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的庄园》——— 脂肪颗粒(十八世纪英伦风 强攻 重生温润受 攻宠受 温馨)


  18世纪初以英国为背景,围绕一座庄园继承人更迭发生的故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亚当·康斯坦丁 ┃ 配角:爱德华·费蒙特 ┃ 其它:安娜·康斯坦丁

  编辑评价:

  亚当是奎因特庄园的二少爷,本该有光彩的一生,却被狠心的父亲和继母姐弟害死。重活一世,亚当开始为自己为妹妹筹划,改变原本悲催的命运。本着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亚当费劲周折进了贵族学校,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今后纠缠一生的爱德华…… 文章以18世纪初的英国为背景,围绕一座庄园继承人的更迭展开故事。文章涉及许多当时英国上流社会的风俗习惯、贵族礼仪,十分考究。作者文笔优美,行文风格十分贴近西方文学,加入了现在流行的重生元素,也丝毫不觉得违和。

  第1章:序言

  序言的内容比较枯燥,但是很重要,帮助你了解和过滤文章,请认真读完。

  本文讲的是18世纪初英国一个地主乡绅的故事,属于乔治亚时代。具体是什么时间呢,举个例子,比《傲慢与偏见》的时代还要早半个多世纪。美国尚属英国的殖民地,蒸汽机没有发明出来,火车自然也是没有的,一切还都很原始。但是经过英国君主立宪后,资本主义制度带给市场的活跃却让一切陈旧的事物正潜移默化的发生改变。

  虽然没有维多利亚时代那样光彩夺目,但是这个时代已经拥有了大型的集体纺织厂,珍妮纺织机也是在这个时代发明的,人们渐渐走出土地成为工人,工商业有了繁荣的迹象。

  而同时,这个时代又很黑暗。伴随着英国的海上殖民统治,他们到处烧杀抢掠,贩卖黑奴,残杀土着,无恶不作。工厂主剥削底层人民,人们生活非常艰苦,而且还有天花瘟疫蔓延,大批人类惨死。妇女没有地位,看了下那个时代的婚姻法,发现他们英国该时期的妇女比天朝的妇女还凄惨,嫁人之后在法律上就相当于已经死了,完全沦落为丈夫的附属物,没有任何财产权,嫁妆都成了丈夫的私产,丈夫想给谁就给谁,还不能随便离婚。

  我觉得这个时代很有特点,于是搜集了一部分资料文献,开了这篇小说。

  男主是地主阶层的人物,文章主要围绕一座庄园的继承权更迭发生的一系列故事。男主是地主,身上没有任何爵位,这个时代的贵族爵位不是那么简单就有的,整个英国拥有可继承爵位(不包括爵士)的贵族男系不超过400人(推断数字,不太准确,可能更少),反而绅士阶层的地主占有国家财产的60%以上。

  ‘绅士’二字在过去是地位和身份的象征,只有特定的人可以被称为‘绅士’,不像现在只是个随便的称呼,是个男人就可以自称。

  就像《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对达西先生姨妈说的那样:“我决不会为了要跟您姨侄结婚,就忘了我自己的出身。您姨侄是个绅士,而我是绅士的女儿,我们正是旗鼓相当。”

  ‘绅士’一词源于西班牙语,代指‘那些出身古老世系的人’,可以用来专指那些无法继承本家族贵族头衔的世家子弟。也就是说能被称作绅士的人,即使没有爵位,也一定能在某个贵族的谱系上找到他的名字。

  后来,绅士有了更加广泛的含义,还可以指高级军官,国教神职人员,上院议员等。如果一个人经受过高等教育,也就是昂贵的绅士教育,并最终获得了牧师、律师、医生等资格,那么即使他出身平民,也可以被尊称为绅士。可是高等教育的花费不是普通人能够承担的起的,而且有一定的门限,所以绅士与一般人的界线仍然是泾渭分明的。

  而英国的 ‘绅士教育’讲求不分割家产,因为一旦把家产分给好几个儿子,那么属于这个姓氏的总资产就少了,代表的地位和身份会随之下降,所以多数人倾向于把所有的固定资产留给一个儿子,一般是长子,其他儿子则只能得到一小部分流动资产。这也就意味着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上流社会,而其他儿子却会变得一文不名,变成穷光蛋。能够被哥哥留在庄园当帮忙算不错了,不然就得一个人出去打拼。所以这个时代的人,兄弟之间的关系非常恶劣,多是为了财产问题。像《简爱》中罗切斯特先生就是小儿子,他的父亲不肯给他任何遗产,所以想尽办法给他娶了一个带有雄厚嫁妆的妻子,甚至不在乎这个女人有家族精神病史。我们现代的人很难理解,那么富有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肯拿出一点点钱来分给小儿子,可在当时这就是社会现实,是‘绅士教育’的要求。

  于是现实中,达西先生迎娶伊丽莎白的故事基本是不可能的。

  绅士阶层的人对自己财产能否增加十分在意,所以儿子结婚时,儿媳妇能够带来的嫁妆就是可以丰富自身财产最重要的一环,老派绅士是绝对不会允许穷人嫁进自己家门的,他们对儿女的婚姻有很强大的掌控力。所以达西先生没有父母真是个很好的设定,这意味着没人管他,而且不光达西先生没父母,宾利先生也没有,试问上哪里找这么多有钱有势,帅气年轻,还无父无母的单身汉?

  何况伊丽莎白还有个商人阶级的亲戚。

  达西姨妈说:“你的确是个绅士的女儿。可是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姨父母和舅父母又是什么样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底细。”

  商人在有身份的绅士阶层是被人看不起的,因为商人做生意的风险太大,也许一时有钱,可是经不起风浪,一旦出事,马上就沦为穷光蛋,还得回去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作。而且没有经历过‘绅士教育’的商人,即使有钱,也只会被人看做暴发户而鄙视。关键是没有经历过‘绅士教育’这一项,高等教育不是随随便便就对普罗大众开放的,要有特定的身份才有资格接受‘绅士教育’。到了维多利亚时代,因为社会发展的急速需求,高等教育才渐渐对一些平民百姓放开,在过去,即使有钱也进不去这种给贵族们定义的上流社会。而上流社会意味着关系网,没有这层关系网,再有钱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了不几天。

  所以伊丽莎白说:“我自有主张,怎么样做会幸福,我就决定怎么样做,你管不了,任何象你这样的局外人也都管不了。要是他跟我结了婚,他家里人就厌恶他,我也毫不在乎;至于说天下人都会生他的气,我认为世界上多的是知义明理的人,不见得个个都会耻笑他。”这话的确很噎人,达西的姨妈甚至大骂她:“你完全丧尽天良,不知廉耻,忘恩负义。你决心要叫他的朋友们看不起他,让天下人都耻笑他。”

  从中可以看出整个绅士阶层的人对于商人阶层的鄙视程度,只是稍微连点亲就这样难以忍受,更何况是跟商人家的女儿结婚。在上流社会的眼中,商人的女儿很放荡,因为要抛头露面,所以根本没有操守,跟不检点的女人没有两样,还不如农民的女儿呢。

  还有继承权的问题,英国的继承法很乱的,什么样的继承法都有,条条框框,脂肪懒得说。主要说说两个,一是限定继承权,二是长子继承权。

  限定继承权参考《傲慢与偏见》,内贝特先生把所有固定资产都留给柯林斯先生,妻子和女儿们却只能在他死后被表哥赶出去。我当初看到这点的时候很不解,心想,你把庄园卖了,把钱都给你妻子女儿不行吗?看来是不行的,英国的土地是分封制,内贝特先生的土地是过去某个贵族分他的土地,他只有使用权,却没有买卖权,还要承担使用该土地的义务,比如承担兵役,所以土地就只有柯林斯表哥能继承了。同时这种继承是在土地不负债的情况下继承的,也就是说,如果内贝特先生欠了钱,他死后,继承土地的柯林斯不承担任何债务,而他留给女儿的嫁妆却要通通支付债务。反正就是继承土地的人不欠债,其余流动资产偿付债务。所以借钱的人要小心,借出去的钱很容易因为借债人的死亡而血本无归,因此人们轻易不借给别人钱。这块法律写的很复杂,我也看不太明白,大概就是这样的。

  长子继承权顾名思义,不多解释,指很多土地规定只有长子能继承。《傲慢与偏见》中,为什么那么多优秀的小姐急急忙忙要嫁出去?夏洛特这样不错的姑娘居然只能嫁给人憎狗厌的柯林斯,而且是努力争取才得到的。主要就是因为有土地继承权的男人太少,而等着嫁给绅士的闺秀却太多。所以有继承权的绅士们可以挑三拣四,而未婚小姐们则要学习画画、刺绣、钢琴、跳舞、外语等不断给自己增加筹码,最重要的是要有份丰厚的嫁妆,不然就等着当老处女吧。很多绅士家庭,宁可女儿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把女儿嫁到身份不匹配的家庭,还是古板的‘绅士教育’的要求,门第观念太严重。

  前面说,18世纪的女人出嫁后会丧失所有人权,成为丈夫的附属物,嫁妆成为丈夫的私产,任由丈夫处置。这明显是很不合理的,如果丈夫要把妻子的嫁妆都赠送给他的私生子,妻子难道也要忍气吞声吗?所以渐渐地出现了一种财产托管机制,如果女方特别有钱有势,女方的父母会在女儿出嫁前会跟男方签署法律条约,将女儿的嫁妆托管给第三方,每月只能领取利息(这个时期的银行利率和国债都很高),只有女儿的子女才能随后期遗产分配继承其母亲的嫁妆,而男方没有直接处理嫁妆的权利,所以《白衣女人》中有为了谋取妻子的嫁妆而策划谋杀的故事。

  本文的男一号就是在限定长子继承权下,其母早逝,继承不了任何东西的二儿子。虽然是绅士的儿子,可是父亲太渣,不肯花钱让他接受昂贵的绅士教育。

  再说说18世纪初的物价水平,当时1英镑=20先令,1先令=12便士,1便士可以让一个人一整天吃的饱饱的,可见当时的物价和通货情况。一个工人或者从事体力劳动的仆人如果一个月能赚30便士,那么虽然很拮据,但起码能吃饱,年收入在1至2英镑之间。比工人阶层高一点的文职人员,因为读过书,所以年薪在几英镑至十几英镑之间。受过绅士教育的底层绅士,比如律师、医生、教师、牧师等,年薪在几十英镑到几百英镑之间。再往上就是拥有土地的乡绅,根据土地的出产和投资来盈利,但也不会太多,几百英镑就很不错了。

  所以达西先生一年1万英镑,可真是李嘉诚级别的人了,内贝特先生一年一千英镑也富得流油,是当地最有名望的乡绅。要知道18世纪初的时候,整个英国政府的年收入才不过200万英镑,包括大不列颠岛,以及北爱尔兰、美洲大陆以及英属印度等全部殖民地,可是达西先生一个人就有1万英镑的收入。内贝特太太夸他富得跟王公一样真没说错,根据我查阅的当时某个伯爵的年收入才700英镑,而达西先生名义上只是个没有贵族头衔的地主啊,你说他是干什么才得到了这么多的钱?宾利先生是商业起家的,年收入才5000英镑,说达西家没有黑色收入我才不相信。也可能作者当时也只是臆测富人阶级赚多少钱,所以不太合理,还可能18世纪到 19世纪间,几十年间的通货膨胀太厉害了。

  跟小说较劲没有必要,《傲慢与偏见》就像18世纪末的yy小说,发表到jj的话,可以想象成一篇古代言情小说,某个五六品官员的某个女儿,经历了艰难险阻嫁给了某位高权重的侯爷当正妻,身份地位严重不匹配,且该侯爷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妯娌,又兼情深似海、英俊潇洒、本事不凡,可以让其他出身高贵、嫁妆丰厚的名门闺秀嫉妒到死。

  资料比较少,我差不多会尊重史实来写,但毕竟咱是理科出身的,没有太多文化内涵,懒得查资料的地方就直接糊弄过去,相信大家也都是当娱乐小说看,愿意接受糊弄。

  需要提前了解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后文我就不具体解释该时期的法律文化了,所以大家要细细阅读以上内容,帮助理解剧情。

  下面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的这篇小说会涉及到英国的海上殖民统治,不会写中国,因为17XX年的时候,中国正值乾隆盛世,皇帝下令闭关锁国,禁止海上贸易,小洋鬼子没法上门打劫。但是会写殖民印度,会写贩卖黑奴,会写黑暗血腥的纺织厂和受到压迫剥削的工人农民。我会以谴责的角度来写,不必太过担心。但主角始终是18世纪的英国人,接受当时的教育和社会体系,我会参照一些英国小说里的人物来描写,所以你不能期待他拥有20世纪的中国人那样的世界观和正义感。

  所以就有了这样一个问题。

  有的读者非常敏感,不能接受这样的故事。因此我特意写了这篇序言,好让大家能够提前过滤。如果你觉得英国过去侵略了中国,让你难以接受一部描述18世纪初以英国为背景的小说,那么我建议你不要阅读,也不要找作者的麻烦。毕竟咱写这部小说只是为了娱乐,网络快餐小说,肤浅的耽美文而已,爱情占大部分,没必要上升高度是不是?大家也可以当成架空来看。总之呢,三观太正的千万别进来,作者玻璃心,伤不起,一被说就难受。

  另外,禁止转载,禁止我把我的小说在百度贴吧等地点讨论流传。

  作者有话要说:  注:以上参考了《18世纪英国妇女的财产权》《英国绅士教育研究》《18-19世纪英国财产法和继承法》《18-19世纪英国妇女的生活和工作状况研究》等。你看,读序言也不会浪费时间的,这不就增长姿势了吗。实在觉得满眼废话的读者,给脂肪留下类似‘不明觉厉’的夸奖就可以点开下文了。

  我要补充一点图片,继续介绍相关背景。

  男仆的背影图片,戴白色假发,穿披风大衣。就是我说的男人们戴假发,然后用深色丝带把头发系在脑后的样子。

  男仆的全身像,其实下身是紧身裤,还有白色长袜子,和羊皮尖头皮鞋。

  仆人的礼仪也要求很高,男仆要经过专门训练才能上岗,必要的还会绣花啥的。要求站姿挺直,单手托盘,另一只手放在身后。平常走路时步行缓慢,两只手都背在身后。

  女人有贴身女仆,男人也必须有贴身男仆,照顾所有衣食起居,上图是仆人在照顾男主人洗澡,贴身男仆的英文解释是‘a gentleman’s gentleman‘,很有基情哦~~~

  女仆的背影

  这是唐顿女仆的照片,一直都是黑色蓬蓬裙加白围裙,白色小帽子。

  女仆跪在地上帮女主人收拾东西。

  这是四匹马拉动的马车,《傲慢与偏见》里,达西的姨妈就颇为自得自家四匹马的四轮马车。

  马车后面还有一个看护行李的仆人,抱着箱子,唯恐东西掉下来。

  超级豪华马车全图。

  这是参加舞会的图片,他们的吊灯上插满了蜡烛,墙壁上也有壁灯,所以尽管是古代,舞会大厅里也灯火通明。

  男女各站成两排,跳集体舞蹈,舞会上有乐师专门演奏音乐。

  餐桌,这个餐桌一看就是超级有钱人,因为普通人家都是用银器或者铁器,这桌子上都是瓷器。那时候瓷器很贵重,有钱人家都摆在客厅里当显摆用的装饰品。

  这是《傲慢与偏见》里显示妇女的日常穿戴,比较贫民化,那个时候社会风气还是比较封闭,妇女们的衣服都肥肥的好像面口袋,胸部的外形表现出来就很不错了。

  正式场合更豪华,会带包裹手臂的长手套,头上还会插羽毛等装饰物。

  这是宫廷贵族妇女,他们流行戴假发,头上插袋各色羽毛,穿的也新潮,是紧身衣,可以看到纤细的腰围。

  外出的时候妇女会戴帽子,穿披风。

  这是贵族妇女的骑马装。

  我们主角骑马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军人穿红大衣。

  一张油画,他们扇扇子,带羽毛,穿蕾丝。

  不光窗户上挂窗帘,连四脚床上也挂着帘子。

  所谓庄园是包括建筑在内的大片土地,农民居住在庄园的土地上,租种他们的农田,并上缴赋税。

  这是一张城镇街面图。

  与此同时,街面上的穷苦百姓。

  第 2 章

  肯特郡的冬天很冷,早在初秋时,树叶就纷纷飘落枝头,当寒冷的冬风携着雪花扫过时,全世界都呈现出一片苍茫灰暗的颜色。

  我不喜欢冬天,冬天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丑,寒冷的空气让我的手脚冻得冰凉,可我还是坚持长时间的散步,回家这个词,总让我感到恐惧。

  乡间的小路有些崎岖,荒草很高,一个牧羊人赶着几只羊路过小道,毛皮发黑的绵羊悠闲的咬着草皮,一只杂种狗赶着它们跑来跑去。

  牧羊人看到了我,他脱帽向我致敬:“康斯坦丁少爷。”

  “你好。”我对他点点头。

  生活在奎因特的人们没有不知道康斯坦丁的,因为这个家族拥有半个小镇,奎因特庄园就是他们的产业,作为当地最有名望的士绅,康斯坦丁先生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而我就是这位康斯坦丁先生的二儿子。

  一阵冷风刮过,我打了个哆嗦,呼出许多白雾,鼻尖大概冻红了,有些喘不动气。这种感觉让我不舒服,使我回想起记忆中十分类似的痛苦……

  ……

  将死的男人躺在奢华的大床上,艰难的喘息着。他五官精致漂亮,可惜满脸都是红疙瘩,脸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这让他看上去非常可怕。

  牧师站在床边,怜悯的望着男人:“可怜的康斯坦丁先生。”

  男人喘着粗气,脸色惨白,满脸恐惧的望着神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牧师说:“您的夫人希望我为您领圣体,虽然我坚信您会好起来的。可是……如果您利用我来访的机会,比如说,做作忏悔什么的,我相信一定会对您的病情有所助益。您的夫人真是为贤良的好妻子,愿主保佑你们。”

  长时间的沉默,男人气喘吁吁,他试图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急的满头冷汗。

  “快为他领圣体吧,别折磨他了,我可怜的亚当。”一位美妇用手绢擦着眼泪,满脸凄楚的恳求道。

  牧师歉意的说:“哦,真抱歉,夫人。”然后他看向床上的男人:“上帝的慈悲无边无际,我的孩子,请默默跟我说:’我向万能的主忏悔……向永远贞洁的玛利亚忏悔……‘”

  男人却愤怒的盯着床边一脸泪痕的女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要坐起来,却颓然无力的倒下去。

  美妇被男人临死时最后的激烈反抗吓了一跳,她惊慌的连连后退,差点绊倒。

  可是刚刚的动作让男人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力,一阵抽搐后,男人停止了呼吸。

  牧师把十字架放在男人身上,为死者祈祷,转身对美妇说:“请您节哀。”

  “哦,哦,亚当,呜呜呜。”美妇大哭起来,一位高大俊美的男子走过来轻声安慰她,对牧师说:“谢谢您能冒险前来,哥哥一定会走的很安稳,我们会尽快焚烧他生前的东西,谨防疾病传播。”

  ……

  我感到浑身发冷,尽量甩去脑海中的回忆。

  冰冷的死亡如同还在昨日。

  我很不清醒,不知自己是否尚在梦中。

  我是一头迷途的羔羊,我犯下了罪孽,全能的天主垂怜我,赦免我的罪。

  祢奉命拯救忏悔的人,让恶魔堕入地狱。

  于是昨日的一切回到原点。

  迷途者带着记忆归来……

  ……

  趁着傍晚最后的日光,我匆匆赶路,在晚饭之前回到奎因特庄园。

  奎因特庄园非常大,有上百顷的土地和始建于上个世纪的豪宅。远远的望过去,辽阔的平原上,一座淡黄色的巨大建筑坐落在大地中央,如同一小块乳酪。可是当你走近后,你才会发现整个建筑有多么的奢华和漂亮。

  宅邸围成方形,是一幢整体三层的建筑,里面有上百个房间,无数条走廊和楼梯。建筑风格非常古典,留有中世纪的古堡风格,但是所有的窗户都镶上了玻璃,围绕着宅邸的花园树木林立,修剪的整齐漂亮,花园中心还新建了一座维纳斯雕像,十分惹眼。

  庄园的主人是迪安·康斯坦丁先生,他和两位夫人共同养育了5个孩子。

  头一任妻子叫玛格丽特,未出嫁时姓威廉,是一位男爵的女儿,男爵非常慷慨,给她五千英镑的嫁妆。玛格丽特生养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威廉·康斯坦丁,二儿子亚当·康斯坦丁,以及一个小女儿安娜·康斯坦丁,玛格丽特就是在生育小女儿时难产死去的。

  她死后不到半年,迪安·康斯坦丁先生就迫不及待的把另一个女人娶进了门,女人名叫珍妮,是个长相柔柔弱弱的女子,金发碧眼,十分美丽。父亲是个小军官,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嫁妆,她没有选择嫁给小职员或农民,直接当了迪安先生的情妇,两人早就在外面生了个叫伊丽莎白的私生女。玛格丽特难产的时候,珍妮也怀孕了,为了防止再生出一个私生子,他们急急忙忙结婚,婚后皆大欢喜的生了个儿子。

  我不喜欢待在奎因特庄园里,因为上辈子我就是被我的’好‘父亲,继母姐弟一起害死的,别说跟他们一起生活,有时候多看他们几眼我都心惊胆颤。

  我从庄园的后门走进邸宅,一位守门男仆为我开门。

  管家西蒙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对我鞠躬说:“欢迎您回家,亚当少爷,我希望外面冰冷的空气没有让您的脚趾结冰。”

  我知道西蒙生气了,他是个好人,非常关心我们兄弟,一直反对我父亲娶了一个没钱没势的情妇。

  “我可不希望天天见到父亲跟哥哥吵得没完没了,你得体谅我才行。”我笑着对他说。

  “我的小少爷,逃避可不是一位绅士该有的做法。”西蒙不满的摇头,他把我送去生着壁炉的小客厅,命一位女仆给我送上温暖的红茶:“请在这里暖和一会儿吧,明天不要出去散步了,天气太冷,会把您冻坏的。”

  奎因特庄园在管家的精心经营下,每年有净值800英镑的出息,这是很大一笔钱,足以让所有的乡绅都艳羡父亲有这样一位能干的管家。要知道有些世代经营庄园的贵族老爷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人们尊敬康斯坦丁先生,因为他阔的跟爵爷一样。

  西蒙在奎因特庄园已经服务了将近四十年,从年轻的小伙子变的白发苍苍,据说从他爷爷那辈起就一直是庄园的大管家,现在他的儿子正在学校读书,等毕业后也会成为某个庄园的管家。岁月匆匆,时光只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的生活轨迹却几十年如一日,每天掌管庄园里大大小小所有的事,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蓬蓬裙,腰上系着白色长围裙的女仆来通知我:“亚当少爷,该下楼用晚餐了。”

  奎因特庄园上上下下有十几个仆人,三个下级男仆,一个老爷的贴身男仆,四个厨娘,一个厨子,四个下级女仆,一个夫人的贴身女仆,一个马夫,一个庄园守夜人,一个门房,一个园丁。这些人统统都是低等仆人,靠出卖体力为生,吃住都在庄园里。

  所谓的高级仆人是指管家,西蒙是高级管家,读过书,会拼写和数学,会说拉丁语,帮助主人管理庄园的一切大小事务等,他的年薪高达15英镑。奎因特庄园还有一位名叫赛琳娜的女管家,是个落寞商人的女儿,上过女子学校,年薪4英镑。

  我踏入餐厅的时候,仆人们还在忙着上菜。

  长长的木质餐桌上铺着大块白色桌布,桌布的边角都绣满了花纹。两只银质的三角烛台被摆放在正中,白色的蜡烛盈盈晃动,在桌面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奎因特庄园里的生活是非常奢侈的,平时的晚餐,哪怕不招待客人,也会天天准备正餐。不同于法国人精致的料理,对英国人而言,拥有熏肉、鸡蛋、火腿和涂着黄油的烤面包就已经完全称得上是一顿丰盛的正餐了。

  我哥哥威廉已经先一步落座了,他今年16岁,长得非常英俊,有一头红褐色的卷发,他不喜欢自己头发的颜色,所以总是带着一件长长的假发,用深蓝色的缎带在后面扎成一个小辫子。此时,他正在跟一个名叫萨拉的女仆调情,看到我走进来也不避讳,依然跟女仆眉来眼去。

  我哥哥是个很叛逆的人,甚至就是纨绔子弟的代名词,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再过几年,等他继承了母亲留给他的遗产,他就完全变成了一个花花公子,赌博、酗酒、宠爱优伶娼妓,一点也不管我和安娜的死活。即便如此,当年他死的时候,我仍然很难过,有一个大哥就像天上有一把大伞,就算他破破烂烂,却也会带给我安全感。

  母亲去世已经七年了,妹妹安娜和弟弟约瑟夫都是七岁,他们被女仆抱到餐桌上,和大人们一块用餐。

  父亲携着他漂亮的妻子珍妮夫人出现在餐厅,珍妮夫人穿着一身漂亮的白棉纱长裙,丰满雪白的胸部袒露着,一条珍珠项链搭在上面,显得她高贵又优雅。如果那些东西不是我母亲的遗物的话,看着这样的美人还会令我心情愉快些。

  他们二人的私生女伊丽莎白也紧随其后走进来,伊丽莎白比我大两岁,跟她母亲一样金发碧眼,虽然不过14岁,却已经出落的十分漂亮了,可惜总是浑身珠光宝翠,打扮的像个暴发户一样。毕竟她从小生活在外面,没有在上流社会生活的经验,即使现在已经是一位小姐了,但举手投足总有股瑟缩之气。

  所有的人落座后,便开始静静的用餐。

  不同于别人家里晚餐时热闹的氛围,我猜父亲恨不得放弃晚餐这项活动,因为总有人让他不舒服。

  你看,威廉又开始了。

  “这个下等女人怎么又坐上来了,不要脸到这种程度真是令人吃惊。”威廉毫不遮掩他对珍妮夫人和她子女的厌恶之情。

  第 3 章

  父亲的脸色刹那变得铁青,他愤怒的放下手里的刀叉,刀叉与银盘碰撞,声音很大。

  珍妮夫人则一脸潸然欲泣,那种伤心难过让她表现的淋漓尽致,似乎马上就要不堪重负晕倒了。

  伊丽莎白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也是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德行。

  仆人们面面相觑,识相的低下头充当背景。

  父亲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再也不能容忍叛逆的儿子,厉声对他说:“够了!够了!我受够你了!向你母亲和妹妹道歉!立刻!马上!不然你就滚出我的家,永远都不许再回来!”

  “哈!”威廉讽刺的笑了:“什么妹妹?一个私生女也配称为我妹妹,我是康斯坦丁家的长子,祖爷爷是康斯坦丁子爵,我有尊贵的血脉,什么时候一个私生女也能跟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你不在乎康斯坦丁的尊严,我还要面子呢!把我赶出去?永远不许回来?很遗憾,我是奎因特庄园的法定继承人,你改不了的,别做梦了!”

  “你住口!住口!”父亲用力拍着桌子,站起身来朝威廉大喊:“给我滚!滚!今天我不想看到你!”

  “我不滚,要滚也是她们滚!”威廉瞪着眼睛跟他硬抗,两人的大战似乎又要一触即发。

  管家西蒙终于来救场了,老管家拉着威廉的胳膊,一直安抚了他许久,才终于把哥哥拉出了餐厅。而珍妮夫人则终于支撑不住,柔弱的昏倒了,父亲急急忙忙把娇妻搀扶去卧室,珍妮夫人的两个儿女匆忙跟去看母亲的情况。一顿好好的晚餐又变成了闹剧,餐桌上只剩我和妹妹安娜,她看上去害怕极了,如同一只惴惴的小兔子。

  这样的场景其实经常会上演,威廉为此已经跟父亲吵过好多次了,珍妮夫人每次都被吓昏,我严重怀疑她的神经是否当真如此纤细。毕竟她当人情妇,未婚生育,这些事普通小姐可做不出来,恐怕听听都会昏倒,她这个身体力行的,只怕没有看上去那么娇柔。况且明知道会惹威廉和父亲吵架,她还不厌其烦的把自己的女儿带上餐桌,如果她不是故意要磨练自己的神经,那么真要仔细想想她的动机了。

  我不想饿肚子,于是咳嗽了一声,对身边的妹妹安娜说:“别害怕,继续用餐吧。”

  周围没有一个仆人,连照顾妹妹的女仆都去围着昏倒的夫人团团转了,安娜看了看成块的火腿和鸡肉,怯怯的望了望我。安娜是个胆子很小的姑娘,上一世在父亲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商人子弟,婚后经常被暴打,我这个做哥哥的却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简直无用之极,这辈子我决不重复前世的命运。

  我站起来动手切割火腿肉和面包,把食物盛在盘子里递给她:“不想用刀叉,就直接用手抓着吃吧。”

  妹妹小小的点点头,把手伸进盘子。

  “哥哥和父亲为什么总是吵架?”小女孩抓着一块面包边啃边问,声音怯怯的。

  “因为哥哥讨厌珍妮夫人和她的儿女。”我对小女孩实话实说。

  安娜扁了扁嘴说:“可是父亲说,珍妮夫人是我们的母亲,要我尊敬母亲和伊丽莎白姐姐。”

  我把黄油涂在面包上,告诉她:“表面上当然要尊敬,不过不用太放在心上,伊丽莎白是个私生女,就算她母亲嫁给了父亲,她也终身是个私生女,没什么前途。至于珍妮夫人,你离她远远的,看到她就躲开,她是个老巫婆,会吃小孩。”

  “啊!”安娜吓得张大了嘴巴,小女孩紧张的小声问:“父亲为什么要娶个巫婆?”

  “因为父亲被她迷住了,所以你离父亲也远远的。”

  小女孩已经被吓得脸色惨白,我给她擦了擦嘴边的果酱:“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嗯。”安娜用力点点头。

  “我的亚当小少爷,请您不要说这些故事惊吓安娜小姐,她会做噩梦的,小姐们的心房都很脆弱,您要记住这点。”老管家西蒙走进来,不满的望着我们。

  “结束了吗?”我问。

  “是的,威廉少爷不应当总是热衷于惹老爷生气,这对他很不利。”西蒙说。

  “威廉觉得自己的后盾很硬,因为父亲无法剥夺他的继承权。”我说。

  “少爷,这不是您可以探讨的话题。”西蒙警告我。

  “我知道了。”我起身对安娜说:“走吧,哥哥送你回房间。”

  我的爷爷查尔斯·康斯坦丁先生是位老派绅士,他永远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没有嫁妆又没有身份的女人,所以在得知大儿子爱上了这样一个女人后,老康斯坦丁就用极快的速度给他找了门体面的婚事。

  我父亲迪安·康斯坦丁没有拒绝的权利,如果他不服从,老康斯坦丁就会更改遗嘱,让其他的儿子继承奎因特庄园。老派绅士们向来是不分割产业的,大都把所有固定资产留给大儿子,然后给其他儿女留下一点点流动资产,这也就意味着其他儿女会失去生活来源,变成穷光蛋。在现实面前,迪安妥协了,开始去追求男爵的女儿玛格丽特,好在他英俊不凡,很快就让玛格丽特堕入情网。

  老男爵的女儿玛格丽特不仅是位体面优雅的淑女,而且拥有丰厚的嫁妆。原本不过是地主阶层的康斯坦丁是很难迎娶这样一位有钱小姐的,老康斯坦丁为了这五千英镑的嫁妆,跟老男爵一起订立了限定继承权以及玛格丽特的婚前遗嘱,老男爵这才痛痛快快答应了女儿的婚事。

  继承权规定,奎因特庄园只能由玛格丽特所出的直系子女继承,这意味着迪安在继承奎因特庄园后,无法更改老康斯坦丁制定的继承权,也意味着奎因特的继承人只有玛格丽特的两个儿子。

  了解这一切的哥哥自然不惧怕父亲,更加不惧怕什么珍妮夫人和她的宝贝儿子。

  而父亲迪安则恨死了老康斯坦丁等人制定了这样一份限定继承权,以至于他无法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留下生活的保障,等他一死,可恨的大儿子就可以把她们统统赶出去,一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迪安就恨得咬牙切齿。

  在珍妮夫人的卧室里,迪安正心疼的拥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用忏悔的语气说:“我亲爱的珍妮,请原谅我,如果当初我没有放弃我们的爱情就好了,如果我没有结婚就好了,如今你和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承受这样的侮辱,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别这样迪安,你知道我爱你,无论如何我都爱你,我不在乎别的,只要你和孩子们都好好的我就满足了。威廉是个好孩子,他只是一时想不明白,总有一天他会接受我,接受他的弟弟妹妹们,你要原谅他,给他时间。”珍妮夫人说。

  “你总是这样善良宽大,为什么上帝要让你遭受这些?”迪安感动不已,想到威廉又愤愤的说:“威廉那小子是个恶魔,是撒旦派到我们身边折磨我们的,我恨不得从来没生下过这个畜生!”

  珍妮擦擦眼泪说:“我倒是没什么,可是伊丽莎白和约瑟夫都渐渐长大了,整天面对一个不友善的哥哥,之前他在伦敦上学时还好些,每月也回不来几次,现在我害怕……”

  迪安急忙搂住娇妻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他有机会伤害到我们的孩子的。”他咬了咬牙说:“我会花钱把他送去读大学,便宜他了。”

  珍妮倒在迪安怀里:“谢谢你迪安,你为了我和孩子牺牲了这么多。”

  “不,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长久以来你都受委屈了。”迪安心疼的说。

  ……

  清晨,我通常起的很早。不需要摇铃通知仆人,我就已经自己穿好衣服下楼了。这个时间,奎因特庄园的所有主人都还在睡觉,只有仆人们刚刚开始一天的工作。西蒙对我的做法颇有微词,他觉得我很奇怪,因为一般的小少爷应该坐在床上等仆人伺候才能起床,这不是什么不好的习惯,相反身为绅士阶层的人,让仆人提前准备好一切才是符合他们身份的做法。

  楼下的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白围裙上沾满了炉灰的下级女仆正在点燃壁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这是受潮的干柴点燃时发出的烟,一看女仆就是新手,没有点燃高级壁炉的经验。

  女管家赛琳娜匆匆走过来,不敢置信的惊呼道:“上帝啊!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蠢,我快被你弄疯了,这些烟是怎么弄出来的!你要让主人们一大早就被这些烟呛的没办法用早餐吗?快点打开窗户通风,你们几个过来替她点燃壁炉。”她指挥着几个女仆团团转。

  赛琳娜是奎因特庄园的女管家,她已经40多岁了,棕色的头发整齐的梳成一个发髻,总是穿着朴素的黑色裙子,裙子上甚至连一点花纹都找不到。她性格严肃,不苟言笑,有的时候很严厉,在她的瞪视下许多人甚至害怕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就如同刚才做错了事情的下级女仆,她站在赛琳娜面前浑身发抖。

  看到我下楼了,赛琳娜恭敬的对我说:“亚当少爷,还要一个小时早餐才能准备好。”

  “我知道,我只是习惯早起,不用在意我。”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餐厅。

  清晨时分,餐厅的光线很好,因为这里向阳,而且有好几面宽大的玻璃窗,我喜欢坐在这里看书,这让人心情愉悦。

  老管家西蒙正带着两个男仆收拾餐桌。

  他们把铺在长桌上的白色印花桌布整齐的叠起来放到篮子里,然后取出昨天刚洗好的新桌布,小心的覆盖在桌面上。洁白的桌布有些褶皱,一个男仆拿装有开水的水壶迅速熨烫,直到大块桌布完全平整。然后另一个男仆抬着摆放银餐具的小桌走过来,几人有条不紊的摆放餐具,最后在桌面上摆了一个漂亮的花瓶,里面插满了今天早上刚刚从温室里剪下来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我坐在旁边看书,他们并不理会我,因为这是我的习惯,他们也习惯了。威廉已经在前几天被父亲送走上大学去了,奎因特庄园有了难得的安宁,或者说暂时的安宁,很快就会有新的暴风雨袭来。

  因为终于赶走了麻烦的威廉,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所以我正严阵以待。

  第 4 章

  管家和男仆们收拾好餐具就离开了,餐厅里只剩下我一个。

  一切都按照我的记忆中那样再次发生了。

  伊丽莎白悄悄走进来,从我背后猛地一推,我重重的从座椅上摔了下去,还磕到了膝盖。我倒在地上望着满面笑容的伊丽莎白,她正得意洋洋的看着我。

  “你们兄弟可真讨厌,现在这里是我们的家了,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我坐在一张餐桌上。”14岁的姑娘正是花儿一般的时节,可惜那狰狞怨愤的表情生生毁了这份美丽。

  伊丽莎白大约是恨极了威廉,威廉对她除了私生女和贱种外,没有第三种称呼,于是这种恨意在威廉离开后被她狠狠的发泄在了我身上。她见我没有反应,于是抬起脚来踢我,小羊皮做的尖头皮鞋踢得人很疼。

  我没有坐以待毙,爬起来就冲她打了过去,可是还没有打到她身上,她就大声尖叫了起来:“救命!救命!亚当要打死我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被她的尖叫声下了一跳,根本没有来得及动手就被赶来的父亲阻止了,她却倒打一耙说我打她,无论我怎么解释父亲都不听。被珍妮夫人的眼泪一刺激,他不仅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还把我关了起来,不许别人送饭给我吃。几天后,他就把我送上了去寄宿学校的马车,我被送去了一所慈善学校,直到毕业也没有再回过家。

  这次,我当然毫不留情的打了上去,反正都是要被赶走,当然别被人冤枉了。男孩子毕竟是很有力气的,哪怕我今年只有12岁。我把伊丽莎白踢倒在地,骑在她肚子上,专门往她的胸口打,直到打的她哭都哭不出来了,我才被赶来的仆人拉开。

  父亲愤怒的瞪着我,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好像狰狞的魔鬼,他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个大巴掌,我被扇倒在地。然后他焦急的把女儿抱在怀里:“天哪,伊丽莎白,你还好吗?”

  大人的力气对我这样的孩子来说是难以承受的,如果不是我有意躲避,恐怕一只耳朵都会被他扇聋,即使如此,我也被打的鼻血横流。

  “快去请医生!”父亲大叫道:“宝贝,宝贝你哪里疼?告诉爸爸。”

  伊丽莎白哭的可怜,这回她是真的很疼,疼得说不出话来。她听从母亲的指示,故意找亚当的麻烦,只要他一反抗就马上向父亲告状,借此把亚当也一块赶出去,要让这对兄弟从此都别在她们眼前碍事。可谁知道亚当这么狠,威廉那个混蛋充其量只会骂人,而亚当这个小子居然跟街上的野孩子一样抡起拳头打人。

  急急忙忙赶来的珍妮夫人看到这一幕,又昏倒了。被救醒之后也不说话,只是柔柔的抱着女儿掉眼泪。看到这一幕的父亲急红了眼,更加愤恨的瞪着我。

  关心我的只有西蒙,老管家匆忙给我止住了鼻血,然后问我感觉怎么样,耳朵能听见吗?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

  父亲却朝我大吼道:“把他,把这个畜牲给我关起来!不许给他饭吃,我要让他尝到教训!”

  事实上,我并没有被饿多久。

  老管家来看我时,偷偷藏了一大块面包给我。

  “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就发生了这种事呢?究竟是为什么打起来的?”西蒙问我。

  “她们好不容易把哥哥这个难缠的家伙给赶走了,下面当然就轮到我了。”我大口吃着面包说:“我真搞不懂她们,我根本就不继承奎因特庄园,何必跟我过不去,养我又花不了多少钱。”

  西蒙叹了口气说:“少爷,不要跟老爷对着干,这对你不好。”

  “不是我跟父亲对着干的问题,是她们故意找麻烦,我躲不过去的。”我郑重的看向西蒙:“帮帮我吧,让我也离开这个家,我想去外面上学。”

  楼上,伊丽莎白小姐奢华的卧房里,珍妮夫人正对着受伤的女儿伤心垂泪,这次是真伤心,因为女儿被打的很惨,整个胸膛都青紫一片,刚刚发育的胸部都肿了,一碰就疼得厉害。

  “我的夫人,你别难过了,我不会轻易饶过那个小子的。”迪安心痛的安慰她说。

  珍妮夫人却只是静静的哭泣,一句话也不说,这让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迪安瞬间就心疼的不行,他恶狠狠的说:“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不,你不能这么做,他是你的儿子,而伊丽莎白只是你的私生女。如果传扬出去,你为了伊丽莎白打断了儿子的腿,你和我们的名声就更加难听了,我和女儿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让你的声誉受到损伤的。”珍妮哭着说。

  “珍妮,我的珍妮,我真不知道,我让你们受尽了委屈。”迪安一面一疼,一面又咬牙切齿的说:“为了你们,我也绝不饶他,将来休想我给他一便士家产!”

  “亚当哪里用得着你给他钱,他有他母亲留给他的遗产。”珍妮幽幽的说。

  迪安更加愤怒了,他气的来回转悠,抱怨道:“都怪父亲签下什么破遗嘱!别的嫁妆都直接归丈夫所有,我呢?那五千英镑嫁妆连一便士都拿不到,当初我究竟为什么娶了那个女人!为什么!到现在还连累我的女人和孩子遭受这种痛苦!”

  “为什么你不能处理那五千英镑?女人结婚后,嫁妆不都成为丈夫的私产吗?女人婚后是不能有财产的,不是吗?”珍妮头一次,小心翼翼的问起玛格丽特的嫁妆,那是一大笔钱,她早就想了很久,不过她不想在迪安面前露出一丁点贪慕的表象来,因为她了解这个男人,你越不要时,他就越想给你更多。

  “是婚前签署的一个糟糕透顶的协议,通过托管财产的机构,每年只向我们支付利息,我无权动用本金。根据契约,这五千英镑只能由她的直系子女成年后继承。”迪安郁闷的说道。

  “那么每年有多少利息呢?”珍妮又问。

  “4厘。”迪安道。

  “那么每年只有200英镑的进项,这可太少了,如果能拿这笔钱去投资,每年该赚回多少钱啊!真的只能等他们成年后才能继承吗?”

  “没有办法。”迪安摇摇头说。

  “如果孩子们都没有平安长大呢?到时候那笔钱会属于你吗?”珍妮谨慎的问。

  迪安遗憾的说:“除非孩子们都死了,否则不属于我。”

  “这可真是……”珍妮叹息着说:“那个威廉男爵太过分了,他不应该这么对待你,欺骗你娶了她的女儿,却什么也没有给你,反而让你不能置喙家族产业的处理权,你父亲当年一定是被玛格丽特的父亲欺骗了。”

  “没错!他们都是一些肮脏的吸血鬼、卑鄙的骗子!”迪安咒骂道。

  珍妮又看向床上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恨意,她哭泣道:“我们怎么这么命苦,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应该承受这些,特别是伊丽莎白,她原本就因为我犯下的错误成了一个人人看不起的私生女,现在还……呜呜……”

  迪安单膝跪在地上,握着珍妮夫人的手说:“别伤心了,我的珍妮,我立刻就把亚当送走,再也不让他出现在你们面前,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们了。”

  珍妮伏在丈夫的肩膀上,也不说话,只是哭泣。

  这世上有些女人,只需要眼泪,就能获得她们所需要的一切。

  ……

  我在房间里被关了整整十多天,每次都是管家西蒙悄悄给我送东西吃,我想如果不是管家还想着我,只怕我早就被人遗忘而饿死了。

  这天,我终于被放了出来,管家把我带到了父亲的书房。

  我喜欢奎因特庄园的大书房,那是个摆满了书架的大房间,书架上满满都是书本,一代代康斯坦丁主人的收藏品,具是精装细裱,格调高雅。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毛毯,但是花纹像一张张可怕的脸,这是珍妮夫人的品味,我很怀疑她看东西的眼光。也许她只是单纯买了最昂贵的东西,谁叫她活像个暴发户呢。

  父亲仍然一脸愤怒的瞪着我,沉默不语,我站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心里祈祷快点过去吧,这可真是太磨人了。

  “我一直以为你不像你哥哥,我以为你是个好孩子。谁知道我错的离谱,我简直从没见过你这样坏脾气的孩子,你暴躁的像个街头的流氓恶棍,没有一点休养举止,我真怀疑当初给你请的家庭教师是怎么教导你的!”父亲终于开口讲话,内容万分诛心。

  我是个非常知情识趣的人,虽然我可以说出一大堆话来反驳他,可是对我现在的情况而言很不理智,于是我低下头向他道歉:“对不起,父亲,我错了,不该太冲动,我已经后悔了,我对亲爱的姐姐做了很可怕的事情,我真是个混蛋,伊丽莎白她没事吧?真希望能亲自向她道歉。”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我的话缓和了他心中的怒气,他说:“道歉就不必了,伊丽莎白看到你会更害怕。”

  “哦,真是太遗憾了,我真的很想跟她当面道歉。”

  父亲冷哼了一声说:“原本像你这样坏脾气的孩子应该下地狱的,既然你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以后就不要再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明天,我会把你送去上学,你已经长大了,该离开家求学了。”

  “可是,父亲,我舍不得离开家。”我一脸伤心的说。

  “男孩子没有不离开家的,何况你做出了这样恶劣的事情,继续留你在家里只会惹你母亲和姐弟们伤心,你应该去学校里学学怎么当一个正直有用人。”

  “我不要离开家,求您了父亲。”

  “不要说了,真是烦人,带他离开!”父亲命令道。

  “我不走,我不走。”我喊道:“除非你答应让西蒙管家送我去上学,不然我就不走。”

  父亲喷出一口浊气,对管家挥了挥手手:“带他出去,明天你去送他。”

  “是的,老爷。”西蒙带着我退下。

  我内心暗暗讽刺面前这个男人,世界上有哪个父亲会诅咒自己的亲生儿子下地狱?他其实比我还像个孩子,除了一张脸好看外,他冲动、鲁莽、没有大脑,所以他才会被珍妮那个女人摆布,但这也意味着他也很容易被我摆布。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令人心烦的家了,无论如何。

  第 5 章

  清晨,在庄园的主人还没有醒来前,我就已经被叫醒,穿好衣服,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坐上了马车。

  老西蒙陪我一起。

  想起早上那些仆人看我的怜悯眼神,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因为打了伊丽莎白而被父亲赶走的事了,他们大概觉得我已经失去了前程。一个次子却不讨父亲欢心,将来一定一便士遗产也没有。

  西蒙穿着一件白底条纹式样的燕尾服,款式是庄园统一订做的,无论男仆还是管家都一模一样,使用羊毛编制而成的昂贵衣料,每人只有一件。男仆们必须统一佩戴假发,多数是银白色的假发,好让他们看上去更加鲜亮些。不光宫廷和王公贵族们如此,士绅阶层的人也因袭这样的风尚,哪怕家里只有一个男仆,也会给他弄一身这样的行头。

  因为难得出门,西蒙也显得有些兴奋,他正襟危坐,教导我说:“去了学校,请您一定要努力学习,早日成为一位合格的绅士。”

  我遗憾的对西蒙说:“对我而言,成为绅士已经不可能了。”

  “您怎么能这么说?”西蒙对我的话感到不满。

  “你知道父亲要把我送去什么地方上学吗?”我说。

  “是叫做皮洛特公学,不是吗?”西蒙道。

  “那所学校还有个名字,叫做皮洛特慈善学校,你能相信吗?我父亲要把我送去一所靠慈善捐款筹办的学校,只教授最基本的读写、算数和绘画,毕业之后我甚至连小职员的工作都难以找到。”

  “这不可能!”西蒙感到震惊:“老爷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您可是康斯坦丁家的少爷,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读书!”

  “不信吗?等会儿看看你就明白了。”我说。

  上辈子,我可是在这所学校一直读了6年。寄宿学校是不能随便回家的,只要没人来接我,我就得在这里待到毕业,哪怕死了也没人知道。我当时写过不少信回家,恳求父亲把我接回去,可惜一直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

  所谓的学校和学校是不同的,有的学校出来,你只能去当职员、管家,有的学校出来你却可以成为牧师、医生、律师。前者为别人工作,虽然不像出卖体力的人那样卑贱,可是年薪超过10英镑就可以撑死了;后者通过绅士教育进入绅士阶层,会受到下层人们的尊敬,根据职位高低,年薪在几十英镑到几百英镑不等,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阶级。

  我当初毕业后,根本就没有任何出路,奎因特庄园是哥哥的,而父亲不会给我一便士,走投无路的我去镇上的纺织厂当了一名记录员,年薪有4英镑,我从绅士的儿子变成了当之无愧的底层穷光蛋。

  果然,破破烂烂的皮洛特慈善学校震惊了西蒙。

  “哦,这位是康斯坦丁先生送来的孩子吗?”学校的教师想要推搡我:“跟我来吧,把行李放下,先换换衣服。”

  “住手!”西蒙生气的阻挡了教师企图推搡我的行为:“真是无礼!你要干什么!”

