莉迪亚送走丈夫,带着艾莉到楼下餐馆吃晚饭。用完晚饭后,艾莉陪着莉迪亚在花园里散步。两人聊着回萨姆兰德庄园后的计划,都对将来的田园生活充满期待。

艾莉忽然停下脚步,“太太,那不是普莱斯利先生?”

莉迪亚诧异地抬起头,看到普莱斯利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看向她。


第 64 章
“听布莱恩太太说,你们准备动身回家。”选择了一个光亮、路人又不太多的公众地方后,普莱斯利终于开口,对莉迪亚重逢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莉迪亚淡淡笑下,“是的,我先生的生意已经谈完,伯明翰的工厂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处理。”

普莱斯利沉默半晌,才:“我太太对你评价很高。拜访后,回来一直对你称赞不绝。”

“普莱斯利太太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先生。您娶了个好妻子。”

普莱斯利望望漆黑的夜色,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你结婚了。”

莉迪亚没出声。显然是宾利和简觉得尴尬,没有转告普莱斯利。

“原来想过,即使结婚,应该也再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的人。”

莉迪亚有窘迫,低下头。虽然听到这个人如此坦诚自己的自负,可是不觉得好笑,倒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无奈和遗憾。

“你先生没问我们的事?”

“我都对他说了。”莉迪亚,“他并不是计较过去的人。我和他之间,也没有什么秘密。他非常尊重我,也相信我。”

“是吗?”普莱斯利扯扯嘴角,“我有话要对你,莉迪亚。”

“我知道。你怨恨我。”

“怨恨?不。不全是,我一度怨恨过,但是当我取得成功,拥有幸福的家庭,才明白当初你的选择是最正确的。”普莱斯利显得有不甘,又十分坦然,“无法帮助克服困难,也无法给稳定的保障。在我的的妻子帮助下。没有她,今天我就不能衣冠楚楚的站在你的面前。”

“可以看出来的,先生。”莉迪亚头,“她是一位优秀的女士,望尘莫及。”

“原谅你,我也就解脱了。”普莱斯利,“只是无能为力罢了。当初憎恨你,却忘了你只是一个人,却把我们两个人的将来都寄托在你身上。我憎恨你,其实也在憎恨自己的无能。”

“相信那都是过去的事,普莱斯利先生。”莉迪亚温和笑,“我们都寻找到幸福,不是吗?”

普莱斯利点头,“祝你一路顺利,勒夫太太。”

“我也祝你幸福,普莱斯利先生,请代我向您的妻子问好。”

“我会的。”普莱斯利戴上帽子,“告辞。”

普莱斯利穿过旅馆的长廊离去。艾莉走到莉迪亚身边,问:“没有什么麻烦吧,太太?”

“没事,他只是祝我们路平安的。”

“刚才又看到比利的身影。真担心他看到什么,然后跑去先生那里乱说话。”艾莉,“他可不是个好心眼的人呢,太太。”

“很清楚呀。”莉迪亚嗤笑声,“关于他的事,将来会有办法解决的。”

于是,这场婚姻小风波在妻子的主动坦白和丈夫的体谅之下,有惊无险的度过。夫妻俩事后还就事严肃正经地沟通过。路德维希表示,他的不悦,完全是因为莉迪亚对他不够信赖,没有坦白。而莉迪亚在出心中担忧又得到安慰后,也终于放下这个包袱。

夫妻俩最后的结论,自然是沟通才是夫妻关系的良药。他们很快就把件事抛在脑后,开开心心的启程回家。

后来莉迪亚还问过路德维希:“为什么你就没担心我还对普莱斯利旧情难忘呢?”

路德维希不屑道:“得了吧,亲爱的,完全不认为有我这样的丈夫,你还会对那个小白脸念念不忘。”

“可他现在比以前要出色很多。”

“现在都不过尔尔,当年那就更加不堪啦。”路德维希自负地说道,“我有信心完胜他。而你,我的太太,还是安分地做我的人吧。”

莉迪亚大笑着亲吻他,“那么你觉得和普莱斯利太太比,哪个更可爱?”

“当然是你。”路德维希,“普莱斯利太太或许更加精明能干,不过太强势的女人对于我来说,永远是根让人不舒服的刺。其实也只有普莱斯利先生那样不是很有主见的人才适合。”

“男人们人总是对比自己能干的人抱有敌意和危机感的吧。”

“亲爱的,这样,也太打击我的自尊心啦。”路德维希,“而且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人呀,我的爱。第一次见,就觉得十分眼熟,好像以前见过一样。”

“太老套啦,先生。”莉迪亚拉长嗓音,“这种哄骗无知少的话,现在来说对我无用。”

等到夫妻两人处理完伯明翰的事务,终于回到萨姆兰德庄园的时候,莉迪亚也快满二十三岁,而和路德维希,也结婚有一年半。

夫妻两人决定这次只举办个温馨的小聚会来庆祝。不过玛丽夫妇和吉蒂夫妇次都有空前来,三家人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周末。

玛丽的大儿子乔治已经两岁多,长得很像他的父亲布朗先生,活泼爱笑。布朗夫妇的小儿子查克刚满岁,生得十分壮实。吉蒂的女儿爱丽丝才七个月,可是个头很大,像个男孩子一样。吉蒂的丈夫琼斯先生现在已经是位声名显赫的律师。他们收入丰厚,在城里买栋体面的房子,和一位海军上将做邻居。吉蒂为此洋洋得意,谈话里总免不提到上将夫人和他们那些海军军官朋友们。

“显然,尽管我已经结婚,还做了母亲,不过对军官们的喜爱,还是女生的兴趣所在呀。”玛丽半开玩笑地。

“我可对生活没有什么不满的。”吉蒂不在乎,“哈利和她都对那个年轻的军官十分看好,他们计划撮合他和哈利的妹妹卡琳。”

“看来每个结过婚的女人都热衷于做媒,这话真不假。”莉迪亚笑道。

“真希望爸爸妈妈还有简和丽茜都在。”吉蒂说,“简听说又怀孕。得了,咱们班纳特家的姑娘在生育孩子事上,可是无可厚非的。”

玛丽狠狠地瞪吉蒂一眼。吉蒂才恍然大悟,闭上嘴,内疚地看向莉迪亚。

“好啦,别像是我得了绝症一样。”莉迪亚耸肩,“既然你们都没有问题,能一个接一个的生,那我想也我应该一样。随时可能怀孕,然后一口气生上七、八个孩子,直到房子爆满,我们夫妻为养孩子变成穷光蛋。”

姐妹们都笑起来。

萨姆兰德翻译过来,其实就是夏之地的意思,所以这个庄园在夏天是最美的。庄园修建在山谷高地上,但是这片地区是道山脉的尾端,有河流从山里直流淌下来。这里有林木和山石,于是河水清澈,还有碧绿的积水潭。夏天,这里到处清幽凉爽,绿意盎然。

姐妹们带着孩子去林子里野餐。乔治在草丛里奔跑,查克刚会走路不久,则跌跌撞撞地跟在哥哥身后,小爱丽丝在母亲的怀里好奇地打量着个世界。人们品尝着冷火腿和鸡肉,谈论着男人和育儿经。孩子们的哭闹有时候会打断她们,不过她们依旧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幸福。

周很快就过去。莉迪亚恋恋不舍地将姐妹们送上马车。也许在将来,孩子们都长大后,她们可以做更长期的逗留。

路德维希走到妻子身后搂住,吻吻的面颊,无声地安慰着。他知道妻子有寂寞。

周三的时候,封来自工厂的快信将路德维希叫回伯明翰。莉迪亚不得不和艾莉还有赖斯太太做手工来打发无聊的岁月。

“也许您该养只狗。”赖斯太太,“或者猫也行。”

“要不,就重新装修庄园吧。”艾莉提议。

她的这个提议让人们都兴奋起来。

“真是个好主意!”莉迪亚高兴道,“陈旧的墙纸和花板都该换。还有水晶吊灯上面的灰,以及油漆脱落的家具。如果我们现在开始,还能赶上在圣诞节前的时候完工呢!”

准备工作立刻开展起来。装修师傅、油漆商、墙纸商都得到邀请来到萨姆兰德庄园,为庄园的主人服务。村里的邻居则介绍当地最为可靠的家具工匠,他们可以按照莉迪亚的吩咐,用红橡木打造整套家具。

莉迪亚重新觉得充实起来。成天忙着重新设计房子,搭配油漆和墙纸。赖斯太太觉得她脸色不大好,可是她全然不在乎。让工人先开始修整宅子后的花园,想挖一条渠道,引来河水,仿造一个中国苏州的园林。

路德维希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家几乎变样。里到处都被挖得乱七八糟,路边堆积着砖石和已经枯萎的灌木,宅子的台阶上全是泥土。走到屋子里,也没有人迎接他。事实上,所有的人今都在后院,看着水渠初次贯通。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路德维希诧异地大叫。

比利跑过来,“先生,刚才问花匠,他说这都是太太的主意。”

“在做什么?”

“似乎要改造庄园,先生。”比利,“花匠,太太几乎把后院全都挖,然后还挖条水渠过来。”

“家里其他人呢?”路德维希不悦地问。

“他们都在后院。就去叫他们过来。”

“不用。”路德维希脱大衣,朝□走去。

宅子后面的花园比前院更加混乱,这里满地泥泞,几乎寸步难行,只在泥地上铺几块木板。大群人都围在一处,热闹地讨论着什么。

路德维希刚长途奔波回来,再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为光火。他觉得这个家简直混乱到丢人现眼的地步。

比利走在路德维希的前面,抢先叫嚷起来:“你们都在做什么?”

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们让开,穿着朴素衣服的莉迪亚从人群后走出来。短短半个月,就晒黑不少,但是面色红润,看上去很健康。浑身焕发着快乐的光芒,面带笑容。

“亲爱的,回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莉迪亚朝丈夫走来。路德维希注意到她裙子下穿着双短靴,同样,裙子和鞋子上都沾满淤泥。

“你们是在做什么?”路德维希问。

“我想重新修整庭院,亲爱的。”莉迪亚欢快地,“我想在里修个东方的小亭子,然后堆砌一座假山。”

“所以,院子就变成这样?”路德维希头疼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庭院。

“没关系的,一个月过后,它就会变得更加美丽优雅。”莉迪亚看出丈夫的不悦,立刻用上最温柔婉约的语气。安抚着丈夫,挽着他走回屋里。然后立刻回房换身浅蓝色的衣服,接过女仆手里的茶盘,亲自给丈夫端过去。

“欢迎回家,我的主人。”莉迪亚在路德维希的额头上落下个轻柔的吻,“你看上去累坏了。我让人给准备热水去,我想你可以在晚饭前好好洗个澡,然后小睡下。工厂还顺利吗?”

“有点小麻烦。”路德维希苦恼地拧着眉头,“珠宝加工厂的设备不是很齐全,而钢铁厂的工人则大量患上流感。交货日期迫在眉睫,而我们却急缺人。”

“呀。”莉迪亚立刻严肃起来,“那现在紧急聘请别的工人。至少度过这段艰难期才行。”

“我们需要是熟练的工人,而那些工人的要价却不便宜。”

“可是如果他们拖延交货,丧失信誉,那你才损失巨大。再说,即使在工钱上有所亏损,也只是笔小数目,而且是暂时的。等流感过去,我们自己的工人就回来。”

“说的有道理。”路德维希握握的手,“是呢,我的好太太,在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快把这个房子给拆了。”

“哈哈,你要再晚回来一个月,也许房子就真被我拆了也说不准。”莉迪亚,“我打算把房子重新装修一遍。”

路德维希长叹声,“是我让你太寂寞了吗?”

“怎么说呢?”莉迪亚拥抱住丈夫,“你让我无比幸福,路德。”

路德维希因为生意上的事和家中的混乱而起来的恼怒,很快就在妻子的温柔乡里烟消云散。他心平气和地喝茶,然后上楼沐浴更衣。

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浴室的门打开,莉迪亚微笑着走进来,动手帮丈夫宽衣解带。虽然长途奔波的身体还很疲惫,可是路德维希闻着妻子发间的清香,立刻就激动起来。

当他拉扯着莉迪亚的衣服,发现她的衣服带子已经松后,他很快就轻而易举地把妻子脱个精/光,然后抱起来放在浴室柜上。莉迪亚紧紧缠着他,在他耳边细声细气地呻/吟着,勾着路德维希欲/火中烧。

两人在柜子上畅快地做了一回,都大汗淋淋,却意犹未尽。路德维希把浴巾铺在地上,让莉迪亚扶着浴缸跪着,又覆在她的身上。这个姿势总能让莉迪亚特别激动,总是坚持不多久就会神智涣散,崩溃得一塌糊涂,由人带领着一次次冲向高峰。

连绵不绝的高/潮让她渐渐觉得承受不住,呻/吟着求饶,却只换来更加疯狂的占有。小别后的欢好总是容易遇到种失控的场面。莉迪亚渐渐喘不上气,心里啼笑皆非。

绚烂极致的快/感再度来袭,莉迪亚抽搐着,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等到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床边有人在低声交谈,听不大清楚。神智恢复清明,又尴尬又好笑。居然为这种事晕倒,还能更加丢脸些吗?

说话的人离开房间。门关上后,路德维希走过来,在床前坐下。

莉迪亚无辜地看着他,“他们肯定在偷偷笑话我们。”

“那他们也只是在嫉妒我们的幸福。”路德维希激动地握住莉迪亚的手,然后把脸埋在的身上,亲吻着的腹部,“感谢上帝,噢,感谢上帝!”

莉迪亚过会儿才明白过来。惊喜地叫起来,“是真的?”

“是真的!”路德维希俯身过来亲吻,“大夫说时间还早,所以你自己也还没察觉。而且你一直都是一个粗心大意的小笨蛋。噢,最可爱的小笨蛋!太幸福了!我的爱,太开心了。”

然后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欢快地嚷嚷:“我就要做父亲了!上帝,我要有孩子了!”

莉迪亚咯咯笑着,无限喜悦又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爱人。


第 65 章


怀孕除了给莉迪亚带来欢乐和满足外,也带来了孕吐和疲倦。发现怀孕没有多久,莉迪亚的胃口就开始下降,每日清晨的翻江倒海和随时的反胃就花去她不小的精力。而身体变化引起的各种反应也让时无所适从。成日昏昏欲睡,无精打采,吃不下东西。

莉迪亚觉得自己的反应比当初简怀第一胎时还要明显,可是那时候还有妈妈照顾简呢。路德维希处理完工厂事务后,几乎全都守候在她身边照顾。虽然依旧食欲不佳,可是丈夫的陪伴让她感觉好许多。

这样的日子好不容易熬两个多月,然后,妊娠反应奇迹般地消失。

直到现在,莉迪亚才有精力切实地感受怀孕的喜悦。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和婚姻还存在着不满,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孩子。而如今这个希望就在她的肚子里茁壮成长着。

美好的婚姻需要维持,那么婚姻里的人也要各司其职,并且完成好自己的任务。做丈夫的工作养家,照顾妻儿。做妻子的要协助丈夫,管理好家庭,抚育儿女。莉迪亚觉得自己有孩子,那么才是完成重要的一项为妻子的任务。这个家才会更加稳定和美满。

庄园的改造计划自然是搁浅。虽然比利总在路德维希耳边三道四,庄园现在这样太过丑陋,会惹邻居笑话,但是路德维希并不理会。相反,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父亲后,他的心理上也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一夜之间就更加成熟,开始以一个父亲的眼光来看待事情。这就意味着他看问题会更加长远,考虑子孙后代。比利虽然机灵谄媚,可是他过于不安份,又贪婪虚荣,还试图挑拨主人夫妻之间的关系,对这个家的将来并没有益处。

于是,理所当然的,比利失去路德维希的宠信。路德维希很快就抓住他偷偷变卖家里镀金烛台的事,将他解雇。比利失去信誉,狼狈地离开。而赖斯夫妇的儿子杰克现在正式成为路德维希的贴身男佣。

对于比利的事,莉迪亚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是却不多过,只吩咐赖斯先生要公正地结算他的工钱。艾莉对此十分不解,于是问莉迪亚。

“我不能代替先生做所有的事,即使他知道我做的是正确的。”莉迪亚平静地,“先生是我的丈夫,更是独立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力和主张。或许我可以给他建议和指引,但是我不会过多干涉。如果代替他做所有事,那么他永远都学不会判断分辨,也学不会决策。就和教育孩子是样的,艾莉。现在先生解雇比利,那么他以后就知道像比利那样的人是不适合留在身边的,而他以后也不会再犯个错误。”

事实也和莉迪亚说的那样。路德维希做出正确的抉择,并且和所有人一样,都对自己个明智的决定得意一番。而妻子及时又恰到好处的称赞更让他坚定自己的判断。同时,他心里也清楚莉迪亚对他的让步和宽容,不免对妻子更加温柔体贴。

勒夫夫妇的头生子在次年五月初出生,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是个壮实的胖小子。这个男孩继承了父亲的黑发和母亲的绿眼睛,哭声洪亮,身体健壮。夫妻俩采用抓阄的方式,给孩子起名艾利克。

莉迪亚坚持按照中国的传统坐月子。不过幸好孩子出生在温暖的春天,生产过程虽然让莉迪亚吃苦头,可是恢复得很好。而且奶/水充足,孩子还吃不完,每日都得挤出来。

生产总会让女人的身材走样,莉迪亚也没有例外。体重增加很多,即便后来恢复身材,可是衣服都还是加大了一个尺码。可是路德维希却发觉这样的妻子更加迷人。莉迪亚的目光湿润温柔,充满爱意,丰/腴而光/滑的身/体带给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他觉得个人只有做母亲以后,才真正的蜕变完成。种人就像颗成熟的蜜桃,饱满甜蜜,让人无法自拔。

所以等到艾利克八个月的时候,莉迪亚和丈夫商量,不是不想不急着减肥恢复美貌,而是一口气把要生的孩子都生吧。这样再过个几年,他们夫妻俩就可以不再为生育的事发愁和吃苦。

路德维希对这个决定当然支持,这意味着以后他们的夫妻生活不用在小心翼翼。夫妻俩于是恢复正常的房/事,尽情欢愉,享受着下轮怀孕生产前的快乐。而主人家感情如此好,也让仆人们十分羡慕。

莉迪亚开玩笑地问丈夫:“发现自己娶的是个肥婆,感想如何?”

路德维希却:“幸福的人眼里看到的爱人,永远是他最初爱上的那个形象,即使对方已经肥胖得像吃下头大象。只有不幸的人才会抱怨自己美貌依旧的妻子婚后变化巨大。”

“那么你幸福吗,我的先生?”

“再幸福不过了。”路德维希吻着,“只要你别抱怨丈夫婚后变得枯燥乏味就好。要知道我的那些爱好,什么狩猎啊,桌球啊,舞会啊,现在就还只保留周末的桥牌和白兰地。”

“我总觉得我们很快就会成为那种,向你滔滔不绝地说着邻居的家长里短,而则你早就坐在壁炉前的椅子里呼呼大睡的夫妻。”莉迪亚大笑着。

路德维希补充:“然后女婿会觉得这个老丈夫古板严厉,却为太太而不得不奉承。”

“那已经很不错。”莉迪亚,“我则会成为媳妇眼中刁钻刻薄的婆婆。”

“我们会有多少个孩子?”

“噢,希望不要太多。”莉迪亚恳求,“生育真的很辛苦。上帝为什么不让男人长上子宫?”

“好吧,五个?”

“当我是头母猪吗,勒夫先生?”莉迪亚凶巴巴道,“而且要让没有继承权的孩子们将来可怎么办?”

“有七家工厂,亲爱的。只要名义上还是一家,完全可以每个儿子给一家工厂。瞧,我们至少可以生七个。”

“看还是早睡吧。”莉迪亚回答。

不过话虽然么,可是个年头,还真没有什么办法帮助对恩爱的夫妻计划生育。

在勒夫夫妇进行第二次造人计划后的第三个月,莉迪亚又查出怀孕。因为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夫妻两人都没有像上次那么惊喜若狂。他们很有条理地开始为下个孩子做准备。

萨姆兰德庄园的院子已经修整好,新增添的东方的小桥和水榭出乎意料的和周围环境十分搭配。邻居们自然对这个建筑赞不绝口,甚至,社交小圈子里还流行起来东方文化。

莉迪亚现在是个幸福的妻子和母亲,不过知道控制住自己,并不过多地表露出自己的优势。没有增加社交的次数,反而借口照顾孩子而减少许多。也没有因丈夫事业的进步而奢华,而是保持着一贯的朴素得体。他们家里新换的瓷器精美却不过分昂贵,一年多来只给家里增添名一奶妈、一个女仆和一个男仆,他们没有更换马车,却在请客吃饭上更加大方。

所以对于路德维希来,生活似乎还稳定保持着,朝好的方向发展,而对于邻居来,勒夫夫妇还是他们慷慨谦虚的好邻居。

莉迪亚一直以为快乐安稳的生活就会么继续过下去。他们会在突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变老,儿孙各自成家,都幸福美满。然后他们两个老人就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丈夫看报纸,妻子打毛衣,一边聊着往事。

八月的时候,路德维希因为要谈生意,再度动身前往伯明翰。他打算赶在莉迪亚生产前把事务都处理清楚,一样好在妻子生产的时候陪伴在家里。

莉迪亚挺着即将临盆肚子送他出门,给他个甜蜜的亲吻。

“早点回来,亲爱的。”

“要保重身体。我会给你带礼物的。”路德维希吻吻妻子的手,登上马车。

三后,封来自伯明翰的快信送达萨姆兰德庄园。信里,伯明翰的工厂的管事焦急地向勒夫先生询问他何时出门前往伯明翰。

莉迪亚把信看完,脑子里空白两秒,然后迅速恢复过来,问赖斯先生:“他们为什么这么问?难道是先生还没有到达伯明翰?可是他三天前就动身?一直以为他没来信是因为太忙了……”

赖斯太太立刻对主人:“也许先生是有什么事在路上耽搁。您不要担心,我觉得不会出什么事的。”

赖斯先生:“我这就立刻回信问问。太太请不要担心,您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莉迪亚这个时候还能很镇定地吩咐赖斯先生如何写信。心想,路德维希肯定是在路上耽搁。从这里到伯明翰,路途并不遥远,而且也并不凶险。现在依照现在的交通,不会发生什么高速公路车祸。那么路德维希肯定是因为什么事被耽搁。

信去两天就立刻有回复,可是回信随即让莉迪亚的心落入谷底。工厂管事回信确认勒夫先生并没有到达伯明翰,也没有派人送来只言片语。跟随路德维希起上路的车夫和随从也没有消息。赖斯夫妇的儿子杰克跟随路德维希起出门的,他也没有丝毫的消息。

巨大的惊恐终于彻底笼罩住萨姆兰德庄园。他们的主人失踪了。


第 66 章


莉迪亚在巨大的惊恐之后,又拿出非同一般的镇定出来。她立刻派出家丁沿途寻找,有叫赖斯先生去警局报案。同时,男主人失踪的消息则被严密封锁在庄园内,不允许仆人说给外人听。

在发布完了命令后,莉迪亚就把自己关在了小礼拜堂里。

她并不是一个教徒,事实上,作为一个父亲是中学物理老师的女儿,林茜本人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是此时此刻,在她身怀六甲,身处异乡,又失去丈夫音讯的时候,她没有选择的,只能通过祈祷来安慰自己的心灵。

莉迪亚实在想象不出路德维希会出什么事。从这里到伯明翰,路途并不遥远,而且也并不凶险。现在依照现在的交通,不会发生什么高速公路车祸。那么路德维希会出什么意外,以致包括连他的随从们都一起失踪了呢?

灵异事件?还是阴谋?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当莉迪亚被艾莉从神坛前扶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漆黑,而她的双腿也浮肿得厉害。

“这样下去可不行。”赖斯太太担忧地说,“您这样会先病倒的。也许先生只是在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而您却因此生病,那我们可无法向先生交代呀。再说了,太太,您总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莉迪亚口味尽失,食不下咽。晚饭的时候,还是赖斯太太想了办法,让小艾利克少爷亲自来喂,才哄得女主人吃了一点蔬菜沙拉。

看着大儿子稚气懵懂的面孔,莉迪亚心里愈发酸楚。艾利克还不到两岁,只会说一点断断续续的句子,但是孩子的敏感让他察觉了出了什么,这两天时常嚷着要找爸爸。

路德维希无比疼爱孩子,他也是那么期盼着莉迪亚肚子里的孩子的诞生。莉迪亚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泪水。她怕吓着孩子,急忙离开了餐厅。艾利克被保姆抱走了。

赖斯先生从镇上回来,告诉莉迪亚,说市长亲自接见了他,并且表示一定会派出最好的人手去寻找勒夫先生。莉迪亚听了后并没有很大的触动,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回了卧室,把自己关了起来。

乡村的夜晚静悄悄的,莉迪亚独自坐在窗台上,望着漆黑的庭院,心里进揪成一团。

自从在这个世界生活后,她预计过最坏的情况,无非是自己贫困潦倒,成为一个农妇,一个老处女,一辈子孤苦伶仃。她没有想到过,就在造物主给了她天下一个女人所能得到的所有幸福后,却又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全部夺走。

她的丈夫,她的希望……

莉迪亚来到了隔壁的育儿房。小艾利克已经洗过澡,安详地睡在自己的小床里。孩子天真无邪的睡脸让做母亲的真有一种被救赎的感觉。莉迪亚不忍心打搅他,只是静静地在他床边坐着,一手抚摸着隆起的腹部。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莉迪亚的肩上。她回过头去,看到路德维希正站在身后,含笑看着她。

“天啊……”莉迪亚颤抖着嘴唇。她想站起来,可是膝盖发软,使不出力气。

路德维希弯腰将她抱进怀里,“嘘……我知道。别哭了,我回来了!”

莉迪亚的泪水滚落,孕激素让她比平时更加容易激动,此刻她更是兴奋而狂喜,全身颤抖着。

“路德……噢,路德!”做妻子的全力拥抱住丈夫。

可是怀抱一空。莉迪亚惊恐地张开眼睛,哪里还有什么路德维希的身影。孩子依旧在安睡,烛火静静燃烧,屋子里一丝风都没有。

莉迪亚打了一个寒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抹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把儿子踢开的被子盖了回去。她轻轻吻了孩子一下,然后在旁边的床上睡下了。

似乎只是头刚挨着枕头,眼睛才闭上,莉迪亚就被人摇醒了。赖斯太太压低声说:“太太,先生来信了!有他的消息了!”

莉迪亚立刻坐了起来,从赖斯太太手里接过信。她太急,又紧张,把信纸撕了一个大口子后才打开。

“亲爱的莉迪亚,原谅我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才给你写信。请相信这一切都是误会,之前的信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才没有送到工厂管事的手上。我临时有事,现在人正在伦敦,明日就即将启程返家。我和杰克都一切安好,请不要担心。我知道这一场虚惊会带给你多大的恐慌,特别在现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尽早赶回家来。请照顾好儿子和你自己。爱你的路德。”

莉迪亚低声把信念了一遍,一直担心自己儿子的赖斯太太也长松了一口气。两个女人的眼睛里都充盈着放松和喜悦的泪水。

“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太太。”赖斯太太说,“我这就叫赖斯先生再去一趟市政府。”

“是的,应该的。”莉迪亚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紧绷了几天的心放松了下来,“如果先生从伦敦直接回来,那么他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到家了,还可以赶上礼拜。”

莉迪亚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意。

男主人来信的消息很快就被众人得知。大家知道主人平安后,都十分高兴。勒夫夫妇是一对非常好的主人,一直都得到下人们的爱戴。赖斯先生当天又去了一趟市政府,消除了误会,并且还带回来了市长家的晚餐邀请。这个时候,“勒夫先生音讯全无几日”的消息才在村子里传开,真心关心的邻居和好事人都不憋足了力气等着勒夫先生回来后来登门拜访。

莉迪亚以为路德维希起码要到第二天晚上或者第三天才能回到萨姆兰德庄园。可是第二天早饭刚过,门外就传来仆人们欢快的招呼声,艾莉冲进来叫道:“是先生,他回来了!”

莉迪亚拉着小艾利克的手迎了出去。路德维希把帽子和大衣丢给仆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爸爸!”孩子尖声欢呼着,奔向父亲。

“我的好儿子!”路德维希大笑着把艾利克抱起来,重重地亲了好几口,然后高高举起。孩子发出欢快的笑声。

莉迪亚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路德维希抱着孩子,又搂过她,深深吻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对不起……”

“回来就好。”莉迪亚柔声说着,“一切都过去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咖啡还没有送上来的时候,误会就已经搞清楚了。原来一切都是他们终于住宿的那家旅店的问题。路德维希他们当初出发去伯明翰的时候,因为中途遭遇大雨,所以临时在一家简陋的旅馆。就是这个时候,路德维希决定临时改变行程去一趟伦敦。他让旅馆的招待送了信。但是显然的,对方玩忽职守,信件被遗失了。

“没有什么比一切平安顺利更加重要的了。”莉迪亚握着丈夫的手,长叹一声,“说真的,亲爱的,这样的事,经历一次也就够了。我可再也受不了再这么来一回了。”

“对不起,莉迪亚。”路德维希吻着妻子的手,“是我突发奇想要去伦敦,才惹出这么大一摊子事来,这都是我的错。”

“一家之主到处奔波处理事务,做妻子的可没有什么抱怨的权利呀。”莉迪亚笑着说,“不管如何,亲爱的,你辛苦了。我让他们去放了热水,或许你乐意带着小艾利克一起泡个澡。”

于是,路德维希抱着自己的欢叫着的儿子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父子两人在浴缸里打水仗,弄得一地都是水,莉迪亚在老远的休息室都能听到两人的笑闹声。她干脆放下了手里在做的活,坐到了钢琴边,弹起了轻快的乐曲。

这样阳光明媚的白日,孩子的欢笑和悦耳的琴声撒满了萨姆兰德的大宅子。路过的下人的脚步都不由轻盈了几分,脸上带着笑。

欢乐一直持续到晚上,夫妻两人允许儿子和他们一起睡。看着孩子纯真满足的睡脸,父母两人交换了一个充满温情的笑,然后一家人相拥在一起睡去。

直到第二天,莉迪亚才和路德维希谈到了这次意外事件。

“邻居显然会议论纷纷,而且鉴于我们都已经通知是市长,所以我想现在镇上的人也都知道我们闹出了多大的笑话。”莉迪亚没好气,“我们总不能不声不响地就让这件事这么过去了,总得给邻居们一个交代,免得他们私下胡乱猜想,然后把事情传得越来越力气,给我们将来的生活带来大麻烦。”

“亲爱的,有这么严重吗?”路德维希显得有点漫不经心,“我觉得只要我们两个在教堂礼拜露一下脸,然后和邻居们交谈一下,就可以解开误会了。”

“亲爱的,家庭妇女每日无所事事,除了无事生非外,真没什么其他娱乐了。”莉迪亚说,“相信我,我了解我的邻居太太们。她们现在估计已经猜到我们夫妻不合在闹分居了。”

“那么,茶会还是晚餐?”