  “别这样西蒙,这里就是这样的。”我说。

  西蒙没有把我交给教师,他带我在学校里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学校破破烂烂不说,里面的男学生个个冻得瑟瑟发抖,校服很单薄,根本无法抵御寒冷,而且面黄肌瘦的样子一看就挨了不少饿。最夸张的是,教师居然随身携带鞭子,会直接鞭打不听话的学生。

  “这太可怕了,老爷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您可是他的儿子,这里简直不是少爷们应该待的地方。”西蒙气愤的说:“老康斯坦丁先生如果在的话,绝对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的。”

  “西蒙,你都看到了,这就是父亲为我选择的学校。”我说。

  西蒙很难过,老人想不到他兢兢业业服侍的家族会堕落成这样,可他只是个管家,主人的决定他也无力阻止。

  西蒙伤心的看着我说:“我可怜的亚当小少爷,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绝不能把你留在这种地方,你是康斯坦丁家的少爷,你爷爷是多么受人尊敬的绅士啊,如果他知道我把他的子孙放在这种地方,一定会埋怨我的。”

  老人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带你回去向老爷求情,少爷你要放下架子,跟老爷和夫人道歉,无论如何求老爷给您找一所合适的学校。”

  “西蒙你还看不出来吗?父亲是故意给我选择了这样一所学校的,他已经抛弃我了。”我神情严肃的对西蒙说。

  老人看了我一会儿,深深的叹了口气:“您真不应该殴打伊丽莎白小姐的,现在可怎么办?去找威廉少爷吗?他恐怕也不会管你的。”

  我耸耸肩,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西蒙看。

  西蒙看了一眼就惊呼道:“天啊,这是!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我母亲的首饰,与其都被珍妮夫人拿走,我用来上学不是更合适吗?”这些东西是我当初小心翼翼藏下来的,为的就是今天。全都是钻石首饰,最贵重值钱,而且都是母亲的私物,父亲也不知道有些什么,否则丢了这么多贵重的首饰,一定会引发很严重的后果。

  西蒙摆正脸色,郑重的看着我说:“真的要卖掉吗?这可是夫人的遗物啊。”

  我无奈的说:“不卖掉难道留在这种地方上学吗?恐怕被虐待死都没人知道。”

  这话可不是开玩笑,上辈子如果我不是皮糙肉厚,在这所慈善学校还真活不下来。

  这里学生们的生活非常艰苦,饭都吃不饱,顿顿黑面包活像犯人的伙食。教师苛刻暴力,动不动就体罚学生。最可怕的是这里的学生也很野蛮,会三五成群拉帮结伙,高年级欺负低年级。而且在全都是男人的地方,还有很多龌龊的事情发生,一些漂亮的男孩子在这里备受欺压,我就因为这种事遭了大殃,那过程简直不堪回首。

  托风流倜傥的父亲的福,我有一张人见人爱的漂亮脸蛋,刚来这所学校时,简直像惹了苍蝇的蜜糖,甚至还有猥琐的男教师对我动手动脚。某次他们惹急了我,我气疯了,跟他们打成一团,打斗中我被路面的石子划破了脸,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疤痕。从此破了相,虽然再没有人来找我麻烦,可是人生也毁了大半,连找份正经工作都受到歧视。

  西蒙答应了,他把我塞回马车,准备带我离开这里。

  一位男教师追出来问:“你怎么又把他带走了?我们怎么跟康斯坦丁先生交代,他可是已经交付了一年的学费了。”

  这所学校一年的学费只要4英镑,包括吃住和生活用品,奎因特庄园光雇佣仆人每年就要花费将近50英镑,可是父亲却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读书,可见他和珍妮夫人对我殴打了伊丽莎白的怨气,这已经是在恶意报复了。

  西蒙对男老师说:“他的学费你们就收着吧,我们决定换一所学校,此事就不必通知康斯坦丁先生了,我是他府上的管家。”

  当天,西蒙往奎因特庄园送了个消息,他说要请假,去看望一位生病的亲戚。

  实际我们驱赶马车,赶了一天的路来到伦敦。

  他先带我卖掉了母亲的珠宝,珠宝商看西蒙穿着体面,办事利落,还以为他是哪位临时周转不开的绅士,虽然压低了一定的价钱,但也足足卖了350英镑。

  西蒙把我送进了一所上流贵族学校,每年要交150英镑的学费,接受全方面的绅士教育,包括基础的读写算以及速记、神学、地理、历史、法律、伦理等实用知识,希腊文、拉丁文、音乐、绘画等修养技巧,以及跳舞、骑马、击剑、园艺等娱乐项目。

  西蒙安顿好了我,准备离开。

  他伤感的对我说:“亚当少爷,我要走了,您自己要好好保重。”

  “谢谢你西蒙,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认真的说。

  那天傍晚的天空特别红,晚霞像鱼鳞一样排开,我站在冷风中目送西蒙远去的车马,然后转身走进这个我即将生活很久的地方。

  ……

  黑色学袍、燕尾服、白衬衫、圆领扣、长裤和皮鞋,虽然我们还只是一群孩子,可身上却早就是绅士的装扮了。光这套行头就要7英镑,加上配套的成打衬衫、领结等,在贵族学校上学可真是烧钱。

  我上辈子没有接受过正统的绅士教育,只是小时候跟随家庭教师学过一两年礼仪而已,真正进入了这所贵族学校,才知道那些眼高于顶的绅士们都为什么这么矜持了。

  洛克公学始建于上个世纪初,是一所纯碎的贵族子弟学府,可以看过进入剑桥和牛津等国王学府的预备班,所有能进入这所学校读书的学生,无一不是家境富裕之辈,甚至还有王公贵族的子嗣。

  我跟50多名十来岁的男孩子站成列队,个个都身穿黑色学袍,小小年纪便高高抬起下巴,如同一位位早就功成名就的绅士。

  “我代表洛克公学欢迎所有的新生。”校长发表开学贺词。

  老头的演讲中规中矩,无疑是说说学校辉煌的历史,有哪些有名的校友,以及学校的教育制度等等。仅从这沉闷的开学仪式就能发现,这所学校一定是以严肃和规矩出名的,而且这所公校教会倾向分明,必定学风古板。看看参加开学典礼的这些人吧,教务长、舍监、各学科负责人以及各个年级的学生,不同式样的学袍一穿,简直犹如宫廷朝服那样等级分明。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便可以回到住所休息。

  像我这样单身来到学校的人非常少见,大部分人都身后跟着仆从,他们为自己家的小主人鞍前马后,照顾周全。尽管是贵族学校,但也要求学生能够培养独立精神,可以带仆人入读,但是尽量不就近照顾,毕竟在读书的时候找到志趣相投的伙伴比享受偷懒要重要的多。特别是在这种贵族学校,大家都是绅士阶层出身,学校里的同学造就了最初的关系纽带。以至于很多绅士阶层的成年人最初结识的时候,首先会谈及他们毕业的学校,如果是同窗,那么关系立即就亲密的不得了。

  我住在一座三层楼高的旧校舍,校舍虽然陈旧,可是装潢十分精美。从客厅到楼道都镶有玻璃窗,楼下的大客厅有带着水晶落挂的屋顶吊灯,沙发和座椅盖有全新的丝绸座套。

  我的房间在二楼靠近楼梯的地方,大约二十平米,有柔软的双人大床,镶有金边扶手的写字台,典雅的沙发座椅,以及黑色木雕花大衣柜。窗户很大,可以将整个房间都照亮,配有橘色棉纱拖地窗帘以及厚厚的毛织地毯。

  我疲惫的往床上一趟,正打算睡一个午觉,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争执声。

  第 6 章

  “这简直不可理喻,我家主人是尊贵的费蒙特伯爵的儿子,你们居然安排一个商人的儿子住在隔壁!”

  我走出房门,看到走廊上站着几个人。

  两个男仆带着两个少年正在对峙,而舍监被弄得焦头烂额。

  “既然来洛克求学就都是学校的学生,怎么能分什么身份?”舍监说:“而且学生们都已经入住了,不好随便更换宿舍。”

  “我母亲早就说过了,要离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远一点,如果她知道我和一个商人的儿子住隔壁,一定会吓昏的。”一个胖胖的小男孩高扬着下巴说:“听闻洛克公学是最好的贵族学校,我父亲才送我来读书的,没想到连下等人出身的商人子弟也收容,果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与他对立的是一位有着深色头发和眼睛的少年,他身体异常消瘦,因此显得格外颀长,大约没有想到会遭遇这种事,他面色通红,看上去紧张的不行。

  舍监为难的摇摇头:“需要另行收拾房间,今天是换不成了。”

  “哦,难以置信。”胖胖的贵族少年说:“我要写信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母亲,相信她很愿意跟她的朋友们讨论这件事,到时候洛克公学可就要名声远播了。”

  贵族少年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可惜是个小胖墩,我猜他使劲昂着脑袋大约是因为那层厚厚的双下巴的关系,但这让他看上去像个目空一切的小混蛋。而他对面的黑发少年则手足无措,一副做错了事的可怜样子。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下午好,先生们,我听到了你们的争执,如果不介意,我可以配合你们更换房间。”

  穿着黑色校袍的舍监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如同被拯救了一样,弯腰对我说:“真是好孩子,感谢你愿意帮忙。”

  黑发少年则夸张的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对我说了声:“多谢。”然后逃一样的吩咐仆人收拾行李去了。

  胖墩少年依然高抬着下巴用眼角看人,只见他上上下下扫视了我一遍,如同恩赐般对我开口:“恕我冒昧,您贵姓?”

  我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仍然礼貌的对他笑了笑:“您好,亚当·康斯坦丁,我父亲是肯特郡奎因特庄园的主人迪安康斯坦丁先生。”

  我用先生二字形容我父亲,说明他只是一位地主乡绅,并非有爵位的贵族。

  胖墩哼哼一声,点点头,算是承认了我的身份。

  然后他把一双小手往身后一背,挺直脊梁说:“您好,在下爱德华·费蒙特,费蒙特伯爵的小儿子,今后请多多指教。”

  他虽然说多多指教,可是态度依然高高在上,鼻子都要抬到天上去了,这派头真让人想抬起拳头揍他一顿。

  我并不想惹麻烦,只是不忍心看那商人的孩子受欺负,所以我尽量谦卑的对这位小贵族弯了弯腰说:“这是我的荣幸。”

  小胖墩似乎对我的识相很满意,他说:“今天的事情要感谢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我这里做客,先失陪了。”说完他气势不凡的迈着大步子走回了房间。

  看着这孩子的这幅熊德行,我简直哭笑不得。他八成是跟家里的大人学的这身做派吧,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这么做,非但没有威严,反而显得十分幼稚。

  我摇摇头,刚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他刚才报出的名字。

  “爱德华·费蒙特?该不会是那个费蒙特吧?”我疑惑的望了望他的门口。

  上一世我在伦敦的一家工厂里当记录员,当时有件很轰动的事情传遍伦敦的大街小巷。

  一位贵族的小儿子因为杀人罪被告上法庭,法庭宣判了30鞭鞭刑,并将他流放殖民地五年。他的父亲不知为何,非但不保护儿子,反而宣布跟儿子断绝关系。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件事销声匿迹了,五年后,故事的主人公却从殖民地归来,带着新贵的身份以及万贯家财,还在新权贵的支持下进入下议院。

  我对这位声势轰动的大人印象深刻原因是,有人骂我说,我跟这位费蒙特大人都像是地狱里出来的恶鬼。听说这位大人因为鞭刑的缘故,脸上也有一条长疤,而且他个性阴翳残酷,通过许多卑鄙手段进入议会。

  看刚才那小胖子二缺的德行,大概不是同一个人吧,我心想。

  我跟那个商人的儿子交换房间时,知道了他叫约翰·马丁,真是个朴素到极点的名字。

  约翰因为我刚才出手帮忙对我的印象极好,他看上去是个很胆小的人,可是如今却鼓起勇气跟我套近乎。

  “我……我是不是得罪了他?”约翰紧张的问我。

  “别理他,他只是伯爵的儿子,又不是伯爵本人,你怕什么?”我说。

  “可是我来的时候,我父亲吩咐我要好好跟这里的同学相处,如果他知道我惹贵族家的少爷生气了,一定会教训我的。”约翰害怕的说。

  约翰来自那种典型的暴发户家族,听说他父亲找了某个议员的关系,在牛津郡开了一家纺织厂,赚了很多钱,于是就学那些上流绅士们买豪宅,雇仆人,生活的十分奢侈。可在他想要跟一些地方绅士打交道时,却发现除了借钱的,根本没有人理睬他,甚至整个郡的上流社会都在耻笑他。

  约翰父亲明白了始末,知道人们耻笑他是因为他的商人身份,为了改变这一点,他尽了全部力量,四处托人,把他的儿子送来这所贵族学校,企图谋求地位上的根本改变。约翰了解这点,可惜他在来上学前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男孩,跟这些出身绅士阶层地位高高在上的孩子们根本融不到一块儿,这也注定了他一来就会被人看不起。

  如果没有经历过上一世,我也许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对待约翰,可我不是。众神在上,让一个经历了死亡的人重回现世,慈悲的神怜悯我,我当珍惜的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不使仁慈的主失望。

  学校开学了,生活异常繁忙。

  别以为贵族学校的学习生活很轻松,让我这个上过慈善学校的人来告诉你,上流学校的的学习生活才更加辛苦。

  我们几乎是从睁开眼睛就忙个不停,学习、运动、娱乐、社交安排的满满的,累的你晚上一上床就立即呼呼大睡。当然前提是你认真对待学业的话,作为一个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如果你不学习,也没人管你。因为贵族绅士阶层对于享受生活有很高的要求,为此你可以完全不用去读书,只要有土地继承,你永远都是绅士。

  我可不是为了享受而来的,我的目的是能够进入大学,得到一个真正的绅士身份,所以我必须勤勉。350英镑看上去很多,可我在这所学校一年的花费就将近200英镑,除非取得奖学金,否则我无法坚持到毕业。

  作为一个心理上的成年人,基础的实用知识自然难不倒我,难就难在那些花边课程上,文学、绘画、音乐、击剑什么的,可我又不是闺阁里等待出嫁的小姐们,击剑、骑马这样的事情也就算了,画画、弹琴实在太要命了。

  其他学生在这些学科上都能表现良好,因为出身关系,他们从小就受到这方面的熏陶。我虽然也是绅士的儿子,可惜我父亲压根就不理睬我,珍妮夫人整天光想着跟威廉哥哥斗法,自然也把我这个小孩子当隐形人,我几乎是放任自流的度过了童年,跟外面那些野孩子一样,整天在荒原上疯疯癫癫的玩。别说什么画画、弹琴,我没天天爬到树上掏鸟蛋就不错了。

  所以绘画课上,我的绘画老师简直一脸惨不忍睹的望着我,他遗憾的摇头说:“康斯坦丁先生,我必须遗憾的说,您完全没有绘画上的天赋,必须要更加努力才行。不过马丁先生做得很好,很有灵气。”

  我看了看自己画布上的一坨东西,尴尬的笑了笑。又看看约翰,他在画画上的确很有天赋,虽然都是新手,但他比我好太多倍了。

  作为一个商人家的孩子,他来学校之前根本连阅读和拼写都还不流利,所以他的课业非常糟糕,不仅学生们看不起他,连老师都不喜欢他。我似乎成了他惟一的朋友,他整天都跟着我。

  一个学生看了眼约翰的画,跟身边的人嘀咕道:“我猜他毕业后可以去当画师,抬着画架子到街上卖画。”

  说是嘀咕,声音大到所有人都听到了,周围响起学生们的哄笑声,约翰的脸变得通红。

  绘画老师生气的斥责道:“都保持安静!安静!”

  下课后,那个学生还不放过约翰,过来嘲笑他说:“嘿!乡巴佬,你怎么还不滚回家里去,这里可不是你这种暴发户能来的地方。”

  约翰支支吾吾,一脸想哭的样子,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我叹了口气上前说:“皮特,活着的时候宽容些,免得死了下地狱。要知道活着的日子很短暂,可是死却是要死很久的。”

  皮特听了我的话,气的脸色爆红,他指着我,浑身都在发抖:“你,你怎么敢跟我说这种话!你居然敢诅咒我下地狱!我要写信告诉我父亲。”

  “写吧,写吧,看你父亲是会写信来骂我,还是笑你胆小没用。”我回击道。

  我相信他不会惹事的,我们都是乡绅的儿子,地位身份相同,他的父亲也不会因为儿子与同学的小争执写信向我父亲告状。但如果是贵族阶级的少爷,我跟他们结怨前就得掂量掂量了。西蒙帮我瞒住了上学的事情,父亲还以为我在那所年费4英镑的慈善学校安安分分的读书呢,我得更加低调些,免得叫他发现。

  皮特气呼呼的瞪着我们,忽然他眼睛一亮,大声招呼道:“爱德华,爱德华你看这个家伙,居然维护这个暴发户的儿子。”

  听到他的告状声,我更无奈了,小子,不跟你爸爸告状,跟同学告状了吗?

  第 7 章

  爱德华就是那个金发碧眼的高傲小胖墩,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关注这边发生的事情,直到被人求救,他才昂首挺胸的走过来,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低着头好像做错了事的约翰说:“先生们,我无意偏袒任何人,但是每个人都要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并遵守符合自己身份的规则,否则这个世界就失去秩序了,马丁先生认同我的话吗?”

  约翰看上去只想转身逃跑,也不管小胖墩问了什么,只慌慌张张的点头说:“是,是的先生。”

  我抹抹额头的汗,这帮孩子,小小年纪的,怎么说出的话像成人社会那么现实。

  “康斯坦丁先生呢?您认同我的话吗?”爱德华又看向我,他圆圆的脸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一双蓝眼睛被鼓起的眼睑挤成一条细缝,活像个苛刻不易讨好的贵妇人。

  八成是跟他母亲学的做派吧,我暗暗的想,却点点头说:“我万分赞同您的看法。”

  “您赞同就好,那么您也会遵守符合您身份的礼仪和修养,不再和不够身份的人来往吗?”爱德华看了眼约翰说。

  约翰的脸色刷的白了,紧张的看向我。

  不只是约翰,周围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我,此时我的回答至关重要,也许会影响今后的社交生活。我本可以开个玩笑,然后轻松的调转话题,但我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无论做什么都逃避妥协。所以我不但没有敷衍他们,反而认真的回答说:“请原谅,恕我不能从命,我认为和什么样的人交往是我的自由,别人没有资格置喙。”

  “哦!”爱德华胖胖的脸上露出一个受惊的表情,似乎被冒犯到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看向周围的人说:“那真是太遗憾了,既然人各有志,恐怕我们也要做出相应的选择,康斯坦丁先生不顾身份和体面执意如此,我们作为朋友已经奉劝过了,可惜他执迷不悟,我们也无可奈何。”

  爱德华是我们这个年级出身最高的学生,他的话像圣旨一样传遍了各个宿舍,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和约翰已经一块被孤立了。

  约翰对我很抱歉:“对不起亚当,都是我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朋友间不需要道歉。”我发现约翰虽然出身商贾,但却是个十分淳朴的人。我上辈子被那些表面上人模狗样但背地里阴险邪恶的人害惨了,所以也不太在乎那些虚伪的关系。倒是约翰把自己身边各种糗事都毫无保留的告诉我,很多事都惹人耻笑,可是他却非常坦荡,看得出是个心地纯真的好孩子。

  不过也有麻烦事,我们被人孤立了,无论是击剑课还是社交活动,统统只剩我们两个人。而约翰天生胆小,每次上击剑课都像去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抱着长长的剑柄紧张的发抖。

  我无奈的摊摊手对他说:“亲爱的约翰先生,击剑课得把宝剑伸平,而不是一直抱在怀里,你以为这是长条状的金贵波斯猫吗?”

  约翰窘迫的说:“亚当,我不知道为什么,一被人用剑指着,我全身都不能动了,我特别害怕那个尖尖的剑头,你被指着的时候不害怕吗?”

  我把剑举起来,拨弄了一下被磨成方形的剑头,感觉更加无奈了。

  “一个胆小鬼也来上击剑课?我看他还是回去画他的画得了。”爱德华前呼后拥的走过来,鄙视的看着我们两人。

  约翰一见这位少爷就紧张的藏进了人群,我则站在一边看他击剑。

  爱德华身穿白衬衫灰裤子,原本应该是很飘逸的蕾丝袖白衬衫,穿在这个小胖墩身上,不知为何鼓鼓囊囊的像个饭团。可令我惊讶的是,他肥胖的身躯下,居然有个敏捷的灵魂。只见他仪态优雅的跟对手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剑,迅速出击,几下就戳到了对方的致命处,连我都忍不住要为他叫好。他也很自得,仰着下巴挑衅的看向我。

  “康斯坦丁先生,想来切磋一下吗?”爱德华说。

  我上次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似乎惹他生气了,这小子开始有事没事找我麻烦。

  说实话,我的击剑水平只比约翰好一点点,在爱德华面前简直不能看,我当然可以拒绝他,但这意味着失了男子气概,在学校会被人耻笑,可应战又实在不是对手。

  我只好欠了欠身说:“费蒙特先生有兴趣,我自然尽力奉陪,只是在下击剑水准低下,只怕难以让您尽兴,不如找其他人陪练。”

  “水准差才更应该勤勉练习,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还是说你其实是个胆小鬼?”爱德华紧紧盯着我。

  看来他是执意要我当众出丑了,如果让他出出气,可以免除今后的麻烦,我倒是很乐意奉陪,就怕他没完没了。

  对方露出了轻蔑的微笑,抬起剑指向我。

  我也随即做出防御的姿势。

  我们眼神相碰的时候,比试就开始了。

  爱德华的击剑水平果然非同凡响,我几乎立刻就被他横剑于颈部落败了,周围响起围观者的起哄声。可是他没有放过我,还打算来第二回合,我也认真了起来,开始更加小心的应对他。三个连击后,我再次被他击中要害,而且他的力气非常大,我甚至差点握不住剑,手臂都震麻了。到第三个回合的时候,我一个闪躲没站好,非常狼狈的跌倒在地。

  爱德华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他手中的剑直指我的咽喉。

  “连站都站不稳,还想要拿剑吗?”他笑着说。

  周围响起欢呼声,在一群孩子当中,一次简单的比试就可以创造一个英雄和一个狗熊,看来我就是今天的狗熊。

  爱德华终于收起了他的剑锋,非常绅士的把手伸向我。

  被围观嘲笑的感觉不太好,被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怜悯更不好,没想到我一个成人居然会被一个孩子欺负,我不由得感叹某些贵族家庭出身的孩子天生就有惹人生气的本事。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对他说了句谢谢。

  他眯缝着眼睛,得意洋洋的说:“原来康斯坦丁先生也知道说谢谢,我还以为你根本不知好歹呢。不过作为一位绅士,我们要学着宽大为怀,所以我上次问的问题你还有机会再回答一次,告诉我,你改变主意了吗?”

  这孩子还真是个倔强的脾气,我心想。

  “不,先生,作为一位绅士,还要学着坚持立场。”我说。

  爱德华收敛了笑容,板着面孔说对我说:“我对阁下的固执己见感到遗憾,你会为你今天对我无礼而后悔的。”

  “我相信如阁下这样心胸宽广的人,一定不会把在下的失礼放在心上。”我急忙说。

  “哼!”爱德华高高扬起下巴,转身离开了。

  约翰紧张的凑过来:“怎么办亚当?他好像对我们很不满。”

  “还是那句话,他是伯爵的儿子,又不是伯爵本人,没什么好怕的。”我安慰他说。

  但是我低估了熊孩子折腾的本事。

  第二天约翰哭哭啼啼的来跟我说:“亚当,我要离开洛克公学了。”

  “为什么?”我惊讶的问他。

  “爱德华费蒙特告诉教务长,如果不把我赶出去,他就写信给她母亲,告知学校里招收商人子弟的事情,教务长害怕影响在上流社会的风评,所以找我谈话了。我该怎么办?父亲一定会对我失望的。”约翰一张小脸哭的惨兮兮的。

  “哦。”我发出一声无意义的感叹,神情呆滞。

  真是让人惊讶的发展,我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呃……你先不要着急,在这里等着,我去见见他,看看有没有挽回余地。”我拍拍约翰的肩膀走出房门。

  刚刚过了晚餐时间,学生们都聚集在楼下的大客厅中活动。

  有人在玩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闲谈,爱德华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他身边围了一群少年,正在快乐的交谈着什么,并不时发出笑声。

  看到我向他们走过去,他们纷纷盯着我,脸上都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笑容。

  “有什么事吗?康斯坦丁先生。”爱德华抬起头,神情冷淡的对我说。

  “费蒙特先生,我可以请求您不要赶马丁先生离开学校吗?他带着家人的期许前来求学,如果就这样离开,对他和他的家人都不公平。”我带了点哀求的口气说。

  “你恐怕弄错了,这是教务长英明的决定,让配不上这里的人离开是学校负责任的表现,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爱德华盯着我的眼睛说。

  “可是,您威胁要给您的母亲写信,正因为这个原因,教务长才决定……”

  “我只是跟母亲诉说实情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爱德华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非常强横。

  我望着对方,心中忽感窘迫,我一直因为对方是个孩子而敷衍他,他八成感觉到了,所以才会故意跟我针锋相对,如果想要挽回,我就必须拿出诚意来。

  “很抱歉先生,我为我之前的无礼感到羞愧,如果让我做什么可以让您解气,请务必直言,我一定听从您的吩咐。”我认真的说。

  “我让你做什么都行吗?”爱德华缓缓的说。

  周围的孩子开始起哄,闹腾的很厉害,有人甚至提议让我裸体在校园里跑一圈。

  “只要约翰能继续留在学校读书的话。”我诚恳的说。

  爱德华紧紧盯着我,我被他那狭长的眼睛看的有些慌张,甚至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眼帘。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那么,你跪下来舔舔我的鞋子吧。”

  此时我们的争执已经引起了全部学生的注意,他们放下身边的事情聚集过来,周围变得甚是安静,似乎每个人都竖起耳朵来等待我的答案。

  我一时愤慨的怒视他,这个孩子太过分了,可是当看到他嘴角轻蔑的笑容时,我似乎感觉到了他此时神情里的暗示。

  想要逞英雄吗?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上辈子是个可怜人,不是指生活落魄可怜,而是精神上可怜。我总是在妥协,对所有的事情妥协,连至亲的人都不曾鼓起勇气去维护,最后更是连自己的生命都搭进去了,这一次,我不想重复过去的道路,更不想辜负仁慈的主对我的期许。

  也许约翰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同学,他离开了,我也会很快忘记他,可现在不行,他的希望压在我身上,我不能没有争取过就把别人的希望湮灭。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跪了下来,爱德华惊讶的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为了别人做出这种屈辱的事情,他一时浑身都绷紧了。

  我在弯下腰伏向他的鞋子时,他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真是闹剧。”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了一室寂静。

  第 8 章

  “院长!”有人惊叫道。

  门口站着一位身披黑色教袍的修士,他是学院里的牧师,身份很高,学生们都对他毕恭毕敬。此时他站在门口,苍老的容颜肃然冷寂,看上去非常生气。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约翰也站在他身边,他不是藏在房间里吗?怎么出来了?

  约翰抹着眼泪跑到我身边:“不,亚当,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事,你不应该遭受这种侮辱。”

  “这个孩子哭哭啼啼来找我,说愿意自动离开学校,但不要自己的朋友被欺辱。我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我们学校要收什么样的学生还轮不到外头的人指指点点,更别提指手画脚,教务长先生,您怎么看?”修士严厉的看向身边那位胖胖的教务长先生。

  教务长满头冷汗:“大人说的是,我们完全没有要驱赶这孩子离开学校的意思。”

  “最好没有,洛克公学是一百年前国王陛下宣旨筹办的,目的是给予所有求学的孩子一个教育的摇篮。我很遗憾,如今这所学校只被贵族子弟充斥,可是学校的宗旨从来没有改变过,我希望在座的人都记住这一点。”修士厉声说。

  然后修士把目光转向我,他锐利的眼神柔和下来,对我招招手:“过来,孩子。”

  “您好,先生。”我向他微微欠身。

  “我要表扬你,好孩子,因为你今天的行为非常勇敢,你保护了你的朋友,我为你骄傲,你虽然弯下了你的膝盖,但是却直起了高贵的品格。”修士说。

  这天的事情带给我非同一般的影响,院长修士亲自发给了我一枚银色徽章,这是一个奖励,可以别在披风的侧壁上向所有人炫耀。最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我赢得了所有同学的接纳,他们不光接纳了我,还接纳了约翰,一切都往好的地方去了。

  也许仍然有人不高兴吧。

  爱德华阴沉着脸出没在我经过的每一条道路上,以至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担心,他会忽然从哪里跳出来跟我打一架。还好他只是用那双狭长的眼睛瞪我,没有采取过实际行动。

  不久后我发现,这位小心眼的贵族少爷开始从早到晚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学校有很多课程是自选的,学生们的选择非常广泛,我的课程通常安排的满满的,从早到晚没有休息时间。而那位少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我的课表,一天到晚跟在我身后,让我不时感到身边有股阴森森的目光。

  最让我无奈的是,在我试图跟他和解时,少爷却高贵冷艳不理睬我。而在我放弃跟这个小孩闹别扭,决定无视他的时候,他又通过另一种方式不断找麻烦。

  比如现在。

  “我认为此次《继承法》的颁布对于国家政权的安定有极为重要的意义,有助于加速各个阶层的流动,缓和底层人民和上层人民的矛盾。”我说。

  “非常好,请坐。”法律课导师满意的说:“其他人有什么看法?”

  立即,某个人站起来:“我的看法相反,我认为这部法律的存在是个弊端,他让上流社会的人不思进取,奢靡之气盛行,长此以往,贵族阶层会丧失锐利进取之心,更有甚者,它使人情冷漠,亲情疏远,拜金成风,重利忘义。”

  法律导师看来更喜欢激进的作风和华丽的遣词,他鼓鼓掌说:“鲜明的立场,这个观点也在大学的法学院里也引起过很多争论,你小小年纪能看到这点很不容易,非常好。”

  导师的评价对于学生的成绩至关重要,不过短短几天,我就从他们最喜欢的学生往后排了。不过我拼命求得导师的好感是为了奖学金,试问这位贵族少爷是为了什么?

  过去爱德华几乎是很少在这些基础学科上露面的,像他这样的人,将来即使没有爵位也少不了绅士的身份和土地。所以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来娱乐和社交,不像我每天刻苦学到深夜,企图靠读书搏出位。

  不过他脑筋很好用,特别表现在数学上,最初还因为缺乏基础知识而跟不上,花时间研究了几本书后,他转眼就会解复杂的算式了,而且速度极快,连导师都不得不佩服。

  而且作为贵族家庭出身的少爷,无论文学、绘画、音乐、击剑甚至园艺,他统统手到擒来,十分擅长,这些是我万万比不上的。

  我被他逼得紧张了起来,要知道每年限免学费的人,只有在各个科目都取得优异成绩的前三名而已。要是没有奖学金,我就得滚回去读慈善学校了。从那天起,我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闷在房间里努力读书。像文学、诗歌这样的科目,可不仅仅是熟读背诵就能取得成绩的,一般学生跟从小受到过熏陶的学生没有可比性,我得做大量的阅读来提高文学素养。

  某晚,约翰敲敲门走进来,看我正在读书,他支支吾吾好一阵子,忽然问我:“亚当,你怎么整天憋在房间里?不去休息室玩玩吗?劳逸结合也很重要。”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得努力学习,想办法获得奖学金才行。”我说。

  “为什么?你缺钱吗?”他问。

  “看来是的,我父亲拒绝为我支付今后的生活费,如果没有奖学金我就得辍学了。”我说。

  “哦……”约翰顿了顿,没有询问我父亲拒绝支付学费的原因,反而说:“如果你有困难,我家来帮你支付学费。我对父亲说了学校里的事情,他一直想让我感谢你。”

  “亲爱的约翰,如果我有困难一定会对你开口的,不过我还是希望得到奖学金,这有助于我将来得到大学的推荐。”我说。

  约翰眼睛亮亮的看着我:“你真厉害亚当。”

  “那么,你现在还有事吗?”

  “没,没,我先出去了。”约翰摇摇头,退出了房间。

  搞得我很奇怪,这家伙是干什么来了。

  可是从那天起,爱德华忽然不再继续在课堂上出风头了,我猜少爷大概是腻了,我绷紧的神经也终于缓和了点。

  某天我外出骑马的时候,这位少爷忽然骑着马从我身后飞快追上来,然后慢悠悠的跟在我身边。

  我以为他有话要跟我说,所以一直望着他等他开口。

  谁知道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今天能在这里轻松的读书都要感谢我。”

  说完,他用力一夹马肚子,风一样跑了出去,看得我莫名其妙。

  不过少爷骑马的姿势还是很漂亮的,我记得头一次见他用那肥肥的身躯爬上一匹高头大马,然后以优雅的姿势熟稔的技巧骑马跳过高高的木桩时,简直震撼的我无言以对,这胖子身上的肥肉是长来好看的吗?

  日子在丰富多彩的学习生活中悄然而逝,虽然学校里的生活并不轻松,可是每天都过的十分充实。春去冬来,我们已经在这所学校度过了一年的时光。

  14岁的少年正直生长期,我的身体抽抽拔高,圆润的脸也长开了,精致的五官凸显,镜子里,我越长越像我的父亲。父亲毫无疑问是个漂亮的男人,他仅用一张脸就骗的我那身负厚重嫁妆的母亲下嫁了。但是我却讨厌这张脸,我讨厌那个男人给与我的血脉。

  不过这并不影响这张脸的吸引力,就在昨天我还喝退了一个冒冒失失企图吻我的男学生,要知道洛克公学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教会学校,教义对同性相恋持难以容忍的态度,而那个学生居然做出这样大胆的行径,果然在只有男人的地方太憋屈了吗?

  所以圣诞节的到来对每一个过着修士般生活的少年来说都像梦一样美丽。

  去年,约翰在听说我打算圣诞节留校后,就邀请我去他家过圣诞,我欣然前往。他们一家对我表示了热烈的欢迎,约翰的父亲是一位很成功的商人,只看相貌就会发现其精明的外表和坚毅的性格,他对我表达了感激之情。在听闻我上学有困难后,不由分说为我支付了4年的学费,600英镑是很大的一笔钱,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本以为今年约翰还会邀请我去他家,谁知他一脸尴尬的找上来,犹豫了半天说:“今年……我……我不能邀请你来我家过节了,不是我不想……是……是……”

  “马丁先生,您的仆人已经在楼下等候了,您还是快点行动吧。”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打断了约翰的话。

  约翰缩了缩脖子,似乎吓了一跳,也不敢看我:“那……我走了……我……我……”

  最后他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拖着箱子可怜兮兮的下楼了。

  而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开始荼毒我的耳朵:“瞧瞧我都看到了什么,原来你们标榜的珍贵友谊也不过如此,他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圣诞节吗?真是太可怜了。”

  爱德华眯着眼睛看我,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

  我觉得,他还是,那么胖。

  或者也可以说很壮,他是我们整个年级个头最高最大的学生,偏偏他还总爱用下巴看人。

  “不知道阁下前来有何指教。”我不太礼貌的说,看到刚才约翰的样子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爱德华这个小混蛋,肯定是威胁约翰了。

  “哼哼,你生气了吗?别人不肯邀请你,你也没必要对我摆脸色啊,这可不是绅士所为。”他笑着说。

  “如果你没其他事的话,我想先告辞了。”就为了讥讽我两句,害得我错过约翰家的圣诞大餐,这小子越来越惹人讨厌了。

  “咳!”他忽然咳嗽了一声,眼睛移向墙角,脸也猛地涨红了,迅速说道:“看在你这么凄凉的份上,本着慷慨仁慈之心,我可以邀请你来我家过圣诞节。”

  第 9 章

  我呆滞了好久,愣愣的看着我面前这个大个子。

  对方却急躁了起来,皱着眉头看向我:“您的回答呢?康斯坦丁先生。”

  “呃……”他想要邀请我去他家过圣诞节,为什么?

  “我知道我们之前有点误会,我虽然不认为我有错,可是作为一名绅士,我的教养要求我宽大为怀,所以我可以不计较你对我的冒犯,并且愿意邀请你来我家,与我的家人们一起度过节日。你不必感到惶恐,你虽然只是个乡绅之子,但我代表我的家人接纳你,费蒙特伯爵一家都出了名的热情好客。”他高高在上的宣布道。

  这个小子啰嗦了半天,但他的意思我大概听懂了。大约是本少爷不计前嫌原谅你了,还大人大量邀请你来我家,你还不诚惶诚恐的接受恩赐。

  这个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别扭,我禁不住脸皮抽搐。

  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对爱德华而言已经称得上放下矜持,低下高贵头颅的郑重道歉了,这次道歉也不知道被他酝酿了多久,一番话说得语速极快。

  “请原谅,恐怕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请。”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

  “哦!”他高仰着下巴面对我,紧紧抿着嘴角,过了半天才开口:“我可以冒昧问一下为什么吗?你讨厌我?”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发出的声音有点委屈。

  “我不讨厌您,我只是对擅自前往贵府度假感到惶恐不安。”我说。

  他急了起来:“你不必紧张,我的家人都很亲切,你是我的朋友,他们会欢迎你的。”

  “很抱歉,我已经做了决定。”

  他失望的垂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觉得他这样有点可怜,于是说:“等圣诞回来,我会给你准备礼物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朋友,希望我没有会错意。”我对他露出了笑容。

  “当然,当然。”他兴奋的望着我,可似乎觉得失仪,于是迅速收敛了笑容,板起脸说:“我很高兴能够跟您化解前嫌,并且获得了您的友谊,我会记住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您的深明大义与礼貌风度令我印象深刻。”

  我很想回他一句,您的咬文嚼字和装模作样也令我印象深刻,不过话到嘴边却成了:“这也是我的荣幸。”

  “没有友人的陪伴,您独自度过圣诞一定会倍感寂寞,不过不必太担心,我会尽早回来与您共度时光。”他向我微微欠身说。

  我本以为他只是说了两句场面上的话,谁知道他回家待了三天,度过节日后就匆匆回来了。一进门就跑来找我,因此他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黑披风,披风上沾了一层雪花。

  “如您所见,我信守若言,尽早来陪伴我的朋友,希望您独自一人的日子没有太寂寞。”他一脸漫不经心的说,但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他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脱下的事实。

  “呵呵,欢迎您费蒙特先生,一路辛苦了,外面很冷吧。”我笑着说。

  他却皱皱眉头说:“你应该叫我爱德华,而且我允许你不用’您‘来称呼我。”

  似乎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十分亲密的关系,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仍然感到高兴。孩子之间纯真的友情非常可贵,这位贵族少年也许高傲了点,不过并不虚伪,光这点就值得我珍惜。

  圣诞节过后,天空洋洋洒洒下起了雪,昨天夜里甚至下了场难得一遇的大雪,门外厚厚的一层,可以把人的小腿淹没。

  我隔着玻璃窗望出去,外面雪花纷飞,学校尖尖的宝塔屋顶都披上了白棉纱,树杈光秃秃的,每一根枝桠都黑白分明,显出一种难得的神韵,富有别样的美丽。

  我不喜欢冬天,更不喜欢下雪。

  雪对于富人来说也许能带来难得的美景和欢愉,可对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人而言,却是残忍的催命符。寒冷的冬季,没有薪柴取暖,没有食物果腹,低贱的人们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等待死神的传谕。曾在血汗工厂里工作的我,不知见过多少个在贫民窟里冻死的流浪汉和老人孩子,我怜悯他们,可是我无能为力。

  “你看上去心情不好,在想些什么?”坐在我对面的爱德华问我。

  我们坐在生着壁炉的小客厅里,一人占据一张沙发,一人手里一本书,本是个很闲适的午后,而他看上去百无聊赖,三番四次想引起话题。

  “我感觉天气阴沉的很,恐怕一会儿还要下雪。”我说。

  “恐怕是的,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听说伦敦郊区冻死了不少人,政府还开设了收容所,我父亲也为此捐赠了一笔钱。”他说。

  “您的父亲真是位慷慨的大人。”我赞叹道,比起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会给穷人送钱的都是慷慨的好人。

  “当然。”爱德华自豪的说。

  默默对视了一会儿,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很久,又听他说:“你在看什么书?”

  “《韦拉斯伯爵的土地》,一本小说。”我说。

  “我读过这本书,我认为它的作者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整本书里都在慷慨激昂的抨击社会制度和贵族体系,最让我吃惊的是,他描述了太多肉欲和色情,正直善良的主人公居然死在了妓女的床上,也许他只是个悲观主义者。”爱德华滔滔不绝的发表看法。

  我看了他半响说:“你的观点很有见地,不过爱德华,别人还在看小说的时候,你不应该把故事的结局提前说出来。”

  他的脸色立即僵住了,十分尴尬的说:“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

  不过,一次失败的搭讪没有令他气馁,他又问我:“你觉得闷吗?要不要出去玩玩,我们一块去骑马怎么样?”

  “现在吗?外面的雪有一英尺厚呢,我可不像您骑术高超,在这种日子骑马,我怕我会跌断脖子。”我无奈的笑道。

  他似乎懊恼于自己提出的蠢建议,很长的时间都闭口不谈,我也终于能安安静静的读书了。

  房间里很温暖,壁炉的火很旺,偶尔传出噼啪声。

  一位男仆为我们续上热茶,然后举着长长的火折点燃墙上的蜡烛。

  我终于读完了这本书,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经意的一抬头,我发现对面的爱德华正在看我,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腿上的书还保持着只掀开几页的程度。注意到我在看他,他迅速低下头对着书本,脸也突然红了。

  我觉得这样冷落他不太礼貌,于是开口说:“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来玩牌怎么样?”

  他抬起头说:“你喜欢的话,我自然奉陪。”

  其实我没怎么玩过牌,但没想到我的牌运不错,我们玩了好几把,把把都是我赢,这让我感到心情格外愉快。

  “我们来加点赌注怎么样?”他忽然提出一个建议。

  我停下来望着他,他狡黠的对我笑了笑,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略有些傲慢的说:“怎么?不敢吗?”

  “不是不敢,你知道我很拮据的,没有多少钱。”我说。

  “不用钱,来赌点别的。”他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输了的人答应赢了的人一个并不过分的要求怎么样?”

  我耸耸肩说:“好吧。”

  这次我玩的很仔细,可是牌运却忽然变差了,迅速败在了他手上。

  我丢下牌,深深呼出一口气说:“你赢了,想让我干点什么?”

  他慢条斯理的整理好桌上的牌,期间一直低着头,我还以为他会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要求,谁知他犹豫了半天,憋红了脸说:“我想请你到我房间去坐坐,我是说我们的房间彼此相邻,为什么没有来往过呢?你看怎么样?”

  “你太拘谨了爱德华,我乱糟糟的房间你随时都可以来参观,至于去你那里做客,我自然随时有空。”我微笑着说。

  “那用过了晚餐后,我等你。”他的脸越来越红,似乎做了什么羞惭的事情一样,迅速起身离开了客厅。

  用过晚饭后,我站在爱德华的门口,还没有敲门,他就打开了,好像能看透门板一样。

  “欢迎。”他欠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万分荣幸的进入了少爷的房间,我猜我是第一个进过他房间的同学。

  爱德华的房间非常有格调,窗帘和床上的遮帘全都撤换过了,变成了浅褐色的丝绸,地毯是深蓝色的羊绒,一看就十分昂贵。

  他的床头摆着一架小提琴,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个画架,两柄剑交叉着挂在墙上。床头的位置则挂着一幅风景画,画中是秋天的树林,树叶发黄,枝头硕果累累。

  “请坐。”他说。

  我发现他房里居然没有沙发,连个圆凳都没有,所以我只好坐在了他的大床上。

  他也坐了下来,跟平时的嚣张不一样,他看上去十分拘谨。

  第 10 章

  “想看看我收藏的画册吗?有些不错的作品,是特意从家里带来的。”他搬出一本集图册放在床上。

  我看看这本集图册,又望了望房间里那个摆满了书的书柜,开心的笑道:“当然,我很荣幸。”

  “如果觉得累了,就靠在枕头上看,我去给你端杯茶。”他跳下床离开房间。

  我看了一会儿画册,然后走向书架。

  爱德华似乎对自然科学的书籍非常感兴趣,各个门类的书都有,我甚至还看到了一本有关解剖学的书。每一本书都包裹了皮质封面,看上去非常精美,在书架的最高层摆着一本《航海日记》,我以为是有关冒险的书,于是踮起脚尖去拿。

  谁知道书架太高,我不但没有够到那本《航海日记》,反而把几本书弄的掉在了地上。最上面的那本书摊开着,里面掉出一张素描画。我捡起那本书,惊讶的发现这本书里夹满了一页页铅绘素描。

  素描里是一个少年,少年体态修长,相貌清秀,柔顺的头发落在脸颊旁,每张画都神态各异,可见作者花了不少心思,翻到最后,还有一张少年赤裸全身的画像。

  “你想放几颗糖?”爱德华端着茶盘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度苍白。

  他几步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书,对我大声说:“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随便翻我的东西!真是太失礼了!你这个没有教养的家伙!”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到了别人的隐私,立刻窘迫起来,结结巴巴的道歉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把书碰掉了,所以……”

  爱德华深深吸了口气,紧紧握着那本书说:“请原谅我现在没有心情招待你了,你可以先离开我的房间吗?我需要收拾一下。”

  “真的很抱歉。”我狼狈的走出他的卧室,心里埋怨自己的不谨慎。

  第二天,天气放晴了,可以称得上阳光明媚,可是空气似乎更冷了,窗外的屋檐上落下长长的冰凌。学生三三两两回归学校,休息室又热闹起来。

  而直到下午,爱德华才终于露面,他神色十分忐忑,吞吞吐吐的问我:“午安亚当,昨夜睡得好吗?”

  我急忙连声向他道歉:“你原谅我了吗?都怪我太冒失了。”

  爱德华眼圈有些发黑,他看着我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失礼了,不该对你大吼大叫。”

  “你不介意就好。”我说。

  “那个……你觉得那个怎么样?”他紧张的问我。

  “画吗?”我说:“非常好,你画的真生动,难怪导师总是赞扬你。”

  “我是说画里的人,你觉得画里的人怎么样?”他急切迅速的问。

  “人?是我认识的人吗?”

  爱德华注视着我的眼睛,半响后摇摇头,声音有点低落:“不,那是我画的幻想中的人物,你知道……”

  “嘿!兄弟们,想不想趁没开学出去逛逛?”一个学生忽然高调打断了爱德华的声音。

  “得了吧,被舍监抓到可不是好玩的。”有人说。

  “怕什么,还没有正式开学呢,他没有理由处罚我们。”提议的学生名叫迈克彭斯,是个15岁的健壮少年,相貌俊美风流,只听他神秘兮兮的说:“我家的马车还没有回去,我带你们去逛逛菲尔德夫人的晚会怎么样?”

  大多数学生都不知道菲尔德夫人的晚会是什么,只有几个心领神会的表现的跃跃欲试。

  “带上我。”

  “我也去。”

  “马车装不下太多人,最多再两个。”迈克说。

  “菲尔德夫人的晚会是什么地方?”我问爱德华。

  爱德华起先没表现出兴趣,此时却盯着我看了半天,直到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了,他才移开眼神,对迈克说:“加上我和亚当。”

  “好,满员,我们快点出发,晚了会被阻止离校。”迈克大臂一挥,像个统帅军队的将领,先一步踏出校舍。

  “呃……我们也要去吗?”我问爱德华。

  “我会照顾你的,不必担心。”他穿上厚重的黑色披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

  我们一共7个少年挤在一辆四轮马车里,浩浩荡荡离开了学校。

  有个胆小的学生问:“没关系吗?去那种地方。”

  “胆小鬼就别上来,上来了还啰嗦什么。”迈克说:“放心吧,我不是第一次去了,只要付得起钱她们就招待。”

  “需要付多少钱?那是高级妓院吧,我们会不会遇上熟人,万一被我父母知道就惨了。”

  “是有点贵,过夜费是十英镑,而且没有介绍人进不去。不过大家都是去寻乐子的,谁还会和谁过不去,不会有人揭发我们的。”迈克信心十足的说。

  “妓院!”我一字一顿的说,口气惊讶:“你们疯了吗?不怕染上高卢病吗?”

  那是一种致命的传染病,在娼馆妓寮中盛行,法国人到处传播这种病,他们称之为’爱情病‘,而英国人称’高卢病‘,讽刺这些下流没有节操的法国人。染上的人会浑身长满红疮,后来红疮化脓,渐渐溃烂全身,死的时候非常可怕。以前我在纺织厂当记录员时,工厂里一些喜欢在下等妓院和酒馆里厮混的男人就带着这种病,全都活不长,我对此甚感恐惧。

  “哈哈。”迈克大笑起来:“亲爱的亚当,你当我们去什么地方,这是高级会所,可不是下九流的肮脏妓院。”

  “都是妓院,高级和下流有什么区别。”我反驳说。

  “区别大了,我们现在要去见识的女人都是出入上流社会的交际花,她们虽然卖身,但是她们读书识字,画画弹琴,每星期都要接受医生的检查,而她们招待的客人也全都是达官贵人,他们能不注意身体健康吗?”迈克说。

  “可是,我们还没有成年。”我说。

  “哈哈哈哈。”马车里响起一阵哄笑,迈克甚至揶揄我:“亚当,亚当,你有男人的东西吗?要不要给你找个小女孩陪你玩泥巴。”

  期间一直沉默的爱德华忽然插嘴说:“我们只是去看看,不会过夜,你不必紧张。”

  真是群会折腾的家伙,我默默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接近天黑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一座三层楼高的别墅前,透过窗户,里面灯火通明。

  推开厚重的大门,一个身着华丽衣裙的女人在门口接待了我们,女人不年轻了,她身材丰满,浓妆艳抹,她就是菲尔德夫人,这家高级会所的女主人。

  看到我们这群年纪轻轻的少年,女人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反而扇着精致的羽毛扇调笑迈克:“这不是我们的小甜心吗?你还带来了一堆小甜心。”

  “您好,夫人。”迈克笑着对女人说:“这是我的朋友们,他们都还是童男,有的甚至连陌生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您可要好好招待啊。”

  女人把羽毛扇挡在嘴边,一一扫过我们这些半大少年,在我们的着装上流连许久,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快请进吧,今天外面太冷了,我这里有温暖的炉火,甘甜的果酒让你们暖身子。”

  她带我们穿越门厅,来到宽阔的会客室。

  这里奢华的简直不像妓院,而像某个贵族绅士的官邸,墙壁挂着粉色的丝绸帷慢,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朵野菊般大小的黄花,色彩十分艳丽。垂帘是用淡青色薄纱做的,上面用红丝线绣了几朵石竹花,一直垂到地面。

  各式各样的座椅,大小不一,散布于房内各处。不论是长椅,扶手椅,还是佩戴软垫的圆墩,全都蒙着华贵的天鹅绒座套,因为仿照查理二世时的式样,显得格外典雅高贵。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坐在座椅上的美女们,她们或倚或靠,姿态闲适,并不主动上前搭话,只用眼睛勾引着你,吸引着你。

  她们每个人都青春靓丽,打扮的花枝招展,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有人还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你甚至能透过轻纱描摹她们肥硕的乳房和的臀部。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几个没见识过女人的纯洁少年统统看直了眼睛,有些人还红了脸。

  菲尔德夫人一直用眼角悄悄观察我们,涂得通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我这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漂亮女人,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肌肤细腻的犹太人,五官突出的高加索人,美貌神秘的吉普赛人……”

  “如果喜欢异国风情。”女人拉起一个年轻女孩说:“这是从南美洲殖民地贩卖过来的土着,瞧瞧她的肌肤,像刚剥出的麦粒一样漂亮。还有那个,是个黑人混血,不过也很受欢迎。”

  “我还可以提供处女,都是十来岁,跟你们年纪差不多。”女人轻轻摇晃着扇子说。

  其实对几个童子鸡而言,并不需要什么特殊选择,他们只是眼直口呆的冲着自己看中的女人走过去,像失了魂魄的木头人一样盯着这些漂亮女人移不开眼睛。

  迈克十分熟门熟路,招呼我们一声,就带着一个胸部丰满的金发女人离开了客厅,其他同学也陆续离开。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爱德华,以及一群美貌女人。

  菲尔德夫人也不催我们,只是悠然的晃着扇子,眼睛一直上下打量爱德华,她大概能看出爱德华出身富贵,因为他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价值不菲,不是普通人能享用的。

  我始终感到窘迫,想早点离开这里,看着身边神情镇定的爱德华,不明白他为什么把我也拉来。

  “我说,我们还是走……”我刚开口,爱德华就打断了我。

  “你叫两个男人来。”他对菲尔德夫人说。

  第 11 章

  “什么!你!”我直接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菲尔德夫人眼神闪了闪,十分镇定的问:“您喜欢少年还是青年?”