“我现在的身子,可没精力主持晚餐了,一个茶会就足够了。”莉迪亚满意地亲了亲丈夫。

路德维希笑了笑,又说:“那你安排一下时间吧,因为我还要去伯明翰一趟。”

“还要去?”莉迪亚露出担忧的神色

“伯明翰的事因为我去了伦敦而耽搁了呀。”路德维希说,“我这次保证不会再弄出任何意外了,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会直端端地去,直端端的回来,一个弯路都不绕。我保证把时间缩短在五天之内,而且每天都给你写信。”

“好吧。”莉迪亚无奈地叹气,“有什么办法挽留未了事业而奔波的男人呢。我就和天下所有的女人一样,坐在家里等待丈夫偶尔的回家吧。”

“我保证,这次忙完了,我会一直在家里陪着你的。”路德维希俯身亲了亲妻子的面颊,“等孩子半岁后,我们还可以回浪博恩探望你父母。”

莉迪亚抚摸着腹部,“我希望这次是个女孩。”

“那我希望她一定要继承你的眼睛。”路德维希蹲了下来,吻了吻妻子的腹部,“宝贝,在爸爸回来前,要做一个好孩子。”

路德维希在第二天一早就启程了。莉迪亚送走了丈夫后,就陪着儿子在娱乐室里玩积木,打发悠闲的一天。艾利克是个聪明活泼的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展现出他温和的性情。莉迪亚相信他将来会成长为一名稳重的长子,会协助父母,关爱弟妹。

哄了孩子午睡后,莉迪亚回到卧室,艾莉过来帮她揉着浮肿的双腿。

“女人,总是在婚姻中付出更多,而且还要饱受生育之苦。”莉迪亚感叹着,“我当年也像你一样,是个天真无忧的女孩子,那时候我也没想到婚姻中有这么多苦要吃。不过还好,孩子的笑脸可以拯救这个世界。而勒夫先生也算是个体贴的丈夫。”

艾莉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做事。

“怎么了?”莉迪亚敏锐地察觉,“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艾莉踯躅了片刻,起身关上了卧室的门。莉迪亚皱着眉坐起来,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贴身女仆。

“太太,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事一定得让你知道,可是我又怕这会影响到你的健康。”

“我的健康?”莉迪亚不解,“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就说。在我们家里,向来提倡直言不讳。”

“是的,太太。”艾莉绞着手,“我也是昨天路过赖斯夫妇家门的时候听到了只言片语。我后来想,也许是他们故意让我知道的。是关于先生的,他的伦敦之行。”

“伦敦之行怎么了?”

艾莉苦着脸说:“似乎关于一个女人,太太。我听到杰克称呼那个女人为H夫人。他说先生之所以会改变行程去了伦敦,是因为接到一封信,说H夫人遇到了麻烦。先生在伦敦……似乎租了一个公寓,然后将那个女人安置在那里。”

莉迪亚坐着一动不动,过了半晌,才说:“只有这些?”

“还有,”艾莉红着脸,显然她昨天在赖斯家窗下偷听了不少,“先生要杰克对此保密。可是赖斯先生认为他应该把这事告诉太太您。鉴于他的处境,所以我才估计他们是故意说出来让我听到,然后告诉你的。”

“谢谢,艾莉。”莉迪亚慢慢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在屋里走动,“这么说,先生去伦敦处理急事,就是为了安置这个H夫人?”

“似乎是的。”艾莉忐忑不安。

“杰克还说了什么关于这个女人的事?”

“他说先生和她很熟。因为他们用普鲁士语交谈,所以杰克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一个普鲁士女人?”莉迪亚疑惑,“也许是那边的亲戚……”

“也许是的,太太。”艾莉立刻说,“也许是勒夫家一个远房亲戚,所以先生不过是帮个忙。除非……”

“除非什么?”

“没什么,太太!”艾莉急忙说。

莉迪亚盯着艾莉看了几秒,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自己把话补完了,“除非他们有其他的关系。不然先生不会把这事瞒着我。”

“是的,太太……”艾莉低下了头。

莉迪亚扶着额头,闭上了眼睛。怀孕让她比以往迟钝了很多,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路德维希这次回家,的确表现出了一种漫不经心。他并没有对自己的伦敦之行过多解释,而她则因为信任也没有追问。夫妻这么久,她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信任和宽容,并不过多限制丈夫。因为她知道,路德维希以前是个漂泊的人,安定的生活虽然对他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是也容易让他厌倦。所以她一直用心在生活中制造一点精彩,并且保持让丈夫感觉到新鲜。

可是怀孕生子始终是婚姻的一大考验。女人的精力在这个时候会几乎全部放在孩子身上,而忽略了丈夫。而男人天性里野性的一面则让他们并不容易管束住自己……

“我要给伯明翰写信。”莉迪亚深吸了一口气,“而你,去把赖斯太太请过来。”

艾莉行了个礼,匆匆跑走了。

第 67 章


赖斯太太显然早知道自己会被叫来问话。莉迪亚只是简单地问了两句,她就全盘托出了。

“我们的确觉得这事必须让您知道,太太。可是杰克被先生吩咐过保守秘密,所以这让我们很为难。”

“现在既然艾莉无意中听到了,那就不是你们的过错了。”莉迪亚说,“告诉我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要知道你们每个人都知道的比我多。亲爱的勒夫先生可是半个字都没告诉我呢。”

赖斯太太说:“杰克告诉我,勒夫先生在途中路过一个朋友的家,于是去拜访了一下。就在喝茶的时候,他听闻到了这个H夫人的消息。于是他立刻改变了行程,转而去伦敦。那个女人,杰克形容,是个美丽的女人——希望这没有冒犯到您,太太。不过她的处境似乎不大好,形容憔悴。先生立刻将她和她的女儿重新安置。这是那间公寓的地址。”

莉迪亚看着纸条上的地址。那是伦敦的上流社会区,在那里租一套公寓可不便宜。不过路德维希财大气粗,这点钱不过九牛一毛。

“那个女人还带着孩子?”

“是的,太太。一个小女孩,估计七、八岁大。因为他们一直用普鲁士语交谈,杰克弄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杰克听得出那小姑娘管先生叫叔叔。”

莉迪亚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片刻,问:“关于这对母女,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那对母女自己带了一个老佣人,先生又为她们雇佣了一个管家和一个女仆,然后一口气支付了半年的房租。杰克去付的钱。”

“我知道了。”莉迪亚说,“放心,我不会让先生觉得杰克口风不严的。”

“谢谢,太太。”赖斯太太感激道,“还有,请允许我多说几句。在我看来,这事并不严重,也许先生只是在照顾朋友的遗孀什么的。他怕您误会,才不告诉您的。先生是我所认识的最正派的绅士了。”

“我也这么希望。”莉迪亚笑了笑,“你可以离开了。”

赖斯太太走后,莉迪亚提笔给伯明翰写了一封信,口吻平常地询问先生是否有顺利到达工厂。男仆下午就把信送去邮递。而莉迪亚则回到卧室,走进了衣帽间。

路德维希的衣物都是莉迪亚整理的,没什么好检查的。不过他的确有一个鳄鱼皮箱子,存放着他的私人物品。路德维希并没有禁止妻子看,但是莉迪亚以前从来没动过。大概是对妻子的信任,箱子们都没有上锁。莉迪亚没有费什么劲就把箱子打开了。

路德维希显然没有什么收拾,箱子里胡乱堆满了东西。莉迪亚就像寻宝一样,一件一件瞧着。一堆儿时的水彩画,路德维希显然没有什么艺术天份。几封十多年前的信,秀丽的女性字体不难推断出是母亲写给正在男校读书的路德维希的信。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画像,画中的美丽女子莉迪亚认识,是路德维希的母亲。几块不起眼的石头,几支旧钢笔,一个古朴的银质十字架……

箱子里还有几个小匣子,一个放着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小匕首,上面刻着路德维希的名字,一个放着一串发黄的珍珠项链,还有一个匣子里装满了各种徽章。莉迪亚打开最后一个木匣子,这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条脏兮兮的蓝色绸带。

莉迪亚不解地打量了半晌,看不出这条绸带有什么特别之处,更不理解丈夫为什么把这东西珍重地装在匣子里,又放在箱子底。

母亲的遗物?还是初恋情人的纪念?

莉迪亚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真是傻透了。这样翻东西,真的非常不理智,又不会有什么收获。她沮丧地把东西都放回箱子里,然后走出了衣帽间。

第二天一早,莉迪亚正在餐桌上哄着儿子多喝一口牛奶的时候,邮差同往常一样拉响了门铃。男仆取了信回来,朝书房走去。

“都是给先生的信?”莉迪亚看到了,问了一句。

“是的,太太。”

“让我看看。”莉迪亚说,“也许有些信需要转去伯明翰。”

男仆把盛着信的盘子端了过来。莉迪亚信手翻了翻,第二封信就来自伦敦那个她刚刚熟悉的地址。娟秀的字迹显示出写信的女子有着良好的教养。信封上还带着淡淡的芳香,是路德维希喜欢的夜百合的气息。

莉迪亚晃了晃手中的信,转头吩咐道:“没什么……把这些信都转去伯明翰吧。除了这封。”

男仆立刻照着去做了。

莉迪亚走到书房,把伦敦的来信放在了书桌不起眼的一角。她的手指在信上轻点了点。

神秘的H夫人,你明目张胆地把信寄了过来,是为了让我拆开吗?可是要多愚蠢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莉迪亚回到餐桌上,神色如常地给儿子喂饭。艾莉和莱斯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第三天的时候,路德维希的信终于从伯明翰送达了。显然这次他老老实实地去了伯明翰,没有耽搁什么。他在信里询问了莉迪亚的身体和小艾利克的情况,并且许诺说会带礼物回来。

莉迪亚收好了信,转头问男仆:“今天有从伦敦来的信吗?”

“是的,太太,有一封。”男仆立刻递了过来。

和昨天一样的字迹,一样的清香。莉迪亚没有多看,把信丢在了昨天那封信上面。

第四天,来自伦敦的信再次出现的时候,艾莉终于忍不住说:“太太,伦敦会不会有什么急事?”

“别多嘴,艾莉。”赖斯太太训斥道。

莉迪亚笑着把信丢到前两封信上,“我不认为一封散发着芳香的信会有什么急事。而且先生后天就回来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那时候再说呢?”

“妈妈,”小艾利克蹒跚走进了书房,扑过来抱住妈妈的推。

莉迪亚慈爱地笑着,抱起儿子,走去娱乐室继续陪着孩子用积木搭城堡。

艾莉看着女主人的背影,低声对赖斯太太说:“我真不明白。”

“等你结了婚了就明白了,孩子。”赖斯太太从容道,“婚姻可是一门大学问呢。”

第五天、第六天,伦敦的来信依旧随着邮车出现。莉迪亚也依旧不动声色地把信放在书桌上那个不起眼的位置。

第二天的下午,路德维希回到了萨姆兰德庄园。马车风风火火地驶进院子,停在前门,男人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跑出来的儿子,然后用胡渣把孩子扎得尖声大叫。

莉迪亚扶着腰,一脸慈爱纵容地看着他们父子两人笑闹。

“还好吗,亲爱的?”路德维希问。

“一切都很好。”莉迪亚挽着丈夫的手走回屋里。

然后是洗澡,吃饭,以及哄孩子睡觉。生活似乎就是这么一成不变,只在看着孩子长大的时候,才发觉时间的流逝。

从孩子的房间走出来,路德维希对莉迪亚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估计要去书房处理一点事。”

“啊!”莉迪亚这才猛然想起来,“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这几天一直有人从伦敦给你写信,我放在你的书桌上了。”

“啊,是吗?”路德维希顿了一下,然后吻了吻莉迪亚的手,“那我去看看。”

莉迪亚目送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楼下书房的门后,然后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拿着一本书坐在窗台前,随意地翻了翻。不出她意料的,寂静中,书房门猛地打开的声音清晰到几乎刺耳。

“杰克,准备马车!”路德维希在大叫着。

莉迪亚放下书,裹上披肩走了出去。

“除了什么事了,路德?”她站在楼梯栏杆边朝下喊。

“莉迪亚!”路德维希抬头看到她,似乎才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没有什么事。是伦敦有急事。”

“生意上出事了?”莉迪亚扶着栏杆走下楼梯。

路德维希急忙过来护着她,“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朋友的孩子生病了。”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就这个事。我去去就回来。”

“路德!”莉迪亚轻喝了一声,“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才刚刚回到家,还不足十个小时,现在你就又要出门了。别人家的孩子生病了,有别的父母照顾。你怎么就不想想你的儿子。艾利克这些天每天都要问起你好几次!你是他的父亲,你应该陪伴在他的身边,而不是去别的孩子身边履行父亲的义务!”

路德维希被她的话顶得一时不知如何言语的好,半晌才说:“这事真的很紧急。”

“为什么?”莉迪亚瞪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路德?”

路德维希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有,莉迪亚。可不可以等我回来再和你说?”

“你一撒谎就喜欢抓头发。”莉迪亚冷声道。

路德维希仓促地放下手,“莉迪亚……”

莉迪亚盯着他,眼神锐利,“我不喜欢被欺骗,路德,任何人都不喜欢被欺骗。我知道你的过去很复杂,并不可能因为一结婚就和过去彻底清算了。所以我也一直很有耐性。但是,你不能骗我。这和伦敦的来信有关系,是吗?”

路德维希长叹了一声,“是的……我一个朋友的孩子病了。”

“我对这个没兴趣。”莉迪亚抚着腹部,“你有一个孩子正睡在床上,还有一个孩子下个月就要诞生了。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我有权利要求你留在家里,留在家人的身边。别让我失望,路德。也别忘了你首先是个丈夫和父亲。”

路德维希紧抿着唇。他看向妻子的腹部的时候,眼神充满了温柔,这让他长长叹息。

“莉迪亚,我保证回来后向你解释清楚,好吗?”

“谁知道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莉迪亚尖锐道,“也许那时候我已经因为难产死在床上了——”

“嘘!”路德维希惊慌地捂住她的嘴,“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求你了,亲爱的,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比一切都重要。”

“显然没有你的那些秘密重要。”莉迪亚拍开他的手,“我告诉你,路德维希?勒夫,我已经受够了你这一个月来的反反复复,神秘兮兮。如果你厌倦了我,那就直接告诉我,用不着这样羞辱我。我并不需要你的任何施舍!如果你仍然下不了决心和你的过去断绝干净,那么我告诉你,你会失去我和孩子们的!”

说完这话,莉迪亚毅然转身,走回了卧室,当着追过来的丈夫的面甩上了门。

路德维希尴尬地站在门外,不知该如何是好。父母的争吵声又把孩子给吵醒了,小艾利克哭了起来。路德维希转身想去看他,但是保姆很快就又把他哄安静了。

路德维希仰头长叹一声,额头撞在了墙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扭开没锁着的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莉迪亚坐在窗台边,满脸泪痕。她看到丈夫进来,随手就朝他丢了一个抱枕。

路德维希知道是怀孕让她情绪容易激动,于是站着,由着抱枕砸到头上。软枕头砸着也不痛,他反锁上门,谨慎地走到莉迪亚身边,然后蹲跪下来。

“亲爱的……”

“收起你那套。”莉迪亚冷冷看他一眼,“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我根本就不想看到你。”

“对不起,莉迪亚。不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路德维希不顾莉迪亚的挣扎,搂住了她,“我发誓,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承认我最近的确太忽略了你和孩子,这是我的错。但是我的心没有变。我还在这里,莉迪亚,我还是和你们在一起的。”

莉迪亚抹了抹眼泪,望向窗外,显然情绪稳定了一点。

路德维希看她镇定了下来,略微松了一口气,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是因为我不够坦白。那个孩子,她不是什么别的孩子,莉迪亚,她是我侄女,我兄长的女儿。”

莉迪亚愣了一下,转过脸来,“你的侄女。”

“也是你的侄女。”路德维希说,“虽然我和我大哥已经没有来往,不过大家在名义上还是一家人。”

“你大哥来英国了?”

“不,他还在普鲁士。”路德维希无奈地说,“是我大嫂带着我侄女来了英国。他们的家庭,出了一些问题,难以启齿的问题。所以尽管我和他们没有来往了,可是她还是来寻求我的帮助了。”

莉迪亚这个时候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既然“情妇”变成了“亲戚”,那显然事情性质也完全变了,虽然路德维希一直隐瞒依旧让她十分不痛快,但是她也没有必要继续生气了,让丈夫下不了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德维希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大哥,他有点问题。他……他酗酒,最近几年越发严重了。显然,他醉酒后,会变得非常暴力……”

“噢……”莉迪亚发出了同情的叹息,“这么说,你大嫂是来避难的?”

“她希望能离婚,因此遭来了双方家庭的反对。他们当初是因利益结合的,政治婚姻,最初还是很美满的。或者说,在我大哥开始酗酒前。我太久没有回家了,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如果他们离婚,那孩子怎么办?”

“我大嫂带走了女儿,两个儿子则还留在我大哥身边。我觉得这对孩子来说也是一件糟糕的事,但是我无能为力。我和家庭彻底决裂了的,我是已经被家族除名了的。我除了给我大嫂钱外,也不能为她做什么。”

莉迪亚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路德维希看她脸色好转,也放下心来,说:“我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莉迪亚,请你相信我。”

“也许吧。”莉迪亚问,“那你还打算去伦敦探望你侄女?”

“如果你不希望我去,那我就不去了。我派杰克去就好。”

“那你自己呢?”莉迪亚斜睨路德维希,“不要让我拿这个主意,我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路德维希沉吟片刻,说:“我不去了。我会留在你们身边。”

莉迪亚听了这话,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欢喜的神色。她站起来,说:“我今天和艾利克睡。”

“为什么?”路德维希拉住她,“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我的爱。”

莉迪亚冷冷地把手抽了出来,“路德维希,我已经厌倦了每次都要我逼供你才肯说出实情。我给你时间,让你好好想一下,为什么每次我们都要大闹一场,你才肯向我坦白。我知道你遭受过背叛,不容易相信人,对感情也有保留。可是我是你的妻子,你孩子的母亲,如果你不能信任我,那我们将来的几十年该以什么方式度过呢?我真的希望你好好想清楚这个问题。”

第 68 章


第二日一早,杰克就带着路德维希的亲笔信出发去了伦敦。但是路德维希留在家里,却未能改变莉迪亚对他的冷淡态度。她除了日常的问安和必要的对话外,不再和他多说半个字。她对谁都有笑脸,却吝啬于多看他一眼。莉迪亚每日和儿子睡在一起,把路德维希留在了冷冷清清的卧室里。

路德维希没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安然入睡。他辗转难眠,只好悄悄去儿子的房间探望。妻子搂着儿子睡得香甜,却没他的份。路德维希看得不由眼睛发热,却不忍心打搅,只好又灰溜溜的关门离去。

等门关上后,莉迪亚才张开眼睛,视线在大门上有短暂的停留。她轻轻地叹息,吻了吻儿子,却也没了睡意。

家里下人都察觉到主人夫妇的不合,做事更加小心谨慎。赖斯夫妇的管教下,仆人们都不敢乱嚼舌根,反而更加沉默。于是,勒夫家一下变得死气沉沉。

“杰克来信,说孩子的病已经没事了。”午餐的时候,路德维希寻找着话题,对莉迪亚说。

“那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希望你可怜的嫂子就此放下心来。如果她们需要什么帮助,任何帮助,都可以和我们说。”

“我想海伦娜一定会感谢你的关心的。”

“海伦娜?”

“我大嫂。”路德维希解释。

“真是个动听的名字。”莉迪亚喝了一口果汁。

路德维希还想多说几句,可是莉迪亚已经站了起来,带着艾利克离开了餐桌。他无奈沮丧地看着妻子的背影,解开餐巾丢在了桌子上。

这场冷战持续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路德维希已经显示出了明显的急躁,而莉迪亚则依旧平静从容,波澜不惊,展现着她女性特有的镇定和毅力。连小艾利克都发觉了父母的不合,孩子本能地更倾向于母亲,而跟着母亲一起排斥父亲。这让路德维希大为头疼。可是他自己自己此刻能做的只有耐心和忏悔。毕竟他有错在先,而妻子又即将临盆。

这样紧张的局面,又被一封来自伦敦的信逼到了极致。

这是一封直接寄到莉迪亚手上的信,路德维希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吃午饭的时候,莉迪亚一脸平静地把信递给丈夫,说:“你的大嫂给我来了一封信,请求我们暂时收留她们母女。显然,你大哥的一个朋友正在伦敦寻找她们两人,这让她们非常害怕。从信上来看,她们已经等不及得到我们的同意,而已经启程朝萨姆兰德来了。杰克将和她们一起回来,我估计他们大概明天就能到。”

路德维希紧皱起眉头。他接过信,匆匆读了一遍。海伦娜在信里言辞卑微惊恐,显然被吓坏了。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对你大嫂描述我的呢。”莉迪亚冷笑一声,“从信中不难看出来,她觉得我才是一家主事之人。看来你在外面成功地为我塑造了一个悍妻的形象。”

“这太荒谬了!”路德维希叫起来,“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我没从信里看出这个意思。海伦娜只是出于对女主人的尊敬,才给你写信的。”

“那看来是我多心了。”莉迪亚说,“毕竟我对她知之甚少。可以说,我对你也了解不多。”

“够了!”路德维希低吼,“这么多天的冷脸还不够,现在终于要和我吵架了?”

“到底是谁在吵架?”莉迪亚啪地一声把叉子拍在桌子上。保姆立刻过来把艾利克抱走了。下人们自动地躲避开来。

路德维希等孩子离开了,才转头继续说:“你要我反省,我也反省了这么多天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莉迪亚气得笑起来,“这就是你的反省?思考的结果就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一直是一个模范丈夫,莉迪亚。”路德维希站起来,在餐厅里来回走动,“我勤奋工作,热爱家庭,我对你就像对一个天使一样。为什么你还不满意,为什么?”

莉迪亚也站了起来,用颤抖的手扶着桌子,“我有什么不满意?你真问得出口,路德维希。我用尽心血经营这个家庭,换来的是一个对我不坦白的丈夫,你说我如何满意?当一个丈夫不向妻子解释他的去向的时候,任何一个妻子都有权利生气!”

“但是我已经解释了!”

“那下一次呢?”莉迪亚问,“一次又一次,我总是在和你的内心猜谜。你为什么就不明白,这不仅仅是你不向我告知你的去向,这不仅仅是你不坦白。这是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作你的妻子,你最亲近的,最可以信任的人!”

“莉迪亚?”路德维希叫起来,“你为什么要把问题上升到这个荒唐的高度?”

“在你看来是荒唐,在我看来却是没有安全感的最好证明。我就要生我们第二个孩子了,可是我还得用逼问的方式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你觉得我是一个好糊弄的女人,那你就错了,先生!”

“看在上帝的份上!”路德维希懊恼地叫着,“我不告诉你,就是为了避免现在这种情况。”

“如果你告诉了我,这就根本不会发生。”莉迪亚道,“你只不过是照顾你的亲戚,这种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难道我不是你的家人?”

“不是这样的,莉迪亚,不是这样的!”路德维希走过来,想抱住莉迪亚,但是被挣脱了。

莉迪亚推开他,离开了餐厅,“我知道你还有事瞒着我,而你解释不清,那是因为我说的是对的。”

路德维希看着她走上了楼梯,他发泄般地踢开身边的椅子,大步走出了房子。莉迪亚站在二楼楼梯口的窗户边,望到路德维希跳上了马,扬鞭而去。他就像一头恼羞成怒的野兽,那背影深深刺痛着莉迪亚的心。

“太太,”艾莉跑上来,“先生说他要去镇上,不回来吃晚饭了。”

“知道了。”莉迪亚抹去了眼泪,“到时候把晚饭送到我房间里来,我不下去了。”

莉迪亚走回卧室,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忍不住泪如泉涌。外面传来艾利克找她的声音,不过保姆和艾莉立刻把孩子哄走了。莉迪亚洗了一个脸,然后疲惫地躺在床上。她一边寻思着是否该给伊丽莎白或者简写一封信请教一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她几乎没有做梦。艾莉把她叫醒的时候,她才察觉自己睡着了。

“太太,有客人。”艾莉低声说,“是伦敦的客人。杰克跟着她们一起回来了。”

“伦敦?”莉迪亚听清楚了后,立刻清醒了过来,“老天爷,他们提前到达了!”

“是谁,太太?”

“不知道,别问那么多了,傻姑娘。他们已经到了?”

“是的,赖斯太太已经把她们请到了休息室。”

莉迪亚下了床,“来不及梳头了。不过我想客人应该会体谅一个孕妇的。你赶快去叫人准备两间客房。”

“需要请先生回来吗?”

“不用。”莉迪亚翻了个白眼,“当然,如果下人们能找得到他的话。希望他还没醉死在镇上的酒馆里。”

艾莉提着裙子朝下人专用的楼梯跑了过去。莉迪亚梳了几下头发,对着镜子使劲拍了拍脸,让自己脸上带了点血色,只是她拿浮肿的眼睛实在没有办法了。

莉迪亚打起精神,走下楼,来到休息室的门口。赖斯太太正带着女仆给客人上茶,莉迪亚在脸上挂起笑容,走了进去。

壁炉边的沙发上坐着一对母女,那女子穿着墨绿色的长裙,腰身纤细,有着一头灿烂夺目的金色头发。

莉迪亚斟酌着是叫对方勒夫太太,还是称呼她海伦娜太太合适。那女子朝莉迪亚站了过来。

当莉迪亚看清对方的脸,有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她起初觉得这个海伦娜太太容貌果真美丽绝伦,出尘脱俗。然后又觉得她有点像简,或者有点像伊丽莎白,十分亲切。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勒夫太太?”海伦娜太太用带着点口音的英语微笑着打招呼。她笑容是那么柔美迷人,让人如沐春风一般。“我希望我们的突然拜访没有打搅到您,亲爱的。”

莉迪亚有那么一刻,几乎听不到说话声,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但是她本能地回答了海伦娜太太的话:“不,一点都不。很高兴你能来做客,欢迎来到萨姆兰德。路德已经和我说了你们的事了,请你们放心住下来,并且……把自己当成自己家一样。”

“噢,你可真好!”海伦娜热情地走过来,拥抱莉迪亚,“让我向你介绍我的女儿,也是你的侄女。阿妮塔,过来,向你的婶婶问安。”

一个漂亮得像天使一样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提着裙子向莉迪亚行了一个礼,用法语说:“日安,夫人。”

“多么漂亮的孩子。”莉迪亚笑了笑,想伸手摸摸阿妮塔的脸。但是小女孩惊恐地躲在了母亲身后。

“我真抱歉。”海伦娜太太立刻说,“这孩子就是太害羞了。她连一只小虫子都怕。”

“没关系。”莉迪亚坐了下来,“我希望旅途顺利……”

“你可以可以叫我海伦娜。”这一位勒夫太太直爽地说着,一边把她白皙纤细的手搭在了莉迪亚因为怀孕而有点浮肿的手上,“我嫁给了路德维希的哥哥,虽然兄弟俩有一些误会,不过我觉得我还是可以以大嫂的身份自居的。”

“当然……海伦娜。”莉迪亚挤出一个笑,“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噢,见到你可真高兴。”海伦娜太太握着莉迪亚的手,“之前路德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早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了。当然,不是在现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下。”

“是的,我听说了你的不幸,我非常为你难过。”莉迪亚适时地表示关切,“我保证你和阿妮塔在这里会非常安全。”

“真高兴听到这样的话。”海伦娜那双仿佛浸着泉水的翡翠珠子一般的碧绿眼睛脉脉地望着莉迪亚。莉迪亚纵使不是男人,也都快融化在这双动人的眼睛里了。而随即那种针扎一般的痛苦席卷了莉迪亚全身。她打了一个寒颤,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端起了茶杯。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庄园。”海伦娜赞美着,“路德在信上向我详细描述过,不过在我没有亲眼见到之前,我还没想到这里是如此的美丽绝伦。”

莉迪亚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暗示,“我还以为路德和他兄长早就断绝关系了。”

“噢,他们是的。老死不相往来。不过路德还和我保持着联系。我们一起长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亲爱的路德,他是一个好男人,也许有点野性子,不过看来结婚对他有很大的帮助。我真高兴看到他如此成熟的样子。”

莉迪亚淡淡笑了笑,“很显然我还做得不够呢。”

“别这么说,亲爱的。我看得出你是一个难得的好女人。而且——这是你们第二个孩子了?”海伦娜笑眯眯地看向莉迪亚的腹部。

“是的。”莉迪亚在提到孩子的时候,才发自内心地笑了,“我们都希望它会是个女孩。艾利克也希望能有个妹妹。”

“阿妮塔也希望有个小堂妹,不是吗,阿妮塔?”

金发小姑娘腼腆地点了点头,她倒没有继承母亲的碧绿眼睛。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显然遗传自勒夫家族。

海伦娜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抬起头来,“我希望这个孩子能继承你的眼睛,亲爱的。”

莉迪亚觉得像是有什么人狠狠揪了一把她的头发。

海伦娜的脸上带着朦胧的笑,凝视着莉迪亚,“你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勒夫太太。我相信路德肯定很爱你。”

莉迪亚表情僵了僵,挤出一个笑,“结了婚的女人往往顾不了这么多了。”

“千万别这么说,亲爱的。”海伦娜说,“路德是个好男人,他肯定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我了解他。从小就看得出来,虽然他总显得桀骜不驯,形单影只,充满了秘密,但是一旦你进入了他的生活中,会发现他是一个宽厚博爱的人。他理智谦逊,正直体面,教养良好。最主要的,他温柔体贴,怜惜弱者,关爱身边的人……”

看着海伦娜目光开始迷离,莉迪亚忍不住笑着冷冷说:“是啊,他的确……很博爱,很会关心别人。”

第 69 章


赖斯太太走进来,说客房准备好了。于是海伦娜带着女儿回房换衣服,稍事休息一下。莉迪亚抓着这个空隙,叫来赖斯先生,问:“先生怎么还没回来?”

“保罗已经去找了,太太。请不要担心。”

“希望他不要醉醺醺地出现。不过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他还不至于大白天地出去喝酒。”

赖斯先生机灵地说:“等先生回来了,我们会先让他回房换衣服的。”

莉迪亚点了点头。

“妈妈!”小艾利克从午睡中醒来,光着脚跑出来找妈妈。

“我的好儿子。”莉迪亚抱起儿子,在他苹果一样的脸上狠狠亲了几口。孩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莉迪亚看着儿子纯真无暇的笑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勇气。她可以和丈夫秋后算账,但是现在绝对不是赌气的时候。她要捍卫这个家庭,捍卫她孩子的幸福。

海伦娜太太换了一身珠灰色的长裙下楼来,和莉迪亚已经用茶点。几乎是计算好时间的,路德维希在添了一轮茶后,回到了庄园。

感谢上帝,他似乎只是出去起码奔驰了,并没有喝酒。所以尽管他看起来满身大汗,头发凌乱,却不显得狼狈失礼。

路德维希捏着马鞭,大步走进休息室。莉迪亚望着他,他却一进来就在休息室里寻找海伦娜的身影。等他看到了海伦娜,这才把目光投向莉迪亚。可是莉迪亚这时已经把头转开了。

恰好这时艾利克打翻了橙子酱,莉迪亚忙着给他擦手,没空理会丈夫和海伦娜的拥抱和寒暄。

路德维希松开了海伦娜,然后走到妻子就坐的沙发边站着,问:“那么,海伦娜,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海伦娜使了一个手势,阿妮塔被保姆带走了,然后她才说:“弗林斯,你的大哥,他派出的人就像秃鹫一样在伦敦的上空盘旋。我担心他很快会怀疑到你的身上。要打听到你的住址并不难,你给我写的信我都还放在我的书桌抽屉里呢。”

路德维希不自在地扯了撤嘴角,瞟了莉迪亚一眼。莉迪亚无动于衷。他只好对海伦娜说:“即使弗林斯找到了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你大可以说是过来探望我们的。只是,海伦娜,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海伦娜说,“我要和他离婚!”