  “找两个青年,我们要同一个房间。”爱德华吩咐道,那淡定的神情和语气简直像这里的老客人一样。

  “请跟我来。”菲尔德夫人笑吟吟的说。

  爱德华看向我:“过来。”

  “不,爱德华,我不去。”我急忙说。

  “没有马车,你一个人可回不去。”爱德华说:“我知道你出来的匆忙,没有带钱。”

  爱德华拉了我一把,我挣扎了一下,还是跟他走进了底层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黑漆漆的,有两张粉色天鹅绒长沙发,沙发间的小桌上摆放着一尊三脚架烛台,烛光很微弱,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情调。

  “人带来了,两位先生请慢慢享用,我先退下了。”菲尔德夫人躬身离去,并且关上了门。

  他带进房间的是两个身体纤细的青年,连样貌都有些女气,不但化浓妆,还涂着厚厚的红嘴唇,走起路来夹着双腿,声音尖细高亢,乍一看还以为是两个阉人。

  其中一个男子跪在爱德华脚下,挤眉弄眼的问:“两位年轻的先生想我们怎么服侍?里面有床,还有一些工具,我们会尽力配合您的一切要求。”

  爱德华单手撑着下巴,瞥了我一眼,对二人说:“脱光衣服,然后你们两个,表演给我们看。”

  男人挑了挑眉,轻佻的笑道:“遵命,先生。”

  随即,两个男人退去身上的衣衫,赤身裸体站在衣服堆里,抱在一块亲吻,互相抚摸身体。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柔情,在暧昧的烛光下唇齿交织,彼此挑逗,引起肌肤一阵阵颤栗。

  稍微强壮些的男子把瘦弱的男子推到在地,抬起他的一条腿,俯身亲吻他的大腿内侧。被压住的男子忍不住发出呻吟声,身体轻轻弓起,两人在昏暗的灯影下留下一个交颈缠绕的影子。

  我感到尴尬和不适,前世我也偶然撞见过两个男人做爱的情景。

  某天晚上轮到我巡视纺织房的时候,我在工厂的一条小巷子里撞见了一对野鸳鸯,当时还以为是一男一女。谁知道灯光一闪,才发现居然是两个男人,其中某个还是我认识的工厂男工,有妻室儿女。他正把一个漂亮男人压在墙上,男人修长有力的腿缠在他腰间,两个人看上去那么激情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巡夜的人。直到我喊了一声,他们才惊慌的分开,急匆匆穿上衣物,然后求我不要说出去。

  我当然没有说出去,我不喜欢惹麻烦,别人的麻烦也不想惹。但当时我有种强烈的蠢蠢欲动的感觉,不过被我刻意抛在了脑后,再也不曾想起过。

  如今我坐在沙发上观看两个男人亲热的场景,不知怎么的,有一股强烈的刺激顺着我的腿间直窜大脑,我再也坐不住了,噌的一声站起来,跑了出去。

  “亚当!”爱德华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扔下两张纸币,然后追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多做停留,我们一起登上了一架马车。

  马车上我一直沉默不语,但是脸色大概很难看。

  爱德华沉默了很久,在黑暗中开口说:“抱歉,亚当,这样的事情让你尴尬了吗?其实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一些贵族们召开的下流宴会上也有这些事情,我们长大了就会习惯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些下流事的,在我眼中的,这简直荒唐透顶,如果下次你再不经我允许就……我会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友谊。”我生气的说。

  “我很抱歉,请你原谅。”爱德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他说:“你对两个男人间的表演感到不适吗?或许我应该找一男一女,或者两个女人。”

  “不是两个男人的问题。”我急躁的说:“不管一男一女还是其他什么,这都是非常下流的行为,我无法认同我们坐在那里心平气和的观看这些事,我当然知道成人间的宴会,还听说在一些贵族中间十分流行,可是我……我并不喜欢。”

  “身体交缠,发泄欲望本就是人体的本能,我们总有一天也要经历这一步,迈克他们不但经历了,还非常享受,沉迷其中,难道你就不想吗?你没有冲动吗?”爱德华问。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郑重其事的对爱德华说:“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我早就决定这辈子要侍奉天主,终身保持贞洁。”

  “哈!”黑暗中传来爱德华的一声笑:“我没有听错吧?你在开玩笑?”

  “我当然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打算成为牧师。”我说。

  爱德华随即沉默了,他对我说:“你知道新教的教义中,牧师是可以结婚的吧。”

  “我知道,但我只是遵从自己的意志保持身心纯洁,对于侍奉神明的人而言这更加虔诚。”

  “亚当,你的决定很奇怪,这不对!”爱德华忽然激动起来。

  “这有什么不对?我只是遵从了自己的意愿而已,何况我曾经被一个女人严重伤害欺骗过,这让我对婚姻万分失望,所以我不想跟女人结婚。”

  “那……你也可以试试看……男人。”

  “别傻了爱德华,都说了我要成为牧师,怎么可能违背教义。”

  之后的路上,爱德华一句话也没说,而我又不可抑制的想起了悲惨的过去,心中对珍妮夫人和她的儿女们愤恨不已。

  ……

  转年进入干热的夏季,通往洛克公学的大道两旁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柏树林,我们时常在这里骑马散步。

  郊外的空气十分新鲜,到处是清脆一片,沿边的湖水静静流淌,在灼热的阳光下映照着碧蓝的天空。

  约翰骑马走在我身侧,激动的跟我分享他已经说烂了的秘密。

  “我跟她在草垛里就……哦……我从没经历过这么美妙的事情,亚当你知道吗?我爱她,我没有一刻不在想她,我真想现在就奔回家去拥抱她,亲吻她。”约翰无限幸福的说。

  “我虽然不想打击你的感受,可是约翰,你每天都在我耳边说八遍,我听得都快起茧子了。”我拉紧缰绳,让马儿沿着前方行走,而不是低头去找鲜嫩的青草。

  约翰就不管这些了,随便自己的马乱走,一脸梦幻的说:“她是那样美丽,肌肤是那样柔软,嘴唇是那样甜蜜,我一想起她心脏就跳动的像要炸裂开来,幸福的快要死了。”

  “果然恋爱使人头脑发昏,连约翰先生都可以写情诗了,这可比您上星期交的作业要流利多了。”爱德华骑着马从后面跟上来。

  约翰见了爱德华,立刻萎了,憨厚的对他笑笑。

  自从我和爱德华和解后,事情就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我和爱德华一组,约翰被隔离了出去,偶尔他过来跟我聊天,爱德华也会迅速插进来。

  不过我得提醒约翰:“你要小心点,别让她怀孕了。”

  约翰脸色一红说:“我……我知道,她是附近一家农户的女儿,如果被发现怀孕就糟了,听说吃青甲虫的尾巴可以避孕,所以我给她买了一些。”

  “我以为约翰先生的大脑已经足够迟钝了,没想到您每一次都能突破我的预料,这次也并不意外。”爱德华毫不留情的嘲讽道。

  “约翰,那东西不能避孕。”我叹了口气说:“你最好写信回家问问。”

  “是吗?”约翰一阵紧张:“好吧,我会问的。”

  “下次你可以试试看掏空了肉穣的柠檬皮或者羊肠。”爱德华说。

  “吃这些管用吗?”约翰两眼冒光。

  “呵呵。”爱德华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没有回答。

  我头疼的打断他们:“先生们,你们讨论这些下流的话题不感到羞耻吗?”

  “这怎么是下流的话题。”约翰激动的说:“亚当没有爱上过什么人,所以不了解身处恋爱中的人的感受,为了我的心上人,我可以连生命都不要。你没有读过莎翁的戏剧吗?那样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做梦都想拥有。”

  趁着约翰做梦的时候,爱德华凑到我身边,低声问我:“快要放假了,你要不要来我家?”

  “抱歉,恐怕不行。”我说。

  爱德华浅金色的眉毛高高挑起:“你每次都拒绝我的邀请,我家又不是龙潭虎穴,说实话这让我感到不悦,我是否可以认为我在哪里惹你心烦了,所以你连我的家门都不肯登。”

  “你何必说这种话,你知道我没有这种想法。”

  “那是为什么?”爱德华靠近我耳边说:“我舍不得跟你分开,想天天都看到你。”

  “你这话听上去像约翰先生在咏唱情诗,别学他这么肉麻,兄弟。”

  “我喜欢肉麻,所以你要习惯。”爱德华轻笑道。

  我骑着马默默的走了几步,对爱德华说:“我这个假期要回家一次。”

  “哦?”爱德华眯起狭长的眼睛,他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变得透明:“为什么?你不是说自己被父亲赶出来了吗?他要接你回家?”

  “不,是我自己要回去,我大哥要结婚了,而且我很担心我妹妹,想回家看看她。”我心事重重的说。

  第 12 章

  上星期西蒙写信告诉我,威廉要结婚了,父亲虽然没有提起我,但如果我想回家看看,他可以来接我。

  我的大嫂还跟上辈子一样,是威廉在伦敦认识的一位小姐,他们在一次舞会上相识,然后迅速坠入情网。她有两千英镑的嫁妆,这数目真不少,地位也匹配,我真怀疑威廉是怎么骗到这么般配的妻子的,也许对方是看上了威廉的俊脸。

  上辈子我只在大哥去世的时候见过她,听说刚刚脱下孝服她就立即改嫁了,嫁给了一个法国来的阔佬,随后离开了英国,所以想来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女人。

  西蒙驾车来接我了,他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亚当少爷,真高兴见到您,您的身体可好吗?”西蒙微笑着拥抱了我。

  “我真想念你西蒙。”我笑着对他说:“你是怎么说服父亲接我回家的?”

  “干完今年我就要离开奎因特了。”西蒙带着失落的神情说:“珍妮夫人另外找了一个管家接替我,老管家最后提出的要求,先生无论如何也会满足我的。”

  我难以置信的望着西蒙:“可是您今年还不到60岁,她怎么可以辞退您呢?那个女人实在是越来越嚣张了,哥哥难道没有提出反对吗?”

  “别担心,亚当少爷,我儿子已经在北方默里郡找到了份管家的工作,我可以去投奔他。”

  路上气氛一直很沉默,到家前,我换下了身上漂亮精致的洛克公学校服,穿上一件十分朴素的外衣,然后跟随西蒙走进离开快三年的家。

  奎因特庄园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美丽,这里的景致永远也不会看厌。

  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大门口处,一看到我就露出了笑容。

  “亚当哥哥。”妹妹安娜向我跑来,站到我身边,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一头栽进我怀里,轻声说:“我真想你,你离开的时候都不跟我道别。”

  她抱得那么紧,我拉开她的时候,发现小姑娘居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安娜也是个很孤单的孩子,从小失去母亲,被父亲无视,我是极少数会关心她的人,她会想念我,我早就料到了,她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会想念我的人。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我又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不走了行不行?”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我看向西蒙,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看来安娜在家里受了不少委屈。

  奎因特庄园里来了很多客人,珍妮夫人忙着招待他们,多数是新娘家的亲戚,听说婚礼会在附近的大教堂举行。

  父亲看到了我,可他没有过来跟我说一句话,仿佛我是个透明人。

  我上楼的时候遇到了伊丽莎白,她正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俯视我:“看看这个落魄鬼是谁?这幅样子我还以为看到了路边的乞丐,你这个野蛮的暴徒,你回来干什么?真是惹人讨厌!”

  几年不见,伊丽莎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继承了父母双方的美貌,成了个大美人。不过眉宇间的傲气增长了不少,作为一个私生女而言,她未免傲慢过头了。

  我微笑着对她欠了欠身说:“真高兴见到你,亲爱的伊丽莎白姐姐,上次离开前想向你道歉来着,可惜没有机会。不过像姐姐这么善良的人,一定早就把那些小误会抛在脑后,原谅我了,您说是不是?”

  “哼!”她冷冷的扫视了我一眼,转身去了楼上。

  当天晚上,奎因特庄园的府邸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宴会大厅的壁灯和吊灯都点满了白色蜡烛,身穿整齐礼服,头戴银色假发的男仆穿梭在宾客中,端着盛满酒杯和食物的托盘。

  父亲和哥哥站在大厅正中央,他们对彼此微笑,看上去气氛很融洽。

  父亲挽着珍妮夫人的手,哥哥挽着未婚妻子的手,两对人共同宣布宴会开始。

  珍妮夫人真是明艳不凡,尽管她最大的女儿都17岁了,可她还是像年轻姑娘一样活力四射。她穿了件淡蓝色丝绸的连衣裙,将那苗条的身姿和丰满的胸脯惟妙惟肖地显现出来。她金色的长发没有挽起,而是烫成小卷披散在身后,像个年轻俏皮的女学生,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太轻佻,我已经想到今晚参加晚宴的贵妇人们会在私下里怎么嘲笑她了。

  哥哥的未婚妻叫海伦娜,她应该是个纯血统的英格兰人,有漂亮雪白的肌肤,深褐色的发色和眼珠。她穿着雪白的连衣裙,臂膀和前胸袒露,胸前领口和短袖袖口上镶了一层珍珠花边。颈间和手腕上带有金灿灿的珠宝首饰,高耸的发间还插了一支昂贵的绿宝石发夹。

  总之,两个女人争奇斗艳,着实养眼的很。

  父亲拿起一只酒杯,用银汤勺敲了几下,引起全部宾客的注意,然后宣布道:“大家都知道,我的儿子威廉和布朗先生的女儿海伦娜小姐即将喜结连理,我在此向两位新人送上诚挚的祝愿,祝愿他们幸福美满。”

  宾客中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然后他们四位一起领舞,在宾客的注目中迈动优雅的舞步。

  我虽然已经15岁了,可还是孩子的年龄,跟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张沙发上,百无聊赖的望着舞池里的人。

  我身边一个少年问我:“那个是你姐姐?”

  我看向伊丽莎白的方向,她正在舞池里跳的欢腾,满面笑容,青春洋溢,似乎整个宴会的年轻人都被她迷住了,简直无法移开目光。

  “哦,也算,你知道,她是个私生女。”我说。

  少年一听私生女几个字,挑了挑眉,似乎有些遗憾,转眼看向其他的姑娘。

  伊丽莎白今年只有17岁,还差一年才到社交的年纪,可是珍妮夫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把她推出来见人了。她身上穿着整个伦敦最时兴和昂贵的裙子,佩戴最奢华和精致的首饰,梳最新潮美丽的发型,这样光彩夺目,简直要把今晚的焦点海伦娜小姐比下去。

  看海伦娜不悦的神情就知道了,我本以为她会压抑一下怒气,过后再找伊丽莎白算账,谁知道跳集体舞时,几个来自海伦娜家的姑娘就悄悄向伊丽莎白伸脚。果不其然,跳舞跳得忘乎所以的伊丽莎白摔了个大跟头,狼狈的屁股着地。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绅士们没有笑的太刻意,而女人们的笑容就意味深长了,其中未婚小姐们还算矜持,太太们却不管这一套,当场对伊丽莎白议论纷纷评头论足。

  “听说是个私生女,她母亲当康斯坦丁情妇时就生下了她。”

  “长得倒漂亮,真是可惜,只怕找不到好人家,恐怕连那些富裕的商户也不会让一个有碍名声的女人进门。”

  “瞧瞧她,跟她母亲一样轻佻放肆,说不定嫁不出去了,也会当某人的情妇,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她母亲的好运成功上位了。”有尖酸刻薄的妇人评价道。

  “她算什么上位,这奎因特真正的女主人即将嫁进来了,还会容她在这种场合丢人现眼吗?”一个妇人抱怨道:“都怪奎因特庄园没有体面出身的女主人,我家这些年都甚少跟奎因特往来,娶了布朗家的姑娘后,总算能回归正轨了。不然每次珍妮夫人厚着脸皮跟我歪缠,我都得勉强应付。”

  私下里的声音越来越多,可怜正主珍妮夫人却一无所知,她正在房间里安慰自己的女儿。

  “呜呜呜,丢死人了,霍尔先生一定看到了,他会耻笑我的。”伊丽莎白哭道。

  霍尔先生是伊丽莎白今晚讨好了一夜的男人,他英俊潇洒,家世清贵,是男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当晚所有男宾中最亮眼的未婚男士就是他,几乎每个姑娘都盯着他看。

  珍妮夫人没有女儿那么没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凭女儿的身份是不可能嫁给身份高贵的霍尔先生的,能够有一个有钱有地的乡绅愿意娶她就皆大欢喜了。

  于是她安慰女儿说:“舞会上还有其他优秀的男人,他们全都喜欢你,因为你是全场最美丽的姑娘,不爱你的都是瞎子。”

  “可是我出了这么大的丑。”说完她恨恨地说:“我知道是谁绊倒了我,她们统统都嫉妒我,那些丑陋的女人,相貌不如别人美丽就使这些卑鄙的手段,我一定要报复回去!”

  珍妮夫人摇摇头说:“不要这么冲动,会把事情办砸的。”

  “可那个女人的朋友和亲眷找麻烦。”

  “她现在势头正盛,我们要躲避锋芒,等以后的日子里慢慢收拾她。”珍妮夫人的眼中一片野心的光芒。

  “母亲,我们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等父亲死了,威廉那个混蛋一定会把我们都赶出去的,到时候奎因特庄园就是他们的了,我真害怕。”伊丽莎白说。

  珍妮夫人把女儿搂在怀里,一下下抚摸着她的脊背说:“别害怕,我一定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奎因特庄园是我们的,是我儿子约瑟夫的,谁都抢不走。你父亲站在我们身边,他会帮我们的。”

  “母亲,你有什么计划?”

  “慢慢你就知道了。”珍妮夫人笑着说。

  第二天,威廉和海莲娜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结为了夫妇。

  海莲娜身披白色婚纱,挽着丈夫的手走进了奎因特庄园,这座将来会属于她的美丽庄园。

  对于一个新婚妇人来说,她还算温柔,笑盈盈的向我和安娜问好,然后就不再理睬我们了。毕竟我们只是他丈夫的弟弟妹妹,成年后就得离开庄园,她最大的敌人还是来自我们的继母珍妮夫人,只要迪安康斯坦丁一天不死,她就一天霸占着奎因特庄园女主人的宝座。

  所以女人间的斗争也很残酷,专看谁的手段厉害,不过我是没有机会欣赏了,我得回学校了。

  第 13 章

  安娜依依不舍的把我送上马车,她长大了许多,知道离愁别恨,也知道人情疏远,知道谁对她好谁厌恶她。她想给我写信,可是我却不敢告诉她我学校的地址,有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已。

  而且西蒙管家也要离开奎因特庄园了,安娜又少了一个可以庇护她的人,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里受了很多委屈,伊丽莎白和约瑟夫经常欺负她,珍妮夫人面上一直很和蔼,可是背地里无数软刀子。

  我对安娜说:“你要知道去讨好我们的嫂嫂海莲娜,她也许不在意你,可是她讨厌珍妮夫人,在这一点上你们是一致的。但不要帮她做任何事情,假装胆小怕事就行了,再不行你就昏倒,昏倒懂吗?等你12岁时,父亲一定也会送你出来上学的,到时候就好了。”

  安娜答应了,她站在路边,向我挥动手帕告别。我望着她,直到她小小的身影消失不见。

  马车上西蒙管家看着我欲言又止。

  “西蒙,你有话要对我说吗?”我问他。

  西蒙深深叹了口,眉头锁紧:“原本我是不想告诉你的,我怕你知道了难过,还怕你跟老爷和威廉少爷吵架。”

  “我已经长大了西蒙,我向你发誓我不会冲动,你可以信任我。”我说。

  老管家灰色的眼珠紧紧盯着我:“你和你爷爷可真像,你们都是温文尔雅、品格高尚、坚韧稳重的绅士,我无法想象老爷和威廉少爷会做出这样没有道义的事情。”

  他说:“你知道你的母亲玛格丽特夫人留给你们兄妹三人五千英镑的嫁妆,这些钱按照一般的情况,在威廉少爷满十八岁时就可以继承,他继承大头的三千英镑,你和安娜小姐每人一千英镑,可是……你和安娜小姐的钱都归到老爷名下了,我恐怕他不会还给你们了。”

  原本还对家人存着一点温情的我自嘲的笑了笑说:“是父亲和哥哥达成了什么协议吗?”

  “威廉少爷原本是不肯答应的,可是老爷用他的婚事威胁他,你知道威廉少爷还没有满21岁,他的婚事如果老爷不点头,那么就不算数。他想要尽快娶到妻子,所以就答应了老爷的要求,跟他分割了玛格丽特夫人的遗产。而你和安娜小姐又太小,根本没法子争取自己的利益,我不过插了两句嘴,珍妮夫人就把我赶走了。”西蒙叹息着说。

  难怪上辈子我到律师行询问的时候,竟然压根没有一丁点遗产,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没有什么,他们既然这么做了,我也无话可说。”我对西蒙说:“你不必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和安娜的,再说我从洛克公学毕业,将来即使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挨饿受冻。”

  “愿主保佑你们,我可怜的亚当小少爷和安娜小姐。”西蒙已经泪眼婆娑。

  ……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发现约翰一脸失魂落魄的坐在休息室里,他身上的悲伤那么浓重,脸色那么苍白,简直像遭遇了生死煎熬一样。

  我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交给守门的男仆,然后几步跨越到他身边。

  “你这是怎么了约翰?”我焦急的问他。

  一见到我,约翰就忍不住哭了出来,他哭的十分伤心,一直说:“她死了,她死了……”

  “谁死了?”我看向一旁的爱德华。

  “还能有谁?约翰的心上人,那个他叨念了半个学期的女人。”爱德华说。

  “她……她真的怀孕了……呜呜……他们找上门,我父亲给了她父亲50英镑,让她生下孩子,送到教会孤儿院。”约翰边说边哭。

  “发生了什么?”我问。

  “她的父母嫌丢人,收了钱却把她赶出门去,她……她不知怎的,死在了街头,她才只有16岁,这全都是我的错,呜呜……”

  我把他揽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兄弟,坚强些,大家都会遭遇生老病死,但是身为男人就必须挺住。她生前虽然不幸,但死后她和孩子会在天堂安歇的,你要想开。”

  约翰一直哭了很久,之后我把他送回房间,看他睡下才离去。

  爱德华一直等在我门前,看我走过来,他忽然一下子抱住了我。

  “嘿!你这是干什么?”我被拉的一个踉跄。

  “我真想念你,你这几天过得好吗?”他用力抱着我,双手在我背上抚摸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我。

  我略微尴尬的对他说:“我很好,我也很想念你们。”

  他紧紧盯着我,目光深邃,就在我以为他要做点什么时,他转身让出我的门口,柔声道:“你很累了,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我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门口未曾离去。

  我靠在门板上,想着刚才他看我的眼神,心中一阵纷乱。

  我并不愚蠢,也许一年前,我还可以欺骗自己说,他只是个孩子,所有的表现不过是因为友谊。可现在,我越来越不确定,每当看到他那双紧紧盯住我的眼睛,我就感到自己无所遁形。他的眼神强硬、霸道、充满攻击性,有时却又柔软的好像一汪春水。

  我有一种强烈的想要躲开他的冲动,我觉得自己在害怕他。

  前世,我从未爱上过什么人,我的妻子是父亲强行塞给我的,她虽然美丽,却高傲的很,对我很是傲慢,最后又害死了我,我想起她只感到痛苦,没有任何柔情,所以我不知道别人说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感觉。

  约翰说,他爱的忘乎所以,脑海中只有她一个,甚至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她死了,他的心也好像跟着死了,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会经历这样波澜壮阔的感情,我是个十分内向的人,不喜欢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生活,只喜欢平静安稳的日子。而我知道,平静安稳的日子一定不是两个男人可以一同拥有的。

  今年的夏天特别热,加上接连数天的阴雨,空气又湿又闷,让人的心情也随之低沉。

  约翰难过了很多天,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曾带我们逛妓寮的迈克发现了这件事,撺掇我们带迈克出去玩玩,散散心。

  晚上,我们围坐在一张茶几前打牌聊天。

  “他喜欢的姑娘死了,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他难过我们可以理解,可是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太多愁善感了,是时候帮他走出来了。”迈克说:“你们知道’羊女牧场‘吗?”

  迈克的家族来自法国,后来在英国定居,可他身上还是有浓浓的法国风情,最大的特点就是风流成性,他才不过十五岁,就经常出入妓馆,跟那些上流交际花往来。而且他身材高大,一点也不像少年,倒像个英俊不凡的花花公子。不过他本人倒是非常义气开朗,喜欢呼朋引伴,同级的学生都很喜欢他。

  “是什么地方?我连听说都没听说过。”一个家教森严的律师家的儿子说。

  “啧啧啧。”迈克摇摇头:“你们的生活太沉闷,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找乐子。’羊女牧场‘就是,把女人像绵羊一样围堵在牧场里,你可以进去为所欲为。”

  “喔!”有人尖叫起来:“听上去真不错,兄弟们,咱们应该去逛逛。”

  “听上去像下等妓女的集中地。”我丢了一张牌在桌面上说:“去那种地方逛可不体面,先生们。”

  “天啊,我们的亚当又来了,亲爱的,你才15岁,怎么像活在基督圣地的那些老古板一样,他们是一辈子不能碰女人的,可一旦让他们摸到了女性柔软雪白的酮体,他们恐怕连银十字架都可以当掉付嫖资。”迈克笑道。

  “是假面舞会的一种。”爱德华坐在我对面,他丢出一张牌说:“凭票入场,像个大型的游园会,里面有杂耍剧团、歌舞戏剧、咖啡馆和餐厅,不仅仅是那方面的事情,去逛逛也没什么。”

  “那么,大家都决定了吗?”迈克一招手说:“好啦,我们把约翰先生扛出他的房间!”

  几个躁动的小伙子一窝蜂跑到了楼上,当真把约翰扛了出来。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约翰的身体悬在高空,紧张的问。

  “别乱动,哥哥们带你出去玩玩。”迈克拍了拍约翰的屁股说。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穿上外套,跟这群小伙子坐上了前往’羊女牧场‘的马车。

  ’羊女牧场‘在菲力斯克大道上,不过傍晚时分就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简直沸反盈天。我们坐在马车上,可以看到满街头徜徉的漂亮姑娘。

  迈克十分懂行的教育我们,用咏唱般的腔调说:“这些都是下等女人,千万别碰,一不小心就会染上病,等进了牧场,要找在高级妓院里落户的女人,她们才是重点,有些还是落魄的绅士女儿呢,都在等待我们的垂怜。”

  “啰嗦什么,我们都知道了。”有人心急的打断他,然后鄙夷的望着街道上站街的女人。

  他们都是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对这些女人有天生的轻视,即便她们长得美若天仙也没用,他们甚至连靠近她们都觉得有伤身份。

  穿过人挤人的街头,我们终于到了’羊女牧场‘的门口。

  门口外有两个高大的看门人,我们每人花三先令买了票后,他们才放我们进去。

  牧场入口处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面具,一个带着金色羽毛面具的女人对我们说:“先生们,请选一张面具戴上。”

  面具的式样大多简单重复,带上了还真认不出谁是谁。

  约翰看上去轻松了不少,他带上了一张白色面具对我说:“这里真有趣,我们逛逛吧。”

  第 14 章

  同学们在进入羊女牧场后就被打散了,只有我、约翰和爱德华同行。

  “这儿真像上流阶层的化装舞会。”我低声说。

  牧场中到处是身着华丽服装的男男女女,三先令的门票,想来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但是不同于正式的舞会,这里的人都放浪形骸,大笑喧哗,也许是戴着面具的缘故,人们把平时最真实的一面露了出来,而不必担心被发现。

  “这里不乏绅士贵族。”爱德华拉了拉面具说:“真是个放纵欲望的好场所,没有人会错过这样的盛典。”

  “那里怎么围了那么多人?”我指着不远处一座圆形建筑说。

  “那是滑稽戏剧院。”爱德华说:“想去看看吗?”

  我从未进剧院看过戏,所以有些跃跃欲试:“不知道是谁的戏剧?”

  “这里可没有那些高雅的戏剧作品,想看莎翁的戏剧得去正规大剧院。”爱德华带我们买票去了二楼包厢。

  在枝形吊灯的昏黄烛光下,幕布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舞台上寂静无声,成排的壁灯熄灭了,乐师们藏在黑暗中。只有二楼包厢里发出阵阵喧嚣声,男人抽着烟斗,吞云吐雾,女人晃着扇子,架起看戏用的女士望远镜,他们躲在包厢里扫视下层的观众,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

  今晚的这出戏叫《皮洛克斯的月光》,其实是部喜剧。

  演员滑稽的表演和语言很快惹得观众哈哈大笑,不久舞台上出现了一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她看上去只有十几岁,脸庞稚嫩,但眼角风流,扮演肉铺老板的情妇,是剧目的女主角。

  她一出场就引起了整个剧院的欢腾,人们高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屁股在透明的戏服下露出圆圆的轮廓,胸部十分丰满,似乎没穿内衣,所以乳尖清晰可见。约翰一下子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她怎么……穿的这么裸露?”

  然而下一刻更刺激的就来了,肉铺老板娘因为生气丈夫跟情妇厮混,所以一下子扯掉了女主角胸前的衣物。主角丰满白嫩的双胸完全袒露了出来,还不停的上下晃动。

  剧场一下子沸腾了,有人甚至把帽子丢到了舞台上。

  “再脱!再脱!”他们大声喊着。

  似乎为了顺应观众的要求,肉铺老板娘骑在女主角身上,一边撕扯她的衣服,一边咒骂她勾引自己的丈夫,语言十分下流,听的人面红耳赤。很快女主角就被剥光了,她环抱着自己白皙迷人的身体假哭了一会儿,然后旋转着退下舞台。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切:“天啊,他们让一个妓女上台表演,观众们还热烈鼓掌,这群人是不是疯了,治安官难道不来管一管吗?这是有伤风化,他们会被抓起来坐牢的。”

  约翰却满面通红激动的说:“这太刺激了,还有下一场吗?”

  爱德华对我说:“这是’羊女牧场‘,公爵大人举办的游园会,怎么可能有治安官来管?你不喜欢吗?我陪你出去。”

  约翰听说要走,依依不舍的望着舞台说:“别扫兴亚当,这是……这是戏剧艺术,你不能用有色眼光来看。”

  “得了,哥们,这就是下流戏,你还看得来劲,跟我们出去。”我说。

  “算了。”爱德华却说:“让约翰尽兴吧,他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放松过。”

  约翰哀求的望着我,我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要早点回学校,我们先走了。”

  我和爱德华离开了喧闹的剧院,重新回到人流拥挤的牧场中。

  他步伐缓慢的跟在我身边,如同在安静的庭院里散步,完全无视周围的人群。

  “如果我冒犯到了你的隐私,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你最近看上去不太精神,恕我唐突,是家里的问题吗?”他低声问我。

  我没想到他这么关注我,连一点小小的情绪变化都被他注意到了,心中一阵暖流涌过,我对他说:“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没什么。”

  “如果你当我是亲密的友人,请不要把为难的事情藏在心里,我随时都恭候你向我吐露心声。”他说。

  我摘下面具对着他,感觉周围的人声都消失了,我面前只有这个高大的年轻人,他狭长的眼睛也正凝视着我,其中有说不明的情谊,我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脸也跟着热了。

  “爱德华,能够结识你真是我的荣幸,连我的亲生兄弟都不曾像你对我这般真诚。我必须向你坦白,这次回家我受到了打击,我的家人全都是冷酷贪婪的人,根本不在乎亲情。而我却太过弱小,连亲爱的小妹妹都无法保护,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难过的垂下头,这是心里话,即使重生了一次,我仍然感到无力。

  “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他低沉着声音说。

  我正要说些什么,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突然撞到了我身上。

  我被撞得一个趔趄,倒在爱德华怀里。

  醉汉晃晃悠悠的看着我,忽然对我露出了一个惫懒下流的笑容,扯住我的胳膊说:“真是个漂亮孩子,你是哪家馆里的,带我去,我会好好疼爱你。”

  说着,就把他胡子拉碴的脸凑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挣扎,一眨眼的功夫,男人就被重重的打倒在地。

  爱德华揪住醉汉的领子,又是一拳打在他门面上,男人闷哼一声,滚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鼻子呻吟。爱德华非常健壮,平时很喜欢户外运动,被他的拳头揍到可不轻松,我严重怀疑对方的鼻梁会被打断。

  因为不想惹上麻烦,我匆忙带上面具,拉着爱德华钻进了人群。仿佛身后有人在追我们一样,我们飞快的逃跑着。

  夜风吹拂在我的脸颊上,即使混杂着劣质香粉和汗臭的难闻气味也没能影响我此时痛快的心情,我们一边跑,一边放声大笑。

  我们一直跑到人烟稀少的角落,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彼此相视,又大笑了起来。

  忽然,他把我推到了一面墙上,我的双手都被他按在墙壁上,我呼吸急促的望着他,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他就低头吻了我。

  我们隔着面具,所以他不知道我的身体绷紧了,脸也瞬间涨红,完全动弹不得,只能任凭他在我的嘴唇上辗转,然后把舌头伸进来挑逗。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刺激着我的全身,我甚至感到脚都软了。

  一吻结束后,他俯视着我,冰蓝色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期待。

  我心里一时乱极了,只胡乱的推开他,朝牧场门口跑去,不等他追上来我就自行搭上了一架马车,然后独自回学校了。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足以打乱我平静无波的心房,昏暗的烛光下,我跪在床前忏悔,无法原谅自己对一个男人心动的事实。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这样的想法渎神且危险,有失体面和修养,倘若被人知道,将会遭受世人的唾骂和鄙夷,我无法承受这样的现实,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恳求仁慈的主宽恕我。

  清晨,窗外鸟儿清亮的鸣唱唤醒了我。

  昨夜,我跪在床前睡着了。

  在水盆里洗了洗脸,镜子里映出我苍白的容颜。我完美的继承了父亲茶褐色的头发和浅绿色的眼瞳,头发因为打湿了,像柔软亮泽的绸缎一样贴附在我的脸颊上。我摸摸上一世曾经留了疤痕的位置,如今那里平滑光泽,什么也没有。

  曾经我怨恨那个疤痕,它害我受到所有人的厌憎嘲笑,连份正经工作都没人聘用我,妻子更是因为我相貌可憎不肯正眼看我,而如今我又怀念它。也许像上辈子那样貌若魔鬼,我才能压抑心中的魔鬼,而不像现在这样心存邪念。

  白天上课的时候,爱德华就坐在我身边,我紧张的一个字也没听下去,脑子里一直是他昨夜温柔的眼神和柔软的嘴唇,以及他压在我身上时硬邦邦的身体。有时我抬头看他,他就回赠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让我更加手足无措,我开始越来越厌憎自己可怕肮脏的心思。

  我躲了他一个上午,午休时,他终于把我堵在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一句话也不说,他就想推倒我,再一次吻我。

  我慌乱的挣开他的怀抱,结结巴巴的说:“不,爱德华,不。”

  “抱歉。”他靠的很近,喃喃低语:“我冒犯你了,可我不后悔,我一直都想吻你,从我十二岁的时候起。”

  我望着他的眼睛,被他那股目光看的紧张,匆忙垂下眼帘,盯着脚下说:“我很遗憾昨晚发生的事情,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有那样荒唐的行为。”

  “我爱你,亚当,我爱你。”爱德华却根本不管我说什么,忽然说出了让我震惊的话。

  我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他也正定定的注视着我,眼中一片认真。

  “这……这是不对的,这……这有违圣主的教诲。”我慌张的背诵着教义:“男人只能爱女人,爱上男人是罪孽,主永远不会宽恕异端。”

  “下地狱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自己的心。长久以来,我一直恋慕着你,我试图阻止过,可我控制不了我的心,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这份甜蜜的痛苦折磨我太久了,求你赐我解脱吧,否则我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身处地狱。”他声音哀切的恳求我。

  “不,不行。”他低声恳求的样子让我更加慌张了。

  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少年人,不会因为迷恋这个孩子纯粹美好的感情,而不顾我二人今后的人生道路。倘若我答应了他那就太疯狂,太鲁莽了,这不仅仅会毁了我二人的前程,将来也一定会让我们后悔莫及的。在英国,虽然不像信奉旧约的国家那样,会把同性恋男子吊死,可是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旦被人告发鸡奸罪,后果就是身败名裂。

  “我绝不能答应你,我早就决定此生要以纯洁的身心侍奉主,何况男人间的爱情有违伦理,违反法律,肮脏下流,我希望你今后再也不要对我说出类似的话,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再见你。”我冲动之下对他说出了十分残忍的话,以至于说完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我害怕会见到他受伤难过的神情。

  时间流动的太缓慢,也许已经过了一百年,我才听到头顶传来对方冰冷的声音。

  “如您所愿,我今后再也不会对您说这样的话。”

  之后,我只看到爱德华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

  第 15 章

  岁月就像星光,在永恒的长河中转瞬即逝。

  从我幼时踏入洛克求学已经过去了5年的光阴,我长成了高大的青年人,五官变得硬朗深刻,也更加英俊漂亮。作为年级长,我成绩优异,社交广泛,享有同学们的爱戴,导师的喜爱,以及教务长的重视。

  早在年初的时候,院长修士就给我写了推荐信。因为我在神学方面的优异成绩,他推荐我进入牛津大学的神学院继续深造,以取得牧师的资格。

  再有一个月,我们这个年级的学生就要结业了,从此之后各奔前程。已经有许多学生离校了,或者找工作,或者忙着进入大学的事宜。

  此时我正在学校教堂的座椅上祈祷。

  我坐在殿堂深处,与平素唱诗班的位置不远,教堂里的潮湿气息很阴冷,空空荡荡的殿堂里安静异常。忽然,我听到一阵时断时续、很有规律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在教堂高耸的拱顶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没有那个好奇心抬头张望,只是专心祈祷。

  我感到脚步声停在我身边,然后在我身后的某个位置坐了下来。

  长时间的沉寂后,一个低沉的男声让我的心陡然揪了起来。

  “我今天就要离校了,过来跟你道别。”他清冽的声音十分悦耳,却让我的心砰砰直跳。

  我真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道别,自从那个尴尬的午后,他就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像刻意的逃避,他躲开了所有我选择的课程,有我出现的地方就见不到他的身影,即使相见,他也从不看我一眼。

  是了,以他这样高傲的性格,受到了如此大的侮辱,大概再也不屑于把我放在眼中了。说不难过是假的,我无限怀念跟他相处的那些日子,他给予我珍贵的友谊和纯粹的爱情,这些都是我所能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因为软弱和恐惧,我把他的一片心意丢在地上,碾了个粉碎,每当想起,我就痛苦万分。可是我没有办法,一切正该如此,年轻时的轻狂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遗忘,将来有一天也许会变做他心中一个可笑的回忆,所以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如今他来主动见我,让我的心中升起了一丝丝期盼,也许我们还可以保持单纯的友谊,在将来的日子互通来信。

  “我希望肮脏下流的我没有让您感到不适。”他的下一句话把我高高在上的心一下子打落在地。

  “不,爱德华,不要这么说。”我倏然转身看向他。

  我眼前是个高大英俊的青年,因为进入了快速成长期,少年时丰满的形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颀长威武的男人,他有六英尺高,面部线条深刻,双眼狭长,冰蓝色的眼睛亮若星辰,狭长的鹰钩鼻子显得他格外坚毅冷静。

  这是我们两年间唯一一次对话,没想到我当年对他的说的那番话,对他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他仍然清楚的记得我当时侮辱性的指责。

  “您不必紧张,我只是来道别的,说完这句话我就走。”他望着我说:“也许您讨厌我,可我……我听说您会去牛津大学继续读书,我想祝您学业有成。”

  说完,他站起来,微微向我欠身,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堂。

  我一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

  正式从学校毕业后,我乘坐马车回到奎因特庄园。

  原本我曾想再也不踏足这里的,可是这里还有一个我很在意的人,在没有安顿好她之前,我不能轻易离开。

  初春时节,奎因特庄园盛开了大片紫丁香花,带着沁人肺脾的甘草香气,随着晨风扑在脸上。面前的道路是一片平缓的坡,延伸向两边的洼地。绿油油的苜蓿草露出尖尖角,顺着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延至远方。

  我雇佣的车夫是很健谈的人,他只有二十来岁,经常往返于伦敦和肯特郡。

  “到奎因特庄园的什么地方?”车夫问我。

  “康斯坦丁先生的府邸。”我说。

  “冒昧问一句,您是府上的人吗?”车夫疑惑的看着我,似乎对我的身份拿不定主意。

  “我是去办事的人。”我笑着说:“怎么,他们府上有什么新闻吗?”

  “哦,都快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先生。”车夫笑着说:“奎因特庄园的府上出了大丑闻。”

  我皱起了眉头问:“可以详细的说给我听吗?”

  “听说继承人的妻子在外偷情,当场被抓住了,康斯坦丁少爷戴了绿帽子,又在外面喝酒赌钱,把他刚继承的遗产都赔光了。”车夫说。

  “上帝啊。”我叹息道,这些事上辈子没有特意打听过,没想到出过这么大的丑事。

  “还有更可笑的呢,他们府上不是有个私生女吗?勾引霍尔男爵大人的继承人,企图嫁给人家,却被拒绝了。哦,真是不检点的小姐,奎因特都传遍了。想当年老康斯坦丁先生是多么体面受人尊敬的绅士啊,现在已经沦为被嘲笑的对象了。”

  我在庄园外付给车夫5便士,然后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奎因特庄园。

  父亲对我的归来感到惊讶,他甚至皱紧了眉头来表现他的不满。

  “你已经毕业了吗?”他在书房里,单独跟我会面。

  “是的,父亲,上个星期我刚刚从学校毕业。”我说。

  迪安背着手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书房的气氛异常沉闷,他嘴里叼着烟斗,正大口大口吸着,弄得周围一片烟雾弥漫。

  “你有什么打算吗?”他问我。

  “我什么打算也没有,父亲大人。”我说。

  他把烟斗在烟灰缸里磕碰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对我说:“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出去找份工作,我把你供养到毕业并不欠你什么,反正你不能留在家里。”

  “您不让我留在家里,那我能去哪儿呢?难道您要让我流落街头吗?这传扬出去可不好听。”我说。

  上辈子我就是太傲气了,心想父亲不管我,我也不认这个父亲,所以不肯回去奎因特,再来一次,我绝不让他这么轻易的吞掉我母亲的嫁妆。

  迪安对我重重的哼了一声:“没有用的废物,长得这么大了,还想要靠父亲养活,你怎么不赶快去下地狱!”

  我假装听不到,一个字也不反驳。

  父亲掏出支票簿,拿钢笔蘸蘸墨水,写了几个字,把纸撕下来丢给我。

  我捡起来一看,父亲给了我一张50英镑的支票。

  “拿着这些钱走吧,短期之内我不想看到你,即使你来敲门我也会吩咐仆人把你赶出去。”他头也不抬的说。

  “呵呵,父亲大人也太吝啬了吧,你给我这些是打发叫花子吗?”我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说。

  父亲瞪起眼睛盯着我:“怎么?你还嫌不够?”

  “您觉得够吗?”

  “混蛋!”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兄弟两个一模一样,都是讨债鬼!只知道跟父亲要钱的废物!我养条狗也比养你们两个有用!”

  “你养的?说笑呢!我母亲留给我1000英镑的遗产,我就是使劲花也花不完,何况是每年4英镑学费的慈善学校,你也好意思说是你养的。”我讽刺道。

  似乎被刺激到了痛处,他面容狰狞的瞪着我说:“那是我的钱!是我的钱!”

  “您说是您的钱,法律上可不承认,您想跟我法庭上见吗?”

  “哈!”父亲冷笑道:“你以为你长大了,还有本事了!居然想把我告上法庭,这真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你想告就去告,我倒要看看法官是跟我的关系亲,还是会向着你!”

  “您可别把结果说的那么死,没有点依仗我怎么敢来见您呢?”我对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听说您把钱投资在了海外走私上,从非洲和新大陆走私奴隶。”

  迪安眼睛一瞪,紧紧盯着我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从没做过违法的事情,你想要威胁我也要有证据!”

  “亲爱的父亲,还是那句话,没点依仗我怎么敢来见您呢?您猜猜我是怎么知道您走私的事情的。”我微笑着说。

  迪安的眼睛迅速转了转,脸色一变说:“是西蒙那个老家伙给了你什么东西好让你来要挟我!”

  “您明白最好。”我说。

  “你想要什么?”他问我。

  “我要母亲留给我的一千镑遗产。”

  “做梦!一镑也没有!”

  “那咱们就法庭上见,看看你坐了牢后,威廉哥哥怎么败光你的家产。”我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他忽然大声说。

  我转过头看向他。

  “我给你一千镑,但是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进入奎因特!”他冷酷的说。

  “乐意之极。”我向他欠欠身,微笑道。

  第 16 章

  父亲说他会在明天招律师来签署协约,所以我可以在庄园留宿一晚,但是明天签过协约后就必须离开,从此跟他再无关联。

  我再次见到了我所谓的家人们。

  哥哥威廉看上去十分颓废,烟酒和女人消磨了他作为一个年轻人的精气神,他只是向我抱怨父亲有多么卑鄙,对他有多么苛刻。

  “那个老东西不肯给我一分钱,吝啬至极,却把大把大把的钱给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我倒要看看他将来有什么好结果,等他死了,我要把这些人统统赶出去!”威廉一边喝酒一边说。

  大白天就喝醉,他简直无药可救了,我对他说:“威廉,你少喝酒吧,这对你不好。”

  “你闭嘴!轮不到你来管我!”他大声说。

  我起身夺过他的酒瓶,不经意间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是什么酒?怎么怪怪的?”我问。

  威廉打了个酒嗝说:“鸦片酒,可以提神,你要不要来点尝尝。”

  “哦,上帝啊!这种酒会上瘾,喝多了能把人的身体糟蹋坏的,你怎么会喝上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家里的酒柜摆着我就喝了。”他笑嘻嘻的说。

  “一定是她,是她故意放了这种酒在家里!”我恨恨的说:“珍妮夫人这个狠毒的女人。”

  我气冲冲的把酒统统倒向了窗外,警告威廉:“你得借掉这种酒,必须戒掉。然后离开这座庄园,离那个女人远远的。”

  可转身一看,威廉已经醉倒在沙发上了。

  我去楼下找到了女仆萨拉,她从十几岁时就是威廉哥哥的情妇了,我让她照顾威廉哥哥回房间休息。期间我问她:“威廉和海伦娜夫人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出去偷情的?”

  萨拉却忽然紧张的了起来,拼命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海伦娜夫人现在在哪儿?”我又问。

  “夫人搬出去住了,跟大少爷分居。”她怯怯的说。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分居?他们还想干什么?分居之后还怎么生育子嗣?”