莉迪亚不免对这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另眼相看。如果换在二十一世纪,离婚不过家常便饭,可是在现在,离婚却是十分罕有的事。越是上流社会的夫妻,越难见离婚的。夫妻感情即使破裂,也顶多分居。因为双方当初多半是因为利益而结合,财产紧密关联,离婚就更加不易了。而且女方离婚后缺乏财产保护,这也让女人们宁可忍着苦难的婚姻,也没勇气离婚。

路德维希也发出了疑问:“如果是你已经决定的事,我无法过多干涉。但是,海伦娜,你还有什么依靠呢?”

“噢,拜托,路德,别以为我们奥尔巴赫家就真的衰败到一贫如洗了。你或许不知道,我的叔叔去年去世了,他给我留了一个小庄园。很小,完全比不上你这里。但是已经足够我们母女俩平安生活了。放心,我不会给给任何人添麻烦的。”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路德维希不免说,“离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如果我告诉你,弗林斯早就有了一个情妇,而且对方还是个男爵小姐。”海伦娜脸上露出讥讽嘲弄之色,“男爵家以及败落了,就像当初的奥尔巴赫家一样。那家人十分乐意看到我们婚姻破裂,好让他们那已经大了肚子的女儿做下一任勒夫太太。”

路德维希虽然和兄长关系再恶劣,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不免觉得有点丢脸。

海伦娜苦笑着摇头,又对莉迪亚说:“真抱歉让你听到这些吓人的事。你大概也看到了,勒夫家真是糟糕的事情一大箩筐。我真好奇当初路德维希是怎么求你嫁给他的,他肯定撒了很多谎。”

莉迪亚啼笑皆非,扫了一脸尴尬的路德维希一眼,笑着说:“是啊,我现在才发现他可是个大话王呢。”

“大话王!”小艾利克懵懂地重复着母亲的话,这让做父亲的更加窘迫。他脸上发红,抱过儿子,虽然苦笑着,但是显然又乐在其中。

海伦娜惊讶地看着路德维希的表现。没有生气,没有焦躁。在遭受了妻子的冷眼和讥讽后,他居然还能宽容地一笑了之,然后慈爱地逗着儿子。这简直和她认识的路德维希有着天壤之别。

莉迪亚一肚子的怒火,在看到海伦娜的惊讶表情后,才终于缓释了一些。她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决定继续保持沉默。毕竟这是他们勒夫家的家事,她不论出什么主意,将来都讨不着好,还不如做一个无主见的妻子的好。

“弗林斯对离婚是什么一个态度?”路德维希问。

“他并不在乎我,他已经厌倦我了。”海伦娜眼里又充满了泪水,“不过他要孩子们。我坚持要阿妮塔跟我住,但是他不同意。两个男孩子已经上寄宿学校了,我稍微放心一点。但是我绝对不能让我的女儿处于后妈的掌控之下!”

对此,莉迪亚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是一个长久的协商过程了。”路德维希叹了口气。艾利克抓着他的耳朵,他笑起来,凑过去亲了儿子一口。莉迪亚在这个时候非常适时地接着丈夫的话,说:“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任何帮助,只管和我们说。”

“谢谢。”海伦娜用手绢擦去了眼泪,“路德,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我们都不会不管你的。”莉迪亚面带微笑的说,“是不是,路德?帮助家人是义不容辞的。”

“当然,亲爱的。”路德维希立刻附合着妻子的话。

“你们想住多久都没有问题。”莉迪亚主动握住了海伦娜的手,“你和阿妮塔现在处于我们的保护之下了。在这个问题没有协商出结果之前,请放心地住在这里。”

“谢谢……”海伦娜眼里闪过狐疑之色,又感激地笑起来。

在三个虚情假意的大人和两个懵懂听话的孩童的配合下,晚餐在温馨的家人团聚的气氛中度过。饭后,莉迪亚借口怀孕疲劳,只在休息室坐了片刻,就上楼回房休息去了。海伦娜倒是拿出了绣活,显然打算在这里坐上很久。

“我还处于惊慌之中,无法入眠,做点事能让我好打发时间。”这是她的解释。

尽管海伦娜的眼神盯在路德维希身上,可是路德维希还是随着莉迪亚一起起身,道了晚安,然后挽着妻子的手上了楼。

等卧室的门关上,莉迪亚就把手抽了出来,“好了,不用做样子了。”

路德维希苦笑着摸了摸鼻子,“你还在生气。”

“那我真是太糟糕了。”莉迪亚尖刻地回道,“作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我应该表现的宽宏大量,丝毫不介意,我应该拥抱和亲吻你,就像上帝原谅他的子民一样包容你,是吗?”

“我怎么会忘了你的伶牙俐齿呢?”路德维希低声自语,然后说,“莉迪亚,事情并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

“我看到的怎么样?”莉迪亚坐在沙发里,努力保持着镇静,“是的,今天是我花了眼。我没有看到一个和我容貌相似,又比我漂亮上一百倍的女人。我耳朵也聋了,没有听到她向我诉说你们当初是多么亲密。也许我脑子就出了问题,压根儿就没有这个女人出现,这全都是我的幻想。”

路德维希好一阵说不出话,然后他才声音柔和地开口,说:“我娶你,并不是因为你有点像海伦娜!”

“是吗?”莉迪亚嗤笑,“可在我看来,那个女士今天看到我的时候,连战胜了拿破仑的军队都比不上她的骄傲和得意。路德,干得好。你成功地侮辱了你的妻子和你自己!”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路德维希低声喝道,“我和她在她决定嫁给我大哥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有了我的生活。我不是一个卑鄙的、一边享受温暖家庭生活、一边缅怀老情人的那种男人。”

莉迪亚被他这话顶得半晌无语。她神色寂寥地站起来,走到窗前,低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路德。我觉得很累。”

路德维希觉得心脏像是被插了一把刀子一样,他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莉迪亚,不断地吻着她的头发和肩颈,“相信我,莉迪亚,我的爱。我爱你,我爱的是你。一个男人活到我这样的年纪,不会还连自己爱的谁都搞不清楚。我的确和海伦娜有过感情牵连,但是早就已经结束了。我甚至还在她之后爱上过别的几个女人……”

“我可不会感激你这样的坦白!”莉迪亚黑着脸打断他的话。

路德维希赶紧打住,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发誓,结婚后,我彻底收敛了我的心。我一直是一个忠诚的丈夫,不论身体和心灵。莉迪亚,我恳求你相信我。你这样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

莉迪亚转过了身,直视路德维希的双眼,“你究竟有多喜欢我们这样长相的女人?”

路德维希长叹一声,十分坦率道:“我承认我受她的影响很深,莉迪亚。我第一次见到你,也的确因为这点,被你吸引了。可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你们从兴趣爱好到性格,从习惯到观念都大有差别。而对于我来说,我爱的是莉迪亚这个女人的灵魂,而不是一具皮囊。”

莉迪亚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路德维希说着,笑了起来,“莉迪亚,你是那么的与众不同。你可以和我畅谈东方的人文和历史,你聪明的脑子里充满了那么多鲜活的思想,你能把院子布置得别出心裁。噢,你说要设计的有储水箱的抽水马桶,多有趣的东西。还有你的那些幻想故事,飞在空中的车和一点就亮的灯……莉迪亚,这些,这些就是你和她的不同。是你布置晚餐,是你为我生育孩子,是你在我发烧的时候把冰凉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莉迪亚别过了脸,抽了抽鼻子。

路德维希双膝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拥抱着妻子,亲吻着她隆起的腹部。

“我很抱歉,为我的隐瞒。但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这个家,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你知道我并不是个要你事无巨细都向我汇报的妻子。”莉迪亚低声说,“海伦娜这件事,如果我不知道这个人,那我宁愿这辈子都不知道她。但是你不该在她已经介入了我们的生活后,还向我隐瞒的。你让我多么地被动,而我最为痛恨这点!”

“对不起,对不起。”路德维希叹气,“我当时只想着把她隔离开。那时候我很慌张,我几乎是害怕的。我以为我可以把事情解决了。送她回普鲁士,或者送她到她娘家的亲戚那里。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无所顾忌地上门来。”

“看来你对她也知之甚少呀。”莉迪亚冷笑一声。

她抽身走到床上坐了下来,“睡了吧,我有预感,接下来会有一阵子,我们都不得安生。”

夫妻两人草草洗漱一番,躺在了床上。莉迪亚背对着路德维希躺着,路德维希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两人什么都没说,也都久久未能成眠。

第 70 章


日次是礼拜天,自然要去教堂。莉迪亚本来就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借口怀孕后身体不适,已经有一阵子没去做礼拜了。以往这天都是路德维希自己一个人去的,今天,却多了一个海伦娜。

莉迪亚以为,海伦娜太太既然是来避难的,就该低调行事,门不出户最好。没想到她一早就兴致勃勃地把自己和女儿打扮一番,要去教堂做礼拜。

“我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我也打算将女儿培养成一个虔诚的教徒。”海伦娜说,“我的外祖父就是一名牧师。我至今还保留着他的圣经。”

海伦娜太太提起上帝,一脸神圣不可侵犯之相,让莉迪亚囧了好一阵不知道如何接话。

路德维希私下对莉迪亚说:“要不我今天不去教堂了,在家里陪你。”

“你可千万一定要去。”莉迪亚说,“你让海伦娜太太一个人去教堂,可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最差的,也是邻居当我们不会待客。”

路德维希也担心海伦娜单身而去,会引起邻居误会,只好陪同她一起出了门。

莉迪亚目送他们步行离开,然后回到育儿房陪孩子。她心平气和,面带笑容,和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看不出半天不高兴的情绪。

路德维希他们还没回来,邮差已经到了。一封来自彭伯利庄园的包裹送到了莉迪亚手里。

“是伊丽莎白寄来的。”莉迪亚高兴地拆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舒适柔软的靠枕。

“我亲爱的莉迪亚妹妹,但愿你已经看到了我亲手为你缝制的靠枕。既然你不是第一次生产,想必也知道这个靠枕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愿这个微不足道的东西能让你的腰部舒适一些。爱你的,丽茜。”

莉迪亚无限感激地叹了一声,吻了吻信。然后她发现包裹里还有一封信,也是伊丽莎白写的。

“仓促之下,多写了几笔。我亲爱的莉迪亚,我从达西那里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虽然我们都不确定,可是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这是关于你的丈夫勒夫先生的。有人看到他在伦敦和一个女人过从甚密。鉴于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特殊,这种事的发生并不是很让人惊讶,只觉得失望。莉迪亚,希望你尽快回信告诉我是我错了。好心的勒夫先生不会做出这么轻浮的事来。不过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不论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彭伯利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着。亲吻小艾利克,丽茜。PS,这事我没让达西和宾利先生讨论。我觉得不让简知道的好,你说呢?”

“当然……当然。”莉迪亚对着信叹气。这事闹到达西家,已经够丢脸的了,她不想再让简知道。而且宾利那人嘴巴不严,一不小心让班纳特夫妇知道了,那这就要天下大乱了。

“海伦娜。”莉迪亚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希望你知趣,别呆得太久。”

日头高照的时候,路德维希和海伦娜终于回来了。这位不幸遭受家庭暴力,愤而离家远走的苦命女性如今春风满面,热情洋溢,欢乐又自在。她进门后就一直用甜美的话赞美着这里的乡村美景和邻居的热情友善。从村东到村西的人家,莉迪亚当初花了半个月才全弄清楚,她却是一天就能朗朗上口了。

“这里真是太美好了,邻居们是那么热情友善。斯宾塞太太邀请我们一家周末去她家用晚饭呢。莉迪亚,你觉得呢?”

莉迪亚吃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急忙看向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自己也吃了一惊,问:“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正在和牧师说话吧。”海伦娜说,“我看斯宾塞太太似乎和你们一家十分熟络,她有那么热情地邀请我,我真是不好拒绝。”

莉迪亚干笑了两上,“我想斯宾塞太太也是随口说说的,他们家最近因为孩子得上肺病的事正焦头烂额吧。”

海伦娜大惊,睁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天呀,这可真是不幸。希望这病不传染,万一阿妮塔也得上了就不好了。”

阿妮塔寡言少语,没理会母亲的喋喋不休,迳自跑到育儿房玩耍。没过几分钟,育儿房里突然传出艾利克撕心裂肺的哭声。

勒夫夫妇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朝育儿房奔了过去。

育儿房里,地上散落着玩具,艾利克被保姆抱在怀里哄着,可依旧哭声嘹亮。莉迪亚急忙把儿子接过来,仔细检查。孩子莲藕般的胳膊上出现了一条红印子,莉迪亚的脸色一青,眼睛立刻红了。

“怎么搞的?”路德维希心疼地给儿子擦眼泪,“疼不疼?乖,让爹地吹一下。”

孩子大哭着不让父亲碰,而是紧抱着母亲。莉迪亚抱紧孩子,狠狠瞪了路德维希一眼。

保姆局促不安道:“阿妮塔小姐进来后,要和艾利克少爷一起玩积木。艾利克少爷没理她,于是她就把艾利克少爷推开了,然后又把积木都推倒了。”

莉迪亚和路德维希不由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阿妮塔,你怎么可以这样?”海伦娜过来把女儿从地上拉了起来,“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对小弟弟要谦让。你是姐姐呀!”

天使一般漂亮的小姑娘依旧一声不吭,只是用阴森的眼光看向还在啼哭的艾利克。

莉迪亚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抱着艾利克离开了育儿房。她听到路德维希在身后说:“我相信阿妮塔以后不会这么做了。估计是玩具不够吧。明天再多买一副积木就好了。”

“我真抱歉,路德。”海伦娜声音柔和地解释,“阿妮塔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可怜的孩子,受她父亲的影响,变得性格怪异起来了。”

路德维希客套道:“不用介意,我想以后会好起来的。也许孩子只是觉得寂寞了,这里没有同龄的孩子和她玩。”

“我想阿妮塔肯定是想哥哥们了,是不是?”

小女孩一声不吭.低头扯着一个玩具兔子的耳朵。

看到莉迪亚走远了,海伦娜转而冲路德维希露出苦涩的表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路德。阿妮塔现在变得脾气很怪,而我们母女俩又无家可归。如果再让莉迪亚对我们生厌,那可如何是好?”

“怎么会呢?”路德维希不是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暗示,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莉迪亚豁达宽容,不会斤斤计较的。”

“可我看她脸色不好呀。”海伦娜说,“也是,她正怀着孕呢。孕妇情绪反复无常,你可辛苦了,路德。”

路德维希有点好笑,说:“这已经是我们的第二胎了,我已经习惯了。再说,莉迪亚倒一直把自己情绪控制得很好。”

“是吗?”海伦娜摸着女儿的头发,“不过,路德,你可真让我吃惊。”

“这从何说起?”

海伦娜把女儿赶去窗边,转身妩媚又得意的一笑,“我看得出来,路德。你妻子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有谁的影子。”

路德维希脸上的笑意渐渐隐退了下去,“你想太多了,海伦娜。”

“是吗?”海伦娜瞟了他一眼,“你心知肚明。”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路德维希显得不耐烦,“如果你决意要和弗林斯离婚,那也是时候起草离婚文件了。如果你愿意协商,也是时候和弗林斯联系了。”

“你这是急着赶我走了?”海伦娜忧伤的望着他。

“我不会做出这么没有人情味的事的,海伦娜。你毕竟是我的嫂子,我们是一家人。”路德维希叹气,“但是你不能逃避问题。”

海伦娜哀怨地叹了一声,坐了下来,“女人永远是弱者,不是吗?一旦嫁错了丈夫,就意味着终身再也得不到幸福。我当年很慎重的,我和弗林斯,当初也是很幸福的。路德,你当初也看在眼里的,不是吗?”