  萨拉没有回答,房间里只有威廉的呼噜声。

  “安娜小姐呢?我回来后就没有看到她。”我又问。

  “安娜小姐去上学了。”她说:“一年前就去了,叫特纳尔女子学院。”

  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在我以为父亲不配为人父的时候,他又做出了更极品的事情,把十岁的妹妹送去读寄宿学校。

  晚餐是珍妮夫人招待我的,父亲压根就没有露面,我猜他大概不想再见到我了。

  珍妮夫人摇晃着真丝面扇,温柔得体的对我’嘘寒问暖‘。

  “你在外面求学的日子辛苦了,好不容易回家一定要多待一段时间,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她笑容满面的说。

  我猜她此刻一定非常得意,她把我这个前妻生的儿子当客人一样对待,还说要招待我,一副高高在上的主人派头。这暗含讽刺的话要是让威廉听到了,必定又是一场大战,如果我也被她挑拨生气了,说不定我的一千镑就该打水漂了。

  “哦,您真是太客气了夫人,能受到您的款待是我的荣幸,不过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所以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下次我再回来受您款待。”我微笑着说。

  珍妮夫人也微笑着摇晃扇子,一时间餐厅里安静的连呼吸都能听到。

  “对了,你姐姐和弟弟受到了你父亲伦敦一位朋友的邀请,去那里做客了。约瑟夫今年也十二岁了,会在那里最好的贵族学校入学,一年就要花费200英镑,虽然花费极多,但是你父亲无论如何都要送他去。可怜你在一所慈善学校毕业,我说这对你不公平,可是你父亲执拗起来,我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你千万不要怨恨迪安,他还是疼爱你的,否则就不会送你去上学了,你现在怕是连份年薪几英镑的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到街上乞讨,多可怜。”她一边笑一边说。

  “去贵族学校入学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也与有荣焉,祝愿弟弟将来前程似锦。”我端起酒杯朝她敬了一下。多余的话我也说不出口了,这个女人确实有几句话惹怒别人的本领,我几乎要被她气的手都发抖了,幸而今后再也不会跟她们打交道,所以强自忍耐着。

  珍妮夫人见不能引我发火,也不想留下陪我用餐了,道了声失陪,就婷婷袅袅上了楼。

  第二天,我和父亲在律师的陪同下签署了一份协议。

  我得到母亲的一千英镑嫁妆,但父亲的遗产与我再也没有关联。之后,我把西蒙给我的一些记录还给了父亲,而他当场烧掉了这些文件。其实这些文件很空洞,并不能把他送进监狱,只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所以给了我机会钻空子。

  签下这份协约后,父亲就毫不迟疑的送客了,他对我说:“有两个你们这样的儿子真是我的不幸,但愿你哥哥也能跟你一样尽早滚出我的家庭。”

  “真是凑巧极了,我也同样荣幸跟您这样的家庭断绝一切关系。至于哥哥,他是庄园的法定继承人,您滚了他都不会滚。”

  “给我把他轰出去!”父亲面容扭曲的吩咐仆人说。

  一个男仆把我送出了大门,我看着缓缓关闭的奎因特庄园,终于松懈下绷紧的神经。

  其实我很害怕回到这里,曾经我就凄惨的死在庄园某个昏暗的房间里,如果可能的话我永远都不想再回来这里了。

  我摇摇头,登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

  “去邻镇的特纳尔女子学院。”我吩咐道。

  ……

  特纳尔女子学院是一所教会学校,这所学校是那种可以收容私生女的地方。一个私生女如果被扔了出来,那么多半会被送到这种地方,他们会付给学校一笔钱,让学校的修女养育婴儿长大,之后继续在学校读书,直到毕业。女孩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有一个私生女的名头,和无父无母的孤女身份。

  所以学校的名声有些不好听,教养得体的绅士家庭是不会把女儿送到学校读书的,更何况是这种学校。每年花费几英镑的好处就是,把女孩丢在了这里,之后就可以不管不问了。

  正值春天,万物复苏,开满薰衣草的花园里,许多年轻女孩子在这里嬉戏。她们穿着简单朴素的裙子,看上去像一个个小修女,可她们的欢笑声却让周围的一切都明亮了起来。我一个单身青年来到女子学校十分引人注目,几乎成了所有女学生的焦点,她们凑在一起小声咬耳朵,猜测我的来意,有些年长的姑娘甚至悄悄红了脸。

  距离很远,我就发现了妹妹安娜,她正坐在几个女孩当中,几人同看一本书,她们看的很入迷,连头都不抬。

  直到修女嬷嬷朝她喊道:“安娜,安娜,你哥哥来看你了。”

  安娜抬起头,远远的望着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张脸上露出呆滞的表情。

  直到她身边的女孩推了她一下,她才瘪了瘪嘴,飞快的向我跑来,边跑边喊:“亚当,亚当哥哥。”

  等她跑到我面前时,已经哭得小脸昏花了。

  我拥抱住她,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她看上去非常纤瘦,也许是长个子的原因,浑身硬邦邦的,一把骨头。长头发挽成一个发髻,像老妇人一样古板。皮肤晒黑了,鼻子上多了许多雀斑,看来寄宿学校的生活很艰苦,把一个小美人折腾成这样。

  她一边哭一边抽泣着:“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哥哥这不是来接你了吗?我来接你回家了。”我给她擦着眼泪说。

  “先生,您要带她走吗?”修女嬷嬷有些迟疑:“我们需要得到康斯坦丁先生的首肯。”

  “这个我已经谈妥了。”我交给修女一份手信。

  我跟父亲的协约里还有安娜的监护权,要求只要父亲把安娜的监护权让给我,那么她满18岁后,我就不会帮她争取另外一千镑遗产。

  这姑娘太胆小懦弱,跟着父亲只会眼睁睁被卖掉,不如跟着我。至于那一千镑遗产,本身也很难为她争取,因为她是个女孩子,状告父亲会毁了名声,不如不要。

  “我们要离开这儿吗?可是……”安娜犹豫的看向身后,两个跟她同龄的小女孩走过来,跟她拥抱了一下。

  “你要跟哥哥回家了吗?真是太好了安娜,祝福你。”其中一个黑头发的姑娘笑着祝福她,另外一个姑娘则哭了起来:“我真舍不得你安娜。”

  安娜望了望我,眼中带着不舍。

  这个姑娘太心软,也太善良,只不过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就有了感情,居然还留恋了起来。我当然不会允许她留在这种地方,拍拍她的肩膀说:“跟你的朋友道别,然后去收拾行李吧,我们下午坐马车去伦敦。”

  安娜跟所有的女学生道别后,提着一只小箱子坐上了马车。

  修女嬷嬷拥抱了她,祝福道:“愿主保佑你,今后要给我们写信。”

  “我会的,再见,修女嬷嬷。”安娜摇晃着手绢跟修女道别说。

  直到那所学校消失了,她还不舍的望着那里。我想安娜大概是真心喜欢那所学校吧,也许学校的生活非常简朴,但是她却遇到了和善的朋友和老师,比起奎因特那个冷酷无情的家要好太多倍了。

  第 17 章

  我在伦敦偏僻的郊外小镇上买了一栋小房子,有两层楼高,四间卧室,两个仆人间,两间客厅,一间厨房,带小花园,配上家具总共花了不到300英镑。

  安娜看上去十分喜欢这个地方,围着房子转了又转。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只有我们两个?”她兴奋的说。

  “是的,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虽然小了点,还很寒酸。”我说。

  安娜却跑过来投入我怀里:“不,一点也不,我喜欢这里,我太喜欢这里了。”

  我花钱雇了一个叫玛莎的女仆,三十岁,没结婚,曾在大庄园里干活,因为原主人破产所以离开了,她的推荐信很不错,看上去也是个很爽利的女人。

  我又为安娜寻找了一位女家庭教师,教育倒是其次,关键是我去学校时能有人陪伴她。

  我很快就收到了教育机构的推荐信,他们推荐给我三位年轻的小姐。其中一位叫做黛西·潘的教师获得了我的青睐,她只有20岁,刚离开教会学校,会基础的绘画、音乐、刺绣、法语,于是我给她写了信。

  几天后,她提着简单的行李出现在我家门口。

  黛西小姐是个皮肤白皙,长着尖下巴的漂亮姑娘,我请她在客厅入座,她一直都表现的十分紧张,连笑都不敢笑。

  “潘小姐之前当过家教吗?”我问她。

  “没有,先生,我没有经验,但是我会耐心教导我的学生。”她急忙说。

  “哦,没经验也没关系。您的学生叫安娜,是我的妹妹,她性格安静谨慎,我希望她能在您的陪伴下变得开朗起来,不需要过分拘束她。”然后我吩咐玛莎道:“你带潘小姐去楼上安顿吧,然后让她见见安娜。”

  她向我施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安静的跟女仆上楼了。

  家庭教师是那些受过教育却身无分文的女性无可奈何的选择,说是家庭教师,其实跟女仆也差不过,需要帮主户做家务,经常受到鄙视。甚至在上流社会还有一种说法,女家庭教师陪男主人睡觉是一种传统。

  仅从一封介绍信上看不出人品如何,我只好选择了最年轻的那位,期望能带给安娜一丝鲜活感,安娜太拘谨了,仿佛对她大声说话都能吓坏她。

  晚上安娜挽着我的胳膊去附近小道散步的时候,我问她对潘小姐的看法。

  “她很好。”安娜简单的评价说。

  “亲爱的安娜,要知道我没办法陪你住在家里,过几天我就要去大学了,所以我希望有个可靠的人能照顾你,如果她不合适,那么我们就换一个。”我解释说。

  “她看上去还不错。”安娜说:“跟教会学校的修女嬷嬷差不多,说话声音很温柔,上课也很细心,我希望她能留下来陪伴我。”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餐桌前读报纸,黛西小姐却走过来,一脸犹豫不决的样子。

  “先生,我可以跟您谈一下安娜小姐吗?”她说。

  “当然,随时都可以,请坐。”我指了指面前的座椅。

  她看上去有些纠结,眼神闪烁,就是不说话。

  “您不必拘束,安娜她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昨晚上,我陪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贵府小姐的身上,有很多旧伤痕,我不知道……”她看上去尴尬极了,也不敢看我的眼睛,似乎在怀疑我是不是虐待安娜的人。

  我瞬间感到浑身的血都冷了,把报纸扔在桌上,几步冲到楼上安娜的房间。

  “哥哥怎么了?”安娜收拾好床铺正在换衣服。

  我不由分说解开她的袖子,撸起袖管,然后一大片交错的旧伤痕呈现在我面前,简直让我头皮一阵发麻。我愤怒的抓住安娜的肩膀,大声问她:“怎么回事?是谁干的!珍妮夫人还是父亲,告诉我!”

  安娜的脸上一片苍白,翠绿的眼睛涌出雾气。

  黛西小姐也上楼来了,她搂住安娜对我说:“后背和腿上还有很多,像被人用马鞭抽的。”

  “是父亲?”我震惊的说。

  “不……”安娜摇摇头,忽然大声哭了起来:“是约瑟夫,他用鞭子打我,伊丽莎白也踢我,呜呜呜……有一次打的太重,我昏倒了,生了场病,病好后父亲就把我送去了学校……”

  看着哭的浑身发抖的小女孩,我气的简直要发疯了。

  那群人简直没有人性,当时安娜才不到十岁,平素胆小安静,为什么要对一个可怜的孩子做这种事!

  “父亲和威廉不知道吗?他们说了什么?”

  “威廉哥哥一开始和珍妮夫人吵架,后来次数多了,他也不管了,父亲,父亲知道,说过约瑟夫几次,可他照样打我,根本不在乎父亲说什么。”安娜抽泣着说。

  我把女孩牵过来搂在怀里:“对不起,都是哥哥不好,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就早一点接你出来了。”

  女孩摇摇头说:“不是亚当哥哥的错,我现在跟亚当哥哥在一起很幸福,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回去奎因特了好不好,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也不喜欢珍妮夫人和她的儿女。”

  “好,我们离他们远远地。”我说。

  经过这件事情,我倒是对黛西小姐起了几分信任,有很多家庭教师看到这种情况,也许会滑头的什么也不说,可是黛西小姐身上却显示出了不一般的正直。

  几天后,我收拾行装坐上了去牛津的马车。

  我有几个较好的朋友也来到牛津念书,因为洛克公学偏向于教会学校,所以大家都喜欢沉稳大气的牛津,而不喜欢学风活泼的剑桥。

  约翰就读牛津法律学院,他的父亲似乎想让他将来从政,而不是继承他的商业公司,可我担心单纯胆小的约翰能否胜任这样的职业,以他的性格更合适读历史艺术这样的科目。

  最让我惊讶的是迈克居然出现在了我们的神学院里。

  “圣母在上,居然让你这个花花公子进了神学院,如果将来真的做了神甫,修女们会哭泣的。”我笑着跟迈克碰了下拳头说。

  “你这阵子去哪儿了?我们洛克公学的毕业生前几天还聚会了,就是缺了你和爱德华。”迈克说。

  “爱德华?”我问。

  “噢,上帝啊,你居然不知道!”迈克一提起爱德华的名字,脸色就变了,严肃的对我说:“亚当,爱德华他出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紧张了起来。

  迈克告诉我,就在几天前,伦敦那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位绅士的儿子在某个会所里被人打死了,当时现场只有费蒙特伯爵和他的两个儿子,费蒙特伯爵和他的大儿子一起指证是他的小儿子爱德华失手杀了人。

  爱德华没有任何辩解的认罪了,法庭宣判了30鞭鞭刑,并且流放殖民地,五年内不许回国。

  听完这个消息,我瘫坐在椅子上,心中一片冰凉,许久找不到呼吸。

  曾经那个模糊的回忆一闪而逝,我没有想到记忆中的费蒙特就是爱德华,这怎么可以!

  我急忙询问迈克爱德华的情形:“他还好吗?伤的严不严重?”

  迈克却说:“你知道他犯了杀人罪,还被关押在监狱里,外人没有资格探监,而且听说他马上就要被送往殖民地了。”

  听了这话,我不顾一切的冲出去,拦住一架马车,命他赶往伦敦。

  马车不眠不休的赶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清晨到达了当地的治安法庭。

  “我想知道爱德华费蒙特先生人在哪里?就是前几天刚刚受审的那位。”我抓住一位治安官询问。

  “他在今天早上就已经押送港口了。”治安官告知我。

  我又急忙往港口跑去。

  港口处人山人海,熙熙攘攘,人流涌动。

  这里聚集了集市,口岸上摆满了各种摊子,商贩高声叫卖,来来往往的搬运工从码头上卸货,他们推着车子或者驱赶骡车将一大批货物送上送下。这里的味道糟糕极了,人和牲口的粪味,各种腐烂的蔬菜和肉味凝聚在一块,能把人直接熏昏。

  我像无头苍蝇似的拉住一个人问:“这里什么时候有去殖民地的船?”

  那人回答我说:“先生,这里每星期都有前往殖民地的船,您是要去新大陆、印度、非洲还是南方大陆(澳大利亚)?”

  “我……我不知道……”我懊恼的发现,自己竟然忘记打听他究竟要被送去哪里。

  “那么我就爱莫能助了。”那人指着远处的几条船说:“那里有一艘去往印度的船,看啊,她就要起航了。”

  我道了声谢谢,急忙向那艘船跑去。可是船已经开拔了,我站在巨大的航船下,像一只蚂蚁一样无能为力,只能在岸边对着船大喊:“爱德华,爱德华,你在船上吗?你在船上吗?回答我!”

  回答我的只有航船巨大的船桨,他们分开海水,向茫茫的大海驶去。

  我只能呆呆的站在岸边,望着大船越行越远,恍惚中,我看到窗舷尾部的许多人中有一个熟悉的影子,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我只是愣愣的盯着那个影子,直到船消失在碧蓝的大海上。

  第 18 章

  三年后,我从大学毕业,正式获得了牧师的资格。

  申请职位的时候,我上报要去印度布道。

  “你要去印度?”迈克对我的选择感到惊讶:“何必呢?兄弟,就算国家教廷鼓励修士前往殖民地,你也不必这么死脑筋,那可是大海啊,万一碰上大风大浪,你可就留在大海里喂鲨鱼了。”

  “去印度也没什么不好。”我对迈克说:“只要去待满两年,等我回来就可以获得更高的职位和薪水,否则以我现在的身份,只能去偏僻小镇当个穷牧师。”

  “哈!我从不知道你是个这么有野心的人,我还以为你安贫乐道呢。”迈克笑着说。

  “我跟你不同迈克,我父亲很吝啬,不会分给我一点遗产,所以我得拼一把。”

  “可是海上很危险,你知道,作为朋友我必须规劝你。”迈克说。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我认真的说。

  迈克对我很无奈,他叹了口气说:“你其实是为了爱德华那个小子吧,他都已经离开三年了,你还忘不掉他吗?我简直要尊称您一声情圣了,你得向前看兄弟。”

  “你……你说什么……”我紧张的脸色一白道。

  “喔,别装了,你们骗谁都骗不了我,瞧瞧当年爱德华看你的眼神,瞎子才看不出他喜欢你呢。”迈克摆摆手说:“既然你执意要去,那么我只能祝你好运了,见到他代我向他问好,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现在正是初夏,这个时间坐船从伦敦出发,一路绕过非洲好望角,前往印度加尔各答港口,正好有季风的帮忙,用不了三个月,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

  于是我回到伦敦郊区的小镇,来跟妹妹告别。

  我们的房子坐落在一个池塘前面,水池岸边长满了枫树和柏树,倒影在水池中翠绿的树影,犹如一位位窈窕的舞女,随风摆动身姿。一条小河蜿蜒着插入其中,上面架着一座小桥,小桥的斜对面是一片林木,掩映着整体灰色的房子。

  几个女人将这所小房子收拾的十分温馨,她们在篱笆周围和墙角下种满了玫瑰花和紫丁香,又在篱笆上缠满了粉色的藤萝花。远远望去,这座小房子被一片繁花包裹,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绚烂多姿,无数白色的粉蝶围着飞舞。

  我申请了驻派印度的修士职位后,获得了每年120英镑的年薪,这足够我和安娜两人生活的十分宽裕了,我又另外聘请了一个厨娘和一个男仆来帮忙,这里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

  马车停下来后,车夫帮我们把行李送进房屋,跟我一块回来的还有约翰,他打算去伦敦的法庭找份律师的工作,我托他有空时来照看一下我妹妹。

  安娜已经十五岁了,可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托黛西小姐的福,她的性格开朗了不少。我们到家的时候,她正提着篮子在花园里修剪花丛,看到我回来了,她飞快的跑过来扑在我怀里。

  黛西小姐则优雅的向我和约翰行了一个屈膝礼。

  看到年轻靓丽的黛西,约翰眼睛一亮,开口搭讪道:“您好,潘小姐。”

  “您好,马丁先生。”黛西羞涩的一笑说。

  进门后,男仆休斯交给我一张请柬,是小镇上身份最高的霍尔男爵送来的。

  我们在这里已经定居三年多了,直到现在我才获得绅士的地位,得以进入上流社会的圈子,他邀请我三天后携带亲眷去参加一场舞会。

  这样的邀请当然非去不可,毕竟是第一次邀请我,如果不去会被人当做失礼傲慢,臭掉名声,以后就别想在这里安稳住着了。何况我即将远行,如果安娜能得到男爵大人的照顾就再好不过了。

  “舞会吗?太好了!我有多久没参加过舞会了。”约翰兴奋的说,然后他看向身旁的黛西小姐:“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成为我的女伴?”

  黛西小姐显然受宠若惊,脸色发红的点了点头说:“我很荣幸,可是马丁先生,我没有能参加晚会的礼服。”

  我招呼男仆休斯说:“你去准备马车,送安娜和黛西小姐到城里做两身礼服。”

  “不,先生,这太奢侈了,我……”黛西急忙拒绝道。

  “不必紧张,这是为了感谢你帮我照顾安娜,是你应得的。”我说。

  “我也要去舞会吗?”安娜紧张的问我:“可不可以不去?”

  “我记得黛西小姐教过你跳舞的。”我说。

  “可是我从没参加过舞会,我怕我会出丑。”安娜一脸忧愁的说。

  “亲爱的,这只是乡村舞会,没有那么多礼仪教条,何况你还要当我的舞伴呢,不然你让我孤身一人去吗?”我笑着说。

  “好吧,可是我有很多新衣服了,不需要特地去做礼服。”安娜说。

  约翰摇摇头说:“我的小妹妹,男爵举办的舞会可跟你在邻居家的下午茶不一样,不能失了体面,不然你哥哥可就丢面子了。”

  听到这话,安娜又立即紧张了起来。

  休斯走过来报告说:“先生,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小姐们随时可以出发。”

  我对休斯说:“你跟随两位小姐去量衣服吧,务必做得精细些,钱方面可以放宽。”

  于是小姐们坐上了前往城镇的马车,客厅里一下子空荡下来。

  约翰望着黛西小姐离去的倩影说:“她可真迷人,你说呢?”

  “她父亲是个银行的小职员,却养育了八个孩子,这位小姐尽管迷人,却一英镑嫁妆也没有,她在我这里的年薪也只有五英镑。”我说。

  约翰耸耸肩说:“你说这个干什么?”

  “提醒你别打她的主意,她还要帮我照顾安娜,我怕赶走她会惹安娜伤心。”

  “因为我对她感兴趣你就要赶走她吗?哦……亚当,我从不知道你是嫉妒心这么强的男人,我发誓没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约翰笑着跟我打趣道。

  “我可是在跟你实话实说,上次我见到你父亲的时候,他还叮嘱要我看着你,禁止你随便跟女人来往,我猜在马丁叔叔眼中,那位黛西小姐绝对属于’随便‘女人的行列。”我看了约翰一眼说。

  约翰脸色变了变道:“我知道父亲的要求,他希望我能迎娶一位绅士的女儿,可是绅士家庭根本看不起商人出身的我,与其将来娶一位眼高于顶的妻子,不如跟我喜欢的女人在一起。”

  “我了解你的想法,可是约翰,即使你不能迎娶一位绅士的女儿,马丁叔叔也不会让你跟黛西小姐这样没有任何嫁妆的女人结婚的,他会给你找一位同是商人阶层的妻子,并且带有大把的嫁妆。”

  约翰深深叹了口气说:“亚当,你觉得婚姻的先决条件是爱情还是金钱?”

  我思索了一下说:“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约翰,你知道我父母的事情,我父亲为了得到继承权娶了我的母亲,可是婚后却冷落她,跟他早年爱上的女人在外面厮混。我母亲一直很痛苦,后来我们这些子女也因此遭受磨难。也许对于婚姻来说,爱情的确比金钱来的重要吧。但我不赞成你违背马丁叔叔的决定,你一直都知道的,你是他的骄傲,他对你期望很高。”

  “越高的期望,也代表了越沉重的负担,我宁可当一个贫穷的普通人,我可以学我喜欢的绘画,而不是勉强学习讨厌的法律。”约翰沉默的说:“还是不想这些麻烦事了,我们趁着舞会前拜访一下附近的乡绅吧。”

  三天后,我们应邀参加了舞会。

  舞会现场布置的非常有趣,他们把常春藤缠绕在墙壁上,营造出野外花丛里的情调,钢琴演奏的是轻快的华尔兹,数十对年轻的男男女女排成两列,跳热闹的集体舞。

  我的女伴是安娜,她今晚穿了一身雪白的绸缎长裙,头发散了一些下来,用发卡缠住,脖子上戴了一串米粒大小的珍珠项链,她总是打扮的非常简朴,毫不引人注目。连陪同她的黛西小姐都做了一身粉色的丝绸连衣裙,显得格外娇俏可人,约翰则像个情窦初开的傻瓜,盯着她一脸迷恋之色。

  安娜从未参加过舞会,舞步跳得磕磕绊绊,一直低头看脚下,似乎担心踩到别人的脚。

  “不喜欢吗?我们跳完这场就停下。”我悄悄跟她说。

  安娜深深的松了口气,用力点点头。

  我挽着她的胳膊把她送到了一堆小姐太太们当中,对其中一位夫人说:“麻烦夫人照顾一下我的妹妹,她第一次出来参加舞会,有些紧张。”这位夫人的丈夫我前几日拜访过,所以她爽快的对我说:“放心吧,您妹妹非常乖巧,尽管交给我吧。”

  之后我走向霍尔男爵跟几位先生聊天的角落。

  霍尔男爵是我父亲的一位老朋友,拒绝伊丽莎白的男人就是他的儿子卡洛斯·霍尔先生。卡洛斯先生也在舞会现场,他二十几岁,长相英俊,女人们的眼睛总是围在他身上打转,我可以理解伊丽莎白疯狂追逐他的原因。

  我向霍尔老男爵弯了弯腰道:“大人,感谢您邀请我参加您的舞会,真是很棒的舞会,我和我的朋友都非常尽兴。”

  “哦,年轻人,你喜欢就好,继续去跳舞吧,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原本早就应该邀请你来往的,希望你没有感到被冷落。”男爵得体的说。

  “能得到大人的邀请是我的荣幸,我还有些事情想拜托大人,再过几天我就要出访印度,恐怕要两年之后才能回来。”我说。

  男爵惊讶的看了看我,突然笑起来:“原来如此,您放心吧,随时欢迎您的妹妹来我的庄园做客,我的妻子和女儿都是热情好客的人。”

  同时,宾客中的夫人小姐们在悄悄探讨今晚的新客人。

  第 19 章

  “哦,他可真好看,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英俊的小伙子了。”一位胖夫人低声喃喃道:“听说刚刚成为牧师,每年有120英镑的收入,家里只有一个妹妹。”

  她身旁一位高瘦的夫人轻摇着扇子说:“120英镑稍微少了些,听说继承不了土地,也没什么遗产。”

  “他是姓康斯坦丁吗?该不会是那个康斯坦丁吧?”

  “没错,就是那个康斯坦丁。”纤瘦的女人高昂着头颅,眼中一片不屑的神色,她是霍尔男爵的妻子。

  “啧啧,我看他们兄妹两个都像正经人,怎么有那么一个不要脸的姐姐?追着男人表白,叫一般小姐早就羞愤而死了,而且还妄想做您的媳妇,简直是痴心妄想。”胖妇人谄媚的说。

  男爵夫人把扇子挡在嘴边,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吗?而且她还是个私生女,是她母亲当情妇时生下来的。”

  “上帝啊!”胖妇人惊呼道。

  “人家牧师兄妹俩的母亲可是男爵的女儿,拥有贵族的血统,一个肮脏的私生女怎么能相提并论。”男爵夫人傲慢的说:“我们这样的家庭也并不在乎媳妇嫁妆的多寡,过得去就行了,但是身份一定要认清,不是什么下贱女人都能成为男爵夫人的。”

  舞会顺利的进行着,一直到深夜两点才逐渐有客人离去。

  当晚,男爵跟我谈了很多有关印度的政事,最后他略微犹豫的对我解释说。

  “我应该早些邀请你来我这里做客的,但是我跟你父亲近来有些误会。”男爵尴尬的说:“你那位私生女身份的姐姐有些……呃……过于……”

  “不知廉耻。”我接上男爵说不出口的话。

  在上流社会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女性必须是矜持的,内敛的,只能等待男士的主动追求。即使要向某位男士暗示她的好感,也只能用眼神或者扇子传递感情,千万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否则放荡的名声就传出去了,今后休想再嫁个好人家,毕竟没有哪位体面的绅士会想要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而我此时被伊丽莎白不顾后果的行动弄得万分尴尬,因为我们都姓康斯坦丁,不知情的人只会把我们归为一类,我倒无所谓,最害怕的是安娜会被连累名声。

  男爵摆摆手说:“倘若她是位有正经名分的小姐,凭我和你父亲的友谊,以及我们相当的地位,结缔儿女婚约也没有任何问题。只可惜她并不了解我们这个圈子的潜规则,盲目的向我儿子表达了爱意,我儿子当然不会向她求婚,可是你父亲却不理解我,还给我写了封言辞激烈的信。”

  “我父亲非常疼爱伊丽莎白姐姐,我代父亲向您道歉。”我满脸通红的说。

  “这不是你的错,贤侄。迪安这些年越来越过分了,我们这种身份的人,玩玩情妇也就算了,怎么能把对方娶进家门呢?他还说愿意给你姐姐三千英镑的嫁妆,只要我儿子答应娶她,我不得不说,这简直是痴心妄想。一个私生女怎么配得上男爵夫人的地位呢?他就是出再多嫁妆我们也丢不起这个脸面。”男爵飞快的说。

  “我已经跟父亲那边断绝了来往,带着妹妹在外生活,对于家里发生了这样失礼的事情,我万分羞愧,还请您见谅。”我尴尬的说。

  “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父亲的过错怪到你身上,但愿他能早点明白过来。”男爵拍拍我的肩膀说。

  舞会结束后,我把昏昏欲睡的安娜带上马车。而约翰和黛西小姐经过一晚的亲密相处,显然已经互有好感,举止间越发显得亲密,我对此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太阳高高升起时,安娜已经开始练琴了。

  窗外的紫丁香树上,成千上万的紫丁香正竞相开放,花香伴随着着微风吹进窗户,吹动白色的窗帘,窗帘高高扬起,像个俏皮的孩子挡在钢琴前。

  安娜正在弹奏圆舞曲,她没有弹琴的天赋,黛西小姐花了很大的力气教导她,结果只是匠气十足,我不得不承认我们兄妹两个都对艺术毫无办法。我是个男人,不会弹琴唱歌也就算了,可是妹妹却要凭借这些东西获得口碑,方便将来嫁出去,而且现在奎因特的康斯坦丁这个姓氏还被伊丽莎白弄臭了名声,所以我只能想方设法在她正式进入社交前多攒些嫁妆了。

  安娜谈完一首曲子,微笑着抬头看我。

  “弹得真不错。”我违心的赞美道。

  “明天早上我们一块去教堂做礼拜吧,我答应那里的修女做一些软垫,明天可以送过去。”安娜笑着说。

  “听着,亲爱的。”我坐在她身边说:“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安娜见我郑重其事,于是面向我,担忧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申请了去印度传教的职位,会去那里驻守两年。”我说。

  安娜脸色一白,声音微微颤抖:“印度?什么时候……”

  “明天就走。”我说。

  她慌乱的垂下头,盯着钢琴说:“这么急……印度那么远……跟我隔着半个地球,还有那么大的海洋……”

  “我只是去两年,一眨眼就回来了,我会给你写信的。”我解释说。

  “留在国内不好吗?难道哥哥在国内找不到工作,所以只能冒险出海?”安娜焦急的问。

  “我去是有原因的,请你原谅我的决定。”

  “不,不要去哥哥,我一想到大海就心惊肉跳,我求你不要去,你不要走,你要走的话就带我一块。”安娜小声的哭了起来。

  “我会平安无事的,我向你发誓。”我把她抱在怀里说。

  安娜在我身边哭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还是打起精神来帮我收拾行李。

  第二天,我在妹妹的依依不舍中,做上马车离开了家园。

  ……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晕船,在我连续吐了两天,以为自己会死在船上的时候,我终于克服了这项生理磨难,得以在甲板上散散步。海上的风很大,即使晴朗的天气也一样,海鸥却能乘着风,在航船上空斜斜飞动。

  这是一艘很大的帆船,据说有上千吨的吃水量,是当今世上最大的航船之一,船舱里还裹有大炮,谨防在海上遭遇海盗。

  甲板上到处是忙碌的水手,他们赤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身体很灵活,在高耸入云的船桅中钻来钻去。我站在船舷上时,他们会笑嘻嘻的找来,求我给他们祷祝,热情的我都要招架不住了。

  作为一位牧师,船上除了船长,我的身份最高。我在船上遇到了一位商人,名叫艾文·弗兰克斯,他三十多岁,常年住在印度,这次回英国是为了送儿子读书。我生病期间多亏他照顾,因为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雇佣贴身仆人,还是他把自己的一个男仆派给了我。

  艾文也是一位乡绅的小儿子,因为没有继承权,书也读不好,所以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带着几百英镑出门闯荡了,虽然放弃了绅士的身份,却成了一位出色的商人。

  他对我孤身出海感到惊讶,但也由衷赞美:“海洋是男人实现野心的摇篮,那些龟缩在土地上,从未面对过大海的男人都是懦夫。像你这样大胆的男人正合我的胃口,难以置信你居然是个文弱不堪的修士。”

  我其实没有那么大胆,大海对我而言也是个令人恐惧的地方。茫茫的大海无边无际,只有成年累月的寂寞日子,这种寂寞会把人弄疯,而且还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风浪,说不定一次出海就再也不能踏上陆地了。

  我想去印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寻找爱德华,我曾经有机会让他避免悲惨的命运,可却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放在心上。虽然根据前世的记忆,他会平安归来并且再度富贵,可我很想亲自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平安无事,只要亲眼见到看他还活着,我也就放心了,否则我将难以承受内心的谴责和痛苦,悔恨将伴随我一生。

  所以我对艾文说:“其实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海,否则我也不敢上船的。”

  “不必妄自菲薄,牧师先生,不过作为一个前辈我应该提醒您一些事情。”艾文对我眨眨眼睛说:“等会儿我们在塞尔维亚港停泊的时候,您去买一些货物带到船上,酒、布料甚至药品,等到达印度卸货时,你随身携带的钱财至少能增加三倍。”

  “真的吗?这可真是……”我惊讶的说。

  “能携带枪械最好,那些东西最值钱,不过要小心被当成走私贩。”艾文笑着说。

  在西班牙的塞尔维亚,船队停了一夜,我听从艾文的建议,把身上携带的150英镑中的100英镑全都买成了酒和药品,东西不多,刚好把我的房间装满。以至于再次起程的时候,我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里生存了。

  海上的生活十分难熬,船上只有船员和水手,我和几位商人还算有共同话题,所以经常聚在一起喝酒打牌。

  这些商人从英国运出了大批货资贩卖到世界各地,同时再从世界各个地方运送商品回国,以赚取其中的差额利润。

  “我父亲那辈的时候,经常来往于东方。那里最大的国家叫做清,她富有至极,父亲说那里人口繁茂,土壤肥沃,即使平民百姓也生活富足。父亲把他们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用船运回英国,一趟就能赚上千英镑,可是十几年前,他们的皇帝颁布了封锁港口的命令,从此再也无法跟他们交易了,真是遗憾。”一个商人说。

  “现在最有赚头的还是黑人贸易。”另一个商人说:“把一个黑人卖到新大陆或者南方大陆能赚5英镑,加上他们在大庄园劳作带来的利益,政府赚的盆满钵满,可惜不许走私。”

  “最近有很多人站出来反对黑人贸易,认为那不道德。”我说:“我支持这样的观点,上帝面前人人平等,黑人也是人,我认为不用过多久,黑人贸易就会被禁止了。”

  “您的想法太单纯了,牧师先生,新大陆上那些大庄园主可不会赞同这样的观点。”

  “我搭乘过那些贩卖黑人的船只。”艾文先生说:“他们非常可怜,奴隶贩子动不动就拿鞭子抽打他们,甚至就这样活活打死。航船上缺少食物和水,一大群人被绑在黑漆漆的船舱里,里面憋闷、臭气熏天,他们在里面没有水和食物,死掉的尸体直接被扔进大海,甚至有鱼群一路跟随船只,就为了吃落下水的尸体。”

  “上帝啊,太可怕了。”我恐惧的说。

  其中有一个尖刻的商人对我们的观点不屑一顾,他嘲讽我们说:“你们的观点我无法认同,那些黑人根本算不上人类,他们不过是一种野兽,而且生性懒惰蠢笨,没有我们把他们带出荒蛮之地,他们至今还活在愚昧中。被我们驱使工作,还能创造点生存价值,否则他们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个商人说话尖酸刻薄,我们大部分人都不太爱理睬他,偏偏他还总是喜欢高谈阔论。

  “你们知道他们生活在气候温暖的地方,那里没有冬季,一年到头食物繁多,只要伸伸手就能得到枝头的果实。不像生活在北方的人,如果温暖的季节不努力贮存食物和柴火,冬天就只能饿死冻死,所以生存环境越恶劣的地方,人们就越勤劳聪明,而生存环境越舒服的地方,人们就越懒惰蠢笨。”商人说。

  他的结论似乎有一定道理,可他随后又说:“我证实他们仍然是野兽的观点是,他们仍然像动物一样,男人女人随便做爱,没有羞耻观念。男人发泄之后就跑掉,由女人单独养大孩子,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这样的情形也能称作人类吗?”

  商人的言论很难听,却有人赞同的点了点头。

  我叹息了一声说:“我不知道我们今天的行为到底如何评判,可将来有一天,我们必定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的。如果上帝赐予了黑人一片富裕的土地,我们就没有资格仗着力量去抢夺上帝给他们的宝物,更没有资格带他们远离家乡。这样做必然有后果,可是我们今天却看不到,所以人们仍然继续着可怕的行为,但愿将来没有天谴。”

  第 20 章

  航船在海上行走了三个月,我们每天望着茫茫的大海,等待日出日落。虽然也遇到过几场风浪和暴雨,但船队还是平平安安的绕过非洲来到了印度最大的港口加尔各答。

  印度这个国家位于热带,气候又潮湿又闷热,我却必须穿着黑色的修士教袍,我感觉不到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就湿透了。下船前,船上的水手们纷纷来向我道别,并要求我为他们祷祝,我猜船上的人很喜欢我这个牧师能跟他们搭乘一条船。

  艾文先生却嘲笑我:“他们当然喜欢你,你是我们整条船上最迷人的先生,他们平时大概都想着你入眠吧。”

  “你这个玩笑可不好笑。”我不赞同的摇头说。

  “果然不愧是修士,您的生活方式和思维都太拘谨了,那些船员一出海就一年半载,船上又没有女人,有时候船员之间也会互相抚慰。”他笑着说。

  我对他的言论不可置否。

  很快,船板放了下来。刚一下船,我就被印度的异国风情迷住了。

  港口上非常热闹,到处是棕色皮肤的印度人,不同于黑人的长相,他们的五官非常美丽,因为印度人多是雅利安人的后代,所以看上去像黑皮肤的欧洲人。港口上有不少运送货物的骆驼和大象,这些动物我只在画册上见过,亲眼看到时,简直震撼的我说不出话来,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奇妙的动物。

  艾文吩咐他的仆人搬运我的行李,并且在港口附近找到了一间英国人开的餐厅,处理掉了我的货物后,我果然得到了300英镑。

  我在艾文的帮助下来到了英国总督府,那里的一位军官热情的接待了我。

  “我们一直在期待新的牧师,您可以住在军营附近的教堂里,那里有几位会吏可以听从您差遣,科尔牧师掌管整个教区,但他近来身体不太好,需要有人来帮忙。”

  我向他打听爱德华的事情,对方却告诉我:“我们这里没有一位叫爱德华·费蒙特的先生,也许他根本不在这个城市。”

  之后我在教堂里见到了科尔牧师,他头发花白了,面容十分慈祥,总是笑眯眯的。他是一位虔诚的教徒,不为金钱地位,只为了传教漂洋过海来到印度。而且他还是一位知识渊博的绅士,自己研读医学,经常帮助穷人。我的到来缓解了他的麻烦,最近他双脚浮肿,根本无法外出,哪怕做弥撒也坚持不住。

  他带我熟悉这里的环境,并对我说起印度的历史文化:“这个地方在我们到来之前根本没有国家的观念,无数个小国家星星点点,光语言就有上千种。”

  “但是他们非常好管理,因为这里的风俗分四等人。最顶层的贵族叫做婆罗门,掌管印度教的祭祀庆典;其次叫刹帝利,是地主有钱人;然后是吠舍,从事农业、手工业、商业的平民百姓;最后是首陀罗,他们是乞丐。婆罗门胆小软弱,见军队只是图利,于是主动帮总督府管理下层人民。”

  我为这些异国他乡的文化传统感到惊讶,于是问他:“他们难道一点也不反抗吗?”

  科尔牧师摇摇头说:“掌权的婆罗门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他们甚至没有国家这个词的观念。而且他们异常残忍冷酷,随便杀死下级种姓甚至不需要负一点责任。有钱的高种姓还会蓄养’神女‘,把几百个年轻美貌的’神女‘养在家里供自己和客人淫乐,而庄园里无数奴隶正在为他们劳作。所以即使他们是贵族,也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

  科尔牧师似乎是个悲天悯人的人,他怜悯印度的贫苦百姓,并对英国侵略印度,奴役当地百姓心生不满。他甚至开了一家孤儿院,专门收养被遗弃的印度孩童。

  “印度教是本土教义,当地百姓很难接受我们这些外来传教士,所以要对他们原有的教义表现出尊重。”科尔牧师带我外出传教时说。

  “要怎么表现出尊重?”我问。

  “比如亲切的礼拜他们的’神牛‘,在街上遇到了牛,你就抚摸它们,表现出喜爱。”科尔牧师提出了很奇怪的建议,而我严重怀疑该方式的有效性。

  也许是看到了我不信任的表情,科尔牧师笑呵呵的说:“不必怀疑,我就是这么做的,当地百姓都觉得我很亲切。”

  印度的街道上有很多牛,他们信奉牛神,所以这些牛可以随便在街道上散步,哪怕弄得到处都是牛粪。于是我多次尝试着在路遇’神牛‘的时候上前抚摸,结果只得到了百姓们奇怪的围观,以及满手的水泡疙瘩。看上去像天花疱疹一样的疙瘩曾一度引起我的紧张,不过几天后,水泡就破了,留下几个小小的疤痕。

  我在英国人聚居的地方得到了一幢房子,是上一任牧师住过的地方,不需要支付任何房租,房子很大很宽敞,家具齐全。他们还派了一个叫特卢古的印度人来帮忙,他会说英语,还是个刹帝利。

  他来的当天就问我:“先生,您要出去逛逛吗?我可以为您准备骆驼。”

  “当然,我很愿意出去看看。”我兴致勃勃的跟他说。

  城镇街道旁的商业非常繁荣,有很多摆着小摊子的商人,贩卖各种热带水果和食物,我得说这些水果都非常美味,过去我见所未见,更别提吃过了。

  路边的女人用色彩鲜艳的纱丽把头和脖子包裹住,好像把一条大床单披在了身上,完全看不到一点线条。男人们喜欢穿白袍子,因为热带的阳光强烈,他们还会在头上缠绕厚厚的头巾,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地位,如白色代表婆罗门,红色代表刹帝利,棕色代表吠舍。

  我还在街上看到了英国人的军队,他们穿红军服,带黑色大船帽,可是下身却穿裙子,裙子只到膝盖的位置,大约是天气太炎热的关系,所以他们改了制服的式样。

  我骑在骆驼上,正四处看的起劲,特卢古却忽然拉着骆驼往回走。

  “怎么了?”我问他。

  “先生,有不可接触者路过,我们避一下,您听,他们在敲锣了。”

  原来除了四种种姓外,还有最低贱的无种姓者,他们清扫粪便,处理动物尸体。为了不污染高种姓的眼睛,他只在夜间出没,如果白天出没,就会一路上敲锣,人们听到后会躲起来,防止看到他们,甚至他们经过后,还会泼水清洗街道。

  初到印度的日子里,我看什么都很稀奇,但时间长了,我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甚至还学会了一点当地的语言。每隔几天,我就去通商口岸打听爱德华的消息,但都无功而返,我还特意坐船离开加尔各答,前往其他港口城市,却也完全没有他的消息。我不甘心放弃,只好耐下心来慢慢打听。

  教区里有很多军官和商人的房子,他们的妻女跟随他们远渡重洋来到印度生活,因为远在他乡,这些人的关系非常亲密,经常结伴来教堂做祷告。

  只是我突然收到了很多家庭发来的请柬,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做客。作为一个刚到这里的人,我受到了异常热情的礼遇,这让我受宠若惊。直到有一天科尔牧师笑着对我说:“附近的年轻小姐和她们的母亲们都快为你打起来了,小伙子,你得躲着点,省的她们争不过,把你撕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成了香饽饽,作为一个绅士阶层的未婚牧师,商人们的女儿的确会为我打破头。每天早上,都有许多年轻女士聚集在我身边,请我为她们祷祝,这种被团团包围的情况简直让我哭笑不得。甚至又一次,她们真的在教堂大殿中央为我吵了起来,直到科尔牧师严厉的呵斥了她们才总算让我摆脱了困境。

  平时,我经常跟随科尔牧师在教堂的孤儿院工作,很多当地人把女童遗弃在教堂门口,还有很多生病的穷人上门请求医治。科尔牧师十分仁慈,总是来者不拒,甚至把自己的钱捐献出来帮助这些人,见到这种情况,我也将随身的300英镑全都捐献了出来,但仍然杯水车薪。

  我还在教堂里见到了几个被毁容的女人,她们的脸被不同程度的伤害,非常可怕。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问一个印度女人。

  她摇摇头,不回答我。

  科尔牧师告诉我:“这里的习俗很不尊重女性,她惹怒了一个男人,就被那个男人毁了脸,说是她应受的教训,这样的情况很多。”

  “她们需要药品,否则会死的。”我担忧的说。

  科尔牧师遗憾的摇头:“我们没有太多钱,信徒给教会的捐献不足以给太多人帮助,何况教会也不允许我们把所有的钱花在帮助当地人身上。上面总是给我命令,让我去其他地方建立教堂,可是教堂是为了传播仁爱而存在的,没有爱的空房子有什么用?”

  “也许我可以趁着去做客的机会,拜托太太小姐们捐献善款。”我说。

  “呵呵。”科尔神父笑道:“那恐怕你要从人见人爱变成人见人躲了。”

  某天早上,我刚刚主持完弥撒,一个陌生小伙子忽然来找我。

  他非常健壮,膀子上的肌肉高高凸起。脸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先是好奇的打量我,然后对我粲然一笑:“牧师先生,听说你们教堂收入紧张,正在到处募集善款?”

  “是的,先生。”

  “那太巧了,我正要为教堂捐赠一笔钱。”说着他递给了我一张支票。

  我接过来一看,简直吓了一跳,那是张500英镑的支票。

  “先生,还请告知阁下的姓名,您为教堂捐赠了这么一大笔钱,我应该把您慷慨的事迹宣扬出去,并让接受您帮助的人知道恩人的姓名。”我感激的说。

  “没,没什么,不必了。”小伙子却一脸通红的摆了摆手:“我有事先走了,您忙吧。”

  不等我再说什么,他就匆匆忙忙离开了。之后过了三个月,他又来了一次,再次捐赠了一笔钱,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离开,他被我追问急了,告诉我说:“我是一个船员,牧师先生叫我丹尼尔就行了。这不是我捐献的钱,是我们船队捐的,您收下这些钱,然后多为我们这些出海的人祈祷吧。”

  “可你不告诉我你们船队的名字,我又该怎么为你们祈祷呢?”

  小伙子纠结了半天说:“那您就想着我的脸祷告好了。”

  说完就跑了,我至今也没打听出他的全名,更不知道他船队的名字。

  在印度的日子过得飞快,我每天都忙碌的不可开交。

  转眼,两年的时间过去了,我的任期也快满了。期间我趁传教之便走访了印度各个通商口岸,可是根本没有一点爱德华的消息。我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当初他的确来到了印度,可为什么没有消息,难道他出了什么事吗?我应该离开印度还是继续寻找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第 21 章

  我在教堂的工作非常繁忙,几乎没有时间参加五花八门的宴会,不过几天前我收到了艾文先生的来信。他的儿女们都长大了,需要回英国读书结婚,他想卖掉印度的产业,于是聚集这里的朋友们吃顿晚宴,我接受了他的邀请。

  宴会在艾文先生家举行,他的房子是传统的欧式风格,十分宽敞舒适。晚宴过后,我们聚集在小客厅喝茶,这间客厅的装潢很奢华,整个地面都铺了天鹅绒地毯,墙上镶了橘色花纹的壁布。房间的座椅大小不同,形状各异,随意摆放。一架黑色外壳的钢琴摆在窗口处,旁边是用昂贵木料打制的书架。客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女人们摇着扇子低声交谈,男人们高谈阔论,大声抱怨,满腹牢骚。

  “那个男人控制船队,每年来往于欧洲各国和殖民地之间,通过跟其他船队合伙压低农产品的价钱,简直是一伙强盗!”一个商人义愤填膺的说。

  “去年他们合伙压低黄麻的价格,然后在鹿特丹以大价钱出售,赚了一大笔钱,可怜我种了一整年的黄麻,最后只得到了一点零头。”

  “听说他们向总督府行贿。”

  我发现很多男人都在一脸愤怒的咒骂一个人,于是问艾文先生:“他们在说谁?”

  “在说一支船队的船长,他叫爱德华·加里,是个投机客。”艾文先生小声对我说:“不过船队四处航行,运送货物赚取差价本来就是应该的。毕竟海上贸易危险,做的是送命的买卖,一年有无数条船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上,一有不测就全完了。在陆地上守着土地安稳度日的人没资格责怪人家,有本事自己出海啊。”

  “我们应该联合起来抵制他!”一个商人拍案而起,大声道:“向政府投诉!”

  “他在上面应该有门路,否则也不敢这么猖狂。”有人说。

  “政府里的那些人越来越腐败了,现在连一个丑陋的魔鬼也支持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做出什么!”

  男人们对这个船长破口大骂,一位夫人也插嘴道:“我上次见过他,他脸上的疤太可怕了,而且身体像熊一样又高又大,如此凶恶丑陋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疤痕?我心中忽然一动,急忙问艾文:“他是英国人吗?”

  “不知道,他说熟练的拉丁语和法语,但是他的船队从不出入英国的通商口岸。”

  “他脸上有道疤?是鞭伤吗?”

  “是的,您见过他吗?从眉心沿鼻子一直到嘴角,非常可怕。”艾文摇摇头说。

  我的心突突跳了起来:“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他们船队的落脚点就在加尔各答,每年都回来几次……”

  ……

  我从未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拜访过什么地方,我觉得那位加里先生很可能就是爱德华。

  船队的落脚点靠近港口,每天有很多船在这里出入,我来过很多次,可从没想过爱德华可能在这些船上。

  那是个像军营一样的地方,强壮的船员们在这里走来走去,巨大的战舰横列在海湾中,货物小山般堆放在码头上。伴随着海风吹来咸湿闷热的潮气,远处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打在岸边的沙滩上,带来许多褐色的海带或海藻,码头高高的木支架上长满了硬壳海洋生物,它们密密麻麻,看上去有些恶心。

  我走到船员们的聚居所,对守门人提出要见一见这里的船长,可是却被拒绝了。

  “我们船长很忙,没有提前邀约不能见客。”他说。

  “请我让见见他吧,或者你帮我通报一下,我叫亚当·康斯坦丁,他说不定会见我的。”

  “每天都有很多客人来求见我们船长,如果每个都见面岂不是要忙死了,请您不要为难我。”守门人不客气的说。

  我只好说:“你看清楚了,我是一位绅士,现在想要见见你们的船长先生,你有几个胆子把我赶出去!”

  守门人吓了一跳,发现我居然是个牧师,急忙道歉说:“请原谅先生,我现在就去找人。”

  很快一个年轻人跟着守门人走了出来,他正不耐烦的抱怨说:“谁态度这么蛮横?”

  “丹尼尔先生?”我惊讶的看着对方。

  而对方似乎更惊讶,他结结巴巴说:“牧……牧师先生。”

  丹尼尔的船队每年都要出海几次,而他每次归来都会到教堂捐钱,两年下来已经捐献了将近三千英镑,彻底解决了教堂的燃眉之急,我对他的印象非常好,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丹尼尔干笑着把我领进一幢小楼。

  二楼小客厅布置的十分简单,但空白墙壁上装饰了几条巨大的海鱼标本,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挂着一张素描画。画中是一条巨大的航船,素描右下角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即使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爱德华画画时的习惯,他喜欢在画的右下角留下他名字的缩写。

  丹尼尔注视着面前这位英俊帅气的牧师先生,他体态修长匀称,脊背挺直端正,一身黑色教袍,胸前挂着银十字架,浑身严谨的如同故事里那些谙守清规戒律的古代修士。

  他站在窗前,茶褐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柔顺的仿佛上等丝绸,被一根深蓝色的缎带绑在脑后。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睫毛细长透明,五官细腻,皮肤白皙,显得他格外俊秀迷人。作为一个男人,他的确有让女人们为他疯狂的资本,难怪每次去教堂都能看到他被一群女人围得密不透风,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家伙。

  此时,这位浑身充满禁欲气息的修士正望着船长的画出神,眼中一片柔情。丹尼尔不由得感叹,上帝保佑,船长总算不是单相思。

  大约在两年前,船长突然叫他到附近一所教堂里送捐款,而且一次就是五百英镑。阔绰的手笔简直吓死人,要知道即使最富有的商人也不会给教会超过五十英镑的捐款,而且船长还吩咐不许说出他的名字。

  丹尼尔觉得奇怪,既然做好事,干嘛还藏着掖着。问他为什么,结果船长说,不想见到教堂里的新牧师。

  而来到教堂才发现,那位新牧师简直是站在人群中的移动发光体,有着希腊雕像般美丽的容颜。以至于他主持弥撒时,满教堂都是女人,一个个迷恋的盯着牧师先生看,一点矜持都没有了。弥撒结束后,她们围在牧师身边唧唧喳喳,简直像要把这位温和有礼的修士生吞活剥了。

  丹尼尔还发现,自己曾在船长的画簿中见过这位牧师,足足有几十张他的素描像呢。

  男人相爱的事情并不常见,即使常年出海见不到女人的船员也不会选择跟男人怎样,两个男人相爱,听上去就像天方夜谭一样。不过见到这位牧师先生后,丹尼尔突然觉得,也许船长爱上男人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位牧师长得太英俊了,简直造孽。

  “我是来求见你们船长先生的,请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见我?”牧师先生忽然问道。

  “船长出去了,他跟几位先生有生意要谈。”丹尼尔急忙说。

  “他……他还好吗?”牧师迟疑了一下,抚摸着那副素描画问。

  “船长身体非常健康,每天都练习击剑,我们统统不是对手。”丹尼尔笑道。

  “是他让你给我们教会捐钱的吗?”

  “是,船长说以船队的名义捐献,所以……”丹尼尔解释着,而对方显然没有在听。

  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闷热的气流从窗外飘进来,混杂着大海的腥气,让人心头烦躁。我突然有种很心酸的感觉,看来爱德华早就知道我在到处找他,可是他并不想见我。

  “啊,船长回来了。”丹尼尔忽然指着窗外叫道。

  我急忙望向窗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大门。他看上去熟悉又陌生,他是爱德华没错,可是却变了很多。他非常高大,比青年时要硕壮不少,金发剪短了,面颊消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狰狞的盘踞在他曾经俊美的脸上。

  他走进大门后,似乎感受到了我们的目光,于是抬头向我们望来,我一下子就撞进了他冰蓝色的眸子中。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飞快的向小楼走来。

  我的手紧紧抓着窗棱,心中不由得慌张起来。

  楼梯上响起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房门被推开了,爱德华真真正正站到了我面前。

  我呆呆的望着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的样子那样清晰,近在咫尺,多年来我一直担心他思念他,而当他站在我面前时,我的心却不由自主的退缩了。

  “爱、爱德华,我的朋友,你、你好吗?”我结结巴巴的说。

  他紧紧盯着我,目光充满压迫感,我甚至不由自主的躲开了他的视线,只是盯着地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听到那熟悉的,属于他的腔调。

  “好久不见,康斯坦丁先生的口齿迟钝不少,因为见到老朋友太兴奋,所以结巴了吗?”他的声音愉悦,有种兴奋感。

  我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走上前来紧紧拥抱了我。

  他的身上有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少年时他从野外骑马归来时携带的味道。我一时感慨,不由自主的抬起双手,紧紧回抱住他。

  我们拥抱着彼此,时间好像静止了,没有人动,也没人说话。

  直到身边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才尴尬的推开爱德华,看向等在旁边的丹尼尔。

  “呃……我先出去……你们……你们继续……”他说完这句话,我的脸瞬间热成了烙铁。

  丹尼尔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一片云彩遮挡了日头,房间里阴暗下来,沉闷的空气下,我感到浑身燥热,也许是因为对方灼热的视线。

  “看到你现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故作镇定,借以掩盖我此时紧张的情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简单的说,没有一句解释。

  我们似乎直接避开了他明知道我在寻找他,而他却避而不见的事实,就像我们真的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偶然在异国他乡巧遇。

  “当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

  “如你所闻,我失手杀了人,如今还是个被发配殖民地的杀人犯。”他略有些自嘲的说。

  “不,你不是!”我急忙反驳道。

  “为什么觉得我不是?”爱德华盯着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只是摇了摇头:“在我心里,你不是。”

  第22章

  在这个世上有天生衣衫褴褛、挨饿受冻之人,亦有长于富贵奢侈、奴仆环绕之人。

  作为伯爵之子,我显然属于后者。

  就如同我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我们是贵族,是富贵之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对得起我们的身份。”

  我出生在美丽富饶的伯爵庄园,有出身高贵的父母兄姐以及响亮的贵族头衔。围绕我们一家的有上千顷的土地和无数服务于我们的仆人。从懂事起,我就要接受符合自己身份的贵族教育。

  “真正的绅士诚实节制、正直勇敢、自爱自强。”

  在高大空旷摆满书籍的书房中,家庭教师的声音嗡嗡回响。这座书房是我小时候的梦魇,因为它实在太大了,我总感觉书房里的回音像幽灵一样,在黄昏时分,陷入阴暗的角落里,从四面八方窥觊着我。而我面前苍老的家庭教师就是唯一让我安心的人,他总是喋喋不休的用沉稳缓慢的语调告知我各种有趣的故事。

  “绅士始终保持表里如一的高尚节操、友善乐观的仁慈内心、高雅体面的审美品位、温文谦逊的礼貌言行。”

  “完美的修养,就是一位合格绅士的全部要求。”教师总结说。

  我的家人们严谨的秉承了这一切,他们像所有的贵族那样,享受高雅的生活,来往于贵族阶层,被声色犬马围绕。美酒佳肴,华服珠宝,受用不尽的奢侈。日子在骑马打猎、聚会歌舞中不断重复,如同生活在一出永远也不会落幕的激昂华尔兹中。

  我见过无数在这浮华中醉生梦死的人,他们愚昧可笑,贪婪懒惰,沉迷于各种欲望和享乐,那些酒醉后的嗤笑声曾给年幼的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他们也是绅士吗?可他们跟您说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们蠢得像栅栏里的猪,只知道吃喝睡觉,纵欲享受。”我坐在书桌前,不赞同的对家庭教师说。

  家庭教师叹息的摇摇头,架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微微闪烁:“富贵之人,未必拥有绅士的品质,但他们依然是绅士。我希望爱德华少爷您不仅仅是个拥有绅士地位的人,您应当拥有真正厚重沉稳的内心和坚毅不拔的品格,而不像那些人,他们早已经被腐蚀掉了灵魂。”

  12岁那年,父亲送我去洛克公学读书,在那里我遇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至今为止,我见过的所有绅士阶层的人,无一不是高傲自恃,将他们的身份和地位看的极重,甚至等同于生命来维护。对任何有损他们尊严的事都坚决抵制,特别是对那些暴发户商人,恨不能将他们统统驱逐出境,以免他们仗着有钱在真正尊贵的人面前露出丑态。

  而那个人居然为了一个初识的陌生商人子弟跟我们作对,甚至不惜放下尊严,对我做出卑微的举动。他简直让我手足无措,一时间我所有的游刃有余都被他动摇了。

  而他的特立独行却获得了院长修士的赞扬,并且被同学们一一接受。

  年幼的我认为这是对我极大的羞辱,院长修士并非贵族子系,所以他当然偏向那些暴发户泥腿子。我决心要盯着那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总有一天他会为冒犯了我而承受后果的。

  原以为他是个倔强讨厌的人,可我渐渐发现他温文谦逊、知书识礼,而且是个十分有进取心的人,这赢得了我的好感。他多次试图跟我和解,可是我没有立即原谅他,身为贵族,被如此冒犯了尊严,岂能因为几句道歉就冰释前嫌。我必须让他切实的认识到自己的错处,然后郑重向我道歉。

  可是没过多久,他居然把我忘在了脑后,压根不再理睬我。

  这惹怒了我,他怎么胆敢如此傲慢的对待我,因为在老师同学间受欢迎就自满了吗?如果我夺走他拥有的一切,老师的褒奖,同学的喜爱,看他到时候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渐渐不再出现在休息室里,每天都匆匆忙忙,连走在路上都是用小跑的。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行为,他简直像那些为生活忙碌的小人物。我们都是绅士的儿子,良好的举止修养和有条理的生活方式才是符合我们身份的要求。其实,那时的我忽视掉了最重要的原因,我很想见他,如果他总是躲在房间里,我就见不到他了。

  烦躁之下,我只好找来那个胆小如鼠的约翰,命他把他带出房间,多多享受户外活动,而不是变成一个书呆子。

  “亚当想要获得奖学金,他父亲跟他的关系很糟糕,不肯为他支付学费,他没有办法。”约翰说。

  我派人稍稍打听了一下肯特郡的奎因特庄园,得到的结果令我皱眉。那家伙的父亲简直不像话,娶了个情妇出身的妻子,还把私生女养在家里。

  这样看来,那小子其实也挺可怜的,在这上面我就放过他吧。但是我得让他知道,是我本着宽容仁慈之心放过了他,他要知道感恩才行。

  而当我迈入少年时代,事情却陡然变得复杂起来。一切使我惶恐不安,却又有种美好朦胧的期待,我仿佛变成了一只鸟儿,雀跃的飞向天空,不管不顾。

  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男女间的情事。

  最早是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庄园的马房里看新出生的小马驹。一个马夫把一个厨娘放在牲口架子上,撩起她的裙子,打开她的双腿。然后马夫解开裤子,抱着女人前后摇晃,木头架子吱嘎作响。闷热的午后,我躲在草垛里,怀抱着小马驹的脖子,耳边传来女仆压抑的呻吟声。男人女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没有片刻的停息,那声音有时候像笑,有时候又像哭,还有时候好像动物在抓心挠肺的嚎叫。

  我见过两条狗,我家里养了一群纯种比格猎狗,春天的时候,他们狂躁不已。有一次两条狗在花园正中的地方连在了一块,路过的仆人们都会笑骂两声。我从没想过原来人也像狗一样,真正看见了才发现,原来是一样的。马房里充斥着牲畜和粪便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腥臊的臭味。男人女人的表情似是愉悦似是痛苦,急躁而慌乱的高潮后,他们像死人一样摊在地上,要不是他们粗重的呼吸,我都以为他们真的要死了。

  那时候觉得看到了很邪恶的事情,我还告诉了母亲,母亲把他们二人赶出了庄园。可后来见得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除了仆人们私下里偷情,每次宴会结束后,那些放浪形骸的客人在阴暗的角落里,僻静的树丛后媾合。这种事情不分身份地位甚至性别,对他们而言,发泄欲望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凡。

  小时候觉得这种事情很恶心,我曾发誓永远也不会做这样肮脏的事情。

  可是进入青春期后,一个人的面容却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有一次我从迷乱的梦中苏醒,发现自己弄湿了床铺。我羞耻极了,可一种隐约的欲望却从心底升起,想着昨夜里缠绵悱恻的梦境,什么肮脏都被抛在了脑后,美妙和幸福的感觉充斥着我的内心。

  我想我爱上他了。

  不同于少年对女人朦胧的倾慕,我似乎对女人没有兴趣,反而更喜欢漂亮的男人。

  他无疑是很漂亮的,我还悄悄为他绘制了很多肖像画,然后小心的夹藏在一本枯燥乏味的哲理书中。画这些画时,我是快乐的,幸福满足的。我开始无限的向往他,更加迫切的想要接近他,那种憧憬打破了我的固执,我向他低头道歉了,恳求他的原谅,恳求他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因为我想要跟他有更加亲密的关系,我无法满足只在远处遥望他。

  我得偿所愿了,他当然没有办法拒绝我,我们成为了亲密的友人,虽然那个讨厌的约翰经常没有眼色的插入我们独处的时间。那段日子对我而言,明媚的像春天的阳光,美丽而炫目,在他身边的每一分钟都让我喜不自胜。

  我邀请他来我房间做客的时候,我画的素描被他发现了。

  没有人可以了解我当时的难堪,因为我在暗恋他,却被他发现了,对于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而言,这是多么羞于启齿的事情。我朝他发火,把他赶出房间,其实只是在掩盖自己的羞恼。

  事后我后悔万分,骨气勇气询问他的想法。

  令我庆幸的是,他压根没发现我画的是他,而令我失望的也同样是这个原因。

  也许他根本没开窍,所以迈克提议去高级妓院逛逛的时候,我把他也拉上了马车。在昏暗的娼馆里,我要了两个男人,并让他们在我们面前表演。他似乎受到了惊吓,仓皇的跑掉了。然后我听到了令我难以接受的宣言,他居然打算终身不婚,像那些生活在梵蒂冈的教士一样禁欲苦修。

  我不能接受自己的恋情以这样可笑的原因终结,我更不能忍受恋慕的人近在咫尺,却只能以朋友的名义保持距离。至少我要努力争取他,就算将来被拒绝,我也不是什么也没做就放弃的懦夫。

  可是一年的努力都白费了,我吻了他,向他表白,而得来的只是对方强烈的拒绝。

  “……男人间的爱情有违伦理,违背法律,肮脏下流,我希望你今后再也不要对我说出类似的话,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再见你。”

  这些话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觉得我肮脏下流?

  也许我是肮脏下流的吧,喜欢男人的确有违常伦,普通人怎么能轻易接受呢?他被一个男人喜欢上也很无奈吧,因此拒绝我,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狼狈的逃走了,我觉得再也无法面对他,倘若他对我流露出厌憎恶心的目光,我该怎么承受呢?

  毕业的时候,我去向他道别,他要去牛津大学神学院读书,而我在法学院。从此之后,我们就不可能日日相见了,也许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将再也没有重逢的一天,更别提重修往日的情谊。

  他面对我的时候一脸歉意,我知道他是个善良的人,也许他在后悔当初对我的不留情面。可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跟他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来往了,恋爱也许很美好,可单恋却是种折磨。这次道别,我也有跟自己的恋情道别的意思,从此之后,我会放弃对他的迷恋。

  然而,这次毕业回家,却带给了我毕生难以磨灭的可怕经历,以至于我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如同从天堂直落地狱。曾经我信任的一切都毁于一旦,以一个赤裸裸的姿态,把最卑鄙无耻的一面显露在我面前,打得我措手不及。

  行刑的地点就在主持绞刑的看台上,一个光秃秃的架子撑着一根高高长长的木头,我被绑着跪在上面,坦露胸膛。天空阴沉沉的,一只乌鸦嘎嘎叫着飞向远方,身穿黑袍的处刑人,取出一根黑亮的长鞭,一鞭一鞭打在我身上。

  钻心的疼痛让我几欲昏厥。

  我很不清醒,一张张脸谱在我脑海里划过,最终凝结成父亲冷酷的面容。

  “因为费蒙特这个姓氏,才有了你高贵的身份,否则你一钱不名,难道这也不足以让你为这个姓氏做出牺牲吗?”

  母亲和姐姐哭泣着,却吐出冷酷的话语:“爱德华,必须保住你哥哥,如果他被抓,那么我们把他推进议院用的力气就全都白费了,求你,求你保护他。”

  迷蒙中,家庭教师的话突兀的在我脑海中响起。

  “富贵之人,未必拥有绅士的品质,但他们依然是绅士。我希望爱德华少爷您不仅仅是个拥有绅士地位的人,您应当拥有真正厚重沉稳的内心和坚韧不拔的品格,而不像那些人,他们早已经被腐蚀掉了灵魂。”

  我木呆呆的望着远方的天空,忽然,黑色的长蛇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一阵剧烈的疼痛后,我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脸上已经留下一道贯穿面容的疤痕。疤痕在面部正中央,像一条扭曲可怕的虫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残酷的现实。

  第23章

  父亲派来的仆人告诉我,我将会被遣往印度,五年内不得回国。

  他命仆人偷偷塞给我两千英镑,并通知我因为政治原因,已经断绝了跟我父子间的关系,希望我能用这笔钱在印度安稳度日,将来自有再会的一天。

  我坐在前往印度的航船上,这条船上有很多像我这样的罪犯,他们大多是平民百姓,因为偷盗或者杀人被抓。以前我总是高高早上,认为他们是卑贱的蝼蚁,根本不屑一顾,而如今,我跟他们一样。我们都是卑贱的蝼蚁,在权利和金钱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即将进入茫茫的大海,前途未知。而我望着故乡的土地,心中却没有丝毫留恋。

  航船启动了,巨大的船桨整齐的波动海浪,耳边是水手们集体喊号子的声音。

  船渐行渐远,我忽然在岸边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他知道我的事情吗?他会来给我送行吗?这一切都没有答案了,因为航船不会停留,它正渐渐远行,直到驶入无边的大海。

  很奇怪,作为犯人被押解殖民地的我居然爱上了航海。

  我喜欢大海上乘风破浪的日子,每一次暴风雨都像在经历一次生死,但只要挺过去了,就是天晴。

  我经常独自站在船头的顶点处,迎着海风和炽热的阳光。强烈的风吹拂着我的身躯,许多鱼随着航船跳跃前行。我像只不惧风浪的海鸟,迎着风飞向大海深处,那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心潮澎湃。

  开阔的大海带给我全新的感受,似乎英国的一切都远去了,甚至连亲人的背叛和威胁都随着一个浪头落下,从此消失无踪。

  在印度,我花钱贿赂了当地的总督府,获得了自由经商的资格。为了避免麻烦,我还更改了姓名,叫爱德华·加里。全新的身份让我重生了,人们以为我只是个毁了容的普通商人。

  几年时间,我赚了一些钱,然后召集了一些船员打造了一支船队。我们来往于各个殖民地间,收购当地农产品,然后在欧洲销售。通过跟其他船队的合作,我们的收入很不错。

  海上的冒险生活几乎让我忘记了自己的过往,直到我听说有人在各个港口打听一个叫爱德华·费蒙特的人。

  谁会来找我呢?是父亲吗?

  而当那个人的身影闪现在我视野中时,我简直呆住了。

  港口上,他正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身黑色修士教袍,苍白的肌肤被阳光晒得发红,柔顺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他还如同我记忆中的那样,那样温和,那样英俊,在出现的瞬间,就打乱我平静的内心。

  他为什么来这里?他来找我做什么?

  我站在高高的船舷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可在他即将看见我时,却转身躲到了帆板后。

  过了一会儿,我悄悄望过去,他已经不见了人影。

  夜晚的海港是热闹的,水手们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他们喝酒吃肉,享受女人,大声喧哗,为了一点点小口角打的头破血流。

  这样的夜晚,天空却显得更加辽阔了。群星遥远,海洋上飘来的气流却似乎送来了比星空还要遥远的东西,犹如冰雪降落在心灵深处,使人悲伤不已。

  我独自站在房间的窗口前,床头柜上一盏白蜡烛发出盈盈的光辉,光辉洒在玻璃窗上,映照出我的面容。

  一道狰狞的鞭痕从眉间到嘴角,依然清晰的印在我脸上。我望着这张丑陋的脸,伸手捏灭了蜡烛,烛心在我指尖发出兹啦一声响,房间里变得漆黑一片。我把桌上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上,然后伏在玻璃上重重的喘息着。

  我如今丑陋可悲,身上还背负着杀人犯的名声,我要怎么面对他?我该怎么面对他?他为什么要来找我?他不是讨厌我吗?如果找不到我,他就会自动放弃了吧?

  第二天,我下令出海,把他抛在了身后。

  我每次出海前都想,等我下次回来,他一定已经离开了。

  谁知道他是个那么固执的人,一找就找了两年,经常在各大口岸出入,有时候还去内陆。我多想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不用辛苦找寻了,我就在这里。可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像耗尽了勇气,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还记得几个路边的孩子用石子丢我的情形,他们丢了石头,然后迅速跑掉,边跑边朝我喊:“疤脸!疤脸!”

  跟我交易的商人们,面对我也会露出鄙夷,我知道他们私下时常重伤我。

  别人的冷眼和嘲讽,经历多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可他却不是别人,他是我喜欢的人,小时候,我恨不能时时刻刻在他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我不要在他心中留下难看的回忆。

  现在他真的当了神职人员,在教堂工作,因为帮助当地人的关系,教堂耗资很大,我听说他正四处筹款。我派船员给他送钱并隐去身份,心中却隐隐有种期盼。

  他会找到我吧?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我,我就再也不离开他。

  ……

  爱德华跟我说起了他这些年的日子。

  说的时候,他嘴角始终挂着笑容,内容也轻松诙谐,仿佛他这些年过的很满足。但我知道,一切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简单美好。常年在海上航行,日子一定不好过,说是在拿生命冒险还差不多。

  原本那个一举一动都如同被绅士准则雕琢过的贵族青年,如今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眉宇间的厚重和沉稳是历经了危险和风浪造就的,与青年人故意摆出的冷淡姿态截然不同,有些让人看不透了,看不透他那幽深的眸子,看不透他平静的表情下在想什么。

  我们度过了整个下午,大多数时间是他在说自己海上的生活,他谈的兴致勃勃,经常引我发笑。我能感到他在特意讨好我,每当爱德华想要获得某个人的好感时,他总能做到的。我们虽然有过隔阂,后来又分开多年,可他却能轻易营造舒适的谈话氛围,而不会让我感到局促,我最初见到他的紧张无措统统消失了,就好像我们从未断绝往来,一直是最亲昵的好友。

  到傍晚的时候,我起身向他道别。

  他挽留我说:“我还想要好好款待你呢?今晚就留下来吧。”

  “今天晚上教堂有活动,附近的太太们要为即将到来的圣诞做准备,我负责主持祷告。”印度一年四季都很炎热,以至于会意识不到圣诞节的到来。

  “你介意我跟你一块去吗?”他笑着问我。

  “我很高兴能跟你一起。”我望着他说。

  从那天起,爱德华成了我们教堂的常客。他几乎每天都来找我,不需要有很多话说,我们就可以静静的斯磨一整天。我们还结伴到处游玩,像少年读书时那样。这样幸福的日子快活的像个幻影,我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切让我忘乎所以。

  我们并没有对外说明彼此的朋友关系,所以来礼拜的人们还是会在私下里向我抱怨他。

  “真讨厌,他怎么突然到我们教区来了?”一个妇人说:“还每天都来,我听说他过去从不上教堂的。”

  “自从他来了,我先生都不爱来做礼拜了。”

  “小孩子会被他吓到,他看上去就个野蛮的海盗。”

  也有先生说:“交谈过几次后,我发现他的礼仪修养都很不错,如果他不是那么贪婪苛刻,也许还可以接纳他,毕竟他也算是个有能耐的男人。”

  人们虽然私下里集体声讨他,但当面遇到时,却是完全不同的嘴脸,极尽讨好之能事。在我向大家宣布了爱德华向教堂捐款的事情后,人们对他来教堂礼拜的事情也无法反对了,甚至还有人悄悄打听他的身家。每一个有钱的单身汉都是夫人们眼中的蛋糕,哪怕卖相不好看也无所谓。甚至某些夫人还觉得,因为长相丑陋,所以没有人把女儿嫁给他。寻思着如果自家不嫌弃他,答应把女儿许配给这个毁容的男人,能从他手里换多少钱。

  而我也遇到了新的尴尬。

  每天早上都会有围在我身边等我祷祝的年轻小姐,过去也不觉得麻烦,可最近却越来越令我紧张。每当这个时候,爱德华都坐在教堂大殿正中的某个位子上,远远的看着我。我向他微笑,可是他却不像平时那样回赠我一个微笑,反而面无表情,幽深的凝视我。

  “这里的姑娘都很热情,并不如绅士阶层的女士(lady:绅士的妻女)那样矜持。”有一次,我居然没头没脑的向他解释了起来,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

  “在很多商户眼中,你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吧。”爱德华毫不留情的戳穿了我的掩饰。

  “我……我已经对很多人说过终身不婚的决定了,可是……你知道……我不能因此而粗鲁的推拒她们,我是牧师,照顾教民是我的职责。”我讷讷的说。

  “呵呵,是照顾年轻女性美梦的职责吧?”他讽刺我说。

  我记得这家伙小时候就喜欢长篇大论,说些略带尖刻的话。长大后,长篇大论是没了,尖刻却好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绅士不应当让人难堪。”我无奈的说:“你就不能假装没看到吗?”

  “我早就失去绅士的地位了,何况作为一个正直有礼的人,我没办法对令我不舒服的事情视而不见。”他挑了挑眉说。

  他头一次当面谈论自己的身份,我心中微微酸涩,于是没有反驳。

  “你不如就答应了某位小姐的追求如何,我相信只要你招招手,大批姑娘都会沦落。等他们的父母送上厚重的嫁妆,你将来的生活会变得非常富裕。”他继续说。

  “我早就说过了。”我说:“我不会结婚的。”

  “或者你看不上商人的身份,想要娶一个地位匹配的绅士阶层的女士。”爱德华不依不饶的说。

  “够了!爱德华,我们不要讨论这个话题了,我对女人没有兴趣!”我生气的说。

  “哦,这还真是个令我高兴的答案。”他翘起嘴角,嗤笑道。

  第24章

  我对爱德华动不动就用语言挑拨我的行为感到生气。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会有一些暧昧的暗示。或者伏在我耳边喃呢,或者动手动脚,甚至开挑逗性的玩笑,我时常因为他白天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而烦恼的夜不能寐。

  时隔多年,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过去苦苦寻找他的时候,每天都在思念和焦虑中度过,没有闲心考虑自己追寻的东西是不是正确。而相见之后,事情已经不是我可以掌控的了。

  过去我害怕彼此的前途会被这份背德的恋情伤害,如今他已经不是伯爵的儿子了,可我却成了一名神职人员。在森严的宗教理法下,我感到自己的心灵正在神的面前接受鞭笞和拷问。我的身体站在圣洁的殿堂之上,心灵却被污秽和罪孽填满,圣主永远都不会宽恕我这样的人。

  在内心的谴责下,我痛苦至极,无处倾诉,只能选择逃避。

  我不再去港口找他,他来教堂礼拜,我也总是躲着他。他似乎发现了我的刻意行为,倒也没有紧逼不放,这使我紧张郁结的内心稍微轻松了一些。

  科尔牧师的身体好了很多,已经可以外出传教了,所以他出门传教的时候,我就留守在教区,负责指导教众。

  有一项我不太喜欢的工作,那就是坐在忏悔室里聆听教众的难言之隐。我万分敬佩科尔牧师的耐心和承受能力,他每次从忏悔室里出来都乐呵呵的,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压力。有时候我真想问问他,在听到各种有关偷情、欺骗、使坏、作恶的事情后,他都是怎么保持镇定的?

  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甚至有年轻小姐趁着坐在忏悔室的机会向我表白。你可以想象我是以何等纠结的心态把对方送走的,因为只要稍微流露出拒绝的口气,她们就躲在阴暗狭小的空间里哭个不停,而我对此万般无奈。

  今天又有不少人来告解室里忏悔。

  我穿着厚重的修士教袍,坐在黑暗狭窄的告解室里,聆听隔壁陌生人的声音。

  “谢谢您,牧师先生。”一个陌生男人向我道谢,然后匆忙离去了。

  他刚才在忏悔室里痛哭流涕,不断的诉说他有罪,却无论如何不肯吐露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离去后,我深深松了口气,毕竟对着一个不停的重复自己有罪的人也很压抑。

  可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又有一个人走进了隔壁。

  “您好。”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爱德华?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我惊讶的看向他。

  有镂空花纹的木隔板阻挡了我们彼此的视线,我只能看到黑暗中一个大体的轮廓。

  “我来告解,牧师先生。”他郑重其事的回答说。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妙,爱德华从来不告解。

  “我爱上了一个人,牧师先生。”在我阻止前,他已然开口。

  “我发誓,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他。”

  “愿全能的天主施恩于我,让我深爱的人知道我的心意。”

  我靠在告解室的椅子上,久久无言。

  而对方却故意问我:“牧师先生,您会把我的愿望传达给耶稣听吗?”

  “这里是告解室……人们是来忏悔的……”我无力的说。

  “您觉得爱一个人也是罪吗?”

  “如果是不该爱的人,那就是罪。”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爱一个人没有该和不该,牧师先生。”他低沉着声音说。

  “当然有,天主圣训,觊觎他人之妇是罪,爱上同性之人是罪。”

  “牧师先生爱上过不该爱的人吗?”

  “没有,我当然没有!”我大声说道,如同在掩饰内心的恐惧。

  “那对您而言还真是一种幸运。”爱德华的声音咄咄逼人:“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您一样幸运,至少我恋慕的那个人就不是。”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凭他远跨大洋,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寻找了我两年!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他还爱着谁呢?”

  我双手抱着头,手指插在发间,似乎这样能带给我安全感,因为我根本无法反驳他的话。

  他说没错,我爱他,我从少年时就爱上了他,否则不会千里迢迢来寻找一个失去踪迹的人。我的理智和我的内心似乎永远都是矛盾的,简直像埋在黑暗中,永远找不到光明。

  “神会惩罚我们。”我颤抖着说:“你怎么敢在教堂里跟我说这种话。”

  “天主仁慈,会宽恕一切。”他平静的说。

  “不,上帝不会宽恕我们的,我们会下地狱。”

  “那就下吧,有你陪伴我,在哪里都是天堂。”

  说完这些话,他打开告解室的门道:“谢谢您,牧师先生,我下次再来找您告解。”

  他离开后,下一位教众又走进了隔壁,自始至终,我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听到对方说了些什么。

  ……

  “亚当,你最近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科尔牧师忽然问我。

  “啊……”我一惊之下,差点打翻祝圣用的葡萄酒。

  “你在想什么?都走神了。”科尔牧师说。

  “请原谅。”我低头道。

  “呵呵,不必道歉,心情沉闷的话就出去逛逛,印度这个国家有很多值得观赏的景致,特别是人文景致,到处都有古老的雕像和古迹。对了,你也许想去看看他们的洒红节,当地人为了庆祝春分和谷物丰收会举行盛会,他们向行人抛洒红粉和水来表达祝福。我可以放你几天假,你去的时候顺便呵斥那些不守礼仪的英国士兵,我不喜欢他们打扰本地人的节日庆典。”

  “您不介意他们的本土教义吗?我是说,我们都是传教士。”我说。

  “当然不,孩子,我们要尊重当地人的信仰。各个地方有各个地方的神,就像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人种一样。印度人还把性爱女神供奉起来崇拜呢,而我们这些神父,则把一生都献给了一个男人,究竟哪个更奇怪呢?”科尔牧师笑呵呵的开了个玩笑。

  于是心情烦闷的我听从了牧师的指示,前往当地民众的神庙,参加他们每年一度的洒红节。有不少英国人都来参与这个盛会,最多的要数士兵,因为这是少数几个能在街上和女性玩闹的节日,没人舍得缺席。

  当天,神庙挤满了人。

  从一大早到中午时分,印度人不分男女老幼,争相向自己的家人和亲朋好友的脸上、身上涂抹各色颜料,表示祝福。调皮的年轻人和孩子们更是欣喜若狂,在大街上向过往的人们泼洒一种红色的水。

  在神庙的庆祝地,人们一边跳舞,一边泼洒水和红粉。有些人整个被染成了红色,头发和衣服湿漉漉的,连地上的泥浆都染红了。

  跟我一同前来的是一位会吏,他甚至脱下了教袍,在人群中手舞足蹈,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基督徒,全心全意的享受起了印度教的节日。

  洒红节通常会持续一段时间,于是我们在当地一家英国人开的旅馆中住了下来。

  一天早上,我起床后很久也没见那位会吏下楼,于是吩咐侍者去他房间看看。

  谁知道侍者一脸仓皇的跑下来,然后跟领班嘀嘀咕咕。领班听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声吩咐几个男仆道:“快!快去生几个火盆。”

  我奇怪的走过去问他:“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领班眼神慌乱,纠结的望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有所顾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楼上那位会吏是我的同伴,他怎么了?”我焦急的问他。

  领班这才对我说:“大事不好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带来了那种脏病!他会害死我们的,天哪!”

  “您在说什么?什么病?”我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刚才仆人告诉我,那位先生昏迷不醒,脸上起了很多红疙瘩,看上去像天花疱疹!”

  听到’天花‘二字,我浑身打了个哆嗦,急忙问道:“你确定吗?也许……也许仆人看错了。”

  “先生!这里哪里能看错!”领班焦急的说。

  很快,旅店的管事出来通知所有的客人。

  “先生女士们,我有一件可怕的事情要告知大家,但请大家不要惊慌,冷静的面对,我们旅馆会帮助大家有序撤离。”

  “发生了什么事?”一位身着棕色燕尾服的绅士大声问道。

  “我们旅店里有人得了天花,医生刚刚来确诊过了。”

  “上帝啊!”宾客们议论纷纷,甚至有女士当场昏了过去。

  “如果还有谁感到不适,请尽快告知,然后远离人群。至于身体的健康的人,我们会尽快把你们送离此处。”

  不久后,一个男仆前来催促我:“康斯坦丁先生,您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吗?请快坐上马车离开吧。”

  “可是……我的同伴还在这里,我不能留下他一个人。”

  “您的同伴得了天花,您留下又有什么用呢?”仆人的口气强硬,略带责怪:“所有健康的人都已经离开了,您也必须离开,旅馆已经被封锁了,这是总督府的命令,您无权违抗。”

  我提着行李走出酒店,外面到处是纷纷逃窜的客人。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他们跳上马车,头也不回的逃跑了。

  我也坐上教会的马车往回走。

  可是刚刚回到家里,我就感到一阵不适,身体有发热的迹象。

  外面传来消息,这次天花传染来势凶猛,发源地就是举办洒红节的地点。

  无数当地人都病倒了,听说是水的原因。

  神庙附近已经死了很多人,总督府甚至封闭了周围的村落,听说附近的村落里早就大规模爆发了天花,只是交通闭塞,没有人发现。

  而我在到家的第二天早上,身上和脸上都冒出了红疙瘩。

  第25章

  上一世,我死于天花。

  那时候我病得很厉害,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红色的水泡,发烧发的迷迷糊糊,身边连一个照顾的仆人都没有。

  唯一清醒的时候,我只见到弟弟约瑟夫洋洋得意的站在我床前。我的床上挂着厚厚的帷幔,弟弟的影子映在帷幔上,像只狰狞凶恶的野兽。

  “你有继承权又怎么样?奎因特庄园到头来还不是属于我的,连你的儿子都是我的,你这个带了绿帽子的傻子。”他大笑着说。

  “不,你,你说什么……”我虚弱的说。

  “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丑八怪,你当真以为凯瑟琳会甘心给你生儿育女吗?我早就跟她在一起了。现在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你去死吧!”

  “不会的,不会的,我的儿子……”我喃喃道,可是耳边只有约瑟夫疯狂的笑声。

  当年哥哥去世后,我被父亲找回家,他说我是奎因特唯一的继承人。

  从小到大,父亲从未对我这样亲切过,他一脸慈爱的望着我,甚至为打过我的事情向我道歉,求我原谅。然后他给我介绍了一位小姐,要求我马上跟她结婚。

  那个女人名叫凯瑟琳,是一位商人的女儿,她年轻美貌,多才多艺,何况她还有两千英镑的嫁妆。除了身份稍微低了点,其他都称得上是一位优秀的未婚妻。那时候我相貌丑陋,又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这样一位妻子也并不辱没我。

  何况病倒在床的父亲哀哀祈求:“我就要死了,你一定要答应我这个最后的愿望,我想看着你结婚成家,凯瑟琳的父亲是位成功的商人,他会助你良多。”

  我跟凯瑟琳结婚前只见过一面,她当时对我非常冷淡,我以为她只是拘谨。谁知结婚后,她也依然如此。每次我试图讨好她,她都白眼以对,连话都不屑跟我说。

  婚后不到两个月,她就宣布自己怀孕了。

  当时,我并未怀疑,心中还快乐无比,毕竟我就要当父亲了,还有什么比获得一个血脉至亲更令人幸福呢。

  七个月后,妻子生下了一个儿子,我怀抱着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内心的雀跃简直难以言喻。我原本想给他取名叫威廉,以纪念死去的哥哥,可是凯瑟琳却拒绝用这个名字,她甚至不喜欢我靠近他。然而,我还没来得及给他正式取一个名字,就突然病倒了。

  我不停的发烧,直到身上冒出许多红疙瘩,我才意识到自己得了天花。

  这场病来的很突然,也很奇怪,毕竟附近并未听说有天花蔓延,我也从未离开过奎因特庄园,究竟是怎么传染上的病?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我才知道是我的妻子和弟弟合伙谋害了我,可当时我已经虚弱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重生一次,我发誓要跟奎因特断绝一切往来,我不去碍事,他们也不必来害我。

  可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宿命,我又感染上了这致命的病,我究竟是为什么重生的呢?

  窗外艳阳高照,湿漉漉的风吹来海洋的气息,一只蜘蛛在窗口处结了一张网,阳光下,网线像金丝一样闪烁光芒。我躺在床上,愣愣的注视着这张网,感觉自己就像网上的一只小虫,无论如何挣扎都是枉然。

  我吩咐过仆人们不必来照顾我,免得传染上天花,白白送掉性命。然后我挺着发烧的身体,写下遗言,我所有的财产都归妹妹安娜所有,她的监护权,我移交给爱德华·费蒙特。

  我没有问过爱德华,直接就把妹妹托付给了他,我知道他一定会好好照顾我妹妹的。

  现在我虚弱的躺在床上,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回顾这二十几年的岁月,我觉得自己白忙活了,不仅没有养大妹妹,还给爱我的人带来了痛苦。

  爱德华会怎么样?他会恨我吧?到最后我也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一直在逃避。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之情猛地涌上心头,上帝啊,我都做了些什么,我明明爱着那个男人,为什么不趁活着的时候好好爱他,到死之前却来后悔,我简直愚蠢透顶。

  想着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我多么快乐啊。两世为人,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我怎么舍得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深爱的人身边?痛苦像一把锥子,深深的插在了我的心头,我用被子蒙住头,大声痛哭起来。我从未这般哭泣过,亦从未这般悔恨过。

  “亚当……”被子忽然被轻轻扯了扯。

  我浑身一僵,露出头部,惊讶的看着我面前的人。

  爱德华脸色苍白的望着我,目光很是痛苦,他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了我。

  “天哪,你怎么会染上了天花!”他声音颤抖着说。

  我的泪水无法控制的涌出眼眶,被爱人拥抱在怀里,我感到异常软弱,而此刻却不是软弱的时候。

  我推开他说:“你怎么找来了?”

  我发现自己感染天花后,就吩咐仆人不再见客,亦不许把我生病的事情说出去,假装我根本不在家。

  “朝圣地爆发了天花,我派人去找你,结果说你早就离开了,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为什么不派人来通知我?你一个人躲在家里干什么?一个人等死吗!”

  “爱德华,你听我说,快离开我家吧,我可以照顾我自己。”我焦急的说。

  “仆人们都跑了,你要怎么照顾你自己!”爱德华气急败坏的说。

  我痛苦的摇了摇头:“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快走吧,我会传染给你的。帮我照顾我妹妹,送她出嫁,一切都拜托你了。”

  爱德华却愤怒的起身,在我床前来回踱步:“你说的都是什么蠢话!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想法吗?我凭什么要帮你照顾妹妹!你自己呢!你就这样放弃活下去了?我该怎么办!你想过我没有!”

  我看着爱德华愤怒的神情,心中仿佛崩溃了,我大声朝他嚷道:“我是认真的!你现在就走!离我远远的!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停下来立在我床前,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这个懦夫,现在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我看不起你!可是,不要用你懦弱的心来臆测我!我永远都不会丢下我爱的人独自离去!”

  爱德华的话让我痛苦万分,我甚至朝他大喊:“你走吧!我求你了,你走啊!”

  他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我望着他,泪水从眼眶滑落,我低声乞求道:“求你了,你走吧,不要管我……”

  我的肩膀上落下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慰道:“我不走,你赶不走我的,我留下来等你好起来,你会撑过去的。我带来了几个经历过天花的人,他们会照顾我们……”

  “我爱你……”我轻轻打断了爱德华的声音。

  “你说什么?”爱德华猛地低头看向我。

  “我爱你,爱德华,过去我一直都害怕说出口,可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凝视着他说:“我爱你,去他的上帝圣母。”

  “呵呵。”爱德华愣愣的看了我许久,忽然发出傻笑。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更加悲伤,强忍着酸涩说:“因为我爱你,我才不允许你留下来,如果你也爱我,那么你就听我的。”

  爱德华隐去笑容,望着我说:“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我发誓绝不离开你,如果要死我就跟你死在一起。”

  “这是为了我的愿望,我要你活着照顾我未成年的妹妹,如果没人照看她,她会被我的父亲和继母害死,你难道要让我生前最后的愿望落空吗?”我说。

  “别人跟我没有关系,如果你害怕没人照顾你妹妹,我就拜托我信得过的朋友们照顾她,必然会让她平安长大。至于离开的事情,你就不必再说了,我绝对不会走的,我们会一起活下去,你要相信我。”爱德华强硬的说,简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我望着他坚定的眸子,似乎再也说不出让他走的话了,因为我根本就舍不得让他离开我,我不想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你何必呢?这不值得……”我崩溃的说。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他抱住我倒在床上,在我耳边低声喃呢:““睡一会儿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我倒在他怀里,刚才的争执使我疲劳,我感觉又发烧了。我把头埋在他颈间,嗅着他的味道,他热烘烘的躯体带给我安全感。然后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沉沉的睡去了。

  晚上我几次发烧醒来,都是爱德华在照顾我,他脱掉了我的衣物,把酒精涂抹在我的四肢上和额头上,还喂我喝了一些药。

  原本我以为自己的病会越来越重,谁知清晨却迷迷糊糊苏醒了过来。

  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康斯坦丁先生已经退烧了,得的好像不是天花。”

  “可是明明起了一身红色疱疹……”

  “您瞧,这几个疹子都结痂了,剥落下来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得过天花的人可都变成了麻子脸啊。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疹子充血,看上去非常像天花疱疹。也许是因为他生病时没有好好修养,又反复发烧……但无论如何恭喜您,康斯坦丁先生很快就会康复的。”

  “太好了,感谢您医生,我送您出去。”爱德华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期间我一直把脸埋在枕头里,我觉得自己丢人丢的再也无法见人了。

  “嗨,你醒了吗?”一只手伸进被窝摸到我的屁股上,轻轻捏了两下。

  我惊得一翻身坐了起来,眼前是爱德华有些憔悴的面容。

  他的眉眼间却带着调侃之意,虽然他很绅士的没有当面取笑我,可嘴角却始终微微上扬。

  “我……”我的脸瞬间就红透了,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他却趁我不注意,迅速在我唇边吻了吻,然后他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十分郑重的说:“感谢上帝,你没有事,蒙主垂怜我,我感激不尽……”

  第26章

  结痂的疹子在几天后全部脱落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病愈后,我回到教堂继续工作。科尔牧师对我很抱歉,他对我说:“都怪我让你们去参加洒红节,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遭遇这样的事。”

  “您不要责怪自己了,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吗?”我安慰他说,我知道他还在惋惜那位染上天花的会吏,他病死在了那家旅馆中。

  “天花究竟是种什么怪病呢?”科尔牧师叹息道:“难道真的是巫女使的巫术,又或者是地狱里的魔鬼缠身?”

  我摇摇头说:“医生们都说是种传染病。”

  “可如果是传染病,为什么有人传染,有人却不传染?我接触过很多得了天花的人,还亲自照看过他们,可我却从未感染过,而有些人只是跟病人共处一室就会得病。”科尔牧师悲伤的站在教堂大殿中央,仰望着十字架上的耶稣神像祈祷说:“愿慈悲的主怜悯世人。”

  这次天花大规模蔓延,简直控制不住,许多人纷纷离开港口城市,前往人极罕见的内陆躲避,还有人坐上船逃了出去。

  爱德华也向我表达了要撤离印度的意思。

  “跟我一块离开印度。”他说:“你驻印的时间已经满了不是吗?”

  “可是……还没有新的传教士被派遣来,科尔牧师自己忙不过来。”我说。

  “新的传教士?”爱德华哼笑道:“不会有人冒险过来的,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上次虽然幸运没有感染天花,可谁知道是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别忘了你妹妹,上次你可是都托孤了呢。”

  爱德华一提到上次的事情,我就窘迫不已,讷讷道:“别提过去的事了,我的朋友,是我大惊小怪了,你虽然充分领略了我的胆小,但不要总是嘲笑我。”

  “谁是你的朋友?”他张开双臂搂住我,手在我身后不停的摩挲,还在屁股和大腿上流连。

  自从误诊天花后,我整个人就落入了十分被动的尴尬局面。爱德华已经把绅士有礼那套扔到爪哇国去了,一见面就要亲吻搂抱,完全无视我的意见,甚至多次明确表达了想留下过夜的欲望,我被他霸道的姿态弄得焦头烂额。

  “别……”我轻声阻止。

  爱德华却紧紧抱着我,在我颈间吮吸啃噬,我被他弄得浑身发软,腿间的东西正蠢蠢欲动,我能感到对方的欲望也抵在我小腹上。

  “不行,爱德华。”我说。

  “为什么不行?”他停下来,粗重的呼吸喷到我脸上。

  “我……我还是牧师……”

  “你不是说去他的上帝圣母吗?不要告诉我你又后悔了,我不接受这样的借口。”他皱着眉头说。

  我看着他说:“不,我不会忘记我说过的话,我更加不会再推开你,只是……要等一等,等回到英国,我就辞去牧师的职位,到时候我就跟你在一起。”

  爱德华神情肃然,认真的问我:“你真的要辞去牧师的职位?但牧师是你绅士身份的标志,你为此努力了这么多年,放弃不是很可惜吗?”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得了天花,生命在面临终点的时候,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跟我爱的人在一起,这次,我再也不要后悔。”

  爱德华深深的看着我,然后他低下头,虔诚的吻了吻我。

  这一刻静谧极了,我们享受着这短暂的温存。可过了一会儿,爱德华忽然问我:“我记得牧师是终身制的,牧师也可以辞职吗?”

  “呃……”我皱起眉头说:“我停止从事牧师的工作后,不就不再是牧师了吗?”

  “神父从主教手中领受耶稣赋予赦罪的权柄后,就是终身制的神权。即使你不再工作,你也终生是个牧师。”爱德华告诉了我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一时间犹如被雷劈过了,从来只有因为各种原因停止工作的牧师,却从没听说过叛教的牧师啊。

  “你现在打算怎么说?”爱德华弯下腰直视我。

  “……”我呆呆的看着他,半天无语。

  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俯视我说:“我可不是清心寡欲的教徒,耐心也有限,面对喜欢的人,请恕我无法以理智控制身心。如果您不早早回应我的请求,那么我只好采取强硬手段,到时候还望阁下莫要责怪我的野蛮行径,因为我早就提醒过您了。”

  我觉得他有点生气了,居然又装腔作势。

  “我们回到英国后,看看能不能撤掉牧师的头衔再作打算好不好?”我讨好的说。

  “如果不能呢?”他眯着眼睛问。

  “总会,有办法的。”我小声说。

  “我对阁下的死心眼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请恕我失礼,今天我要先行告辞了,我怕我的修养不足以制衡内心的骚动。冲动之下,我也许会直接把您丢上床,对您做我十几岁时就在梦里对您做过的事情。”他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有些情欲的意味。

  我伸手撑住额头,无奈的说:“我对阁下脑海里的那些打算不感兴趣,您想采取强硬的手段也要看看对象,别忘了,我可是个剑术高手。”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您也别忘了,您的剑术都是我教的。”他穿上披风,抓住我的后脑勺,恨恨的吻了我一下,然后才离开了房间。

  可是,他当天晚上又急匆匆来找我。

  “我们要提前启程了,亚当。”他焦急的说:“天花在港口出现了,也许会蔓延,到时候就走不成了。”

  “可如果天花病人带上船不是更可怕?”

  “我们会在港湾里徘徊几天,先离开印度再说,等到了非洲就好了。”

  于是,我迅速收拾起行李,在第二天早上随他去了港口。

  临行前我向科尔牧师告别,并请他给我们一同回国。

  科尔牧师却拒绝了:“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这里就像我的家,我已经离不开她了。我祝你一路顺风,孩子。”

  我很感激科尔牧师,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仁慈友善,教给我很多东西。我希望将来能成为一个像他那样宽大慈爱的人,然后尽力帮助他人。

  在温暖的热带季风下,我们坐上了货船。

  这是爱德华的船队,船上都是他的船员,因为疫病爆发后,只拘束在船坞行动,所以还没有感染天花的迹象。

  在海上航行了十多天后,大家终于放下心来了,因为总算是逃离了死亡的笼罩。

  海上的日子很枯燥,除了待在房间里,就是面对茫茫无际的天空和大海。

  爱德华最初还四处巡视船员们的身体情况,唯恐带上船的人中有天花潜伏,发现大家都很安稳后,他就开始腻在我房间里不肯离去。

  “你不能一天到晚留在这里,别人会说闲话的。”我对他说。

  “上帝那套在船上可说不通,船员在船上打发时间的法子多的是,你想见识见识吗?”

  多年的航海生活带给爱德华巨大的转变,他的举手投足虽然依旧谨慎有礼,待人接物也亲切温和,可面对船员时却非常威严,许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

  想来控制这样大的船队不是简单的事情,满船都是野性难驯的男人,喝酒打架是常事,如果不能震慑住他们,恐怕船队早就解散了。

  我干咳了一声说:“我在房间里看书就能解闷了,不需要知道。”

  “哦?看这本被你翻过上百次的圣经吗?”爱德华晃了晃手里的书说。

  “书都是常读常新。”

  “何必辩解,我知道你也很无聊。我们来玩点有趣的怎么样?”他掏出一副牌说。

  “好吧,我们可以边喝酒边玩牌。”我还以为他又耍什么鬼心眼,原来不过是打牌。

  我们坐在桌前,我给彼此倒上酒,爱德华分牌。

  “像往常一样加点赌注,我们来赌点新鲜的东西,你知道’剥猪猡‘吗?”

  “那是什么?一种新的打牌方式?”我点了点手里的牌说,今天的牌运不错,我心里想。

  “当然不是,船员们经常凑在一块儿玩,就是一种赌注,谁输了就脱一件衣服,直到第一个人脱光为止。”他说。

  我的手一顿,挑眉看向爱德华。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紧紧盯着我说:“别对我这么防备,我会觉得很受伤的,何况我还给你机会让你维护尊严。”

  “这……不太合适……”我犹豫的说。

  “只是个游戏,我又没有别的企图,而且说不定是你围观我的窘态。”他低声引诱道。

  我看了看手里的一把好牌,心想试试也没关系,少年时,他跟我打牌总是输多赢少。

  “好吧。”我率先丢了张牌在桌面上。

  第27章

  第一局,我赢得很痛快。

  爱德华耸耸肩,脱下了身上的外套。

  第二局,我又赢了,爱德华解开领结。

  第三局,他脱掉衬衫。

  现在,他赤裸着上半身坐在我对面,狭长的眼睛微微闪烁:“牌运不错,看来我马上就要被你剥光了。”

  我心里虽然得意,却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

  爱德华的身体很强壮,皮肤晒得像成熟的小麦。他上半身的肌理清晰深刻,线条流畅,非常惹眼。何况他少年时就是我们整个年纪个头最高的孩子,长大后,他身高六英尺多,加上常年坚持击剑,浑身肌肉,很有男人味。

  “怎么?你脸红了?”他挑眉问我。

  “该脸红的是你吧,下一把我就让你脱掉裤子。”我冷哼道。

  “那可不一定,也许你的牌运就要变差了。”他盯着我,眸子亮若星辰。

  他预料对了,我手里的牌虽然不错,可是却输了。我不甘心的脱下黑色教袍,然后亲自发牌。

  结果我给自己发了一把臭牌,毫无疑问的又输了,我把手放在衬衫领间,却犹豫了起来。因为教袍厚重,我只穿了这两件衣服。

  爱德华也不催我,只拿眼睛望着我,发现我犹豫了,他也只是无奈的挑了挑眉,露出兴致缺缺的样子。

  我被他一激,咬咬牙,退下了衬衫。

  “下面,就看谁先光屁股了。”他似乎对我的身体一点也不感兴趣,连看都不看我,只盯着自己手里的牌,好像打定主意要看我出丑。

  于是我也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牌上。

  这一把我们你来我往,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取胜的时候,他却忽然一脸笑意的盯着我,然后把最后三张牌罗列在桌上。

  我深深喘了口气,把剩下的牌扔在桌上,不甘心的望着他。

  他则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一脸坏笑的望着我:“好了,先生,不让我欣赏一下您的屁股吗?愿赌服输,您可是个男人,千万别怂了。”

  他用’男人‘二字先堵住了我,让我进退不得。

  我心一横,迅速退掉了裤子,不看他讥笑的眼光,对着地板说:“看吧,看吧,你满意了?”

  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发笑,也没有说话。

  我看向他时,发现他的目光有些不对。

  他紧盯着我,呼吸急促,然后忽然起身,把面前的桌子掀到了一旁,酒杯和牌哗啦啦洒了一地。

  接着,他猛地把我扑倒在了床上。

  “哦,上帝啊。”我惊恐的叫道:“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冷静一点!”

  爱德华骑在我身上,把我的双手高举过头顶,眼神疯狂,不管不顾。

  我赤身裸体的被他抱在怀里,肌肤乍然相触,引起一阵阵颤栗。

  我挣扎着起身,他却趁机从背后抱住我,把我重新压在床上,然后伸手揉捏我的欲望

  我一个激灵,浑身都转了下来,无力的靠在他怀里,似乎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了他的掌心里。

  “不,爱德华,我不能。”我气喘嘘嘘的说。

  “你当然能。”爱德华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喃呢。

  “你自己这样做过吗?我的牧师大人,或者你想过吗?你想的时候只有你自己,还是我也在?”

  “我没有,我没有想过。”我语无伦次的说,我能感到他的手在我胸腹上肆意抚摸,我甚至难耐的想要呻吟出声。而声音一溢出口,我就羞耻的捂住了嘴巴。

  “没有想过?呵呵,您的日子过得也太拘谨了,我可是早就肖想你了,我要让你变成我的人,再也忘不了我!”

  “这太下流了,你放开我,求你爱德华。”我浑身颤抖着说。

  “下流吗?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办。”爱德华的胸腔里发出愉悦的笑声。

  “嗯……啊!不要!不要再摸了。”我觉得自己好像要溺死的人样,全身把在一根稻草上。

  两世为人,我从未经历过这样刺激的事情,跟凯瑟琳仅有的几次,也都穿的严严实实,没有肌肤相触,像在做仪式样谨慎。哪里像现在这样荒唐,我们竟然一丝不挂的交缠在一起,身体互相磨蹭,还被他握住那种地方玩弄,我羞耻的快要疯了。

  爱德华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点冰凉的东西抹在我的后门上,然后轻轻揉捏,用一根手指旋

  我浑身都僵直了,颤抖着问:“你要干什么?不要!”