路德维希移开了视线,没有回应。

海伦娜苦笑里带着一点讥讽,“你真的变了,路德。你以前是那么的无拘无束,充满活力。你聪明灵活,富有朝气。你潇洒不羁,没有人能掌控你。可是,我可怜的朋友,看看你现在。你已经被人变成了一个庸俗平凡的男人。成天呆在家里,被妻子禁止抽烟和喝酒,我打赌你已经很久没有参加社交舞会了。你的手绢,原来是为少女擦去眼泪的,现在却用来给孩子擦鼻涕。”

“我是一个丈夫了,海伦娜。”路德维希啼笑皆非,“人不可能一成不变,你不是也由一个年轻姑娘变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海伦娜的脸一阵黑,不甘心道:“这么说,你是觉得我变丑了。”

“不是的,海伦娜。”平心而论,这个时候的海伦娜比当初的青涩更要美上数倍,但是,“我们都会变的。我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纨绔子弟了。”

“是她改变了你?”海伦娜斜睨他,媚眼如丝,“我真好奇,真的,路德。她到底好在哪里?家世?听说她父亲只是一个乡绅。容貌?是我的拙劣的复制品……”

“够了!”路德维希脸上仅有的容忍也一抹而尽,“如果你认为我在允许你对我评头论足后,还能容忍你侮辱我的妻子,那你就错了!”

第 71 章


海伦娜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半晌才咬牙低声说:“你的妻子?得了吧,路德,我才该是你的妻子。这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海伦娜,你疯了吗?”路德维希气急败坏道,又顾及阿妮塔在场,只好走到房间的另外一个角落,压低声音道,“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简直胡言乱语!”

海伦娜激动地说:“我当初嫁个弗林斯,都是为了你。你不能甩手走了不管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路德维希担忧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你选择的弗林斯,没人逼你,也没人逼得了你。你自己全部都忘了?”

“没有!我没有!”海伦娜哭了起来,语无伦次道,“你为什么不是长子,你为什么让弗林斯剥夺了继承权?”

“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路德维希提起那段耻辱的往事,脸色愈发难看,“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连我自己都已经把仇恨放下了,你为什么还念念不忘?再说,这事和你并无关系。这是我和弗林斯之间的恩怨。”

“路德,路德……”海伦娜捂着脸痛哭,“这一切本该是我的。该是我的……”

路德维希听了觉得难以置信,“你怎么会这么想?海伦娜,你嫁给了弗林斯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和孩子。”

“你和我说这个没用。”海伦娜说,“我不爱弗林斯,从来就不爱。我爱的一直是你呀,路德。你忘了吗?你没有忘的,一定不会忘记的。我们一起牵着手在树林边散步,我们在蔷薇花门下亲吻。你承诺过你会永远爱我,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够了!”路德维希板着脸喝了一声,退开,“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海伦娜。我叫仆人给你送一杯果汁过来。”

“我不需要果汁!我什么都不需要!”海伦娜啜泣着,跌坐在沙发里。她的金发披散下来,包裹着瘦弱的肩膀,显得那么楚楚可怜。路德维希紧皱着眉头,回想起那个纤细柔美的少女,忍不住长叹了一声。他遗憾地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路德维希回到卧室里,莉迪亚已经把艾利克哄睡着了。妻子坐在床边,凝视着孩子,他进来了也没转回头来。

“怎么样?”路德维希轻声问。

莉迪亚刚才主动离开,就是故意留了空间让丈夫和他老情人谈判。看他回来时那脸色,谈话过程显然十分不愉快。莉迪亚心里暗自爽快,但也没傻到这个时候自己也冲上去再撒一顿火,把利己的形势给浪费了。她只冷着脸叹口气,说:“你自己看看吧。”

做父亲看到儿子摔红的胳膊,一阵心疼,眼睛都发热了,连忙过去捧着孩子的小手亲了几口。

“你现在知道心疼了?”莉迪亚推了他一下,“那边那位女士如何了?”

路德维希没好气地说:“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说了很多糊涂话。我差点都觉得她是不是被恶魔附身了。她实在变化太大了。”

“看到初恋小糖心变成刁蛮泼妇,谁都一时接受不了。”莉迪亚揶揄道。

路德维希讪讪地咳了一声,“严肃地说,亲爱的,我觉得这事有蹊跷。”

“我不明白。”

“我和我兄长一家好几年不来往了。海伦娜即使要和弗林斯分开,也用不着冒险来投奔我。她有个姐姐嫁了一个富有的男爵,还有一个哥哥开工厂。她完全可以去自己的亲戚家里的。”

“看来你让她觉得更安全咯。”莉迪亚讥笑,“或者,她觉得能从你身上捞到点什么。”

“我还能有什么可给她的?”

“她对你还抱有着希望呀,我的丈夫。”莉迪亚斜睨他,“如果不是你恰好娶了一个悍妇的话。我敢打赌,她现在肯定在为当初的决定后悔吧。自己的丈夫粗暴寡情,转头看到当初的情人却变成了一个富有又忠厚的丈夫。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理不平衡,不过换我可不会厚着脸皮跑到别人家里住着。”

“你可不是悍妇!还有,她不会长久住下去的。我真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明目张胆地跑到萨姆兰德来了。”路德维希坚定地说。

她以为你会如以前一样纵容她呗,莉迪亚暗自冷笑。“把老情人这事暂时放一边。如果你大哥知道她在我们这里,又联想到你们以前的关系,这事恐怕要闹的人尽皆知。你虽然和父亲那边的亲戚来往不多,可传出去,你母亲的声誉也肯定受损。”

路德维希脸色一黑,说:“我这就给她大哥写信,叫他过来把她接走。”

莉迪亚看着丈夫一点就通,当即就动笔写信,于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做绣活,什么话都没多说。

说真的,要说她心里的恼怒已经烟消云散,那都是骗人的。但是她更清楚,以为发火争吵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驯男人,就和驯犬一样,打一棒子,再给一根骨头,绳子勒得太紧了,也要适时地松一松。路德维希认错态度良好,她也不用死缠不放,最后让两人都下不了台。

一段婚姻中,女人的让步和付出,的确是要多一点的。

莉迪亚长叹一声,放下绣活,靠在沙发里。

路德维希停下了笔,转头望向她,过了片刻,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莉迪亚闭着眼睛养神,说:“你要我说没有关系吗?”

“当然不。”路德维希苦笑,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把她揽尽怀里,“这真是一个意外,在当初桑尼亚的事件后,我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和过去断干净了的。”

莉迪亚眼睛张开一条缝,“那你最好现在重新回忆一下你那混账的过去,估计一下还会有什么意外,然后提前告诉我,让我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都无足轻重,莉迪亚。和你比起来,那都无足轻重。”

莉迪亚又叹了一声,说:“我自己很清楚的,男人不会天生就知情识趣、温柔体贴、了解女人的心。成熟而有魅力的男人,必然经历过女人□的手。如果我有洁癖,那我当初自然会选择一个没有什么过去的,老实巴交的男人结婚了。我既然选择享受着成果,那么就不会去清算你过去的是非对错。因为我明白,人生是不能处处完美的。就好像你,选择了一个精明干练的太太,能协助你的生活和事业,但是你偶尔也要受她的气。不过我希望你知道,婚姻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对你来说也是。”

“我知道,我的爱。我都知道。”路德维希闭上眼睛,把炽热的唇贴在妻子的额角,“莉迪亚,相信我,建立这个家庭,也有我的一份,我也对我们家是万分珍惜的。”

“你知道就好。”莉迪亚侧过头,和丈夫交换了一个轻吻。


第 72 章


第二天,莉迪亚和海伦娜在早餐时碰面了。莉迪亚满脸笑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海伦娜嘘寒问暖。海伦娜诧异了片刻,也跟着端起了笑脸,同这名义上的弟妹谈天说地。两个女人说着家长里短、衣服首饰、育儿心得,滔滔不绝,笑声连连。

路德维希在一旁,一边感叹着女人的八卦,又佩服女人的皮面功夫。他埋头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没有参与到女人们的讨论中去。

海伦娜被莉迪亚拉着说了半天的服饰,心里渐渐按捺不住,便把话题往路德维希身上转,问:“路德,你觉得现在衣裙的腰线越来越高,比以前好看还是不好看了?”

路德维希拿着报纸,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半晌才说:“我相信丽丝姐妹服装店的裁缝肯定会给出合适的解答的。是不是,莉迪亚?”

莉迪亚窃笑,对海伦娜说:“路德维希对女装可是一窍不通。”

海伦娜脸色发白,忽然说:“当年你可衣服可有研究了。你说得出七八种面料的区别。”

“我现在也说得出呀。”路德维希理所当然道,“我的工厂里可是在生产着棉布呢,我必须得知道。不过,那都只是布而已。怎么裁剪,怎么缝制,我真一无所知。”

海伦娜不服气,转头对莉迪亚笑道:“你知道吗,亲爱的,路德以前还会用丝带打蝴蝶结呢。”

“这倒是真的。”路德维希放下报纸,微笑起来,“我母亲最喜欢自己亲自改衣服,比如换花边,换裙摆什么的。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很喜欢帮她做活。她教了我好多种打蝴蝶结的法子——虽然现在全忘了,不过这真是美好的记忆呀。我真想念她。”

莉迪亚十分体谅地握住丈夫的手。海伦娜还想说话,这时阿妮塔叫着要吃奶油蛋糕,把她的注意力分散开来了。

早餐结束,路德维希就径直去了书房。他招来杰克,把昨日写的几封信交给他,让他送去寄快件。然后他借口处理公事,骑马出门了。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路德维希早出晚归,只在晚餐的时候出现一下。晚饭后,他则在卧室里陪着莉迪亚和儿子。海伦娜只好带着阿妮塔在休息室里无聊地做做绣活,打发时间。

莉迪亚不动声色地安心养胎,每日见了海伦娜,照旧笑脸迎人。海伦娜却在屋子里呆得越来越闷。莉迪亚每日都要散步活动,不过都走不远。她看海伦娜这么无聊,就建议她可以带上女仆,走远一点,看看山林和田地。

海伦娜接受了她的建议,从此以后就天天出门散步了。莉迪亚乐得清闲,在家里陪着孩子玩耍,活是下厨做些点心,只当没有海伦娜这个人。

一日天气很好,邻居几个太太散步路过萨姆兰德的大宅子。莉迪亚便招呼她们进来用下午茶。这都是已经很熟的邻居,大家聊着家长里短,十分放松随意。大概也是女人们的敏感和嫉妒,这些女人的话题自觉地绕开了海伦娜。

女士们正聊到伦敦流行的布料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过了片刻,赖斯太太匆匆跑来,对莉迪亚说:“太太,是海伦娜太太。”

莉迪亚忍着不耐烦,含笑文:“出了什么事了?”

“安妮塔掉进小水塘里了,不过已经被人救了上来。”

“上帝呀!”莉迪亚站了起来,“快去把医生请来。”

茶会自然结束了。那些好奇的太太们哪里肯放过这么一个大好的看八卦的机会,不用莉迪亚请,就自动跟着进了屋子,打算看热闹。

海伦娜披头散发地坐在矮凳上,用手绢抹着眼泪。阿妮塔躺在沙发上,女仆正在给她擦身子换衣服。现在天气虽然温暖,可是落水也还是容易感冒。莉迪亚立刻吩咐下人把海伦娜母女的卧室生起火,然后把孩子抱了上去。

女人们围着海伦娜七嘴八舌地安慰,莉迪亚见状,便没去凑那个热闹。

这是赖斯先生过来说:“那位救了阿妮塔小姐的先生还在厨房呢。”

“他在厨房做什么?”莉迪亚纳闷。

“他裤子和鞋子也打湿,在厨房烤火。”

“这样的话,那么,我得去谢谢他才好。”莉迪亚说,“还有,你叫杰克把先生叫回来。”

莉迪亚走到了厨房门口。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她在炉火边烤火。这人穿着面料高级,做工细致的大衣,脱在一边的靴子也是用上等小羊皮做的。显然是个体面的绅士,或许是哪家邻居的亲戚或者朋友。

“先生?”莉迪亚叫了一声。

男子转身站起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莉迪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就发出了一连串大笑声。

“天啊,上帝呀,看看你!哈哈哈哈,莉迪亚,我的朋友!你居然……”

“是,是,是!”莉迪亚好气又好笑,“我结婚了,怀孕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见过孕妇,威克汉姆。”

乔治?威克汉姆勉强收住了笑。他到底在别人家,面对的又是女主人,出于礼节,也不好弄得太过分。现在他,比几年前似乎还要高了点,根据结实了。他不再是个小白脸,脸上带着风霜,眼睛里的轻浮懒散也已经被沉稳和狠辣代替了。

莉迪亚一边打量他,一边心想,美利坚果真是个磨练人的好地方。一个花花大少流放几年,回来就已经有模有样了。她以前还以为威克汉姆口头响亮,实际是个软脚虾,没想他还真的坚持了这么多年。而且看他现在的衣着,显然是衣锦还乡了。

“来吧,到休息室来,我让仆人给你倒杯酒。我丈夫就快回来了,在这之前,还来得及和你叙叙旧。”

莉迪亚扶着肚子,从容地领着威克汉姆来到了休息室。威克汉姆也丝毫不介意,坐下来灌了一杯酒。

“你什么时候回的国?”莉迪亚问。

“上个月。”威克汉姆说。“我过来拜访一个朋友。路过村头的水塘,就看到一个小姑娘在水边拣石头,旁边也没大人在。我还没走过去,她就滑了一交摔进水里了。等我把孩子抱起来,那个女人才大喊大叫地冲过来。要不是看她漂亮,我都忍不住要责备她几句了。”

莉迪亚也不禁暗自埋怨了海伦娜几句。自己的孩子都不照顾好,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怎么想着回来了?美国内战了?还是玉米减产了?”

威克汉姆哈哈大笑起来,“我发达了,不正应该回来吗?现在正是让那些瞧不起的人好好重新看我的时候。”

“天真幼稚。”莉迪亚嗤之以鼻,“我敢打赌,你还没去过彭伯利庄园。”

“没有。”威克汉姆很爽快地承认了,“达西和达西太太还好吗?你父母呢?”

“都很好,丽茜他们有了两个孩子。我的所有姐姐们都已经出嫁了,连我的大儿子都快两岁了。”

威克汉姆不得不重新打量莉迪亚,然后又打量这间屋子,“看样子,你嫁了一个不错的人家。”

“一个不错的丈夫。”莉迪亚说,“还有,这个庄园是属于我的。”

“啊!”威克汉姆感叹一声,“那这就的确不错了。”

“你回来有什么打算?”

“做生意。”威克汉姆说,“美国局势越来越不稳定,不然我倒挺喜欢那片土地的。”

“要打仗了?”莉迪亚这阵子忙着生孩子和对付家庭侵略者,都快忘了今夕何夕。如今掐指一算,现在美国大地上的确该是战火未雨绸缪之时了。

“你丈夫是做什么生意的?”

莉迪亚立刻反问:“你就这么确定他是做生意的?”

“得了,莉迪亚,我还不了解你?你会嫁入古板守旧,又日渐衰败的贵族之家吗?”威克汉姆嬉笑。

莉迪亚没好气,“他做布匹和钢材。”

“钢材?有兴趣做军火吗?”威克汉姆两眼发亮。

莉迪亚嗤笑:“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开始谈生意了?”

“我信任你呀。”威克汉姆玩世不恭道,“你选的丈夫肯定不会是个呆子,不是吗?”

莉迪亚冷笑了一声,说:“我夫家姓勒夫,普鲁士人。不过,你更给我们什么好处?”

“大家合作不就是最大的好处?”

莉迪亚哼笑,“你才回国吧,乔治。你现在虽然手头有资金,可是却没有人脉关系。在英格兰的这片土地上,其实没有什么你的立足之地。你可以再拼搏出来,但是少说得用去你两、三年的时间,还未必成功。你说合作,其实也不过是求我丈夫帮你一个帮,将你代入行罢了。要知道我们家不缺资金,又有人脉,多你一个合作者不多,少你也不少。”

“老天爷。”威克汉姆叹息,“我开始同情你先生了。他到底哪里想不明白,居然娶了你?”