  “你知道男人间是怎么做爱吗?我来教你,亚当。”他低声呢喃着,咬了咬我的耳垂。

  “不要……你刚才说不做的……”我哆嗦着说。

  “说了吗?没有吧……”他边在我耳边低语, 一边又插了根手指进去。

  “听说男人这里也有敏感点,你觉得怎么样?”他边说着, 一边恶劣的用手指按压肠壁。

  “嗯……”我不受控制的叫了一声。

  爱德华轻轻笑了来:“这里舒服吗?牧师先生。”同时他加速抚弄我的欲望,强烈的刺激使我呜咽声达到了高潮,全身失力的趴在了床上。

  我居然……这简直太疯狂了……我紧咬着嘴唇闭上眼睛,似乎只要这样就能逃避一切现实。 我感觉爱德华的手指退了出去,然后一个更粗大的东西插了进来。

  “啊!你!不要!不要!”我扭动着反抗道。

  “好紧……别动……”他闷哼了声,声音极度性感沙哑。然后他抱起我的下腹,让我跪着抬高屁股,接着就开始动了起来。同时他双手继续在我身上揉捏,我感到自己的欲望又高高抬了起来,连乳尖都痒的不行,恨不得让他用力掐两把。 爱德华相热的欲望在我体内缓慢抽插,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无法想象自己正以这样一个羞耻的姿态被男人玩弄。我怎么会蠢到相信他的话,他根本……是故意的,他骗我脱下衣服,而我居然傻乎乎的听从他。

  然后我看到了挂在床头墙壁上的十字架,我们正在耶稣的注视下作这种背德的事,而我却沉溺在欲望的旋涡中,无法反抗感官的快乐和肉欲的美妙。

  “这是……有违人伦的……”我的身体随着他抽插的动作前后摇摆,声音也颤抖的不像话:“我们不该这样,快出去……嗯……啊……”

  耳边是肉体碰撞时的’啪啪‘声,以及交台噗呲噗呲的水声,这一片狼藉淫靡的声音混合了爱德华粗重的呼吸声。此时他插在我体内的男根忽然顶到了个地方,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快感猛然冲到大脑,忍不住呻吟了声。

  不等我有所反映,爱德华就开始大力撞击那个地方。

  “啊……啊……不要……停下来,不要……我受不了了……”

  爱德华却好像找到了新大陆,双手握着我的腰用力冲撞摇摆。在我体内抽插的欲望又热又硬,带结我一波又一波的快感。我体味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以至于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好……啊……啊……我要疯了……快……爱德华……”

  我在他激烈又刺激的爱抚下再次获得了高潮,而爱德华也在某次大力捅入时,紧紧的抵在我的体内,闷哼一声,射在了里面。

  射出后,他趴在了我的后背上,我们身体间有很多粘腻的液体。他退出来的时候,又带出了更多,我觉得自己两条腿间流满了下流的东西,屁股和床单间湿成了一片。羞耻感充满了大脑,我把脸埋在枕间,不愿意睁开眼睛。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我简直不敢置信刚才那个放荡的人是我,我竟然允许他把男根插进我身体里泄欲,还连续射了两次这些肮脏的东西,这简直太疯狂了。

  爱德华拉过我,把我搂在怀里,然后温柔的抚摸我的身体,我们赤条条的贴合在一起,紧密的好像一个人。我的脸颊贴在他上下起伏的胸膛上,聆听他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我曾在上帝面前发过誓的……我是个牧师……我……我做了渎神的事。”我害怕的说。

  “是我们做了。”爱德华说。

  “我们会不会受到惩罚?”我撑起身子望着他。

  他也坐起来,盯着我说:“刚才的事情快乐吗?告诉我,亚当。”

  “我……我……不……”我羞耻的垂下了眼睑,刚才的一阵疯狂简直让我羞愤的想钻到地下去。

  他轻笑了两声,然后从侧面抱住了我,埋头轻轻啃咬我的身体,像在咬一块蜂糖甜饼,舍不得放过一点地方。他迷恋的望着我的身体说:“我不管你快不快乐,反正我很快乐,你让我快乐极了,我的牧师先生,一定是上帝把你派来带给我幸福的。”

  我听他还在胡言乱语,于是生气的推开他,捡起地上的衣物,匆忙穿上。

  他一直坐在床上看我,眼睛带着兴味。

  很奇怪,平时正经八百,穿着一丝不苟,连不小心松了袖口都无法忍受的男人,此时什么也不穿,袒露着他精壮的身躯,全部展现在别人面前,却一点羞耻的自觉也没有。

  “快点起来,穿好衣服。我会派人来收拾这里,他们一定会觉得我们打架了。”我看着地上的桌子和酒杯,不由得面红耳赤。

  “或者他们会觉得我们上床了。”他餍足的跟我玩笑说。

  我的脸热成了烙铁,也不敢看他赤身裸体的样子,跌跌撞撞的离开了房间。

  这种事情发生过一次后,简直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我开始一次次被他硬拉上床,做那些令人羞耻的事情,而且不管白天黑夜。

  他完全不顾我的反抗,总是强迫我行事,我过去从未意识到他如此霸道。我却根本不敢激烈的拒绝他,因为船上人来人往,我怕被人听到。而爱德华却抓着我害怕的心里,更加肆无忌惮,对我胡作非为,连衬衫都被他撕破了两件。开始我还会反抗,可渐渐地我也像着了魔一样,沉沦于其中,任由他对我为所欲为。

  我觉得,他已经吻遍了我身体的每一片肌肤,我的身上沾满了他的味道。

  他经常一边玩弄我的身体一边在我耳边呢喃:“你沉迷于欲望时的表情真迷人,一想到我是唯一一个让你意乱情迷的人,我就兴奋地想把你干上一整天。你是属于我的,灵魂和身体全都属于我……”

  这种淫靡无度的日子终于在驶入直布罗陀海峡的时候暂停了。

  爱德华让我在西班牙的塞尔维亚换船,先行回去英国,他说自己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不是已经满了五年了吗?”我有些舍不得他。

  他温柔的看着我,似乎也舍不得跟我分开:“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用不了多久。”

  在塞尔维亚寒冷寂静的港口边,爱德华把当年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五年前,他为自己的哥哥顶罪,承受鞭刑并发配殖民地,从此背上了罪人的身份。

  “哥哥喝醉酒误杀了那个男人,可是为了保住他的地位,我的父亲命令我顶罪。即使我不认也不行,他不但贿赂了法官,而且和哥哥一同指认我是罪犯。”在清晨朦胧的雾霭中,爱德华凝望着远方。他的声音低沉,语速缓慢,没有多少情绪,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母亲和姐姐都哭诉着劝我,让我安静的承认罪行。那时候我很痛苦,因为我刚刚发现,我身边所有的关系都是虚无的,单薄的如同一张纸,一戳就破。我曾经愤怒的想,终有一天我会回来英国,那时候我要让背叛过我的人也尝一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说到这里,他看向我:“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父亲说的很对,我没有拒绝的资格。因为有费蒙特这个姓氏,才有了我,我享受的一切荣华、一切荣光都是这个姓氏带给我的。在偿还这个姓氏之前,我没有资格怨恨他们任何一个人。现在我已经跟这个姓氏毫无关联了,我也不亏欠这个姓氏任何东西,我就是我。”

  爱德华伸手拂过我的脸庞:“他们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我既不怨恨他们,也不思念他们。这次回去,我与他们即是陌路。”

  这时,一艘货船启程了,船桨划动水面,水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十分嘈杂。航船巨大的白帆高高扬起,在海风的鼓动下将船带向大海深处,几只海鸥飞在船的上空,也许会一路随行。

  我望着他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去呢?你还在等什么?”

  伴随着水浪的翻腾声,我听到了他的回答,像个承诺般郑重有力:“我现在还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而我的尊严不允许我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回归,所以我必须解决这件事,然后堂堂正正的回到你身边。”

  爱德华把我送上了前往英国的船,此时晨雾已经散去,朝阳悬挂在东方,火红火红。我站在船舷上遥望着岸边的他,船渐渐远行,他的身影也越变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踏上伦敦的口岸时,我一阵唏嘘,终于到家了,这里的一切没有丝毫改变。

  在弗农小镇,马车沿着大道蜿蜒而下,小河边上的桥,棕树小树林,灿烂绽放的野生樱花树,到处都是生机一片。

  马车停在家门口,妹妹飞奔出来迎接我,又哭又笑的样子真是傻透了。

  安娜满17岁,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我们兄妹三人都长得像父亲,所以容貌俊秀,妹妹身为女性,相貌更加柔婉甜美,让人见了十分舒心。

  令我惊讶的是,我给妹妹找的家庭教师居然不在家。

  “黛西小姐呢?”我问安娜。

  “她……”安娜有些不太敢看我,划着脚尖说:“她辞职搬出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没有写信告诉我?”

  “就在前不久,她跟哥哥的好朋友约翰先生结婚了。”安娜小嘴一张,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

  “哦,天啊。”我惊诧道。

  安娜小心的说:“我替哥哥给他们送过结婚礼物了,我自作主张卖了一套银餐具。”

  “我很庆幸你没有失礼,不过这还真是件麻烦事。”我头疼的说。

  第28章

  时英国正是春天,万物复苏。而伦敦却是阴雨绵绵,晴朗的日子不多见。

  我跟安娜在客厅里聊天,壁炉里烧着干柴,屋子被熏得暖烘烘的,倒把那股多日阴雨带来的潮湿驱赶了出去。

  “印度女人非常喜欢黄金首饰,她们出嫁的时候会浑身挂满金饰,然后由长者在手臂上画满奇怪的花纹……”

  “听说他们可以娶好几个老婆,这是真的吗?”安娜瞪着大眼睛问。

  “这个嘛……有一些吧。”

  我跟安娜说起在印度的生活,她听得兴致勃勃。听说我在海上遭遇风浪时,她吓得紧咬嘴唇,还不断让我保证今后再也不出海了。

  “我在印度遇见了一位老朋友,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来伦敦,到时候我要在家里招待他。”我向安娜提起爱德华,像这样郑重介绍的友人一般都是重要的朋友,所以安娜笑着点点头:“我也希望能认识哥哥的好朋友,不过别像约翰先生那样冲动就行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跟黛西小姐结婚呢?他决定的时候很冲动吗?”我急切的问道。

  安娜迟疑了一下,对我说:“三个月前,约翰先生的父亲来拜访过咱们家。他找黛西小姐谈了会儿话,似乎在客厅里发生了争执,之后黛西小姐一连几天都显得焦虑不安。可是一天晚上,约翰先生忽然冲到我们家,然后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在客厅里当众向黛西小姐求婚了,而黛西小姐也立刻同意了。”

  这时窗外聚积起了厚厚的云层,整个天空都暗淡了下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壁炉里的火光轻轻晃动着,映照在安娜略显失落的脸上。

  “我觉得……黛西小姐讨厌我了。”她暗淡的说。

  “为什么?”我好奇的看着她。

  “我想我越过了朋友的界限,我对她说,请她再考虑一下和约翰先生的婚事,不要盲目答应。可之后她悄悄跟玛莎抱怨,说我看不起她,认为她配不上约翰先生,所以才反对。后来她就向我辞去了家庭教师的职位,离开了家里。”安娜静静的看着壁炉火光说:“我并不是看不起她的意思,可约翰先生的父亲看上去反对这桩亲事,每一桩婚事都应当尊重双方父母的意见,否则岂不是像……像私奔一样吗?其他太太小姐们会说闲话的,应该先争取马丁先生的首肯,不然会影响她进入圈子里的社交。我很担心她,所以才希望她能推迟一下……不过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应该会幸福的吧,毕竟约翰先生很爱她。”

  我想了想说:“你担心她的话,我带你去探望他们一下怎么样?”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爆开,安娜看向我,笑着点点头:“嗯。”

  “那你去收拾一些行李吧,我们明天就去探望新出炉的马丁夫妇。”

  看着安娜轻快的跑上楼的身影,我却担忧的皱起了眉头。

  当初为了让黛西小姐好好照顾安娜,我一连付给了她三年的工钱,没想到她居然把我妹妹一个人丢下了。就算是着急结婚也太不负责任了些,丢下她的本职工作,甚至等不了我回家的这几个月。还是说因为可以当阔太太了,所以根本看不上我给她的那些钱。

  至于约翰,他是个很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可是他天性胆小,应该不敢违背他父亲的,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跟黛西小姐结婚呢?莫非对方怀孕了?

  第二天,天气仍然没有放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朝阳已经多日未曾露面,到处弥漫着浓雾,雨露如同覆盖在原野上的薄纱,散发出银色的光泽。马车从郊区一直驶入伦敦,路上都是打着伞的行人,他们脚步匆匆,阴暗的天气总让人心情沉闷。

  约翰在伦敦北区租了幢三层楼高的房子。

  我的突然到来使他惊喜不已,他在门厅就紧紧拥抱了我。

  一个男仆接过我和安娜的披风帽子,黛西也跟着出来了。两年不见,她身上的青涩退了个一干二净,已经变成了一位美貌的少妇。

  她穿着一件长袖的浅绿色连衣裙,颈上带着一串粉珍珠项链,手腕上有一只金手镯,金色的头发高高挽起,用一张镶满白珍珠的发箍网住。华美的衣饰衬得她美艳动人,颇有楚楚之姿。

  我上前两步,托起她的左手,行了一个吻手礼:“您好,马丁夫人,我祝您新婚愉快。没想到您居然嫁给了我最好的朋友,这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黛西·马丁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我也很荣幸,您回来前为什么没有写信通知我们呢?我和外子好提前为您接风洗尘。”

  “因为这是个惊喜。”我看了看安娜。

  安娜微笑着走到黛西夫人面前,向她行了个礼屈膝礼:“您这段日子还好吗?我一直都很挂念您。”

  “不,是我挂念您才对,我不该把您一个人留在家里,光顾着自己结婚了。”黛西夫人俯身拥抱了安娜,两人相视而笑。

  约翰租的是一幢新房子,装修非常典雅,边边角角都贴饰了上好的木料,屋顶上还有精雕的花纹。厨房和客厅里都装有铜制壁炉,在这种雨天,一刻不停的燃烧着木柴。沙发是藏青色的天鹅绒,地毯是厚重昂贵的波斯货,墙体四面还挂了许多壁画,像是约翰自己的作品。

  他们的房子里雇佣了两个女仆和一个男仆,都打扮的非常精神,勤快的为我们添茶倒水,一切都井然有序,看来黛西倒是个合格的女主人。

  当天中午我们一同用餐,度过了愉快的时光。下午,女士们去楼上说悄悄话了,我和约翰则来到了他的书房。

  “如果我问你为什么急着结婚,你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了?”我坐在约翰对面说。

  约翰点燃了一根雪茄,看着我说:“亲爱的亚当,你知道我永远都不会被你冒犯,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之后他走到窗前,沉默的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他看上去很消沉,完全不像有新婚的喜悦,反倒是满面惆怅。

  “你还记得我十五岁那年爱上的女孩吗?”他吸着烟问我,整个人被烟雾笼罩,有些看不太清楚。

  “当然,我记得。”我点点头说:“她死了不是吗?”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约翰的语气苍凉,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我皱起了眉头:“她的死因跟你有关吗?”

  “岂止有关,她是我父亲派人弄死的!”约翰握着拳头,重重敲在玻璃上。

  “我都快不认识父亲了,他简直是个魔鬼,怎么会做出这样可怕的行为,要不是黛西查到蛛丝马迹告诉我,我永远都会被蒙在鼓里。”

  雨滴打在玻璃上,小雨忽然转成大雨,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能碍到我什么事?她怀了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伴随着一声惊雷,约翰大叫道。

  过后,他双手抓着头发蹲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应该是怕你那么小的年纪就有私生子,于名声有碍。”我叹息道:“马丁叔叔一直都想让你娶一位绅士的女儿。”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说:“既然你已经脱离了父亲,那么就好好跟黛西过日子,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约翰看向我,重重点了点头,然后靠在我胳膊上轻声哭了起来。

  傍晚之前,我和安娜从约翰家里告辞了。

  他们夫妇二人在门口为我们送行,安娜开心的跟二人挥手道别,不过却小小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笑着看她。

  安娜摇了摇头说:“他们……有些奢侈了,也许约翰先生比较有钱吧,可是……他只是个普通律师不是吗?比哥哥的年薪还少,我担心他们花费太大。”

  听安娜这么一说,我也担忧了起来。约翰花钱向来大手大脚,马丁叔叔从不亏待自己唯一的儿子,尽量使他像绅士子弟那样生活优越。可现在他已经跟马丁叔叔闹翻了,如果不学着节俭度日,恐怕凭他的工资根本支持不了奢侈的花销。

  然而当天我们回到家时,却遭遇了一个不速之客。

  “马丁先生!”我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位一脸精明之像的中年男子。

  杰克·马丁先生笑呵呵的拥抱了我:“原谅我吧,我的孩子,我过来的太突然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然后他又看向我身边的安娜,语气温柔的向她问好:“您好,我的小小姐,您又变漂亮了,已经是一位出众的淑女了。”

  “您好,马丁先生。”安娜拘谨的向他行了个屈膝礼。

  “去吩咐厨房,我今晚要宴请客人。”我对安娜说,把她支出了客厅。

  然后我看向马丁先生:“很抱歉,我昨天才到伦敦,也是刚刚听说了约翰结婚的消息。”

  当年如果不是马丁先生慷慨大方,一下子为我支付了四年的学费,我恐怕每天都会过的战战兢兢。600英镑不是个小数字,我的亲生父亲才只舍得每年给我花费4英镑。马丁先生可以说是我的大恩人,所以我一直都对他非常尊敬。何况约翰是来帮我照顾妹妹的时候跟我聘用的家庭教师勾搭上的,这里面似乎还有我的一丝责任。

  “喔。”马丁先生笑着摆了摆手说:“不关你的事,我儿子的事情我最清楚,他不过是又犯傻了,不久他就会明白过来的。”

  马丁先生是真正的穷苦人家出身,少年时代甚至根本不识字,长大后自学成才。曾经冒险出海经商,回国后又想方设法跟当政者牵桥搭线,然后开了一家大型纺织厂,有上百个工人每天为他工作。他最大的愿望,无非是摆脱下等人出身的帽子,让子孙们进入绅士阶层,从此再也不会受人鄙视。

  “可是约翰他们已经结婚了。”我说:“如果他得不到您的祝福,将来的日子恐怕很难过。”

  “我的孩子,你是约翰最好的朋友,我要问问你,你愿意看他娶一个下等女人,然后一辈子碌碌无为,永远受到上层社会歧视吗?”马丁先生忽然严肃的问我。

  第29章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我,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我是个重生了一次人,重生后我费尽心机,就是为了一个绅士的名头。我当然希望我的朋友得到最好的,可首先他得幸福才行。

  “您知道,我今天去看望约翰了,他告诉我……一件事情,他似乎是因此纠结,所以才冲动结婚。”我犹豫着说。

  “呵呵,我了解,他只是为了向我示威,那个孩子善良又软弱,连惹我生气都只能用这样不痛不痒的方式。”马丁先生笑着转动手上的一枚戒指。

  “我信任你,所以不怕告诉你,是我派人做的没错。”他说:“我的本意只是要让她堕胎,可是她太年轻,没有挺过去,我很遗憾,但我并不后悔。我杰克·马丁能获得今天的地位和权势,双手从来都不是干净的!男人想要成功,就不能心慈手软,更不能犹豫软弱,否则永远都是个可怜的失败者!”

  他这番话说的极为无耻,难怪约翰会离家出走,对此我震惊不已,久久不能平静。我面前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他已经老了,脸上布满了沟壑,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亮的像雪地里的野兽,永远充满野性和昂扬的斗志。这就是出生于底层社会的商人,他们野心勃勃,他们聪慧机智,他们有一颗绝不服输的高傲的心。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奋勇拼搏,抓住一切资源向上攀爬,像大海里的鲨鱼一样永不疲惫,也许可怕,也许残忍,可是你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存在。

  “何况那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通过挑拨我们父子间的关系来表现她的刚正不阿,她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评价我的为人处世。既然鄙夷我做事的方式,那么想必他们也不屑于我用各种手段赚来的钱,但愿他们能一直保持如此纯净高贵的内心。”老人说。

  “我这次来,其实有件事情要请求你。”马丁先生郑重的的面对我,双手交叉着撑在桌上:“如果你还感激我曾经帮过你的忙,我希望在任何时候,你都不要出手帮助我的儿子。”

  此时,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雨还没有停,壁炉里的火焰即将熄灭。

  我望着这位精明强势的老先生,心中一片惊骇,他想要干什么?

  “别担心,我不会做过分的事情。”也许是看到了我惊讶的表情,他主动告诉我:“我只是担心有人妨碍我的行动,你能明白吗?”

  我迟疑了许久,还是抬起头,坚定的对他说:“阁下是我的恩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拒绝您的要求。可约翰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对我而言,他比您更重要,倘若我的朋友上门请求帮助,就算拼着跟您作对,我也不会放着他不管的。”

  说完,我直视着对方。

  马丁先生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傻孩子,你想到哪儿去了?如果约翰真的上门求你帮忙,你怎么做都没有问题,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主动向他提供帮助。我的儿子我还是了解的,也许他胆小怕事,可他看重自己的尊严,如果真的遇到了丢脸的事,他不会像个乞丐一样四处求人的,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当天晚上,马丁先生跟我们兄妹二人共进了晚餐,他还乐呵呵的喝了几杯红酒,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忧愁的事。

  他离开时送了安娜一个精致的人偶玩具,用某种浅粉色料子制作的玩具娃娃,有美丽的金发和蓝眼睛,身上还穿着一件精致的小裙子。安娜喜爱的不得了,一个劲的向对方道谢,他离开后,安娜还高兴的跟我评价道:“这位马丁先生真是招人喜欢,听说他当初资助过哥哥上学?我们应该多去他家走动,表达感激才是。”

  我心想的确如此,这位老奸巨猾的商人如果没有几分手段,也就没有今天的一切了。不过我跟他走动就行了,你还是免了,省的被他卖了还帮忙数钱呢。

  第二天,我带妹妹去霍尔男爵家做客。

  我离开的日子,听说他给了很多关照。毕竟家里只有一个17岁的小姑娘,要融入当地人的社交,还是需要贵人引见的。

  霍尔男爵是整个小镇上地位最高的绅士,他心怀仁慈,交游广阔,很有威望。他和夫人共同孕育了一子一女,我们去拜访时候,他们一家人都在。

  安娜向男爵一家行了个屈膝礼,动作很谨慎,结果却没站稳,差点就歪倒了。我急忙扶住她,发现小姑娘的脸红的像熟透的李子一样,她小心的向卡洛斯先生望了一眼,然后迅速垂下眼眸,退到了男爵女儿邦妮小姐的身边。

  男爵的大儿子卡洛斯今年二十六岁,还未婚。他身材修长,英俊十足,从剑桥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家里帮助父亲照看产业。同时他也游弋在各种舞会和社交生活中,是个活在万众瞩目下的男人。

  邦妮小姐很有贵族小姐的气派,一身精致豪华的淡粉色长裙,裙摆上镶满了层层花边,虽然只是日常服,却也带着长长的包裹手臂的白丝绸手套。身上的首饰倒是简单,只带了条银十字架挂坠项链,头上绑了一条粉色发带。她向我行礼后就迅速退下,之后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

  男爵夫人高高瘦瘦,站立的时候身体笔直,还高高仰着下巴,看上去像一把挺直的步枪。面容也十分严肃,似乎从来不苟言笑。我走上前向她问好的时候,她高傲的伸出一只手,我急忙接过来,谨慎的行了个吻手礼。

  卡洛斯先生衣着打扮完美无缺,脸刮得干干净净。他神态自若,英俊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一举一动都潇洒优雅。难怪那么多的女人都迷恋他,不光有个好皮相,还有个好身家,对很多女性来说,他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丈夫人选。

  作为一个经常出入宴会,在各种社交场合如鱼得水的男人,他表现的八面玲珑,对我和妹妹关怀备至,但又不显狎昵,距离感把握的非常好,即使对尚未踏入社交的安娜,也殷勤交谈,丝毫不让她感受到冷落。

  “安娜小姐有很久没来过了,难道身体不舒服吗?”他带着迷人的笑容问安娜。

  安娜小脸通红,用眼睛看看周围的人,然后迅速垂下,低声说:“我……最近有些不舒服,不过已经好了,多谢您挂念。”

  “那么还请您时常来走动,我的母亲和妹妹都很喜欢您的陪伴。”他轻轻点头说。

  “是……是的,先生。”安娜说。

  仆人们端上了一套昂贵的茶具,是镶有金边的瓷器。瓷器上印有青花图案,画有充满异国风情的人物画像。

  男爵夫人轻轻摇晃着扇子说:“在我这里还请随意,不必拘束。”

  “感谢您的招待,夫人。”我恭敬的说,对方拿了一套非常昂贵的茶具来招待我,算是给足了我体面。

  男爵先生轻啜了口红茶,笑着问我:“听说您在印度已经待满了两年。”

  “是的,大人。”我回答。

  “有没有兴趣在附近的教堂里担任掌教牧师?您现在应该有这个资历了吧?”

  我迟疑了一下,心中犹豫。

  “其实我想拜托你接任我们弗农镇上的牧师职务,现在这位牧师年龄太大,已经不能胜任他的工作了,他的儿女们也希望他能够在家容养。可是要找一位当地教民都信任的牧师恐怕不容易,我向大家推荐你,大家都很乐意你来接管。”男爵说。

  男爵的话语谦逊有礼,我简直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来,生怕会弗了他的一片好意,说是大家赞同,实际上如果没有他的推荐,恐怕没人知道我是谁。如果我拒绝了他,恐怕会被说成不识好歹,今后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感谢大人的推荐,那么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知道不能推却,只得鞠躬应下。曾经的想法在现在看来过于幼稚,人只要活着,就必须遵从社会的规则,这份不可抗性,不以各人的意志为转移。

  “呵呵,你太客气。对了,最近有没有打算回家看看?我听说你哥哥威廉似乎不太好,他赌钱赌的很凶,你父亲把他赶出了家门。他几次上门跟你父亲争吵,后来还发生了争斗。听说你父亲把他告上了法庭,虽然后来不了了之,可是事情弄得很难看。”男爵说。

  男爵的话让我忧心忡忡,直到坐上马车,我都眉头紧锁。

  安娜注意到了我的神色,担忧的问我:“你在担心威廉哥哥?他的处境很糟糕吗?”

  我把安娜搂在怀里,心里想着前世发生的事情。

  哥哥死于一场街上的殴斗,他被父亲赶出家门,依然不改赌博、喝酒、嫖娼的恶习,然后在某天晚上,被人打死在了伦敦的街头。第二天一早才被人发现,连犯人都没找到一个,可说是死的极为窝囊。

  我思索了很久,告诉安娜,我决定去找他。

  “如果他很不好,你就把他带回家吧。”安娜说。

  不必安娜吩咐,我也会这么做,威廉小的时候并不坏,母亲尚在时,他也是个温和守礼的孩子,有时候还会带我一起玩。他的改变,是在父亲娶了珍妮夫人进门,然后对我们兄妹三人不闻不问开始。

  我一直都没有管过他,一是我年纪小,教育年长的兄长似乎十分可笑;二是他性格高傲,压根不听任何人劝诫,过去还有西蒙管家,可自从西蒙离开后,他简直成了个暴君。

  听说威廉住在治安非常混乱的伦敦东区,那里在伦敦的边缘地带,只有穷人们聚集在此。

  自从英国兴起圈地运动后,很多农民失去了他们的土地,迫不得已离开家乡,来到大城市谋生,因为这里有新兴的工厂,可以给他们工作。虽然工厂主异常残酷,让他们从清晨工作到夜晚,可人们仍然不肯放弃这唯一能谋生的机会。

  前世我就在东区一家纺织厂里当记录员,说实话相对于干体力活的工人,记录员简直是天堂一般的工作。工人们拼死拼活,一年下来最多能赚到两英镑,而我却足足有四英镑呢,这都要多多感谢父亲肯每年花四英镑让我念书,而没有直接把我赶出家门去要饭。所以,我对东区其实是非常熟悉的。

  但是我的仆人休斯却并不这么认为,听说我要去东区,他严肃的规劝我说:“先生,那里的治安太乱了,您是位体面的绅士,应该远离才对,会有下贱的人凑上来乞讨的,说不准还有小偷。”

  “我保证只坐在马车上。”我对他说。

  他见我执意要去,只好无奈遵从。

  清晨,我们驾车穿过一尊石桥,来到了伦敦东区。

  天刚蒙蒙亮,这里到处阴沉沉的。街面上十分脏乱,因为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几条街道很长,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好一点的房子也不过是破破烂烂的小楼。

  马车前,贫民窟嘈杂的一天正向我们揭开她隐秘的面纱。

  第30章

  伴随着朦朦的晨雾,贫民窟的早晨热闹的像个菜市场。

  早起的妇女在门外打水,跟枪水桶的女人互相对骂,顺便诅咒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一个流浪汉睡在路边,楼上泼了一桶脏水下来,正好撒在了流浪汉身上。黑黄的泥汤顺着他结成块的头发流下,流浪汉对着窗户叫嚷了几声,又躺下来继续睡觉。

  休斯面带恶心,他一直在体面的绅士家中工作,从未来过这么脏乱的地方。见到又有一家直接从窗户倾倒溺物时,他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这里太脏了先生,他们把屎尿直接从窗口倾倒在街上,我们根本进不去。”休斯说。

  “你把马车驶到大道上去吧,我们先不去居民区了。”我说,心里觉得威廉不可能在这么脏乱的地方生活,再落魄也不可能。

  “他们怎么这么恶心,每天与屎尿为伍,这样也能生活吗?”休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说。

  “要知道这里是贫民窟,他们的聚集区没有下水道。”我说。

  “那也建一个厕所呀,天啊,简直不敢相信。”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不是体面的街区。贫穷是没有任何选择的,这里的人每天为食物而殚精竭虑。刚生下的婴儿被母亲扔到河里,转眼就进了鱼肚;几岁大的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在街上学习偷窃;十二岁的年轻姑娘,给三个便士就能被老男人随便糟蹋。这里没有同情,没有仁慈,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天堂,但这里绝对是地狱。”我望着窗外说。

  “先生,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休斯奇怪的看着我。

  “我……我是听别人说的。”我说。

  很快,马车停在了附近的治安亭处。

  我走下马车,向这里的治安官询问有没有威廉的消息。

  “早上好,牧师先生,您说的这个人有记录,他住在巷子深处。”治安官说。

  “谢谢您告知。”

  “不客气,不过那里很乱,也许会有小偷,需要我陪您一起去吗?”治安官看我是一位绅士,对我非常客气。

  “不必麻烦了,我只是找人而已,能够应付。”

  马车驶入另一条街道,这条街道没比前一条好多少,道路仍然是泥泞肮脏的。女人、老人、小孩站在巷子边上,用木讷呆滞的眼神望着我们的马车。他们穿的破破烂烂,身上乌漆码黑,女人的裙子都破成了棉絮状,小孩子光着屁股,老人干枯的像木柴,没有人有一双完整的鞋子,大都是把一些破鞋底绑在脚下垫着行走。

  一些稍微大点的少年们团团围住了我们的马车,高举着小手哀求道:“尊贵的先生,施舍点吧,施舍点吧,我好久没吃饭了,家里有病人……”

  “滚开!你们这些下流犊子!都是些小偷强盗,离我们远点,小心我拿鞭子抽你们!”休斯举着鞭子喝道,少年们吓得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然后休斯拿出一便士,对街边的男男女女吆喝:“我要找一位名叫威廉·康斯坦丁的先生,谁带我去,这钱就是谁的。”

  “我知道,我知道威廉。”一个干瘦的男人急忙挤过来,对休斯点头哈腰,然后看向马车中的我:“尊贵的先生,您要找威廉吗?我带您去。”

  我对休斯点点头,休斯将钱丢给男人。

  男人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滔滔不绝的说着威廉的事情:“刚来的时候穿着羊毛做的大衣和羊皮靴子,体面极了,还以为是绅士老爷呢。可大老爷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来,没几天身上的衣服就拿去卖了,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原本他身边还跟着个女人的,后来也跑了。他天天喝得烂醉,醒了就找人赌钱,他还欠了我一先令赌债呢。”

  然后他停在一幢破破烂烂的小楼前,朝里面大喊道:“威廉,威廉,有位先生来找你了,快出来迎接!”

  休斯皱起了眉头,呵斥道:“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剩下的我们自己会解决。”

  “是,是。”男人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然后躬身退下。

  “等一等。”我说。

  带着白手套的手伸出窗外,两指间夹着一枚硬币:“这一先令是你的,他不欠你什么。”

  男人惊喜的接过钱,一路感激的退了下去。

  “先生何必给他钱?这种人的话根本不可信,说不定是在胡诌。”休斯瞪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说。

  我摇摇头,走下马车,望着面前这座摇摇欲坠的木屋。这栋房子破烂极了,看上去还不如奎因特的守林人小屋结实,威廉真的能住在这种地方?

  “你在这里看管马车,我进去看看。”我对休斯说。

  大门是敞开的,里面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走上漆黑的楼梯,每走一步都是吱嘎吱嘎的响声。二楼的床上躺着一个脏兮兮的男人,他身上发出一股浓郁的臭味,脸上一脸胡子,地上倒着几个空酒瓶。

  我仔细看了看,床上的男人的确是威廉,可他怎么会落魄成这幅样子。

  “威廉,威廉哥哥,你醒醒。”我拍拍他的脸说。

  他咕哝了几声,睁开眼睛,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疲惫的坐起来。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如同一个死人,他看也不看我,径直起身坐到桌上,拿起一个酒瓶晃了晃,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

  “你来这里干什么?也来看我的笑话吗?”他打了个酒嗝说。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海伦娜嫂嫂不管你吗?”

  “那个人!不许你提她!”他忽然大骂道。

  接着他咕哝了几声,边喝酒边诅咒:“早晚有一天我要报复那个老东西,等他一死,我就把那些人统统赶出我的家!”

  “是吗?恐怕在那之前你已经被他告的去坐牢了,我听说你偷了他的钱?他怎么会放过你的?我以为他会把你送进监狱。”

  “哈哈哈哈。”威廉大笑了起来:“我威胁他,如果他把我送进监狱,我就在里面自杀,让他的庄园后继无人。在他死后,所有的土地都会回到康斯坦丁子爵的手中。他怕了!他怕得很!”

  我已经放弃了庄园的继承权,所以迪安·康斯坦丁死后,如果大哥也不在了,那么奎因特庄园就会回归当年赐予他们土地的贵族手中,也就是祖爷爷时代分开的康斯坦丁子爵名下。但是无论如何,这座庄园都不会落在珍妮夫人的儿子约瑟夫身上,想来父亲是不敢随意拿哥哥的生命开玩笑的,在他找到合适的方法给约瑟夫争取最大利益前。

  威廉喝完了瓶里的酒,把瓶子扔到地上。然后打开柜子,取出了一只烟枪,一盒鸦片膏。他点燃桌上的油灯,旁若无人的吸气鸦片来。

  他喷云吐雾,神情迷幻,仿佛身在梦中。

  “既然你来了,就给我留下些钱,以后我继承了奎因特,会给你好处的。”他呼吸微弱的说。

  我坐在他对面,被他喷出的烟雾弄得心烦。威廉已经完全堕落了,前世他会凄惨的死在街头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用手套轻轻拂过桌面,上面积了厚厚一层黑灰,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我哥哥曾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啊,就如他宣称的那样,他是尊贵的康斯坦丁子爵的血脉,他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受过高等教育的绅士居然沦落至此,他的自尊自傲允许他如此堕落吗?还是他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活着与死了没有两样。

  我看着眼前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的兄长,没想到我与他前世倒是殊途同归的,最后都沦落到了贫民窟,并且都年轻早逝。

  这是我们兄弟注定的命运吗?绝不!倘若不能拯救我们兄妹三人的命运,那么我重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从今以后你就跟我住在一起。”我站起身来,抬头挺胸的望着他。

  ……

  我带威廉回家了,看到曾经英俊贵气的哥哥变的好像街头流浪汉一样,安娜几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仆人伺候他换下脏衣服,然后彻底洗了个澡。刮掉厚厚的胡子,重新显露出人样的威廉几乎瘦的皮包骨头,脸颊和眼窝都深深的凹陷着,像个重病患者。

  他在家里倒是毫不陌生,对仆人们呼呼喝喝,一有不顺心就大声责骂,甚至堂而皇之的在客厅里吸食鸦片。仆人们惊讶的看着这位不体面的客人,奇怪主人怎么带了一个可怕的恶棍回家,就算他是主人的哥哥,大家也受不了他无赖一样的行径。

  “我说要加了奶的红茶!你没长耳朵吗?没用的东西!”他把整整一杯滚烫的红茶泼在了女仆玛莎的裙子上。

  “啊!”玛莎倒是没怎么,安娜却吓得尖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别在我眼前碍事!”威廉朝安娜喊道。

  我对仆人和安娜挥了挥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

  其他人退下后,威廉对我抱怨说:“你雇的这些仆人怎么这么愚蠢?应该统统赶走换新的!对了,给我点钱,下午我要出门。”

  “你要多少钱都行。”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不过现在时间还早,我这里有几瓶好酒,我们来喝几杯怎么样?”

  “呵呵。”他笑道:“难道我还会说不好吗?好弟弟,你可真知道我的心。”

  我起身去取了一瓶酒回来,红色的葡萄酒在水晶瓶中轻轻晃动,清晨的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条褐红色的光,映在地毯上。

  威廉已经回家好几天了,除了喝酒抽烟,就是骂骂咧咧,再不就是倒头睡觉。有时候还会到处翻东西,我知道他把安娜的首饰盒都掏空了,他今天下午出门,大概是想去赌钱。

  我在他面前放了一只水晶杯,然后给他斟了点酒,抬起眼睛看向他。

  他没有任何迟疑,端起酒杯就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可是一杯酒还没喝完,他就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地上,他手里握着的水晶杯咕噜噜滚到很远的地方。

  因为弄出了很大的动静,仆人和安娜闻声赶来。

  我站在威廉身边,轻轻呼出一口气,对休斯说:“去找根绳子,帮我把他捆上楼。”

  “这……我们要拘禁这位大人吗?他可是位绅士啊。”休斯有些紧张的问。

  “别开玩笑了,我只是要帮我亲爱的哥哥戒鸦片。”我整理了下袖口说。

  第31章

  威廉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附有帷幔的大床上,四肢被紧紧拴住,一点也动弹不得。房间里很黑,窗帘都是拉起来的,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床前。

  “谁?亚当吗?你要干什么!你绑着我干什么!放开我!来人啊!”他剧烈的挣扎起来,床板被他打得砰砰作响。

  我转过身,紧紧盯着对方:“我从未如此痛惜过,你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堕落成这幅德行吗!”

  威廉似乎被我突然变脸弄愣了,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大声说:“我还用不着你来管我!快放开我!放开我!”

  “我要帮你改改身上的恶习,你都不知道照照镜镜子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哪里还有一点绅士的自尊心,你简直像地面上的一坨牛粪!连小偷都比你体面,至少他们还在努力生活。你呢!你已经烂成了一滩腐肉!”我说。

  威廉大声咒骂我,全力反抗,可他身上缠了好几圈绳子,根本一点也移动不了。不久他就耗光了力气,倒在床上粗声喘息。

  “我不用你管我,我不用你管我。”他喃喃道。

  “不用我管?不用我管你就完蛋了!自从母亲死后,我们兄妹三人当相依为命,共同进退。可是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整天只知道跟父亲和珍妮夫人怄气,顾着你自己,把我和安娜视为无形。连亲生妹妹被虐打你都视若无睹,你怎么配被我们叫一声哥哥!”

  “滚!滚!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他嚎叫道。

  “喝酒、抽烟、赌博、嫖妓,你带着这些恶习,将来死了都只能下地狱!你的自尊呢?你的要强呢?都被狗吃了吗!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为什么糟蹋你自己!”我严厉的数落他,而他似乎承受不住我的指责,拼命摇晃着身体。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命令你不要说了!”他歇斯底里的喊道。

  “看到你如今堕落的样子,父亲一点也不会难过,反倒珍妮夫人和她的儿女要额手称庆,真正感到痛苦的,只有我和安娜。这就是你唯一能带给我们的吗?让弟弟妹妹痛苦!”

  “啊……!啊……!啊……!啊……”威廉不住的哀嚎,他像只受伤的野兽,困在一只无形的铁笼中,逃不出来,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全完了,全完了!不要你来管我,都滚!都滚!我斗不过她,我斗不过他们……呜呜呜……”

  “哈!这真是太可笑了!斗?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愤怒的说。

  “你什么都不懂!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我恨死她了!我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我变成这样都是她造成的,我要杀了她!”威廉泪流满面,却神情狰狞。

  我深深叹了口气,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我不管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你要坚强起来,活得像个人样!不要再赌博和喝酒了,这次我会把你关起来戒除酒瘾和烟瘾,你一天没好起来,我就关你一天,直到你重新站起来为止。”

  威廉停止了挣扎,愣愣的看着我。

  “你说你全完了?不,你没有,你还有我和安娜。暂时放下你的仇恨,活在仇恨里只能带来痛苦和折磨,也许放弃那份财产,你才能够海阔天空。奎因特庄园不要就算了,那本就是父亲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创一片基业?何况如果它只能带给我们痛苦,那么留着又有什么用呢?”我说。

  威廉张大了眼睛,似乎感到震惊。也许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番话,他也从未想过要放弃庄园的继承。他从小就是庄园的第一继承人,每个人都看着他,都期待着他,他似乎除了继承庄园没有第二种选择,所以他才会在这种压力下迷失了自我。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看向我:“我……我欠了一大笔钱……”

  “等你戒掉烟酒,我就送你去大学,完成你当年未完成的学业,先找一份工作,到时候再想其他问题。”威廉是个傲慢的人,所以我又说了一些好听的话来激励他:“正如我们的身份所要求的那样,绅士可以抗衡任何苦难,无论何时都能坚强面对。我们也许会被打落尘埃,但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们从尘埃中爬起来的决心。你是康斯坦丁的嫡系,奎因特庄园的继承人,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脉,我相信你必定能坚强起来,渡过这段灰暗的日子,重现往日的荣耀。”

  “接下来的日子会很痛苦,我听人说起过戒除鸦片的事情,身体犹如被千万只虫子啃噬。可是你必须戒掉,这是珍妮夫人故意害你的东西,如果不能戒除,就根本无法谈论未来,你答应我吗?”

  威廉用通红的双眼望着我:“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我从未……”

  “我们是兄弟!有着相同的血脉,是这个世上最近亲的人,如果连你我都不能拉一把,那我还算什么呢?”我打断了他的话。

  听了我的话,威廉沉默了,久久不语。

  “看来你是准备好了,那好,我叫仆人上来。”我转身打开房门。

  “等等,亚当!”

  我顿住脚步,而身后的男人只小声道:“不,没什么……”

  我不再看他,径直离开了房间。

  后面的日子简直像地狱。

  威廉的惨叫声和咒骂声充斥着整个家,仆人们战战兢兢,吓得脸色苍白。

  安娜更是伤心的经常哭泣,甚至多次恳求我放威廉出来。

  “给他鸦片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的药物,何必这样折磨他。”安娜哭着说。

  “鸦片有麻醉的效果,用多了,人的身体会越来越衰败,精神也越来越萎靡,继续纵容他,早晚会出大事。这是我决定的,你不要插嘴!”我说。

  安娜捂着嘴跑上楼,一会儿楼上传来她哀哀的哭泣声。

  客厅里回响着威廉如同在地狱中的哀嚎:“我不戒了,我不戒了,给我鸦片……”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十多天,他终于不再痛苦的满床打滚了,可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等他走出黑暗的房间后,整个人似乎都变了,一双眼睛重新找回了神采。但是他的眼中却蕴含着某种情绪,像火焰一样灼热。

  他再也不邋遢了,但是偶尔还会喝醉,抓耳挠腮想寻找鸦片。看来要彻底戒除这些东西并不容易,好在他有意识的控制自己,这是好事。

  某天早上,我在教堂主持礼拜的时候,竟看到安娜挽着他的臂膀一起来了。两人坐在大殿的后排,跟教众一起参加弥撒。礼拜结束后,他们还和邻里一起寒暄了很久。

  一个月后,我把威廉送上了去剑桥的马车,我已经提前为他支付了大学的学费。当年他在还有一年就能毕业前,带着海伦娜回家结婚,之后再也没有回去大学。兴许是觉得反正有土地继承权,所以对大学不感兴趣,但现在他似乎有了更加迫切的愿望,于是对前往大学跃跃欲试。

  临行前他跟我们道别,倒终于有点大哥的样子了。

  “过去,我做错了很多事。”他站在马车前,低垂着眼睛说:“我太过在意父亲了,我嫉妒珍妮夫人和她的儿女抢夺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其实是我自以为是,我早就应该把他们那些人不相干的人抛在脑后的,可是我却钻了牛角尖,忽视了身边最重要的人。自从海伦娜也背叛了我,我就彻底……”

  “别这么说,威廉哥哥,一切都过去了。”安娜哭泣着说:“你去大学里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威廉把安娜搂在怀里,然后他看向我说:“过去我从未承担起一个兄长的责任,今后我会挺直胸膛。但我仍然不会放过珍妮夫人他们的,我今天遭遇的一切痛苦都有他们的责任,终有一天,我会向他们复仇的!”

  我皱起了眉头,郑重的对他说:“我要你保证远离他们,父亲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斗倒的,他在奎因特经营多年,跟那里的绅士和法官都有密切的来往,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威廉却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

  时令进入初夏,我收到爱德华的来信,他会在半个月后回到伦敦。

  我对着这封信感到脸红,因为他用华丽的辞藻写了一大篇情信,也许是从小在贵族阶级长大的原因,他至今也没有改掉写信时遣词华丽的习惯。最让我头疼的是,这封表达爱意的信我根本不能保留,因此只能投送了壁炉。

  我现在已经担任了弗农小镇的牧师,每天来往于教堂,工作十分繁忙。

  小镇的教堂是一座崭新的建筑,通体白色,被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包围,四周竖着铁栅栏。教堂后有一排屋子,是给仆从和会吏居住的地方。离教堂不远,还有一座修道院,里面的修女们经常来教堂举行颂赞仪式。这一大片教区现在都归我一个人掌管,虽然也有副牧师帮忙,可仍显得力不从心。

  主教堂是专门给当地体面的乡绅家庭礼拜交际用的,除此之外,普通民众没有资格进入。穷人只能去乡间偏僻的小教堂,有些人甚至被禁止进入教堂,比如黑人和妓女等。

  我就见过这种情况,有一次我去乡下的小教堂巡视。

  教堂的副牧师正在一群乡民的围拢下,驱赶一个名声极差的女人,不许她进入教堂。

  乡下不同于镇上,民风非常闭塞和淳朴,几乎没有公开卖淫的妓女,最多只有过不去下去的穷苦妇人,悄悄遮掩着行事,但也会沦为众人不齿的下贱女人,遭到所有村民的驱赶。甚至昨晚刚刚在女人那里过夜的男人,也会加入村民的集体声讨中,说女人是女巫,迷惑了他的灵魂。

  “滚出去!这里不是你这种脏女人能来的地方!”大腹便便的副牧师朝衣衫褴褛的女人喊道。

  “你该去下地狱,不能让你污染上帝的地方。”村民们叫嚷着,向女人扔石块。

  女人不敢反驳,飞快的逃离了教堂。

  副牧师非常恭敬的迎接了我,然后向我解释刚才的事。

  “很抱歉让您看到了不愉快的事情,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让那些下贱女人靠近教堂半步了,这次是个误会,我当初不知道她是个不要脸女人,才会放她进来的。那个女人真是太邪恶,居然隐藏身份,真该把她送绞刑架!”副牧师义愤填膺的说。

  我上辈子住在贫民窟,整天跟穷人为伍,附近就有许多下等妓院。我从不觉得妓女有多邪恶,出卖肉体都是无奈之举,一个女人活不下去了也不是她的错。还有很多女孩,几岁时就沦落到妓院,不到十岁就开始接客,有的是被父母卖掉的,有的则是孤女,这是她们活下来的依仗,难道竟也成了她们的过错吗?对她们而言,生活就是受苦,能早早死去才是进了天堂,否则就要承受日复一日的苦难。

  如同身处地狱,却连一点点救赎也没有,来到教堂恳求忏悔,却还要被驱逐。

  “上帝的仁慈无边无际,他宽恕和爱戴每一个人,即便是妓女,也不必对她如此残酷。”我说。

  副牧师义正言辞的反驳我:“神甫大人您太仁慈了,对这些人不能抱有仁慈之心,否则会被她们害死。这些邪恶的女人身上无一没有可怕的梅毒,会慢慢腐烂而死的,这就是上帝对她们的惩罚。我们可不能因为怜悯她们,而让疾病在乡间肆虐。”

  闭塞的乡下也有保护自己乡民的方式,我对此除了赞同支持别无他法。

  第32章

  弗农小镇因为靠近伦敦,所以也算繁华。特别是镇上,大路两旁都是两层楼的房屋,排列的鳞次栉比。房子的主人一般是富裕的农户或商人,商人在楼下开店铺,在楼上居住,有多余房子的人还会把空房间租给有正经工作的小职员,每年收取一至两英镑的房租。

  白天的时候,街面上川流不息,人声鼎沸。

  休斯驾车停在一家钟表店门前,我走进店里去取几天前送来维修的钟表。

  老板坐在店铺深处,外围摆了许许多多精美的钟表,随着摇摆滴答作响。老板的一只眼睛上还架着镜片,正在修理钟表,见我走进来,他急忙起身迎接。

  “牧师先生,您的东西已经修好了,我正要派人给您送去,没想到您自己来取了。”

  “我陪妹妹到裁缝店做几身裙子,正好路过,就来拿了。”我说。

  “贵府的小姐快要晋身社交了吧?”

  “是的,今年秋天就迈入社交。”

  “呵呵,真是大喜事,您可要为康斯坦丁小姐寻找一位好夫婿啊。”

  “承您贵言。”

  我们正在看货物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治安官先生,求您放过我吧,求您放过我,我家里还有生病的老人,还有孩子要照顾。”一个女人正在求饶,声音凄厉不止。

  我抬眼望出去,发现两个身着黑制服的治安官正押解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往前走。妇人在钟表店门口拉住了大门,不肯离开。

  店老板见状,不悦的走出去,呵斥道:“做什么!快离开!不要打搅了我的客人!”

  坐在马车上的安娜惊讶的望着那个妇人,询问治安官道:“先生们,她犯了什么错?”

  治安官脱下帽子,向安娜微微欠身:“抱歉女士,惊扰到您了,都是些可怕的事情,不便向您透露。”

  妇人却对着安娜哭诉起来:“小姐,求您救救我吧,我不要被带走。如果没了我,家里的老人和孩子都会被饿死,您大发慈悲救救我。”

  “住口!你这个杀人犯!邪恶的女巫!居然把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活活掐死,你会被判处绞刑!”治安官硬扯着女人的头发,把她拉走了。

  安娜的确受到了惊吓,一张小脸惨白,看到我走出了钟表店,走下马车对我说:“哥哥,这太可怕了,刚才那个女人居然掐死了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母亲!圣母玛利亚在上,请保佑那个死去的孩子,他太可怜了。”

  钟表店老板啧啧叹息:“她是住在菜市场里的一个下贱女人,男人早就死了,肚子里的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从几年前起,她肚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生出来的孩子却没见影,她说是送人了。现在总算是真相大白,那些孩子都被她弄死了。”

  安娜的身体晃了晃,似乎不能接受这么可怕的故事,我把她扶上马车,然后吩咐休斯立即回家。

  安娜虽然遭受过虐待,可毕竟是一位小姐,小时候有女仆照顾,长大后也只跟正经人来往,没有接触过社会的阴暗面,连穷人都没见过几个。她听说一位母亲残忍的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于是就责怪对方残忍可怕,却不会往深处想。

  如果生活允许,没有一个母亲会舍得丢弃自己的孩子,更何况是杀死。

  想起我在乡下教堂遇到的那个女人,再想想这个掐死孩子的母亲,我为下层女性生活的艰辛而哀叹,这一切促使我下了个决定。印度的科尔牧师舍己为人,到处帮助穷人的事迹给了我很大影响。重生一次,我不应当仅仅局限在我自己的人生中,更应该响应上帝的教诲,怜悯需要救助的人。我的力量也许很小,可救助一两个可怜的妇女还是足够的。

  于是几天后,我前去拜访教堂附近的修道院。

  修道院中身份最高的修女嬷嬷名叫玛利亚,曾经是一位律师的妻子。丈夫死后,无儿无女的她就进入修道院,成为了一名修女。

  我去的时候正是清晨,修女们聚在圣母雕像前,手捧白色蜡烛唱圣赞。

  “上帝啊,快来拯救我们我们吧。”

  “荣耀当属圣父,当属圣子,当属圣灵,在世界之初,现世或是未来。”

  “赞美汝,主啊。上帝,请宽恕吾。”

  “待汝恩泽降临,汝之宽厚仁慈恕吾之罪,净吾之恶……”

  如同冰雪般纯净的祈祷声在空旷的殿堂回响,圣洁的歌声涤荡了世间的污浊,我单膝跪在圣母雕像前,低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玛利亚修女看到我后,面无表情的走到我面前,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说:“康斯坦丁牧师。”

  “您好,玛利亚修女。”我向她欠身道。

  玛利亚修女是个非常孤僻高傲的人,做事严格,说一不二,修女们对她非常敬畏。但不可否认,她是个有着宽大胸怀的女子,经常会省下修道院的食物周济艰苦的穷人们。

  “您来修道院有什么吩咐吗?”

  “我有件事情想要跟您商量。”

  清晨,修道院的花园里盛开了玫瑰,发出一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我和玛利亚修女结伴走在被灌木包围的小道上。修女黑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青草,头上白色的围帽在清晨朦胧的雾霭中显得透明,甚至可以看到修女略显花白的头发。

  “您的提议,恕我不能答应。”玛利亚修女说。

  “钱的方面您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集资,鼓动教众捐款,教会也会给我一些款项。”我提议要收容可怜的小孩和女人在修道院,没想到刚一开口就被拒绝了,我以为修女担心食物问题。

  “并不是这个原因,牧师先生。您要知道我们修道院的风评是极为严谨的,如果让一些名声不好的女人进来,不但会影响修道院的名声,还会让修女们平静的内心升起波澜,我掌管整个修道院,维护这里的声誉是我的职责。”玛利亚修女冷着脸说:“而且一旦施舍的名声传扬出去,四面八方的可怜人都会聚拢而来,到时候我们怎么应付得了?何况还有些不要脸的人,为了贪图小便宜,装可怜求施舍,您怎么分辨的出来呢?就算是有再多的钱也管不起。”

  “还是以前的教区牧师更稳重些,您实在是太冲动了,想法冒出来,头一热就执行了,根本不考虑现实情况。”修女抱怨道。

  玛利亚修女的责备使我满面通红,我确实有些冲动了,急忙请教道:“很抱歉,是我鲁莽了,可我真的想要做些什么。”

  “慈善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上帝虽说拯救世人,但可怜人依旧多得是,也不见信奉神明就能减少几分痛苦。”修女的话颇有些愤世嫉俗的味道,十分苛刻讽刺。

  我没想到这位老修女居然有这种想法,一时呆立。

  “但是您想要帮助那些可怜人的想法是正确的。”修女严肃的脸庞露出一个谨慎的微笑:“不过要有选择性。”

  玛利亚修女把我带到修道院后面的一排小房子外。

  屋外挂着很多衣物,几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女人进进出出,见到玛利亚修女后都恭敬的问好,偶尔房子里还传出婴儿的哭声。

  “我做这件糟心事有些年了,有人愿意帮忙我再高兴不过。”玛利亚修女说:“这里的女人都是孕妇,十几岁的女孩子……生病……流浪的女人,我们收容一阵子,帮她们生产,然后……再赶走。但生下孩子后,孩子的母亲通常会把孩子丢下,一个人偷偷离开。我们只好照顾这些婴儿,但六七岁后就送去工厂或者其他地方,总有地方要这些小孩子的,你知道……当学徒,挖矿,做工,偷东西,当雏妓,活不好,但也饿不死……如果侥幸长大,也是他们的幸运……谁叫他们无父无母呢。”

  “上帝啊!”我在胸口做了个十字。

  “别喊上帝了,上帝才听不到呢。”修女讽刺道:“你们这些富家子弟就是少见多怪。”

  “不,我不是惊叹,我是赞美您,您一人做了这么多事。”我说。

  “哼!但愿这些活下来的孩子不会怨恨我没让他们早死早超生。”修女却冷酷的说。

  我回家后跟安娜商量了资助修道院的事,决定缩减家里一部分开支。我省掉了大笔花在昂贵衣物上的钱,加上我从教会获得的资助,我每年可以向修道院提供八十英镑,如果节省着用,这些钱足够上百个人一年的吃喝。

  安娜还表示要去修道院帮忙。

  “我是牧师的妹妹,当然要带头去做,其他人看到后才会帮助我们。”安娜说。

  “不,你不能去。你是一位小姐,而且马上就要踏入社交了,你的活动范围仅仅在邻里间,采采花、喝喝茶,去亲戚朋友家串门。除此之外,你绝对不能抛头露面,即使那里都是女人也不行。要知道,她们不是你见过的任何一种女人,她们出身贫寒,可能有伤寒、天花等致命的传染病。和她们接触会影响到你的名声,有碍于你将来谈婚论嫁,我绝对不会答应。”我否定了她的提议,心里却感到惊讶,胆小的妹妹居然会有这种愿望。

  “既然她们可能有传染病,哥哥为什么还要去照顾她们?”安娜不甘示弱的说。

  “我是牧师,照顾上帝所有的子民是我的职责,当然也包括那些可怜的女人。”我说。

  “那么我是牧师的妹妹,支持家里的男人也是我身为女主人的职责。”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严厉的说。

  平时乖巧听话的妹妹忽然如此强硬,我倒真有点应付不了了。可见胆小软弱的人,并不代表永远鼓不起勇气,而且安娜还有一股非凡的热心肠。

  没过多久,她就自己跑去了修道院,提出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玛利亚修女虽然不怎么喜欢我,却很喜欢她,但也不敢真的让一位绅士的妹妹动手干活,只让她跟随自己去接待绅士的妻女,以获得捐款。

  我知道后生气了,斥责她不许再去,可她非但不听,还头一次顶撞了我。

  “如果将来嫁不出去,我就做修女,我也想帮助这些可怜的女人。”

  第33章

  我曾经聘用黛西小姐陪伴安娜,想让幼时经历过虐待的妹妹开朗起来,可惜没能成功。没想到去修道院帮忙,却达成了这个目的。

  看她每天风风火火来往于家和修道院之间,脸上红润了,笑容也多了,我简直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反对她出门了。

  有一天她回家,竟然神秘兮兮的来问我:“今天一个女人生产了,她叫的可真凄惨,哥哥你知道孩子是从怎么出来的吗?”

  我当时就哭笑不得了,真庆幸她没有跟着进产房,去观摩女人是怎么生孩子的。

  “听着安娜,我不反对你去修道院帮忙,可是从今往后,你只能跟我一起去,我不允许你再单独去了。”最后还是我做了妥协。

  这天,我们一起去修道院的时候,碰到了乡下一位副牧师。他非常年轻,名叫詹森·劳伦特,今年刚刚毕业,做牧师没多久。

  他一见安娜就满脸通红,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了。

  “劳伦特先生怎么有空过来?”安娜很熟悉的跟他搭话。

  问到正事,他急忙说:“有一个从妓院里跑出来的年轻姑娘,求到了教堂里,我把她送来这儿了。那个女孩是我们当地一个农夫的女儿,才17岁,她父母不肯收留她。”

  玛利亚修女听了,皱了皱眉说:“妓院里出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感染梅毒,如果有,我们这里是不收留的,以免传染其他人。”

  劳伦特脸一红说:“这……我……我也不太清楚……”

  玛利亚叹了口气说:“我派人给她检查检查,如果没事就留下。”

  可过后,玛利亚却向我抱怨说:“自从您妹妹来修道院帮忙后,那位劳伦特先生已经先后送来了四个可怜女人,从前也不见他过来的这么勤快。得制止一下,照他这个速度,我们可养活不了那么多人。”

  劳伦特从剑桥大学神学院毕业,是个乡下小地主的大儿子,土地每年约有两百英镑的出息,加上他每年五十英镑的工作收入,也算是比较富裕的绅士子弟。

  夏天的傍晚,我们用过晚餐后才刚刚露出暮色,东方闪烁着几颗星星。小池塘附近的蚊虫很多,所以我们取消了每天傍晚散步的活动。

  客厅里只点了两根蜡烛,烛光盈盈晃动,照在安娜闷闷不乐的小脸上。

  “劳伦斯先生惹你生气了吗?”我跟她玩笑说。

  “你胡说什么呀?”她脸一红,别扭的瞪了我一眼。

  “那我们家的小姐怎么不高兴了?”

  安娜突然跑过来,窝在我的怀里,嘟嘟囔囔的说:“是他今天送来的那个姑娘,她告诉我说,因为害怕自己怀孕的事情被发现,才从妓院里逃出来的。妓院里的人会把铁棍插进怀孕女人的肚子,然后用力搅动,直到肚子里的小宝宝落下来。这真是太可怕了,我从没听过这么可怕的事情。”

  怀里的姑娘在瑟瑟发抖,我生气的瞪着她说:“你真是太大胆了!竟然去跟一个妓女交谈!你是疯了还是怎么的?你看到哪家绅士的妻女会屈身跟一个下贱女人说话的?若是传扬出去,你就别想再出门了,圈子里的人笑话你是轻的,他们会直接把你排除在社交名单外。”

  安娜却哭哭啼啼的说:“哥哥,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今天都听到了什么。那个姑娘居然是被自己心爱的男人送到妓院去的,他们轰轰烈烈的相爱,然后私奔。可去了伦敦后,男人居然安排她在妓院里被别的男人糟蹋,他怎么那么狠心?”

  安娜还是个小姑娘,对于爱情有一份期盼,自以为遇到了特别悲惨的爱情故事,于是难过成这样。

  我叹息道:“我猜那个姑娘还对你说,她依然爱那个男人,一点也不恨他对不对?”

  安娜抽泣着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这是些拉皮条的老把戏了,找个帅小伙,勾引一个又穷又傻的姑娘,一个吻,加点甜言蜜语,傻乎乎的姑娘就上钩了。跟男人私奔后,保准是被送进妓院里。为了笼络姑娘帮他赚钱,男人反而会更加温柔的对待她,然后再哭诉自己的难处。从未享受过温情的傻姑娘,会掉进自己编织的噩梦里,还自以为找到了幸福。

  “安娜,你不了解贫穷的含义。”我一瞬不瞬的盯着桌上的蜡烛,蜡烛的火焰很高,几只小虫围着它飞来飞去。

  真正经历过贫穷的我,才能切实的感受到贫穷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当年父亲找我回去继承家产的时候,我才会不顾一切的想要抓住富贵,而结果当然是落在陷阱中。像飞蛾一样,明知是火,却还不顾一切的扑上去,仅仅为了那一点看得见摸不着的光明。

  “我当然知道贫穷是什么,这些日子我天天照顾那些可怜的女人们,我了解的。”安娜反驳说。

  “不,你不懂,就像你不懂那个女人为什么还爱着那个混蛋骗子一样。”

  “她们一生都活在苦难里,每天操劳到死,还要面对暴力、饥饿和疾病。像你这样连抹布都没摸过的姑娘,是不可能了解那种生活的。贫穷不是指破房子破衣服,一家人挤在一间小屋里,不是指挨饿受冻,不是指打骂虐待。贫穷是没有爱,没有尊重,没有希望。女孩子在无望中长大,根本分不清爱和伤害的区别,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对她们而言,连一个吻都是要用金钱来衡量的,她们甚至会为了一点点虚假的温暖而不顾一切。”

  “就像一个被疼痛折磨的病人,时间长了,人就麻木了。不怀好意的人用滚烫的毛巾覆盖在她腐烂的伤口上,她却向对方露出感激的笑容。”

  我说完这些话后,安娜震惊的望着我。她眼中是橘黄色的烛光倒影,光明中,我的身影处在一片漆黑中。

  “我……我不知道……”她悲伤的说。

  “你是一位女士(lady),根本不需要了解这些。”我对她说:“你是绅士的女儿和妹妹,这点改变不了,就像那些可怜的女人也改变不了她们的出身一样,每个阶层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活法。我们也一样,既然身处这个位置,就要遵从社会的规则,向无法抗衡的规矩妥协,而不是成为叛逆者,否则只能失去栖身之所。”

  安娜一脸失落的说:“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你不需要道歉,一个人不需要为了善心而道歉。但是施以善心也要量力而行,你一人拯救不了全世界,最重要的是不要因为帮助他人而伤害到自己。如果你伤害了自己,那么我会很心痛。”我抱着她说。

  这晚上我们交谈了很久,之后她不再每天去修道院了,只是偶尔去赠送一些食物和募集来的捐款。

  麻烦事是,那位劳伦斯先生开始频繁的拜访家里。每星期都不辞劳苦,驾马车行几英里过来。名义上当然是来拜访我的,天知道,我们只见过一面而已。而且他凑在我身边刻意的奉承也显得很不轻松,一看就没怎么做过这种事。

  ……

  在七月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架四匹白马拉动的四轮马车停在了我家门前。马儿的皮毛油光水滑,马车漆的通体发亮,简直气派的不得了。

  一位男仆打开车门,然后一身黑色风衣的爱德华走下马车,站到了我面前。

  男人身上带着种意气风发的意味,他含笑凝望我,眼眸中只有我的倒影。

  而我却不得不责怪他:“我必须要问问我们的爱德华先生,架这样一辆大马车来拜访寒舍,究竟是来炫耀的,还是纯粹脑袋发热了。”

  爱德华笑着拥抱了我,然后在我耳边说:“当然是用来载我心爱的男人。”

  不等我说什么,他就转向了我身后的安娜,十分有礼的脱帽问好:“您好,康斯坦丁小姐,时常听亚当提起您的事情,今日相见真是我的荣幸。”

  虽然我提醒过爱德华脸上有伤痕的事情,头一次见面,安娜还是被吓了一跳,表现的十分拘谨。爱德华倒是不在意,进入客厅后,直接送给了安娜一件昂贵的见面礼。

  一套从印度带回来的翡翠珠宝,包括项链、手镯、耳环,安娜收到这样贵重的礼品更显得惊慌失措了,紧张的看向我。

  “收下吧,安娜。”看我点头,她才小心的捧着首饰去了楼上。

  “你可真是个冒失的家伙,一点也不懂女人的心思。”我说。

  “怎么不懂,女人难道不都喜欢昂贵的珠宝吗?”他无所谓的说。

  “前阵子约翰的父亲来拜访,送了安娜一个布娃娃,她欢喜的天天放在床头。瞧瞧你都送了些什么,小姑娘被吓坏了,兴许以为收了重礼,自己会被卖掉。”

  “我又不喜欢女人,学习讨女人欢心干什么?只要能让我的男人开心就行了。”爱德华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暧昧的说。

  我却被他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

  “怎么了?”他挑了挑眉说。

  我整理了下领口:“请爱德华先生注意一点,这里既不是印度,也不是船上,这里可是英国。”

  爱德华无奈的摊了摊手:“我以为我日思夜想的人也像我一样,迫不及待的想亲近一下,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一脸严肃的警告他:“我们必须要小心,你明白的,人言可畏。”

  爱德华却抓着我的手放在嘴边摩挲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很想念你,所以我情不自禁。”

  在碰到他嘴唇的瞬间,我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我们在海上那些荒唐的日子,脸也彻底红了。

  我收回手,背对着他道:“总之要谨慎些才行。”

  他站在我身后,俯身凑在我耳边悄悄说:“遵命,我的大人。”

  我则转身面向他,极为郑重的说道:“我刚才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他疑惑的看着我。

  “我忘记欢迎你了。”我对他露出笑容:“请容我对你说一句:欢迎回来,爱德华,我也很想念你。”

  他看着我,嘴角缓缓翘起:“谢谢,没有什么比你的欢迎更令我欢欣鼓舞。”

  第34章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爱德华以绅士的身份重新回归了英国,并且进入了议院。

  他只告诉我一件事,他花五万英镑贿赂了几个内阁大臣。但我知道,仅仅凭贿赂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身上的杀人罪居然被撤消了,以一个误会的名头。

  他在伦敦附近买下了一栋豪宅,包括周围大片土地和一小片树林,土地上没有任何佃户,他似乎并不想经营庄园。我们骑马围绕这片土地跑了一圈,然后沿一条浅溪悠然的散步。傍晚闷热潮湿的空气中,许多蚊虫围着我们转,马儿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爱德华牵马走在我前面,他温柔的拍拍他的坐骑,似乎在安抚它的情绪。

  像所有贵族阶级出身的男子一样,爱德华对马有种非同一般的喜爱和执着,他少年时就特别爱骑马,而且骑术非常好,可以轻松的跳过高高的木桩和篱笆。他的爱骑叫艾拉,是一匹通体黑色的母马,拥有纯粹的东方血统,高大俊美,四肢健壮,毛皮像丝绸一样光亮,长长的鬃毛在飞奔时如同流动的烟雾。可惜脾气不太好,除了她的主人,谁的面子都不给。

  傍晚的到来并没有让一天的暑气消散,太阳还挂在天边,迟迟不愿落下,天上的彩霞像老人眼角的鱼尾纹一样紧密。平原的羊齿草十分茂盛,远远望去,一大片浓重的青翠,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出一种青黄的色泽,仿佛秋日里即将凋敝的荒草。

  “真是个漂亮的地方啊。”我由衷的赞美道。

  “能够得到您的称赞可不容易,不枉我花心思买下来,喜欢的话,搬来这里住怎么样?”他望着我说。

  “您的想法还真是直截了当,恕我不予评论。”

  “说说你的想法,我不介意你苛刻的评价。”

  “我从不做任何苛刻的评价,我一向都是实话实说,尊重实际。”

  我们一边拌嘴,一边牵马回到了宅门前。男仆接过马儿的缰绳,将它们送去马厩,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管家在大门前迎接了我们。

  “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和客人一同入席吧。”

  我们穿过建成高拱形的门厅,一楼的小客厅就在走廊尽头,里面散落着数张红天鹅绒沙发,一尊捧着罐子的女人雕像摆放在巨大的棕榈盆景旁。客厅对面是餐厅,里面已经点上了蜡烛,配着一桌精致的晚宴,气氛显得格外温馨。

  我觉得有些浪费了,因为一桌食物只有我们两个人吃,不过菜色非常精致,我难得胃口大开。

  “以前在海上,有一次货船遇到了风暴,我们差点迷失方向。食物和水即将告罄,每个船员一天只吃拳头大小的一块面包,我当时饿得头昏眼花,心中也十分恐惧,还曾暗暗发誓,平安登陆之后就再也不出海了。可当一切过去之后,我却依然向往海洋,因为平地上的生活太过平淡了。”他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语气十分怀念。

  “你才刚刚回来英国,就想念海上的日子了吗?”我问他。

  “是的,我很想念。”他抬眼看向我:“不过,我应该不会再出海了。”

  餐桌下,一只脚轻轻靠在我腿边,爱德华的神情十分认真,眼睛也分外明亮:“因为我现在面对大海的时候会心生恐惧,我担心再也回不到岸上。我想和我爱的人,在我们的家园里共度一生。”

  我被他突然的表白弄得一愣,虽然感动,却也有些无奈。餐厅里站了四个服侍的男仆,我们几乎是被围观着用餐的,他表现的太大胆了,而且他盯着我的眼神也太露骨。

  我急忙咳嗽了一声说:“那么祝福您早日找到一位美丽的妻子,满足您的梦想。”

  他闷哼着笑了起来,眼神略带调侃,但并不多言。之后却在桌下不停地用脚撩拨我,害的我浑身紧张,切割盘中的食物时,几次因为用力过大发出了刺耳的吱嘎声,我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尴尬。

  于是,我决定惩治他这种幼稚的行为。

  “我想早些休息了,可以请人引我去客房吗?”我用餐巾擦擦嘴角,看向爱德华。

  爱德华立即站起来,向我微微欠身:“请让我亲自为您领路。”

  他不用仆人,自己端着一盏烛台,带我走上漆黑的楼道。也许是因为进入了黑暗狭窄的地方,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开始动手动脚。我忍受着他骚扰的行为,直到来到二楼一间房门门口。

  爱德华推开房间大门,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大大方方走进去,却在他也想跟进来时挡住了他的道路。

  “送到这儿就行了,多谢爱德华先生今晚的款待。”我抢过他手里的烛台,直接关上了大门。

  “嘿!”我听到门外传来他郁闷的声音。

  “晚安,希望您晚餐时通过戏弄我获得的愉快心情能一直保持下去。”

  “不……”他声音充满无奈:“我错了亚当,让我进去吧。”

  “是吗?但在我的意识里,爱德华先生似乎从未把谨慎二字放在心上过,我认为您应当好好反省一下。”

  “别这样残忍,我期待今夜已经期待很久了,你忍心把我关在门外吗?你不想我吗?”他沙哑着嗓音蛊惑道:“求你开门吧,求你了。”

  我靠在门上,对他哀求的腔调有些心软。但想到刚才在餐厅里,他当着许多人的面就做出那种下流的事情,害我窘迫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姑息这种行为。

  “这是个惩罚,你记住了。”我说。

  过后,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疑惑的看着门口,他居然听话的离开了,本以为他还会软磨硬泡一阵子呢。

  摇摇头,我点燃了几盏烛台,房间的全貌呈现在我面前。

  这是一间非常宽阔的卧室,有高高的圆顶,上面画满了壁画。墙没有贴壁纸,全是白色石膏刷制的墙体,墙的下半部分则贴了一层木质雕花镶板。挂着茶色帷帐的四柱大床上铺了猩红色的天鹅绒毯子,长长的拖到地面。花纹繁复的地毯覆盖着整个房间,每走一步都感到分外柔软。

  我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什么客房,这里应该是爱德华自己的卧室。

  他卧室的风格从少年时期就没怎么改变过,窗前固定的位置摆放着画架,墙上有佩剑装饰和几幅色彩艳丽的风景画。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几个大书架,很少有人在卧室里摆放书架的,还是这么大块头的书架。

  我发现床头柜上有一本厚厚的画夹,画夹用棕色羊皮纸细细包裹了,看上去十分精美细致。爱德华总有些奇怪的坚持,他做事情力求完美,身上随便一个小物件都带有点华丽旖旎的味道,即使这些年在海上过着漂泊艰苦的生活,也没有磨灭这一习惯。

  我随意打开画夹,可一下子就惊呆了。

  画里的人是我,准确的说是印度时的我。

  黑白分明的印度市井画里,我身穿教袍站在街道上,周围是摆着摊子的小贩,背景上有骆驼和牛马。独属于印度的风情,一下子就把我带回了那段难忘的岁月。

  他画了很多,几乎每一副都是我,场景逼真细腻,我简直怀疑在印度时他一直跟在我身后。因为我还看到了一副我骑着大象的画,当时我才到印度没多久,因为好奇就骑了骑大象,结果颠簸的太厉害,下来就吐得面无人色,之后再也没坐过。

  我翻阅着一幅幅铅绘,心里忽然感到酸涩,我从没有质问过他,为什么明知道我在找他却不肯来见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爱德华也一样,可是看着这些画,我忽然就懊恼了起来,他明明就跟在我身后,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发现他呢?他跟着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副画面,爱德华远远的看着我的背影,默默的一路跟随,我走到那里,他就走到哪里……

  画一幅幅掀过,我在印度的日子也一天天走过。他画的那么好,那么逼真,仿佛一腔思念都融入了这些画里,每一笔都能看到他花费的心力。而且纸张的边缘有一些磨损,看上去他经常翻阅。

  画册翻到最后,我看到一个少年的画像,纸张很小,作画人的手法也相对生涩。我忽然发现,这几张略显陈旧的画我曾经见过,有一次我在爱德华的房间里弄翻了一本书,这些画就夹杂在那本书里,爱德华还因此对我发了一顿脾气。

  这些画是我吗?是他少年时所绘?我抚摸着他那时略显幼稚的笔触想。

  “呼……呼……”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从窗台处传来,伴随着清凉的夜风,爱德华出现在了我面前。

  “哦!上帝啊!你从窗户爬进来的吗?”我惊讶的看着面带笑容的男人。

  他向我微微欠身说:“如您所见,我背着仆人偷溜出去,然后爬了窗台,这下总不会不谨慎了吧,我连门都没进。”

  我急忙奔向窗台向下望了望,下面是一棵高大的榕树,他似乎是攀着这棵树爬上来的,可是这也太危险了,一旦掉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疯了吗?这里是二楼!”我深深吸了口气说。

  “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进到房间里来,因为我狠心的爱人把我关在了房门外。”他伸手环抱住我说。

  我头疼的撑住额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却二话不说就把我往床上推,然后压在我身上,动手解开我的领结。

  “等等,等等。”我急忙抓住衣领阻拦他。

  “还等什么?”他在我耳边轻笑着,声音沙哑低沉,某个地方已经蠢蠢欲动。

  我指了指床上的那些画问:“这个少年是我吗?”

  他看了一眼后,表情奇怪的盯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于是放开我拿起画说:“原来是这些旧东西,你当初不是问过我了吗?我说过这是我幻想中的人物。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好笑的看着他,这家伙是不是不好意思了?居然不承认。平时脸皮那么厚,连一些无比下流的话都随口就说,现在却开始装模作样。

  他摩挲着画夹的封面问我:“你都看过了?”

  我缓缓的靠近他,房间昏暗的烛光下,爱德华注视这些画的神情有种深刻的怀念。

  “是,你画的真好,比你小时候画的好看多了。”我说。

  他不满的扬了扬下巴:“连基本的人物肖像都不会的人也有资格评判别人的作品吗?”

  “怎么没有?你画的可都是我啊。”我笑道:“哦!我忘了,有几张不是我,是你幻想中的人物。”

  他气恼的把画册一扔,把我压在床上用力吻我,像在报复一样,直到把我吻得气喘吁吁。然后他撑起身子,伏在我上方,深深的望着我。

  我仰面看着他,他的眸子里有个黑漆漆的影子,然后影子越来越近,他像蜻蜓点水一样啄了我的嘴唇几下,然后黯哑着声音说:“你这样就像个混蛋,我一定要教训你。”

  我心中一片柔软,不由得开口说:“对不起,爱德华,是我没有早点找到你,都是我的错。”

  他眸子微张,然后温柔的靠在我颈间,我能听到他缓慢沉稳的呼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的抱着我,似乎并不想再做什么了。这一夜,我们就这样互相搂抱着睡着了,我的心从未这样踏实安稳过,我想他也一样。

  第35章

  清晨,啁啾的鸟儿叫醒了沉睡的我。

  一束阳光洒在我脸上,耳边是爱德华均匀的呼吸声。

  忽然我听到轻轻的敲门声,然后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主人,您醒了吗?”

  我往桌上的摆钟一看,居然已经快九点了!我惊慌的从床上跳起来,推了推爱德华,小声说:“天啊!我们睡迟了,快醒醒。”

  我平时六点钟就会自然醒来,被仆人催促起床简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爱德华醒来后看到我慌慌张张的样子,不由失笑,对门外的人说:“有事吗?”

  “呃……”门外的人似乎有些犹豫:“是这样的主人,因为已经很晚了,所以我去客人的房间敲门,许久没有回应,我就擅自进去了,可是客人没有在房间。仆门说没看到客人离开,马房也没有少哪匹马……”

  听了这话,我懊恼的抱着头,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我是躲在壁橱里,还是从窗台上跳下去,这犹如偷情被人当场抓住的感觉真是糟透了,谁来救救我。

  爱德华却直接起身走向门口,我惊讶的看着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房门就被他打开了。

  “昨夜我和亚当聊天聊得很晚,多喝了几杯酒,直接睡在一起了。”他一脸镇定的说。

  管家面无表情的向我们欠了欠身说:“两位先生要起床吗?早餐已经准备就绪了。”

  “是,谢谢你,我们马上就下来。”爱德华说。

  管家躬身退了下去,我则一阵脱力的坐到床上。

  说两个男人喝多了酒,醉倒在一块儿,压根不会引人遐想,何况我们都穿着衣服,毫无不妥的地方。幸而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下楼用餐吧,然后我们去骑马。”爱德华亲昵的搂着我说。

  “不行。”我摇摇头说:“等用过了早餐我就得回家,留在你这里太显眼了,我们两个男人,我是说成年男人天天腻在一块,这不合常理,人们会怀疑的。”

  两个成年男性,即使关系再亲密,整天关上门在卧室里独处,没人怀疑就怪了。

  “你可真是会扫兴,这有什么?”他不满的说:“大不了我们在书房里,没人会来打扰我们的。”

  “大白天在你的书房,还拉上窗帘,你是怕没人议论我们吗?”

  “你不喜欢拉窗帘的话,我们就不拉。”他调笑说。

  “够了!我们在谈正经事!”

  他却笑着说:“别瞎担心了,待会儿我带你去打猎,我们好好放松放松。”

  用过了早餐,爱德华吩咐管家说:“我们要去林子里打猎,所以中午不会回来。”

  “需要派仆人驱赶狗群,帮先生们拾取猎物吗?”管家问。

  “不必麻烦了,我们只带两条猎狗而已。”爱德华说。

  然后我们骑马前往附近的森林,途中穿过了几片美丽的纵树林和开满野花的洼地。从附近的野果林里飘出一丝丝迷人的芳香,起伏平缓的原野和翠绿的林木融合在一起,枝头偶尔传来一两声麻雀的鸣唱。

  在到达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溪后,一幢木头房子出现在了我们眼前。房子的周围布满了篱笆,被一片郁郁葱葱的高大纵树包围,看上去阴森凉爽,倒是个夏天避暑的好地方。

  “这是我命人修建的林中小屋,专门用于打猎时休憩。”他不慌不忙的把两条猎狗栓在了门口的篱笆上,然后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小木屋里黑漆漆的,客厅没有安装窗户,布置也简单至极。有一间客厅和三间卧室,客厅的壁炉是石砌的,可以煮东西,旁边放了一些土豆等可以贮存很久的食物,连盐等调料也配备齐全,墙上挂了几只猎枪。而屋外就是小溪和树林,看来在这里住很久都没问题。

  爱德华推开了一间卧室的房门,卧室很小,一张床就呈满了,却奢侈的装了壁炉,窗户上还挂了厚厚的窗帘,所以屋子里很阴暗。

  他脸上露出一丝令人不解的微笑,每当他要说出什么让人为难的话时,脸上总会带着这样的笑容,只见他以暧昧低沉的口吻说:“在这里,你想怎么叫都行,我还没有听过你痛快的呻吟声呢,在船上你总是咬着嘴唇,压抑声音,虽然那样也很迷人……”

  我震惊的望着他,听他的口气,好像特意建造一座专门用来做爱的房子一样,我真不知道他怎么厚着脸皮设计的这里,居然还好意思把我带来,还说什么打猎。我可不是跟他出来做这种事的,羞恼之下,我转身就要离开。

  他却一把拉住我,把我紧紧压在墙上,粗鲁的咬着我的颈间,双手迅速解开我腰间的衣物,然后抓住我的欲望上下抚弄。

  裤子掉到了脚踝处,我狼狈的闪避着他肆虐的手,可是男根被他握在手中玩弄,带给我一波波快感,兴奋直冲大脑。

  他一只手托住我的屁股,在上面揉捏了几下,然后用双臂把我的腿抬起来,大大的分开压在墙上,一个火热坚硬的东西在我的屁股上磨蹭。

  “不,不要。”我羞耻的推搡他,我们在船上也曾度过了一段荒唐的日子,可不管怎么说都是在床上,总是盖着被子,没有什么奇怪的姿势,可现在他居然想把我压在墙上做,这种淫乱的画面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根本不理会我的反抗,他迫不及待的挤了进来,失去支撑力的我,像无根的浮萍靠在墙上,双腿紧紧缠在他腰间,与他更紧密的贴合在一起。

  他一下下撞击起来,我随着他的动作摇晃,靠在墙上的身体被他顶的不断上移。

  耳边传来他低沉性感的喘息声,我的脸热的要融化了,无法承受自己摆出这样一个羞耻的姿势,被人压在墙上玩弄。可是身体深处带来的快感却是骗不了人的,每一次冲撞和摩擦都带来极致的快感,我好像溺在水中的人,根本无法呼吸,只能紧咬着嘴唇,不让喉头的叫声溢出来。

  在一次用力的冲撞后,他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我身上,胯间用力的碾压了一下,然后一阵热流射在了我体内。他气喘吁吁的把我放下来,我无力的靠在他怀里,刚才我已经射过一次了,可是被他刺激的又兴奋了起来,此时那东西在我腿间高高翘起,欲望依然折磨着我。

  股间流出的液体,顺着腿一直流到地板上。我虽然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想必十分狼狈,上身穿的整整齐齐,下面却狼藉一片。

  他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后解开我的上衣,一边埋头亲吻,一边抚摸我的身体。我沉浸在欲望的支配下,已经顾不得羞耻什么了,躁动的扭动着臀部,想在他身上摩擦几下。可是他却故意不碰那里,只在周围轻轻搔弄,让我的欲望越涨越大。我双腿不安的摩擦着床单,双手也紧紧撕扯着枕头。

  “快……快点……”

  “快什么?告诉我。”他在我耳边呢喃,然后低头舔弄我的乳尖。

  “啊……啊……别……”

  “没关系,你可以叫出来,这里没人会听到。”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我高扬的欲望。

  剧烈的刺激引得我高高抬起胯部,我伸手想自己纾解,却被他把双手紧紧按住。

  “你想看你被情欲折磨时的表情,别着急结束。”他继续轻轻搔弄我身体的敏感部位,我难受的扭动身体,床垫被拍打的扑通响。

  “快……求你了……求你了……我好难过……”

  “求我做什么?”

  “摸我……摸我……”直到我大声喊出来,声音甚至带了点哭腔,爱德华才终于摸上我高扬的欲望。

  被修长的手指安抚后,我射了出来,然后便像条离开了水的鱼一样,摊在床上剧烈喘息。

  爱德华抱住我,温柔的吻了吻我的前额说:“今天我们一整天都可以再这里度过。”

  “你怎么可以这样戏弄我,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来这里了。”

  “不来这里,我亲爱的牧师先生可怎么纾解自己的欲望呢?你离了我还能像这样快活

  吗?”他抬起我的一条腿,从小腿一直舔到大腿根。

  他的动作太色情,舔的位置太敏感,我感觉刚刚软下的地方又有抬头的趋势,急忙推开

  他,坐起身来,想捡地上的衣物。

  他却一把扯住,把我的衣物统统扔的老远,然后对我的身体又摸又啃。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几乎被他一碰就浑身发软,下体鼓胀的厉害,情欲刺激的我根本无法思考,最终只能缴械投降。

  我们在这间小屋里胡闹了一个下午,他缠着我做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黄昏时分,我才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骑上马。而他一路都面带微笑,餍足的样子让人看了生气。

  回到宅子后,他又一脸正经的对管家说:“真是遗憾,我们骑马走了一个下午,连只野鸡都没发现,康斯坦丁先生累坏了,骑马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管家笑呵呵的说:“没什么,打猎也要看运气,之前您出门打猎带回那么多猎物,动物们也许都吓跑了,要知道那些小玩意也是很聪明的。”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要回弗农小镇。

  “原谅我,亚当。我保证不会再这么荒唐,我只是想念你了,想跟你亲近一下,所以才做的过分了。”他见我收拾行李,急忙来道歉。

  “不是这个原因爱德华,你知道我已经担任了弗农镇的牧师,我不能长时间留在这里。”我说。

  爱德华看了我一会儿,发现我的确没有生气,于是问:“你不是说要辞去牧师的职务吗?怎么又担任了辖区牧师?”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镇上的男爵大人推荐我,我实在没办法拒绝他,等过段时间,我会以身体不适为由辞去职务。其实我也很不好受,教徒们都信任我,我却做出……这种事来,我怎么有脸面对他们。”

  “你不要自责,都是我强迫了你,是我的错。”爱德华说,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目光坚定,那意思分明是,明知是错,他也不打算悔改,并且会一直错下去。

  我望着爱德华的眼睛说:“这种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愿意的,没人能强迫我。即使将来身败名裂,牢狱加身我也绝不后悔。”

  我从未有过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情,从前我觉得那些法国人很傻,他们为了爱情而决斗,直到其中一个男人身死。现在我觉得他们并不是傻,他们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爱情就像最强烈的酒,让理智的人失去理智,让聪明的人变成傻子,而这些人却甘之如饴。

  “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我向你保证。”他认真地说。

  然而我刚骑马离开他家,他随后就乘着马车追了出来。

  马车上的男人神态自若,表情严肃,当着车夫和男仆的面对我说:“您邀请我去做客,何必自己骑马,跟我一同坐马车多好。”

  我当时脸皮就抽搐了,谁说过邀请你来我家了?还带了这么一大堆东西和人马,你自己有豪宅不住,跑到我家那个拥挤的小房子做客?

  “爱德华先生,我刚刚想起来,我家只有区区四间卧室,其中一间还被我改成了书房。据我粗略一看,您随身携带了四只皮箱的行李,我暂且不问您都带了些什么,毕竟连小姐太太们出门做客也不会携带这么一大推私人物品,何况还是去鄙人府上那么狭小的客房。为谨防装不下您和您的行李,我还是收回之前唐突的邀请,请恕我失礼。”

  “阁下太小看我了。”爱德华正经八百的摇摇头,面带笑容:“我怎么会做出没有准备的事呢,之前忘记告诉您了,我已经买下了您隔壁的房子,如今我们也算邻居了。恕我还有许多行李要收拾,先行一步。”

  然后他吩咐了车夫一声,那辆大马车就一路扬长而去,把我孤孤单单的甩在了后面,蒙受满路尘土。

  第36章

  肯特郡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具魅力的季节,弗农小镇的空气中浮动着一股香甜的气息。房子附近小洼地里的桦树树叶在秋日的骄阳下最先染成了金黄色,紧接着,房子后面成片的枫树又被染成了深红色,道路两旁的樱花树也不甘寂寞,相继变成了青铜一样漆黑的绿色,在风中悠然的享受着日光浴。

  主持完清晨的礼拜后,我在教堂门口送别一位位前来祷祝的绅士和他们的妻女。因为天气已经转凉,男人们都换上了厚重的外套,而女人们虽然还顶着蕾丝边阳伞,却也不敢露出曲线了,一个个都穿上了肥厚的好像口袋一样的裙子。

  安娜和霍尔男爵的女儿邦妮小姐同行,期间小姑娘一直用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她身边的卡洛斯先生。像所有陷入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她傻傻的抱着期待,哪怕只是得到一个无意义的眼神,也能让她焕发出幸福的神采。

  不要以为这样露骨的迷恋会惹人耻笑,每天用这种眼神凝视卡洛斯先生的女人少说有七八个,从少女到妇人,个个都爱他。可是卡洛斯先生似乎没有要结婚的打算,他总是那么热衷于社交,礼貌得体的周旋于各种各样的女人中间。

  我得说当初伊丽莎白傻傻的向他表白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个男人的眼睛很有神采,对女人虽然并不十分殷勤,可当他看向你时,却给人一种他正在凝视着你的感觉。女人们被他扫视一眼就会脸红的不行,偷偷怀疑自己正在被他关注,然后一个人幸福的沦陷。

  安娜将在今年入冬前正式进入社交,而我却为此忧愁的不得了,因为我到底没能给她攒多少嫁妆。由于各种原因花费很多,我目前的全部流动资产只有500英镑,这个数目真有点拿不出手。特别安娜似乎爱上了富有尊贵的卡洛斯先生,要配这个男人,至少要拥有3000英镑的嫁妆才行。

  安娜名义上仍然是奎因特庄园的小姐,原本她的身份配3000英镑嫁妆是绰绰有余的,可如今伊丽莎白已经完全取代了她的地位,父亲别说给她钱,没打算把她卖个好价钱,我们就该心存感激了。要知道上辈子安娜就是被父亲卖出去的,她是一位绅士的女儿,即使没有嫁妆,也有富有的商户愿意付钱娶她,好充实门面。我不知道上辈子父亲究竟把安娜卖了多少钱,可听说那个商人的儿子的确非常不堪。

  不远处,爱德华正在跟几位绅士交谈着什么,他们偶尔哈哈大笑,看上去气氛很不错。

  爱德华以一种从天而降的姿态突然出现在弗农小镇上,人们对他感兴趣,却也讳莫如深,毕竟他有那样一个不光彩的过往,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新贵。完美的绅士教育和富有的身家使他非常轻易的融入了当地的上流社会,而带头与他交好的正是霍尔男爵本人。

  “康斯坦丁牧师。”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哦,是的,您有什么吩咐吗?艾莉森夫人。”我急忙看向身边的女子。

  “我刚才说想请您到我府上给我的男仆做一下祷祝,他已经病了很久了,也许需要做一下驱魔仪式。”女人微笑着对我说。

  艾莉森夫人是个寡妇,嫁过一个老庄园主,没有孩子。丈夫死后,她获得了对方三分之一的动产以及全部的流动资产,把老庄园主的儿子们气的牙根痒痒,却也无可奈何。一个年轻美貌富有的寡妇,可以想象的出她有多么招蜂引蝶。附近没有继承权的小伙子们都在想方设法得到她,因为娶了她跟获得了庄园继承没区别。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位女士对我很亲近。

  不同于在印度时,我被商人的女儿们追逐的手足无措,绅士的女儿们显然都非常谨慎,不会轻易对年轻男子表露好感。特别我曾明确表示过要保持身心纯洁,终生侍奉神明的意愿,所以年轻女孩不会往我身边凑,她们更喜欢风流俊美的卡洛斯先生。于是这种情况下,某些人的靠近就会特别明显。

  “可怜的人,我一定会前去帮忙的,请您放心。”我对她说。

  艾莉森夫人用饱含深意的眼神凝视我,充满摄人心魂的勾引意味,然后她把手中的扇子完全打开,小心的贴在嘴唇边。

  这是一种暗语,淑女们会用扇子、遮阳伞和手帕等向男士传递一些无法公之于口的话。像这样把扇子完全打开放在唇边,通产暗含了’爱‘的意思。我看着她,心口砰砰直跳,因为我被她大胆的举动吓坏了。

  “艾莉森夫人当真有闲情逸致,我刚才还听说托马斯先生和罗伊先生要结伴去您府上做客呢,从新大陆运来的浆果点心,许多先生都赞不绝口。”爱德华突然插入的声音打破了刚才的氛围。

  艾莉森夫人即刻满脸窘态,支支吾吾的说:“当然……我府上的点心在整个弗农镇都是出名的,每一位来访的客人我都会奉上。时间不早了,恕我失陪。”

  艾莉森夫人提着裙子走了,她的女仆跟在她身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爱德华扫了我一眼,双手背在身后,在我身边缓步慢行。

  “她可真是个迷人的女人,连清心寡欲的牧师先生都看的目不转睛。”

  “我可没有目不转睛。”我摇摇头,笑着说。

  爱德华扬起眉毛:“漂亮有钱的小寡妇大庭广众下向您示爱,牧师先生的魅力当真了得,她就差像条母狗一样围着您发情了,难道您都不心动吗?”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我只是跟她多说了两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是不明白我的心意,何必动不动就吃醋。”

  爱德华盯着我,意味深长的说:“吃醋?那个荡妇还不配让我吃醋,我只是担心我们小镇正直的牧师先生被那个荡妇带坏名声而已。”

  可是几天后,艾莉森夫人跟几个男人私下暧昧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弗农小镇,我听说后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爱德华身上。

  当时他正在我的书房里工作,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微风吹拂着散落在桌上的文件。爱德华虽然买下了我们隔壁的房子,可他几乎一天到晚待在我们家,后来干脆连工作也搬进了我的书房,有时候干脆在这里会客,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关上房门对他说:“艾莉森夫人被流言弄得病倒了,她难过至极,说是要搬走呢。”

  “真是遗憾,可怜的女人,流言的威力总是这么强大。”爱德华头也不抬的说。

  “别跟我装傻,是不是你做的?”

  “亚当,亚当,你就像个小怀疑论者,我干嘛跟一个女人过不去。”

  艾莉森夫人虽说有些行为不检,可是过去人们只是私下里说说,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她跟一些男人私下来往。可是前几天不知怎么的,罗伊先生和托马斯先生去拜访艾莉森夫人的时候刚好撞上了,结果打成一团。从两个男人争执的话语中隐约得知,二人都是她的入幕之宾,还互相不知道。

  “好吧,不过艾莉森夫人太可怜了,我应该去安慰她一下。”我故意说。

  爱德华抬起头来看向我:“那个荡妇是自作自受,根本务虚怜悯,把这种不要脸的女人赶出去才是保持了我们镇的名声,否则她只会把我们这里弄得乌烟瘴气,我相信镇上许多有体面的先生都会赞同我的看法。”

  我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事就是他做的了,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对于他认定的事情,想方设法也要达成,而且还会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不同的是,他现在表现的更加镇定了,说话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心虚,好像真的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烦恼的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如果爱德华不想承认,没人可以逼迫他承认。可是这种做法实在是太不绅士了,即便艾莉森夫人的名声有些不妥当,难听的流言也会伤害一个独居的女人。难道就是因为她多跟我说了几句话吗?不得不说这对一个男人的心胸而言有失宽容。

  爱德华整理好桌面的文件,又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信,他好笑的看了我一眼说:“好吧,我的牧师先生太过仁慈,我不忍心看他忧愁烦恼。如果这位女士搬出我们小镇,我会帮她搬得远点,远到那里没人听说过她的风流韵事,到时候她可以恢复名誉,重新开始安稳的生活。”

  “爱德华,我知道是你做的,这样很不好,她只是一个寡妇。她虽然试图勾引我,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不信任我吗?”我双生撑在桌子上,不满的对他说。

  爱德华把钢笔插进墨水瓶,双手交叉与我对视,这次他没有糊弄我,反而堂而皇之的说:“如果您一定要我承认,那么好吧,我推波助澜了。可也只是推了一把而已,她跟镇上好几个男人都有关系,这么久没露馅才奇怪。我不认为是我的错才导致流言的,您认为呢?”

  “镇上行为不检的女人不止她一个,那么你打算一个个驱赶出小镇吗?我从来不知道爱德华先生是这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我口气严厉的说。

  爱德华忽然站起身来,隔着桌子捏起我的下巴,然后他凑得很近,一字一句的说:“我不允许那种肮脏的女人靠近你,她们跟你多说一句话都让我难以忍受,而她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向你示爱,我没有让她流落街头算她好运,你现在听明白了吗?”

  我目瞪口呆的僵在那里,动也不动,着实被他的这番言论吓了一跳。

  爱德华似乎也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不妥,他绕过桌子,搂住我温声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次我的确太过分了,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今后再也不会这么鲁莽了。我会帮艾莉森夫人解决这件事的,你不要担心。”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心的看着我:“你没有生我的气对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爱德华对我的独占欲有些强,而最近格外明显,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我让你感到不安了吗?还是我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我望着他说。

  爱德华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好,我总是担心……你有一天会离开我。我们都是男人,这种禁忌的爱对你而言是不是负担呢?女人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她们可以给你一个家庭,可以带给你子嗣,而我什么也不能给你,还会时刻让你处在危险之中。可当看到女人靠近你的时候,我又无法控制满腔的怒火和嫉妒,冲动之下做了很不理智的事情,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卑劣可怜?”