“我年轻漂亮、聪明温柔,出身有体面,配得上任何一个绅士。”莉迪亚高傲道,“倒是你,是真心想和我们家合作。”

威克汉姆说:“虽然是临时起的想法,但是我知道,跟你合作最为可信。”

“别动不动说‘最’。”莉迪亚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可以帮着你劝说我丈夫考虑帮你这个忙。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个忙作为回报才是。”

“我可愿意为你献出生命呢,我的女王陛下。”威克汉姆笑得不知是深情还是下流。

莉迪亚笑着摇摇头。威克汉姆出身低下,所以更加不羁。他不讲究风度,所谓的绅士派头也不过是社交的需要,骨子里还是一个粗犷的男人。现在他事业有成,衣锦还乡了,于是更加洋洋得意,自负高傲。他就没有路德维希的那种含蓄和谦和,那种贵族式的低调的炫耀和优雅。

只是,威克汉姆这样的人,精明而且果断,唯利是图,又有市井小民的义气。和他一起做生意,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 73 章


于是莉迪亚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丈夫路德维希和家里的生意。威克汉姆对她对家族事业的了解也并不惊奇。只是莉迪亚这一两年来专心生育孩子,很多生意上的事没有插手,具体的还得等丈夫回来才能详细商量。

邻居的太太们安慰完了海伦娜,走下楼来,看到了威克汉姆。年轻人高大英俊,笑容灿烂,又彬彬有礼,立刻就赢得了在场所有女士们的欢心。莉迪亚介绍说他是姐夫的朋友,而恰好,威克汉姆要拜访的,是镇上一位大家都熟悉的绅士。所以女士们当场就把他列入了晚餐邀请的名单,在得知威克汉姆还单身后,那些家中有未婚的女儿或是侄女的太太们,更是欢喜激动。

路德维希回到家,就见到一群女人红光满面地围着一个陌生男子说个不停。妻子远远坐在一边,抱着孩子,听她们聊天。

客人们见男主人回来了,只好告辞离去。莉迪亚这才有空给两个男人做了介绍,然后又把海伦娜的情况说给丈夫听。

“孩子没事?”

“没事,受了点惊吓而已。”

“那就好。”路德维希也并没有上楼的意思。他转而和威克汉姆攀谈起来。

莉迪亚无心听他们男人谈生意,便告辞离去,上楼探望海伦娜母女。她刚走到楼梯转角,就见海伦娜迎面匆匆走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了?”莉迪亚问。

“什么?不,不,没事。”海伦娜笑着解释,“阿妮塔已经睡了。她没事了。那位先生还没有走吧?”

“他在休息室里,路德维希也在。”

“太好了。我该向他道谢才是。如果没有他,阿妮塔恐怕现在已经不在了。”海伦娜一本正经地说着,错过莉迪亚走下了楼。她的身后留下一股芳香,钻如莉迪亚的鼻子里。莉迪亚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背影,发现她梳了头发,还换了一条裙子。刚才那一照面,明显看得出抹了点口红。

她越想越好笑,于是也跟了过去,打算看一场好戏。

海伦娜到底是上流社会的女子,动作并不矫揉造作,可是天下就是有这样的美人,即使她端着架子,高傲矜持,可眼角还是带着一缕风情,教人移不开眼睛。海伦娜现在二十七、八,正是成熟少妇的最好的年龄,不幸的遭遇更给她的高贵之气中增添了一份落入凡尘的楚楚可怜。

莉迪亚新想,也不怪路德维希心生怜悯,她要是男人,再铁石心肠,面对这样的美人也都要心软几分。所以当威克汉姆看清这个之前还披头散发哭哭啼啼的女人竟然如此绝色脱俗时,再怎么克制,也掩饰不了一脸的惊艳之色。

而莉迪亚看着他色狼一般的眼神和海伦娜的隐隐得意之色,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在海伦娜的挽留和威克汉姆的拖沓,以及勒夫夫妇的默许下,威克汉姆不但留下来吃了晚饭,还死逼赖脸地逗留到了深夜才离去,并且约好了明日再上门来拜访。

送走了客人,海伦娜这才转过身来,笑着问莉迪亚:“亲爱的,你这个朋友可真是一位才貌出众的绅士呀。他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莉迪亚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说:“他父母都去世多年了,但是听说,是德比郡一个很有名望的绅士。”

“那他肯定是家里的叛逆儿。”海伦娜笑着。以她的眼光,也不可能看不出威克汉姆从细节中流露出来的粗糙。所以说一个人的出身,往往从细微之处可以看得出来。新贵族因此被瞧不起,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勒夫夫妇都累了一天,回了卧室后,莉迪亚先进了卧室洗澡。怀孕后不再适合泡澡,她叫工匠改造了卫浴,做了花洒,每日淋浴。

澡洗了一半,转身忽然发现门开了,路德维希穿着单衣走了进来。虽然是老夫老妻了,没有什么没看过,不过莉迪亚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大肚婆洗澡有什么好看的,快出去!”

路德维希没理她,径直走过来从身后把她抱住。

莉迪亚脸一红,反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便也由着他抱着了。

“怎么了,亲爱的?”

路德维希把头埋着,灼热的气息喷洒进妻子的颈项里,半晌才说:“威克汉姆真是达西先生的好朋友?”

莉迪亚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她关了水,从路德维希的怀里钻了出来,穿上浴衣,然后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醋劲大发的男人。

“当然不是啦。他们两个关系糟糕得要死,还差点决斗。”

“那他是什么人?”路德维希皱眉。

“我朋友呀。”莉迪亚笑盈盈地一字一顿,“我的好朋友。怎么,允许你有老朋友来拜访,就不允许我有老朋友了?”

路德维希板着脸,“这样的老朋友,你有多少个?”

莉迪亚嗤笑一声,“那可多了呢,亲爱的。而且各个都像威克汉姆先生这样,英俊潇洒又富有。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路德维希凶狠狠地一把将莉迪亚抓过来,看着粗暴,下手却很轻,“你这个女人,现在厌倦我了,看到人家风流潇洒,又起了心思了?”

莉迪亚被他灼热的口气弄得脖子痒痒的,心里暗笑,嘴上讥讽:“我看是你嫌我又老又丑了,存心刁难我是吧?我告诉你,我就是还没忘了他。我现在受了你的气,更觉得还是他好。他风趣幽默,又知情识趣,能哄得我开心,而且也英俊富有,一点都不比你差。我就天天想着他,你能拿我怎么办?”

“我拿你怎么办?”路德维希一咬牙,一把将莉迪亚抱了起来。莉迪亚惊呼一声,急忙搂住他的脖子。路德维希把她抱回卧室,自然不敢像以前那样直接往床上一丢,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两人冷战了小半个月,莉迪亚反倒是急的那个,直接扑过去扯着丈夫的衣服。路德维希觉得好笑,由着妻子上下其手,还反过来叮嘱:“慢一点,小心一点。当心儿子。”

“都说了要女儿了。”莉迪亚狠狠瞪他,张口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路德维希疼得吸了一口气,“你这个小野猫。”

他俯身亲了过来,莉迪亚却把脸别开了,“我是野猫,海伦娜是什么?”

路德维希没好气,几下扯下了莉迪亚的浴衣,让她侧躺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她什么都不是。这时候别提她,你诚心让我不行吗?”

莉迪亚嘻嘻笑着,被身后的人抱紧了。夫妇两个抓紧时间欢乐,都想着等孩子出生,有好一阵子不能亲热了。

到了第二日,夫妻两人甜甜蜜蜜的手挽手走下楼梯,就见外面有人骑马到了门前。而海伦娜居然早已经梳洗完毕,正在休息室里。她听到门铃声,姗姗走了出来,正好给了威克汉姆一个朦胧的笑脸。

威克汉姆捏着帽子,欠了欠身,站在她面前,和她攀谈了起来。两人甚至都没想到进休息室里去。

“他不会昨天晚上睡在外面大树下的吧?”莉迪亚暗自好笑。

“这也实在有点不妥当。”路德维希紧皱着眉头,转头看莉迪亚板起脸,又急忙解释,“她毕竟还没离婚,身份很敏感。如果有什么流言传出去,让邻居说闲话,对我们的名誉也不好。”

“别想那么多。”莉迪亚说,“我觉得海伦娜不会这么冒失的。”

“噢,莉迪亚,你总是这么单纯善良。”路德维希充满爱意地看着妻子,“你不了解她,真的。我的担心并不是凭空而来的。”

“那如果海伦娜真的在行为举止上有失体面,也要看在她刚遭遇了不幸的婚姻份上,多多理解才是。”莉迪亚说,“她现在大概急需通过威克汉姆的殷情来证明自己还有身为女性的魅力吧。可怜的海伦娜。”

从那天起,威克汉姆便雷打不动地每天都登门拜访,虽然不是每天都一大清早来,可是每次都是拖到快晚饭的时候才离去。有几次做主人的挽留,他也留下来用晚饭。

这样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如此积极拜访一家人,多半都是这家又让他倾心的姑娘。勒夫太太身怀六甲,谁都不会认为威克汉姆是冲着她去的。那么美丽少妇海伦娜,自然沦落成了诸位太太们的眼中钉了。

路德维希好不容易摆脱了海伦娜的纠缠,却看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和别的年轻人闹出绯闻,顿时啼笑皆非。海伦娜到底是他名义上的大嫂,邻居们说三道四的时候,总不忘说一句,那个女人是勒夫先生兄长的妻子。路德维希以前总恨兄长和自己断绝了关系,现在又恨这关系断绝得不够彻底,反而让自己名誉受损。

他进一步回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亲自去伦敦安置海伦娜,如果他没有对她表露出让他误会的温情,如果他态度坚决点早点送她回国,而不是让她擅自跑到萨姆兰德来……

莉迪亚有句口头禅,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吃。可他现在还真想找这药,吃上一大瓶。

莉迪亚则一直冷眼旁观,借口怀孕后精神不佳,彻底不管海伦娜的事了。路德维希实在郁闷,来找她发牢骚,莉迪亚却是满不在乎。

“那些太太们只是嫉妒罢了。海伦娜那么漂亮,连我都羡慕,更何况她们呢?我觉得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海伦娜毕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她会把握好分寸的。倒是你,和威克汉姆先生合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路德维希提起生意,立刻冷静地说:“威克汉姆这个人,同他一起合作盈利,他会是个好对象。但是这合作必然不能长久。他很有野心,会去追逐更大的利益,更加敢于冒险。我想我会和他合作,但是我们估计会一起赚上一大笔钱,然后就分道扬镳。”

“那你的冒险精神到哪里去了,我的先生?”

“一个已有家室的男人,就不再适合无止尽的冒险了。”路德维希笑着,英俊的面容深情又温柔,“我现在的一切前提就是让你和孩子们过上舒适的好日子,多积累点家产,好让次子们也能继承一些家业,让女孩子们妆奁丰厚。那些北大西洋的梦,东洋的历险,已经不适合我了。”

他说完,又感叹,“难怪呀,海伦娜说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平庸的男人了。当初我雄心壮志地去印度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过我会有这么平淡的一天。不在讲究穿着打扮,不再花心思在吃喝玩乐上,而是盘算着给儿子们存基金,然后送他们上牛津大学。”

“那是因为你成熟了,亲爱的。”莉迪亚柔和一笑,“该把做梦的机会留给我们的孩子了。”

就在路德维希决定该和海伦娜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一封来自普鲁士的信抵达了。

莉迪亚正在自己的小休息室里给肚子里的孩子选衣服料子,路德维希夹着一阵风冲了进来。仆人十分机灵地退了出去。

“是谁冒犯了尊贵的勒夫大人呀?”莉迪亚讥笑。

路德维希黑着脸把信递给了莉迪亚。莉迪亚早年学了德语,久不看有点吃力,可是也很快从字里行间看出问题来。

“你大哥破产了?”



第 74 章


威克汉姆挽着海伦娜的手,在阳光明媚的后院里散着步。他见多识广,谈吐风趣幽默,轻而易举得就夺得了海伦娜的欢心。海伦娜也是孤身寂寞,在路德维希那里没有讨得好处,如今有这样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献殷情,自然心花怒放。

他们两个在花园里走了两圈,就见莉迪亚走了过来。海伦娜只觉得扫兴,没等她开口问,莉迪亚就先笑盈盈地说:“海伦娜,亲爱的,路德维希请你去书房一趟。似乎是普鲁士那边有点事。”

莉迪亚那似乎别有深意的笑,让海伦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迟疑着告辞,威克汉姆也没挽留她,而是顺势挽起了莉迪亚的手,同她继续散步。

海伦娜心里烦躁,又忐忑不安地来到了书房。敲门后,路德维希低沉的声音更是让她心脏没由来地缩紧了一下。

“你叫我,路德?”

路德维希从桌子后站了起来,走到房间中央,意示海伦娜坐下。

海伦娜愈发紧张,“到底出了什么事?”

路德维希面色阴翳,扫了海伦娜一眼,然后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海伦娜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她并不是因为信上这个她早就知道的消息而惊恐,而是为了这个消息的泄露而慌张。

“你早就知道了是吧?”路德维希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根本就没有什么酒后的暴力,也根本就没有什么情妇。这一切都是你在弗林斯破产后自编自演的一场戏,是不是?难怪我还觉得不解,弗林斯这个人,没有比他更加虚伪,更加讲究贵族风度,而且爱好面子的了。他宁可使阴险的招数把对方折磨得生不如死,都不会亲自动一根手指头的。海伦娜,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冷汗沿着海伦娜苍白的额头滑落到鬓边。她手指颤抖地放下信,斟酌了好半天,才说:“我没有办法,路德。这是我唯一离开他的机会。”

“所以你欺骗了我,欺骗了所有人?”路德维希的脸上盛着怒意,“而你就这么丢弃了丈夫和儿子,一走了之?”

“那你要我怎么办?”海伦娜激动地叫起来,“我现在带着的银行的本票和房契,都是我的嫁妆,我不能让弗林斯的愚蠢和失误把属于我的一份也赔掉了。”

“可你们是夫妻。”路德维希觉得难以置信,“你这样走了,你让他和两个男孩子怎么办?”

“我管不了了。”海伦娜说,“你怎么不想想我的处境?嫁了他,不是为了跟着他吃苦挨饿的!”

“老天爷,海伦娜……”路德维希深深吸一口气,“在这个时候,你居然想到的还是你自己?”

“你又有什么立场说我?”海伦娜气急败坏,“你现在是富有了,可是将来如果有一天,你也遭遇弗林斯的困境,你可以看看你身边的人会怎么做?”

“如果我有那么一天,我相信莉迪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尽她全力,和我一起共渡难关。我们一家人会团结在一起,不会分离。这才是婚姻的作用,这才是家的意义!”

海伦娜的俏脸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神情地凝视着路德维希,温柔婉转地呼唤着他:“路德,我的路德,我的爱。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我们都被错误的婚姻而束缚着。我嫁了一个冷酷无能的男人,而你不幸娶了一个刁钻霸道的女人。我们为什么不改变这个错误呢?”

“你或许嫁了一个冷酷无能的男人,但是莉迪亚不是一个刁钻霸道的女人。我爱她,才娶的她。”路德维希冷言道,“而且我说了,我不想听到你侮辱她的话。她是我的妻子,你侮辱了她,就是侮辱我,和我的家庭。”

海伦娜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大声说:“你已经完全被她变成了一个庸俗无趣的男人了,你知道吗?”

“我并不能认同你的话。”路德维希脸色青黑,“再说,这事也和你无关。”

海伦娜一把抓住了路德维希的袖子,声音哀婉可怜,“你说过的,除了我,就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你说过你不会娶妻,会一直等着我。”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那时候才十六、七岁。我那时候承诺的一辈子,本来就是不可靠的。”

“可我怎么办?你这是要抛弃我吗?路德,你对我有承诺的。现在我怎么办?我不是你最爱的人吗,你不可以对我不闻不问!我需要你的照顾……”

“够了!”路德维希震怒,甩开了海伦娜的手。他眼神冰冷之中,又带着鄙夷和愤怒,“我们早就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再说这些话都于事无补,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对你已经没有特殊的感情了。”

“可是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和你分开吗?”路德维希打断了海伦娜的话,“因为你永远都是这样,满口说的都是‘我,我,我’,在你眼里和心里,就从来看不到别人。你娇纵而且自私,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说话,只要求我服从。你只想到你自己,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处境。你知道你现在有多么可笑吗?我是一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你却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到我的家里来,羞辱我的妻子,破坏我的家庭。莉迪亚是个宽容大度的好女人,她可以容忍,但是我却不能容忍!”

海伦娜被路德维希当头痛斥,脸色惨白得发青,眼里的泪水滚滚而落,却呆呆地站着不动。

路德维希把憋了多日的话一吐为快,还没尽兴。他在屋里烦躁地踱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继续说:“你不用再把我们当初的事情挂在嘴上了。嫁给弗林斯是你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强迫你,你也不是为我做的牺牲。我被剥夺了继承权,一无所有,于是你一面对我委屈,一面接受了弗林斯的求婚。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安慰自己你是不得已的。但是现在我看清你了,我真的看清你了。即使弗林斯不娶你,你也绝对不可能和我在一起。”

“噢,路德……”海伦娜痛哭着,跌坐在沙发里,“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太伤我的心了!上帝呀!”

路德维希看着她哭闹不休,心中更加厌烦。他想起莉迪亚的理智、机智和体谅,更是觉得自己当初年少无知,居然会把这么一个浅薄的女子当作女神,还伤了妻子的心。

他站着没动,冷声道:“你的哥哥愿意亲自来把你们母女接回去。如果你不愿意回普鲁士,那我也可以另外给你安排一个地方。”

海伦娜欣喜地抬起头,眼里又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路德维希冷漠地说:“在朴茨茅斯。”

“那么远?”海伦娜叫起来。

“是你大哥的一处房产。”路德维希说,“他还有封信给你的,你自己看看吧。”

海伦娜匆匆把信拆开,只见自己的兄长对自己带着嫁妆私逃并没有什么责备,但是却坚决不肯让海伦娜回到他家居住。他表示要不就在普鲁士另外购置房产安置海伦娜母女,要不就让海伦娜去朴茨茅斯居住。

海伦娜回想当初丈夫还没破产的时候,自己的姐姐和哥哥有多么巴结她,如今真是树倒猢狲散,连家门都不让她进了。她一下想到自己的过去,一下想到错过的好男人,又想到自己将来苦闷的生活,泪水犹如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路德维希见话都已经说完了,留下来看海伦娜哭也没有意义。

“我会派人送你去朴茨茅斯,你哥哥会去那里找你。到时候你是留下来,还是回普鲁士,由你自己决定。”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还有,我和弗林斯早已经断绝关系了,我们不再是兄弟。所以,你也不再是我的大嫂。作为朋友,如果以后你要来访,我希望你能先来信询问一声。”

海伦娜就像被扇了一个耳光,怔怔无语,连哭都忘了。路德维希开门而出,走了很远,才听到身后传来悲痛的哭喊声。

仆人们探头探脑的朝这边看,被路德维希瞪了回去。他找了个借口,说:“可怜的海伦娜太太,她听说儿子生病了,十分担忧。赖斯先生,准备马车。明天让马克和路易太太送海伦娜太太去朴茨茅斯。”

赖斯先生接了命令,不禁和自己的妻子交换了一个佩服眼神。赖斯太太则立刻春风满面地找女主人通风报信去了。


第 75 章


雾气弥漫的早晨,勒夫夫妇站在门口屋檐下,送客人离去。

海伦娜穿着一件灰色长裙,戴着帽子,脸色憔悴,一双美目通红浮肿。莉迪亚友善而关切地说:“一路上要小心照顾好自己。我祝福你,我的朋友。到了朴茨茅斯一定要给我们来信。我们会想念你的!”

海伦娜行了一个屈膝礼,一句话都没说。女儿阿妮塔先被抱上了车,瞪着大眼睛看着莉迪亚和路德维希,依旧一脸陌生。她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有说过超出十句话。莉迪亚再笨,也察觉得出这孩子的智商似乎有问题。

海伦娜抛夫弃子,却唯独把弱智的小女儿带在身边,可见她到底是一个母亲,并没有自私到底。

海伦娜默默看了路德维希一眼,认命地上了马车。路德维希敲了敲车厢,车夫驾着马车启程。夫妻俩目送马车远去,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看起来,我还是不够理智。男人的弱点让我们家遭遇了这次的危机。”路德维希搂着妻子,诚心诚意地说,“如果没有你的宽容和体谅,亲爱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好。”

“我当然会原谅你的。”莉迪亚亲了丈夫一下,“其实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处理的,而你处理得很好呀。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已经从这次事中吸取了足够的教训了,不是吗?”

“当然,亲爱的。”路德维希说,“非常深刻的认识。我在为我的心软和年少时的单纯买单。”

“不要这么说。”莉迪亚说,“心软和率真正是让我爱上你的优点呀。你只是比较倒霉,不是每个男人都会碰上这样的事的。不过现在已经完美解决了,不是吗?”

“我的爱。”路德维希凝视着妻子,深情微笑,“我何其幸运拥有你,莉迪亚。你的聪慧、温柔、善解人意,全英格兰的女人都不能相比。”

莉迪亚十分满意地笑着。

让男人彻底吸取教训的办法,不是给他一顿鞭子,也不是让他冷眼和闭门羹,而是让他自作自受,后悔莫及。这时候他的羞耻和恼怒只会冲着自己的过错而来,这似乎他才会深刻反省,自我检讨,并且对宽慰他的人心怀感激。

这样的情况下醒悟到自己的错,才不会再犯。

被海伦娜打搅了那么长时间,路德维希堆积了很多公事要处理。在喝了一杯咖啡后,他就进书房忙碌了起来。

这个时候,浓雾渐渐散去,明媚的阳光撒满大地,草地上的叶尖凝结着晶莹的露珠。莉迪亚心情大好,于是独自在后院一边散步,一边晒太阳。

威克汉姆骑着马到树林边,然后拴了马,大步朝她走过来。

莉迪亚笑道:“您可来迟了,先生。美人已经离去啦。”

“不然我为什么要迟到呢?”威克汉姆吻了吻莉迪亚的手,“看在我这么完美无缺地完成了您的使命的份上,太太,奖励我一顿午饭不过分吗?”

“当然不。”莉迪亚挽住他的手,一同散步,“这么说,你已经筹集到了资金了?我还以为你会从海伦娜身上挖点金子呢。”

“她那点资产,恕我直说,我还没有放在眼里。不过她的确是个美人,而且寂寞又轻浮,和她调**,又忙你一个忙,何乐而不为呢?”

莉迪亚哼笑一声,斜睨他一眼,“风流一场,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还给你提供了便利呢。不过你这人,风流多情又薄情寡义。那么一个大美人,你说不理就不理了?我不信。没准你明天就追去朴茨茅斯了。我事先提醒你,海伦娜再怎么说,也和我们家算是亲戚。你把事做过分了,我和勒夫的名誉都要受影响。”

“这点分寸我当然有,勒夫太太,你完全可以对我放心。”威克汉姆满不在乎道,“我还能不知道什么样的美人可以招惹,什么样的不能吗?再说了,我近期又没有结婚的打算,家里又还有个半大的孩子……”

“你有孩子了?”莉迪亚吃惊,“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没结婚吗?”

“不是我的孩子,只是我是她的监护人而已。”威克汉姆解释,“这个女孩的父亲曾经从印第安土著手里救我我的命。他去世后,就把独生女托付给了我照顾。我发誓要把这个孩子养大成人,给她巨额的嫁妆,让她嫁到上等人家的。”

“原来是萝莉养成呀。”莉迪亚轻笑。

两人渐渐走到宅子的另外一侧,对着书房,刚好可以看到路德维希正伏案工作,神情专注。莉迪亚着迷地看着丈夫认真的身影,十分满意又欢喜。

“这个男人有什么好的?”威克汉姆俯身低声说,“没有情趣,古板无聊,再过几年,等他喝多了酒,吃多了牛排,就会变成一个发福的胖子,然后成天缩在壁炉前,抱怨着下属和女仆,对妻子缺乏温柔体贴。”

莉迪亚不怒反笑,道:“我的丈夫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绅士,他将来也会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和一个老人。他沉着内敛,睿智博达,成熟儒雅。不论他在外面是什么形象,在家里,他热爱家庭,听太太的话,疼爱孩子。他懂的反省,纵容妻子的小聪明、小诡计,正直又宽容。至于情趣,这是我和我丈夫之间的事,你又知道什么?”

“你真的很爱他。”威克汉姆笑了笑,“别太爱一个男人。他们都不知好歹,得到的越多,就越不珍惜。”

“这点我比你懂。”

“这么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莉迪亚呵呵笑起来,“你真是太寂寞了,威克汉姆先生,居然和一个孕妇**。”

“看在我们往日的情份上,莉迪亚。我们到底有过一段感情的,不是吗?”

他不说,莉迪亚都快忘了自己穿越来以前,原来那个莉迪亚和威克汉姆差点私奔呢。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你并不是我要的人,乔治。”

“为什么不是?”威克汉姆不解,“我和勒夫其实很像,不是吗?我们同样吃过苦,在异国淘过金,我们同样在生意上精明又心狠手辣。我们都自负和虚荣,但是我们同样重视真爱。”

“路德维希是我的真爱,而你不是。”莉迪亚说,“而且,你比他更加阴险和浮躁,你更加善变、薄情和自私。的确,你和他有很多共同点,你们可以归为同一类人。但是,我亲爱的朋友,我好不容易把这样一个男人驯服成了一个忠厚的丈夫,为什么要丢到一边,重新再去驯别人呢?我又不是开班授课。”

威克汉姆愣了半晌,忽然仰头笑起来。

“我该进去吩咐午饭了。”莉迪亚拍了拍他的手,“而你,我的朋友,你也该开始寻找你的驯兽师了。”


第 76 章

勒夫家的次子,在这年年底的时候诞生。虽然夫妻俩都希望是个女孩,但是当接生大夫喜气洋洋地喊了一声:“是个男孩!”的时候,夫妻俩还是喜悦万分。

这个深栗色头发的小伙子叫埃德蒙,出生时瘦弱,可是很快就长成了一个小胖子。艾利克对弟弟的出生,最初还有几分宠爱被分去了的嫉妒,但是很快就接受了弟弟,十分喜欢他。

埃迪蒙半岁的时候,勒夫一家受邀请去了彭伯利庄园,为达西庆祝三十五岁生日。班纳特夫妇和所有女儿女婿都来了,还有达西家的亲戚,一时热闹非凡。莉迪亚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乔治安娜和一个法国绅士在交往。

这个英俊的法国小伙子清爽开朗,热情友善,又出生法国南部的上流社会家庭,在英国生活多年。达西和伊丽莎白对这桩婚事都乐见其成,对方的父母也对乔治安娜的品行和家世相当满意。

莉迪亚还从简那听说,宾利的妹妹卡罗琳?宾利也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大她十五岁的爱尔兰名流。

“从来没见过那么英俊、有风度的男人。”简说,“而且他们两个性格居然十分合适。他们生了一个女儿。”

姐妹们聚集在一起,说完衣服说首饰,说完丈夫说孩子。

简知道莉迪亚一心想要个女孩,于是问:“你还打算接着生吗?”

“不了,至少现在不。”莉迪亚说,“打算休息几年,等两个孩子稍微大点了再生。”

“这是对的。”伊丽莎白说,“刚结婚就忙着生孩子,冷落了丈夫,可没有什么好处。反正勒夫先生已经有了继承人了,你们应该好好巩固一下感情,最好培养出老夫老妻的感情来才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莉迪亚升了一个懒腰,“做女人真辛苦呀,无时无刻不在谋划。”

“做男人也不容易。”吉蒂说,“他们结婚后倒是不谋划女人了,但是为了家庭在外打拼赚钱。”

“吉蒂可真是个贴心的好妻子。”玛丽打趣道。吉蒂的丈夫现在已经是伦敦很有名的大律师了。

莉迪亚看着姐妹们说笑,过了一会儿,小声对伊丽莎白说:“路德维希把四个工厂的账都交给我管了。”

伊丽莎白露出又惊讶又钦佩的目光,“他真信任你。”

“不是有句话吗?最好的夫妻,也是最好的合伙人。他这样做,也是告诉我,我们是一体的。”

“是该这样。”伊丽莎白点头,“夫妻关系要牢固,除了感情,还得利益紧密结合。他非常敬重你,才会这么做。你也的确是个能管家理事,又能管理生意的好帮手。他娶了你,是他幸运。”

莉迪亚长舒了一口气,侧头看到休息室的那一头,男人们正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着。发觉妻子看过来,路德维希回了她一个温柔的笑意。

时光就这么如流水一般,悄然而逝。春夏秋冬,来了又走,匆匆不留痕迹。

埃德蒙四岁那年,班纳特先生去世了。

他的葬礼非常盛大和体面。虽然没有儿子,可是身为名流的女婿和女儿们全部道场,儿孙满堂。

葬礼后,班纳特太太就被接到了宾利家的弗兰德庄园居住,在她余下的人生里,她就是从女儿们的这个庄园,搬到那个庄园,一次住上一年半载,不但受到女儿和女婿的关爱和照顾,又能有孙辈陪伴。她过得十分满足和快乐。

埃德蒙六岁的时候,勒夫家终于又有一名新生儿诞生,还是一名男孩。夫妻两人给孩子起名叫亚当,公平地给予了孩子和他兄长们一样的爱。

这个时候,勒夫家已经非常富有。美国的内战带给他们足够的商机,让他们一口气赚了个盆满钵满。莉迪亚劝告丈夫不要贪恋利益,不要把过多的财力压在军工上。路德维希听从她的建议,在人人都投身发战争财的时候,他们却慢慢抽身,而进攻交通铁路行业。

小亚当两岁的时候,长子艾利克已经成长为一个俊美的小少年了。女人们的衣裙样式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高腰裙渐渐不再那么流行,简洁之风再度被华丽的审美取代。而勒夫家终于迎来了他们第一个女儿。

路德维希给小女儿起名阿丽莎,快乐的姑娘的意思。夫妻两人都希望女儿健康快乐,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女孩自然得到了全家人的宠爱,不过夫妻俩都保持理智,并不溺爱孩子。邻居和下人们都对勒夫家聪明可爱,又教养良好的少爷小姐们十分喜爱。

赖斯夫妇一如既往地正心耿耿,管理这这个家。艾莉嫁给了杰克,生了两个孩子。勒夫夫妇对他们很好,承诺将来会送孩子去伦敦读书。

威克汉姆靠着战争发了一笔大财,居住在伦敦。据说依旧红颜满天下,没有结婚的打算。他收养的那小女孩,莉迪亚见过一面,小小年纪就可以看出是个美人坯子,过不了三、四年肯定出落得倾国倾城。女孩子对莉迪亚并不友善,对所有和威克汉姆过从甚密的女人都很敌视。莉迪亚看着威克汉姆那风流模样,暗自好笑,心想着再过几年,就有得你吃苦果的了。

秋高气爽的周末,从教堂做完礼拜,一家人总会在山坡上野餐。那里有株大橡树,孩子喜欢在树下嘻嘻玩耍。

莉迪亚从艾莉手里接过装着三明治的篮子,撕了一小块,喂给在身边跳着脚喊饿的小女儿。

三岁的阿丽莎聪慧活泼,有一头迷人的黑发。

远处,路德维希脱了外衣,正和男孩子们在树下玩着官兵捉匪徒的游戏,父亲把孩子们追得尖叫大笑,四个人围着大树不停转圈。

我的大男人和小男人们。莉迪亚望着他们,心里的温暖都快要溢了出来。

“妈妈!阿丽莎!”艾利克朝她们招手,“快过来呀!”

路德维希搂着埃德蒙和亚当,望向妻女。

莉迪亚微微一笑,牵起女儿的手,朝丈夫和儿子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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