  原本我对爱德华任性的行为是有些生气的,可现在我忽然感到难过。过去我看他那么镇定的跟我来往,还以为他真的像表现出的那么沉稳,原来他也是会胡思乱想的。可是他的胡思乱想会带来行动上的后果,任性的按自己的意愿把不安要素推得远远的。

  “我永远都不会这么评价你,如果你是卑劣可怜的人,那么我也一样,我也一样无法忍受其他喜欢你的人靠近你。”我说。

  爱德华凝视着我,嘴角微微翘起:“那么一定是我卑劣可怜的多,因为喜欢你的人太多了,我根本嫉妒不过来。所以你要多多管住自己,离所有的女人远远的。”

  艾莉森夫人到底没有搬出小镇,因为爱德华和霍尔男爵一同出面压制了那些不堪的流言,不过故事的女主角却不敢再像过去那样招蜂引蝶了,她现在连教堂都不怎么来。

  爱德华做完这一切后向我表达了歉意,并由衷的道出了他虽然痛苦万分,却愿意容忍这样一个喜欢我的女人留下,他可以独自忍受嫉妒和伤心,我被他怨妇一样的腔调弄得眼皮直跳……

  我对他越来越没办法了,小时候他很别扭,凡事都喜欢藏在心里,个性傲慢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可现在他总是毫无顾忌的对我打开心扉,把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出来给我看,像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的小动物一样。也许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对什么最没辙,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他拿捏住了。

  第37章

  今年是个丰收年,等野果林最后一茬果子都掉光了,树上的叶子便开始飘落枝头,深秋到了。清晨屋顶上出现第一层白霜,朝阳从地平线升起,山谷中弥漫着雾气,露水覆盖在苍茫的原野上,如一层银白色的布料一样闪烁夺目。

  安娜指挥仆人找出过冬时的衣物和棉被,趁天气还未转冷,拿到外面去晾晒,除掉一整年压在橱柜中的霉味。

  少女身材苗条,曲线毕露,有一头浓密的茶色长发,散落下来能垂到腰间。她眉目间散发着青春活泼的气息,声音像银铃一样动听,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在冬季到来前,她就要正式踏入社交,成为一个可以谈婚论嫁的姑娘了。

  踏入社交对一个女人来说简直像踏进了第二次生命,这项活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表现的好,就能成功的钓到一个男人,然后顺利的迈入婚姻;如果搞糟了,则可能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婚姻对于一位成功的绅士来说,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他可以选择晚婚或者终生不婚,人们不会对他的单身生活有任何闲言碎语。相反,事业有成的单身汉不仅享受’钻石王老五‘的美誉,而且还享有终身追求女士的权利。但婚姻对于女人而言就要苛刻多了,淑女们要努力把自己嫁出去,越早越好。

  就像所有太太都希望把女儿嫁给一位有地又有钱的绅士一样,所有的先生都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一位身负厚重嫁妆的淑女。说是每一位小姐都要精通音乐、绘画、外语等增加自身修养的技能,可说到底,男人最在乎的无非只有两样,美貌和嫁妆。稍微有点地位的男人在挑拣对象的时候会比较在意妻子的容貌,而没钱又没地位的男人,恐怕就只会盯着女人的嫁妆了。

  霍尔男爵的女儿邦妮小姐是整个弗农小镇上嫁妆最厚的姑娘,她踏入社交时就放出了风声,婚后会带上3000英镑的嫁妆。这可真是笔令人眼红的财富,即使在贵族圈里也是笔不菲的嫁妆,会让所有的年轻小姐都嫉妒的发疯。所以尽管邦妮小姐不像她哥哥那样美貌,却也是众多宴会上的宠儿,年轻男子疯狂的追逐她,各种示爱手段层出不穷。

  安娜喜欢卡洛斯先生,这点我是了解的。这位先生英俊潇洒、风趣机智、体面正派,而且还是男爵的唯一继承人。如果安娜能嫁给他,无疑是非常风光的。男爵夫人的头衔会带给一个女人毕生的光辉和荣耀,这意味着她将不仅仅是上流社会中的一员,她会变成一位贵族,变成真正有身份的女人。伴随着头衔的改变,人们称呼她的时候,都是用’男爵夫人‘这样特定的称谓。所有非贵族的上流社会人士见到她都要向她行礼问好,这是种来自于阶级的高人一等。

  所以我希望安娜能嫁给卡洛斯先生,不仅仅是因为她爱他,我希望满足妹妹的愿望,更因为卡洛斯先生的确是个很好的丈夫人选,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女人争得你死我活了。

  可是要当男爵夫人却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卡洛斯先生身边有钱有身份的未婚少女不知凡几,想要脱颖而出还是要靠那两样,嫁妆和美貌。

  安娜为了收拾过冬衣物跑上跑下好几趟,小脸红扑扑的,看到我总是盯着她,于是奇怪的问我:“哥哥,你光看我干什么?”

  我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咳了一声说:“过几天我会请人来家里帮你做衣服。”

  安娜耳根都红了,她知道做衣服的原因,讷讷的说:“不必太破费。”

  “傻姑娘,这时候不破费什么时候破费。”我笑道。

  安娜咬了咬嘴唇,轻轻哼了一声,满脸通红的跑去了楼上。

  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一个秃顶的老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满头大汗,面带惶恐,见到我微微欠了欠身,也不多寒暄就告辞了。

  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拜访爱德华,他简直把这里当成了他自己的房子,我必须要说这严重干扰到了我们日常安静悠闲的生活,不过最近连安娜都不把他当外人了。

  爱德华很好的接受了那个关于如何讨好女人的建议,他经常给安娜带来一些小女孩的玩意讨她欢心。然后大谈跟我的深厚情谊,甚至编出了许多从未发生过的惊险故事,弄得安娜以为我们是小说中那样过命的生死之交,以至于多次感动流泪,说什么,上帝保佑,哥哥能有您这样一位忠诚可靠的朋友。于是每一次我开口把他往外赶的时候,安娜都在私下里谴责我对一位如此重要的朋友过于冷淡,天知道她哥哥经受了多少磨人的骚扰。

  爱德华走出书房,吩咐一位男仆出去送信,然后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此时小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爱德华迅速的在我唇边吻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的靠在我肩上,深深的嗅着我身上的气息。他闭着眼睛,似乎很享受这宁静的一刻。

  而此时,我却有件很尴尬的事情要对他说。

  “爱德华,我有件事情……”我不安的攥着拳头说。

  见我郑重其事,爱德华认真的看向我,等待我的下文。他在会客和工作的时候是非常正经的,有时候会给人一种很严肃的感觉,尤其是他的眼神,非常深邃威严。所以我不太习惯他凝视我的表情,因为我会被他看的发虚,继而心头慌乱,甚至生出无法直视他的念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皱起眉头问。

  “不,是……是这样的……”我结结巴巴的说:“我妹妹就要晋身社交了,你知道……要……要晋身社交……所以……我手头……”

  “呵呵。”爱德华忽然闷笑了一声:“你是想要借钱吗?亚当。”

  我满脸通红的垂下头,感觉非常难受。绅士即使生活艰难,也不应当放弃尊严,开口向人借钱的。何况我和爱德华是情人关系,更加不该有钱财上的瓜葛,这很不好,可是我现在很需要钱。

  过去我也总想着要省下钱财为安娜积攒嫁妆,可有时候头一热就散出去不少,如今只有区区500英镑。如果安娜只是嫁给普通的牧师或者律师倒也足够了,可是安娜喜欢卡洛斯先生,那么我至少要给她准备4000英镑嫁妆,才能让她在这位先生的眼中拥有一席之地。

  “是的,我想要跟你借钱,而且要借很大一笔钱,不知道……你……”我心一横,迅速的说道,但是心情却极为复杂,非常忐忑不安。

  “好的。”他笑着摇了摇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我却没有放松,盯着他说:“我说的是一大笔钱,我需要3500英镑。”

  他似乎也没有料到我要这么多钱,但依然耸耸肩说:“可以。”

  “不过……你想把你妹妹嫁给哪位爵爷吗?”他好奇的看着我:“我一直都以为你会把你妹妹嫁给……怎么说呢……那种老实巴交的人,就像你一样。”

  他答应借钱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是听他把我形容成老实巴交,我又微微有点不忿,我怎么会是老实巴交呢。

  “我现在每年有150英镑的收入,以后收入还会增加,我会慢慢还给你。我知道我家没有那个资本,这样做有些认不清身份,可是安娜是我最重要的亲人,作为她的哥哥,我应该尽力满足她的愿望。即使最后不能成功,我们也起码尝试过了,她不会因为连努力都没努力,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娶别人而黯然神伤。”我说:“何况她是奎因特庄园的小姐,原本是有这个资格去争取那个男人的。”

  “听你这么说,安娜小姐已经有意中人了,而且还身份不低。”爱德华问。

  “你没发现吗?我以为她表现的非常明显呢。那位卡洛斯先生,她迷恋他简直迷恋的忘乎所以。每次看到他,她连路都不会走了,满脸通红,像只羞涩的小鹿一样。她还用她那糟糕的画技给那位先生画过几幅肖像画呢,藏在画板的隔层里,被我不小心看到了。”

  爱德华听我感叹完毕,然后感触颇深的说:“我完全尊重安娜小姐的愿望,并会全力以赴帮她实现心愿。我与她有过相同的经历,可以深刻的体会到安娜小姐因为暗恋而纠结苦闷的心情。不过安娜小姐要幸福多了,至少她暗恋的人没有狠心拒绝过她,更没有相恋之后还总是把爱人往外赶。”

  他现在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向我抗议之前赶他出门的事,看来他对此很不满。自从上次我们在林中木屋相会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亲密相处了,他好像已经非常不耐烦了,多次试图说服我再去一次。

  上次在木屋的经历让我很多天都不好意思面对他,他的行为太过分太下流了,戏弄我简直像戏弄玩物一样,而我一想起自己当时荒唐的模样,脸就热的像要融化一样。

  “爱德华……我认为我们需要克制一下……我是说……那种事……”我结结巴巴的说。

  开口讨论这种事让我非常尴尬和不自在,我已经在私下里酝酿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克服羞愧说出来。可是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我不应该跟他讨论的,这会使我陷入被动。

  果然,爱德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带着玩世不恭的腔调说:“那种事?你不说清楚,我可不知道是什么事。”

  “得了,你知道是什么!”我压低声音说。

  爱德华似乎来了兴致,他把手搭在我的腰上,不怀好意的上下摸索,嘴唇凑到我耳边呢喃:“好吧,假设我知道。”

  我抓住他的手,阻拦他继续骚扰我,然后摆正脸色,严肃的说:“我是非常认真的,爱德华。我觉得我们太堕落了,那种事不能那样……那样做……”

  “不能那样做?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做?说出来听听,然后我配合你。”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似乎被我几句话说的升起了欲念。

  “天啊,我就知道。”我面红耳赤的说:“不能拿到光天化日下说的,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把这些下流事挂在嘴边,忘了我刚才说的吧。”

  懊恼之下,我起身就要离开。爱德华一把拉住我,把我压在靠椅上,贴着我的耳廓说:“好了,我不戏弄你了,你快说完,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想怎么做……那种事?告诉我,我都听你的……”

  他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灼热的呼吸打在我耳边,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激动。我咬咬牙,不顾羞耻的迅速说道:“你知道……我们……做那种事的时候,不应该赤裸身体……应该穿上睡袍,减少肌肤接触,就像……教义要求的那样,这样可以防止人们沉迷于肉欲享乐,减少罪恶和欲望的滋生。许多男女婚后都是这样的,我们……也应该这样,能够防范堕落……”

  我是实话实说,前世我和妻子仅有的几次都是这样的。我们彼此穿的严严实实,吹灭蜡烛摆好姿势,然后迅速结束,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对方的身体。那时候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慌张难堪,手足无措,更不会沉迷于这种下流浪荡的事。正派的人都应当学会克制,而不是放纵欲望。

  “呵……”爱德华盯着我看了很久,双手在我身上摸了个几个来回,双眼迷蒙的说:“好,我都听你的,我们什么时候试试?我一定全部遵从您的指示行动。”

第38章

  两天后一早,一架大马车停在了我家门前。

  当裁缝铺的店员来敲门的时候,我和安娜正透过窗户,惊讶的看着他们从马车上搬下来一箱箱东西。

  “康斯坦丁先生是吗?这是加里先生从伦敦订的货,我们派了一个女裁缝来帮贵府小姐量衣服。”男店员说。

  此时爱德华正从隔壁走过来,他手里握着一根黑色木质手杖,见到我们后非常得体向我们脱帽行礼,然后对我说:“看来您让我帮忙介绍的好裁缝已经到达了。”

  女裁缝走下马车,向我们行了个屈膝礼,然后笑盈盈的看向安娜:“是这位漂亮的小姐要做舞会礼服吗?”

  安娜微笑着点点头,有些责怪的对我说:“你怎么没说要在今天招待客人啊,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女裁缝爽朗的笑道:“不用准备东西,我们这里什么都是齐全的,小姐您尽管放心好了,我们一定让您变成整个社交舞会上最亮眼的小姐。”

  然后她指挥仆人把一箱箱东西抬进屋子,围着安娜说:“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先来挑挑款式吧,我带来了很多伦敦流行的样式。”

  大门前只剩下我和爱德华,我低声对他说:“您可真会让人惊讶。”

  “要安排你妹妹在社交舞会上崭露头角,单靠你可不成。”爱德华默然道:“幸而我有一位伯爵夫人母亲和一位子爵夫人姐姐,从小看她们为舞会和社交做准备,所以稍稍能提供一点建议,强过康斯坦丁先生什么也不懂,瞎糊弄好。”

  听了他的话,我感激的望着他,心想还真是如此。我们家中没有一位年长的女性可以为我们提供建议和帮助,如果我只是给安娜做几身新衣裳,然后就送她进入社交,无疑会碰钉子的。一些上流社会女性间的潜规则,如果不清楚就麻烦了。

  显然,在狭小的卧室里无法完成这样浩大的工程,整个客厅都被征用了。

  安娜站在一个圆盾上,女仆围着她,帮忙把各种各样的衣料在她身上比来比去。我和爱德华坐在她面前的沙发山,听女裁缝跟我们介绍。

  “不知道贵府小姐要定制几身裙子。”女裁缝问道。

  “呃……”我看向爱德华。

  “从初冬开始,一直到春天到来前,至少要十几件能见人的礼服才能应付,而且还需要做新的骑马装,以及与礼服配套的鞋子、手套、手扇、发带等。”爱德华说。

  安娜急忙插嘴说:“我已经有好几件新裙子了,都是这两年新作的,可以穿出门。”

  “哦!不!小姐。”女裁缝尖声道:“这可是为了社交季做的裙子啊,您难道要穿日常服去参加人生中最重要的舞会吗?”

  “安娜,我们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行。”我看向裁缝说:“我们先做十五套礼服,一套骑马装,配饰要齐全,如果不够,我们再传唤你。”

  裁缝满意的笑道:“是的,先生。我认识几家价格公道的珠宝店,贵府的小姐需要打制新首饰吗?”

  “不必了,我们有些珠宝,凑合能用。”我摇摇头说,当初从印度带回了一些镶有红宝石和蓝宝石的金饰,虽然不太精致,不过看上去足够贵重。

  然后,这一上午我们就消耗在了选布料和礼服式样上。几个仆人被女裁缝指挥的团团转,高举着各种各样的料子围在安娜身上。安娜虽然只是站着,可累出了一头汗。女裁缝却中气十足,不断要求安娜变换各种姿势,然后询问我们的看法。

  爱德华有一套自己的审美观,他经常提出建议,女裁缝也采纳了。而我就爱莫能助了,真心不明白都是白色棉纺织的两种布料究竟为什么一种高雅,一种粗俗。等选定所有衣料和式样后,我和安娜都深深的松了口气,似乎都在庆幸终于结束了。

  然后我跟裁缝店的男店员去书房谈论价钱,这十几套裙子当真贵的惊人,我差一点就掉了下巴。

  “我们会在裙子的边角花纹处镶上珍珠等贵重装饰品,所以价格会昂贵一些。”男店员自豪的抬着下巴说:“我们是整个伦敦最好的裁缝店,力求制作最精美的礼服,让小姐太太们都满意。”

  我准备给支票的时候,店员却摆摆手说:“加里先生已经提前支付过了,我们会尽快赶工,在冬季到来前把成衣送到府上。”

  裁缝店的人离开后,我们安稳的用了顿午餐,然后我决定跟安娜谈一谈有关社交季和婚姻的话题。

  我让她跟我来书房,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像这样郑重其事在书房里谈话的情形是极少有的,所以安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也有点烦恼该怎么开口,直到仆人给我们端上茶后,我才缓缓打开话匣子。

  “你就要长大了安娜,进入社交季后你就是一位成熟的淑女了,即将谈婚论嫁。”我说。

  安娜脸色通红,使劲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必须要提醒你,要小心谨慎的选择对象,这是关乎终身幸福的大事。同时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做到谨慎小心,防止外人对你评头论足。”

  “是的,哥哥。”安娜嗫嚅道。

  我仿照父辈的语气,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书面话,然后就哑口无言了。毕竟我是个男人,这种在送女孩踏入社交前的叮嘱都应该是由年长的女性来完成的,让哥哥对妹妹说,还真是有些尴尬,可谁叫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呢。

  “你……你喜欢卡洛斯先生吗?”我问了个蠢问题。

  我笨拙的话题立即引发了事故,安娜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吞吞吐吐,不敢抬头看我:“没……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呃……看到你看他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安娜忽然拿手绢捂住了脸,低声抽泣起来:“我……我是不是很难看?我表现的很明显是吗?大家一定都在笑我,呜呜……”

  “不,不,怎么会有人笑你呢?没有人笑你。”我慌乱的起身安慰她说。

  “可是哥哥看出我喜欢卡洛斯先生了,我平时一定表现的很傻,总是偷看他,我蠢透了,呜呜……我是个大蠢货……别人会议论我的,我给家里丢脸了……”

  “千万别哭,求你了安娜。”我单膝跪在她面前,轻轻给她擦掉眼泪:“没人会笑话你的,暗恋卡洛斯先生的小姐有那么多,谁都不会注意你的。”

  安娜看了我一会儿,眼圈更红了,哀哀的道:“是的,谁都不会注意到我的……”

  我暗暗叫了声上帝,太糟糕的谈话了,我让她越来越失落了。不过有件事情我倒可以让她打起精神来,于是我急忙对她说:“嗨,安娜,别急着失望。我们有机会的,我为你筹集了四千英镑嫁妆,怎么样?很不错吧?卡洛斯先生知道你的陪嫁数目后,一定会留意你的。”

  然而话一出口,安娜就睁大眼睛紧紧盯着我:“四千英镑!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呃……总之……就有了,你别管那么多……”我说。

  安娜却蹭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口气惊惧不已:“亚当哥哥!你是怎么弄来的那么多钱?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多钱的,快告诉我!”

  安娜的表情变得苍白,声音也紧张的哆嗦了起来。

  我急忙安慰她说:“别紧张,亲爱的。不是来路不明的钱,我跟人借了一部分而已。”

  安娜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摇了摇头,忽然大声说:“不要!不要借钱!我不要哥哥借钱给我凑嫁妆!”

  “亲爱的,这只是暂时的,我会慢慢还回去的。”我解释说:“我们需要这笔钱,你是康斯坦丁家的小姐,理应拥有这笔数目的嫁妆。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她一定会让你有份体面的嫁妆,并亲自为你挑选一位与你身份相匹配的优秀丈夫。虽然她现在不在了,可我会帮她完成这一切。”

  安娜拼命的摇头,眼泪也夺眶而出,情绪十分激动,大声反对说:“不要!就是不要!什么康斯坦丁家的小姐,我才不是!我只是一个牧师的妹妹,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为什么要撑着脸面去做毫无意义的事!难道我要让哥哥背负着债务才能出嫁吗?那么我宁可一辈子都不结婚!”

  我懊恼极了,没想到会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应,我抓着她的肩膀安抚她说:“这没什么安娜,我的年薪还会涨的,这些钱我会还清的。何况你知道我是有明确独身呼召的祭司,我的钱不给你花还给谁呢?”

  “不行!就是不行!”安娜哭的一塌糊涂,激烈的反对道。

  “那么卡洛斯先生呢?想要嫁给卡洛斯先生,四千英镑都不一定足够。”我说。

  安娜抽泣着说:“谁说过要嫁给他了,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为什么不想?你爱他,你当然可以想。”我对她说:“我的妹妹当然有追求自己所爱的人的权力,我会全力支持这一点。”

  “你要是用借来的钱给我当嫁妆,我就去当修女!”安娜哭着跑出了书房,然后在爱德华和仆人的注视下,飞快的跑上了楼梯。

  我尴尬的追出来,在众人谴责的目光中进退不得。

  爱德华当时正端着一杯红茶,见到这种情景也呆住了,用眼神示意我解释解释。

  我按着太阳穴坐在爱德华对面,然后挥手让仆人们退下。

  “我好像把一件好事弄糟了,安娜根本不听我解释,她不想让我借钱来充盈嫁妆。”我叹息道:“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她误会我了。”

  爱德华挑眉道:“我觉得你们是互相误会了,你该跟她好好谈谈。就一位绅士而言,你对这件事的处理并不成熟,你根本就没有和安娜小姐好好交流过,只是单凭你自己的想法做了决定,你甚至一点也不清楚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有一位女士在就好了,还能帮我们问问她的心事。”

  “我去她房间看看。”我望了望楼梯口说。

  第39章

  “安娜,开门让我进去好吗?”我站在楼道里,轻轻敲门。

  房门打开了,安娜委屈的看向我,我笑着走进去。

  安娜的房间里生着壁炉,非常温暖,火焰的光芒洒在床上,把白色床单映成了橘红色。这里很有生活气息,窗台上摆着一盆野菊和一个布玩偶,地毯上有一个未完成的坐垫,床头柜上有一副刺绣。

  安娜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棉纱裙,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盯着地板,小嘴紧紧抿住。

  我弯下腰去看她的眼睛,逗她说:“瞧瞧,我家的小姐都可怜成什么样了,马上就要哭鼻子了。”

  安娜被我哄了一句,马上委屈了,一头扑进我怀里,呜呜的哭起来。

  “我一点也不想结婚……”她哭着说:“结婚没有好事,呜呜……我不想离开你……”

  我环绕着她纤细的脊背,温柔的拍拍她说:“别怕,就算结婚了,你也依然是我最深爱的小姐,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而且还会多一个男人来疼爱你,这是好事。”

  安娜扬起满脸泪水的小脸看向我说:“可是我很害怕。”

  我爱怜的扫过她耳际的碎发,心中一阵难过。她小时候遭遇过太多不好的事情,被继母欺负,被父亲无视,而我又无力照顾她,她对婚姻害怕也是有原因的。

  “不是每个姑娘都会遇到我们母亲那样的情况,你要对生活更有信心才行。拥有厚重的嫁妆也是保护你权益的一种手段,你未来的丈夫会更加看重你,你在家里也会有更多地位。”我说。

  “母亲也有很多嫁妆,可是父亲并不爱她。”安娜说:“我的确爱慕卡洛斯先生,可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中过。”

  “他只是不了解你,我的妹妹这样温柔、善良,如果他了解你,也一定会像我一样爱你,呵护你一生。”我说:“何况他家庭正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像我们父亲那样的状况。既然你喜欢他,而他又是个合适的丈夫人选,我们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呢?你不要感到自卑,或者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你是奎因特庄园名正言顺的小姐,名门出身,教养良好,美丽温柔,你不比邦妮小姐或者其他闺秀差什么。”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要哥哥为了我而背负债务。我们虽然姓康斯坦丁,可是我们并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地位和财富,为什么要撑这种门面呢?这跟贪慕虚荣有什么分别?我绝对不做这种要哥哥借钱才能使我嫁给卡洛斯先生的虚荣女人!”

  “可是……如果没有相匹配的嫁妆……”我迟疑的说。

  安娜说:“哥哥也明白的吧,如果没有相匹配的嫁妆,卡洛斯先生可能根本不会看我一眼,那么我嫁给他又有什么意义呢?岂不是像母亲一样了吗?仅仅因为迷恋一个男人,就让我亲爱的哥哥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吗?如果那样做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安娜……”我望着眼前这个似乎陡然长大了的女孩,心中酸涩,要不是我没有力量给她与身份相匹配的嫁妆,她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纠结了。

  “那么……你就这么放弃卡洛斯先生吗?”我问。

  安娜微笑着摇摇头:“卡洛斯先生太优秀了,如果他能注意到我,那么我会很高兴;如果他不注意我,我也不会强求。”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最后问她。

  “不,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不用再劝我。”安娜说。

  之后,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离开了房间。

  我在楼梯口遇到了爱德华,他用眼神示意我怎么样了。

  “她不答应。”我遗憾的说。

  “是吗?这还真是个令人遗憾的消息。”爱德华皱皱眉,露出了一副比我还遗憾的样子,然后他凑在我耳边小声说:“我还期待亚当先生没钱的时候,用其他方式来偿还利息呢,比如……”

  他用手指在我胸前轻轻画了个圈。

  我立即生气的板起了脸,我不喜欢跟他谈论严肃的事情时,他老开玩笑,还是这种下流玩笑。

  “喔,比如……一个吻什么的。”他马上改口说。

  “你……”我笑着摇了摇头。

  爱德华陪我来到一楼的书房,然后给我倒了一杯酒:“其实这样也很不错,在我看来那位卡洛斯先生虽然很好,却并不适合安娜小姐。”

  我看向他:“怎么说?”

  “霍尔男爵表面上富有体面,为人正派,与人为善。他的儿女也都教养良好,气度学识修养,无不完美。可他终究是贵族家庭,男爵夫人的头衔也许光鲜亮丽,可背后有很多沉重的东西,我不认为安娜小姐那样温柔的女性能承受的起。”爱德华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我对他这段话沉思了很久,心想自己的当初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只考虑到卡洛斯先生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而安娜又喜欢他,其他更深的东西却忽略了。爱德华是真正的贵族子弟出身,也许比我们更明白贵族们私底下的事情。

  半个月后,我们收拾了一马车行李,浩浩荡荡前往了伦敦。

  初冬的第一场雪不大,道路上的雪很快都融化了,不过广阔的田野上却是雪白一片。树木被白雪妆点的分外妖娆,道路旁的枫树好像童话故事里的雕塑,在朝阳下辉煌耀眼,闪闪发亮。

  安娜和女仆玛莎坐在马车里,休斯驾车,我则是一路骑马。我的马儿许久未曾出门,所以有些欢腾,不停地甩着尾巴,发出嘶鸣。安娜打开车窗,笑着望向外面美丽的雪景。

  “空气可真新鲜啊。”她呵出一口气,感叹的说。

  “小姐,外面多冷啊,会把您脸上的皮肤冻坏的,快关上吧。”玛莎搓着手说。

  安娜笑嘻嘻的拉上了车帘:“我们一动不动,会越来越冷的,离到伦敦还有好一会儿呢。”

  为了安娜进入社交,我在入冬前多雇佣了一个女仆,让玛莎当安娜的贴身女仆。女仆的多寡也是衡量一位女性是否富有的标准,许多女性在婚后都喜欢充实自己的女仆队伍,以彰显丈夫的财力。而婚前小姐拥有女仆,则意在表明小姐在家是有专人伺候的,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做任何事,这是绅士女儿的体面。

  马车跑了一上午后终于到达了伦敦,我在伦敦北区租了一套小房子,两层楼高,有三间主卧室。房子有些旧,不过客厅和卧室都装了壁炉,二楼的卧室朝阳,窗户很大,阳光照得房间里暖洋洋的。房子是提前派人收拾整齐的,只把随身携带的衣物收拾好就行了。我在伦敦还有一些应酬,所以跟安娜说了一声,就骑马出门了。

  我来到一家高级会所前,守门的门仆把我迎进去。

  “迈克·彭斯先生他们在楼上吗?”我把披风和帽子递给仆人问。

  “是的,先生,需要我给您领路吗?”

  “不必了,我可以自己去找他们。”我迈开步子,大步走上铺着红地毯的楼梯,途中遇见了两对互相挽着手臂的男女,女性们都打扮的非常艳丽,珠光宝翠,裙饰繁复,像是上流社会的女人。这间会所经常有高级交际花出入,有地位的绅士们喜欢来这里打牌、喝酒、消遣。

  我曾经的同学们如今也都功成名就,成了一位位绅士,聚会的场所也从学校的小客厅,改成了这种高级会所。我敲开房门后,一位年轻高大的男子兴奋的’嘿‘了一声,朝里面欢呼道:“瞧瞧谁来了!”然后用力的拥抱了我一下。

  我笑着走进房门,跟老朋友们一一拥抱。

  爱德华早就来了,他正在牌桌上跟人打牌,见我进来也只给了我一个眼神。我们约定来伦敦后要保持一定距离,不要表现的太过亲密。

  “我亲爱的朋友,看到你平安归来,我真高兴。”迈克朝我挤了挤眼睛,其中带着欣慰的神色。我和迈克在大学神学院里当了三年的同学,情谊格外深厚。去印度前,他还特意来给我送行,这些年我们也没有断了书信往来。

  年轻人聚在一起容易闹腾,我们十几个关系不错的老同学在伦敦会面,一个个都有说不完的话,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无法阻挡一颗颗火热的心。

  我扫视了房间一圈也没有看到约翰,于是小声问迈克:“约翰还没来吗?”

  “约翰也在伦敦吗?”迈克却惊奇的问。

  “当然,春天的时候他在伦敦结婚,然后在北区租了房子,我还以为今天能遇到他呢。”我说。

  “约翰最近遇到了麻烦,可是他居然没跟你说吗?”一旁的皮特突然插嘴道。

  皮特也是当年欺负过约翰的一员,不过后来却跟我们成为了朋友。我记得他大学时跟约翰都就读法学院,毕业后也一起成为律师。

  在我们追问的眼神下,皮特耸耸肩说:“我得说,可怜的约翰,他失业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失业?”我皱起了眉头。

  “他得罪了一位有名的律师。”皮特简单的说:“他四处找他麻烦,约翰的官司老是输,遇到一堆糟心事。”

  闻言,我沉默了下来,想起马丁先生那双老练的眼睛,也许是他背后做了些什么吧。

  当天我们在会所待到很晚,最后整个屋子都被雪茄烟呛得乌烟瘴气,酒也喝光了好几瓶,有几个人甚至是醉醺醺被搀扶着离开的。

  我和爱德华在会所前握手,他坐上马车,而我骑上马,好像非常普通的朋友那样互相道别。今天在会所里,我甚至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也许是心虚什么的,但愿我没有表现的太刻意。

  第40章

  第二天,我和安娜一起去拜访约翰夫妇。

  刚到他家门口,我们就听到了一阵争执声。

  “我们现在没有钱,您就不能等等吗?何必这样吝啬,我们会还上钱的。”黛西夫人急促的声调非常刺耳。

  “哦,上帝啊,跟你们催债也有错了吗?既然知道欠了钱就该想办法还上,您维持了体面,我也不用扮恶人的嘴脸。”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道。

  我看了男仆一眼,男仆为难的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材滚圆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见到我和安娜站在门口,他向我们微微欠身:“早上好,先生,祝您愉快。”

  “您好,哦,等一下。”我叫住他,压低声音问道:“冒昧问一下,马丁先生欠您钱了吗?欠了多少?”

  “准确的说是欠了银行的钱。”男子上下打量我,然后笑道:“回禀先生,马丁先生一共欠了五十英镑。”

  “我知道了,他会尽快还上钱的。”我点点头说。

  男子向我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这时,约翰已经出来了,他看到我们站在门口,脸上一阵尴尬,勉强露出笑容说:“亚当,安娜,快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我和安娜脱下披风,随他走进内室。黛西夫人站在门厅,她仪态优雅、满面笑容的迎接了我们。她拥抱安娜,在她脸上亲吻,表现的十分热情:“亲爱的,我估算着你就要来伦敦了,我们的小姑娘也要迈入社交了。”

  安娜羞涩的笑了笑说:“见到您真高兴,我一直都很想念您。”

  “呵呵,你这次会在伦敦住一段时间吧,我们又可以像过去那样,每天在一起消磨时光了。你现在还每天练琴吗?我可以抽空指导你。”黛西笑着看向我:“快到客厅落座吧,我已经吩咐仆人上好了茶点。”

  我惊讶的看着黛西,他们已经到了举债度日的情况,可是居然还雇佣着一男一女两个仆人,真搞不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

  客厅里有些冷,壁炉里的木柴像是刚刚升起来的,桌上的茶点也很劣质。我们四人隔着一张茶几对坐,约翰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知道刚才的一幕被我看到了,所以显得十分尴尬。黛西却一脸微笑,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听皮特说,你失去工作了?”仆人退下后,我开门见山的问约翰。

  “喔,是的。”黛西立即变了脸色,愤愤不平的说:“您不知道我们这一年来都遭遇了什么,可怜的约翰,他遇到了一位非常卑鄙的上司,他故意陷害他,害约翰失去了工作。”

  约翰脸色变了变,干笑着对我说:“你见过皮特了?什么时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很快就会找到新工作的。”

  “昨天我们这些老朋友聚会了,你没有来,皮特才对我们提起你的事。”我说。

  “昨天您跟您的朋友聚会了?”黛西却惊讶的看向约翰:“你怎么没去?他们没有通知你吗?”

  “我……我收到请贴了,不过我……忘记了。”约翰局促的说。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忘记!”黛西责怪道,然后她微笑着看向我:“不知道下一次聚会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们一定不会缺席。约翰的朋友里能人多,也许可以拉约翰一把,您都看到了,我们现在快走投无路了。”

  约翰长长的叹了口气,对黛西说:“你陪安娜小姐去楼上坐坐吧,我跟亚当有话要说。”

  黛西的处境立即变得十分难堪,安娜急忙起身说:“上次您带我看了些约翰先生的画,不知道有没有新作品,我一直都很期待。”

  “当然有,有很多,您跟我来吧。”黛西顺势起身说。

  女士们离开后,客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约翰咧了咧嘴说:“让你见笑了。”

  “在我面前不必掩饰,约翰。”我说:“我知道你遇到麻烦了,可是五十英镑!你怎么会欠了这么多钱?你是去赌博了?”

  “不,没有。”约翰急忙说:“只是……开支比较大。”

  “我看到你们还雇佣着仆人,艰难时期,不该过的如此奢侈。”我说。

  “我知道,我也提过要解雇仆人,可是黛西不同意,她觉得我是一位绅士,家中不能没有仆人,否则就什么体面都没了。”他低着头说。

  “约翰,你是一家之主,不要让个女人指挥的你团团转。”我叹了口气说:“等我回家,我会派人给你送五十英镑支票。你把债务还掉,然后辞退仆人,把这栋房子也退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先住到我家来。”

  “不,我不能拿你的钱,安娜今年进入社交,我知道你也不松快。”约翰急忙说。

  “暂时先救急,安娜那里还用不到钱,等她有了求婚者,我自然会帮她筹够嫁妆。”我迟疑了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向你父亲低头……”

  约翰笑了笑说:“不,我不会向他低头认错的,我没有做错事,错的人是他。”

  “好吧,我不会逼迫你,不过你要想想清楚。”我叹息道。

  ……

  这个冬天,我们参加的第一场舞会在圣塞维尔的广场舞厅。

  按照举办场地的不同,伦敦社交季期间的舞会分为在专门为跳舞而建的大型舞厅里举行的公开舞会和个人举办的私人舞会这两种类型。不过即使是私人舞会,在伦敦社交季最鼎盛时,其参加人数也会达到数百人。舞会的场次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光赶公开的大型舞会就会疲于奔命,更不用说还要参加熟人介绍的私人舞会。

  当天晚上,安娜穿着一身浅黄色的绸缎连衣裙,胸前领口和长袖袖口上淡淡地镶了一层洁白的花边,针脚十分细腻。后裙做成垂坠和褶皱的样式,让裙摆在旋转时可以扬起波浪的形状,高腰的造型使年轻姑娘那苗条的身姿惟妙惟肖地显现了出来。

  女仆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型,不过却在她茶色的秀发间插了一个深红色发夹,像是在郁郁葱葱的林叶中插了一支红玫瑰一样。这对她那张秀气的脸庞起了烘托作用,使人一眼便对她产生强烈的印象。十八岁的少女浑身洋溢的着青春的气息,脚步轻盈的像跳动的精灵,让人无法移开眼睛,她今夜真是美丽极了。所以当她挎着我的臂膀走进舞会大厅时,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位年轻绅士正穿过人群向我们走来,他身材修长,相貌俊美,仪表堂堂,有棕黄色的长发和碧绿的眼睛,浑身充满了法国人的浪漫气息。

  “嘿!亚当。”迈克笑着跟我拥抱了一下,然后看向我身边的安娜。

  一瞬间他似乎是愣住了,顿了一下才继续他那行云流水般的见面礼仪,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贴在胸前,向安娜微微欠身。

  “这是我的妹妹,安娜。”我介绍说:“这是我大学时的好友,迈克·彭斯先生。”

  “您好。”安娜拘谨的向对方行了屈膝礼。

  “很高兴见到您。”迈克盯着她说。

  今夜的公开舞会起码来了数百人,也许是刚刚进入社交季的关系,人们厌倦了无聊的冬天,现在终于可以出来玩乐一下,所以都倾巢出动了。舞会大厅非常宽阔豪华,屋顶上的吊灯点满了白色蜡烛,下面缀上一串串水晶挂饰,显得格外高雅华贵,而且连壁灯也全都点满了,整个大厅里灯火辉煌,人头涌动。

  身穿整齐礼服的乐师们围坐在舞厅的四个角落,正在演奏欢快的舞曲。随着舞曲的节奏,年轻男女各站成一排跳大型集体舞蹈,绅士淑女各个步调优雅,身姿轻盈,整个场面壮观华丽又轻松欢快。

  我们虽然刚到,却也必须加入到跳舞大军中,特别是对我而言。因为年轻男士的数目似乎总是少于女性的数目,为了不让女士们无聊,绅士们必须主动邀请空闲的女性跳舞,被拒绝也没关系,但不能无动于衷,孤僻的站在角落里,那样就太没有绅士风度了,也会被人说成高傲不合群。

  所以我一向是很头疼参加舞会的,如果不是为了社交季,我可能压根不会来参加这么麻烦的舞会。我理所当然是安娜第一支舞的舞伴,也为了让紧张的姑娘放松点,我笑着把她牵进了舞池。

  我们刚开始跳舞的时候,安娜还很慌张,跳错了几个舞步,但渐渐的也熟悉起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第一支舞结束后,人们纷纷交换舞伴,我和正打算继续跟安娜跳第二支舞时,迈克忽然出现在了我们身边。他单手抚胸,向我们微微欠身,然后眼睛看向安娜,这是打算邀请我的女伴的动作。

  风流俊美的绅士主动插队要求与之共舞的机会,安娜的脸红成了一片,小姑娘平时连陌生男性都不怎么见,更不用说跟头一次认识的绅士跳舞了。

  但交换舞伴是必须的,齐集了大量年轻男女的社交舞会其实是一种变相的相亲舞会,通常会持续到凌晨三点左右。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未婚男女们必须不断地交换舞伴,并在跳舞期间以聊天的方式来评判对方是否能成为自己的结婚对象。因此,就有了一些严格的规定,比如一位淑女不能同一位绅士连续跳至四支舞以上的规矩。

  我大方的让出了自己的位置,然后顺势退了下去。可是当晚的年轻男士奇缺,连年长的男士都不得不邀请年轻女士跳舞的时候,我站在一边似乎非常不合适。当又有人给我介绍年轻小姐时,我也只好继续跳舞了。

  我几乎跳的晕头转向,还要时刻注意安娜那边的情况。令我惊讶的是,迈克在我离开后,牵着安娜足足跳了四支舞。他是个欢场老手,因为长相英俊,性格浪漫,所以从少年时期就风流韵事不断。安娜站在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前,紧张的手足无措,迈克那双天生风流的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视她,小姑娘被看的头都不敢抬,视线始终盯着对方的胸膛。

  等晚会中场暂时告于段落时,安娜面颊通红的走到我身边,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哥哥,我今晚踩了那位彭斯先生好多脚……”

  “呵呵,没关系,让您踩是我的荣幸。”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安娜身后传来,倒是把毫无所觉的安娜吓了一跳。她窘迫的站在我身边,看向对方。

  我笑着拍了拍安娜的肩膀说:“别紧张,迈克不会笑话你的,拿他随便练练手就好,等你踩破了他的鞋子,跟别的绅士跳舞的时候就熟练起来了。”

  第41章

  舞会一直持续到半夜两点,我们乘马车回家后,就疲惫的一头栽进屋里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我和安娜用过午餐后,约翰和黛西的马车也到达了,他听从了我的建议,暂时搬来和我们同住,直到找到新工作为止。

  午后阳光灿烂,可惜外面寒风呼啸,客厅里的壁炉虽然烧得很旺,房间里却依然不是那么暖和。黛西和安娜兴奋的讨论着舞会的事情,女人们对这些皮毛蒜皮总是难以抗拒,她们谈论某位夫人的穿着打扮,某位小姐出了什么洋相,某位先生有多么英俊不凡。只要她们原意,可以兴致勃勃的谈上一整天。

  “我认为你应该穿那件淡蓝色的裙子。”黛西夫人建议安娜道:“等会儿我再陪你练练舞步,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喔,谢谢你,我真高兴你能来,有你的陪伴我安心了不少。”安娜开心的说。

  “你不如现在就去换一下衣服,我们也好商量一下该梳什么发型,现在就开始准备,等到了晚上也不会太匆忙。”黛西说。

  “你说得对,上次舞会我们就迟到了。”安娜点点头离开了客厅。

  此时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黛西夫人两个,我们分坐在茶几两侧,视线不由得撞在了一起。黛西碧绿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她打开扇子,缓缓地贴在胸前。

  “康斯坦丁先生,我要向您道歉。”她朱唇轻启,语气诚恳。

  “我以为应该是道谢,怎么会是道歉呢?”我笑着说。

  “既有道歉,也有道谢,但是道歉是主要的,而且我早就应该向您道歉的。”黛西的眼眸轻轻垂下:“我知道您并不喜欢我。”

  “您怎么会这么认为呢?这是在指责我?或者我对您有所怠慢?”

  黛西抬起眼睛看向我:“您不喜欢我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对您的妹妹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二是您认为我处心积虑勾引了您的好友。”

  眼前的女人眼神坦率,但我必须要说她太直白了,不懂委婉为何物。

  黛西不等我开口,就继续往下说道:“所以我要郑重向您道歉,特别是安娜那件事,我不负责任的丢下了她,在此我恳求您的原谅。”

  “您不必如此夫人,只要安娜未曾责怪过您,那么我也不会。”我说。

  “感谢您的宽宏,不过接下来,我可能要惹您不快了,我要说,我从不后悔跟约翰相爱。尽管我们的地位不匹配,我们的婚姻被人诅咒,约翰的父亲不认可我们,但我始终坚定我的立场。我爱他,我要跟他在一起。”她高昂着下巴说。

  “夫人,我想您误会我了,我从未反对过你们的婚姻,因为这场婚事是建立在你们彼此相爱的基础上的,上帝见证了你们的婚姻。不仅仅是我,任何人都不应该对此有微词,我还主动建议马丁先生接受你们呢。我对您不满是另有原因的,您知道吗?”我盯着她说。

  黛西夫人愣了一下,低头思索起来,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哪里错了:“是……是我……”

  “您是约翰的妻子,我也相信您爱他,可是要维护一个家庭不仅仅需要爱情。恕我说句越线的话,约翰落到现在这种状况,您也要负责任。”

  “我也劝说过约翰向他父亲道歉了,可是他非常倔强,我没有办法。”她解释说。

  “哈!劝说约翰回家?你这个挑拨他们父子成仇的主谋也行吗?如果您说要自力更生,不靠马丁先生,我还要佩服一下您。可现在生活窘迫了,就伸手向马丁先生要钱吗?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嫁给约翰的动机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纯粹。”我讽刺道。

  黛西脸色发白,却仍然高扬着下巴,她浑身颤抖着说:“我爱约翰,这点不容置疑。我们当然可以自力更生,不向任何人要钱,我们借您的钱也早晚会还上。”

  我摇摇头说:“您不要误会了,我没有谴责您的意思,一位女士想要嫁给有经济基础的绅士,这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许你们阶级不同,会受到上流社会的排挤和谴责,可我认为这跟那些没有嫁妆的名门闺秀想嫁给有钱的绅士没什么不一样,她们可以追求富有的丈夫,您自然也可以。”

  黛西深深吸了口气,对我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我认为不妥当的地方是,您身为约翰的妻子,为什么要肆意挥霍?导致短短的时间内就花费了五十英镑。你们以为你们是公爵吗?在借债的情况下还要维持如此奢侈的生活,这是您的过错,毫无疑问。”

  “约翰是一位绅士,我们自然要维持这种生活,一旦丢掉了绅士的体面,我们还算什么上流人士。”黛西气势十足的说:“只有留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我们才有机会向上走,一旦跌落云端,我们就失去了全部的机会,还会惹人耻笑。约翰是上等人,我不会让他因为娶了我而贬低身价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他维持尊严,哪怕借债也要。”

  这时,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犯了跟我一样的过错。就像我企图借钱帮安娜充实嫁妆一样,因为我爱她,想让她得偿所愿,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黛西则想要帮约翰留住绅士的地位和尊严,暂且不管她是为了约翰还是自己虚荣。我们其实都忽略了对方的想法,约翰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问过他的意见吗?她在意他的想法吗?

  “你们觉得怎么样?”安娜’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看到客厅里的气氛十分古怪,好奇的看了我们两眼。

  “非常美丽,安娜。今晚就穿这件裙子吧,让黛西夫人再陪你练练舞步,否则今晚陪你跳舞的先生又要受苦了。”我笑着说。

  安娜不好意思的瞪了我一眼:“我才不会总是那么笨拙呢,彭斯先生都夸赞我越跳越熟练。”

  黛西也笑着说:“彭斯先生?快跟我说说。”

  “没有……”安娜脸一红说:“彭斯先生是哥哥的朋友,那天多亏他跟我跳舞,我才没有难堪的找不到舞伴,否则我一定会枯坐整晚的,你不知道那天有多少姑娘一直无人邀请。”

  当天晚上,我们四人坐一架马车前往舞会。

  今晚依旧是公开舞会,不过是一位公爵夫人带头举办的,所以舞会的规模比前此更大,规格也更高一点。

  我们一走进舞会大厅就看到了爱德华和迈克,二人正在交谈着什么,见到我们后,他们主动走过来。

  “嗨!爱德华,迈克,好久不见,你们好吗?”约翰笑着跟二人拥抱,他们彼此寒暄后,约翰把自己的妻子介绍给二人认识。

  “真没想到你这么早就结婚了。”迈克笑着说。

  “亲爱的朋友,我跟你可不同,能有一位美丽的女士垂青我,我就该谢天谢地了。”约翰凝视着黛西,眼中一片深情。

  迈克却眼神闪烁的望了安娜一眼。

  安娜正望着舞池中央,脸上发光,兴奋的说:“霍尔男爵大人也来参加舞会了。”

  “我们快点跳舞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性格跳脱的约翰拉着妻子走进了舞池。

  迈克走到安娜身边,优雅的向她抬起半弯曲的手臂,安娜笑着挽住他,也随他走进舞池。

  爱德华跟我并排站着,表面上我们似乎都盯着人群,可是我却听到一声压抑的耳语。

  他说:“我想舔你。”

  我的脊背一下子就僵硬了,想起没来伦敦前,他把我带去小木屋发生的事情。

  我说我们应当减少肌肤接触,他答应了,我们当天都没脱睡袍。可是他钻到我的睡袍下,抱着我的下半身又舔又啃,还去吮吸那些污秽的地方,比平常做的更加过分。我被他舔的连续高潮了几次,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完事后,我大脑一片空白。后来我发现他在我股沟到腿根处留下了一大片暧昧的痕迹,过了一整天才消去。

  这时,霍尔男爵走过来跟我们打招呼。我急忙甩去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法,对他露出笑容。

  霍尔男爵身边跟着他的女儿邦妮小姐,他笑呵呵的对我们说:“年轻先生们可不应该呆呆站着,这是我的女儿邦妮,你们见过的。”

  邦妮小姐微笑着向我们行了屈膝礼,她的礼仪优雅得体,连嘴角的笑容都像是测量过的,没有高一分,也没有低一毫。她抬起头后直接看向爱德华,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爱德华微微低头,礼仪丝毫不比邦妮小姐逊色,直接开口道:“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共舞?”

  邦妮小姐向他伸手,爱德华拖住,两人一同走向了舞池。爱德华离开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一双眼睛就转向了他的舞伴。

  霍尔男爵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然后拍拍我的胳膊说:“小伙子,不要光在这儿站着,去邀请一位年轻姑娘跳舞,不然就太没风度了。”

  我发现周围没一个落单的绅士,不想招人白眼,于是急忙走向那些没有舞伴的姑娘们,邀请了一位我认识的小姐。可是我的眼睛却无法控制的看向爱德华的方向,他一直望着邦妮小姐,根本没往我这边看过一眼。

  我忽然觉得非常愤怒,心里空旷又酸涩,跳完这支舞后就再也无法继续了。我失礼的离开了舞池,然后站在角落里,视线一直追随爱德华。他不但没有停止跳舞,连舞伴也没换,继续跟邦妮小姐跳起了下一支舞,而且还面带微笑的跟她交谈着什么。

  音乐声忽然变得刺耳起来,舞会上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我眼中只有爱德华和他的舞伴,一股郁闷憋屈的气息涌上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个男人是谁?”忽然有人用手肘碰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迈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我向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发现安娜正在跟卡洛斯先生跳舞。她笑容满面的望着对方,一脸幸福的傻样子。

  “他是我们镇上霍尔男爵的继承人,卡洛斯·霍尔先生,应该很有名的,你没听说过吗?”我说。

  “原来是他……”迈克眯起眼睛说。

  第42章

  这时,一位先生带着一位年轻小姐走过来,给我们互相介绍。

  “彭斯先生,这位是利迪斯小姐。”男人是一位绅士,负责介绍陌生男女认识,让他们能够连续跳舞,使舞会不至于冷场,也防止小姐夫人们一直没有舞伴,而感到冷落。

  迈克的表情丝毫未变,狭长的眼睛十分锐利,紧紧盯着舞池的某处,仿佛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过来,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那位先生和小姐立即露出了十分尴尬的神情,被这样无视,他们当然感到愤怒。

  我急忙越过迈克,向那位小姐伸出手,弯腰道:“可以邀请您跳支舞吗?”

  利迪斯小姐面带怒气,却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高傲的搭住我的手。刚才她差一点就丢大脸了,虽然是迈克失礼在先,可是被人介绍,却没有舞伴,那无疑表明她被人嫌弃了,迟早沦为这场舞会的笑柄。

  我们迈入舞池后,我急忙向她道歉:“请原谅,我的朋友身体有些不适,他不是故意的。”

  “您不必帮他解释。”利迪斯小姐扬了扬下巴:“我知道那位彭斯先生,他在伦敦很有名,虽然是位牧师,却是年轻小姐们的宠儿,喜欢他的女人不计其数,他高傲些也很正常。”

  我尴尬的笑了笑,这位小姐的评价还真没错。

  迈克是法国后裔,从父辈起移居英国,但是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他的金色头发带有一种暗红的颜色,浓密卷曲,长长的落在肩头,趁的他消瘦冷峻的面容格外俊美。他外表英俊,野性十足,女人们都喜欢他。而且他还风流不羁,从十几岁时就随父辈出入酒色之地。虽然进入神学院后他就收敛了过去的脾性,成为牧师后更是再没听说过他的风流韵事。可是对他丢手绢抛媚眼的女人却一个也没少,特别是那些名声不好的已婚妇人,简直对他趋之若鹜。

  也许越风流的男人越招女人喜欢吧,英国女人总是很难拒绝法国男人的,很多英国男人太古板,不懂浪漫是什么东西。

  而且迈克虽然是绅士的小儿子,却分得了一块土地和五千英镑的国债基金,加上他每年一百英镑的年薪,他每年一共能收入六百英镑,在这种情况下,女人不追着他跑就奇怪了。

  “刚才没有仔细打量你,你长得还真不错,比那位彭斯先生好看多了。”利迪斯小姐忽然说。

  我被她大大咧咧的评价说的一愣,不由得笑了,这位小姐真是个直爽的性子,跟我以前见过的小姐们都不一样。

  “你是乡绅吗?”她歪歪头问。

  “不,我是个牧师。”我说。

  “难怪,如果你也是乡绅的话,一定非常受欢迎,比那位传说中的霍尔先生还要受欢迎。”她翘了翘嘴角说。

  “传说中的?”我问。

  利迪斯小姐向卡洛斯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因为还不认识,自然还是传说中的。”

  “看来你对他很感兴趣?”

  “怎么?你吃醋了?”

  “呵呵。”我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可真是个大胆的姑娘。”

  “也许因为我是商人的女儿,所以没有那些上流小姐们的矫揉造作。”她眨眨眼睛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帅哥。”

  我脸红了红说:“您可以称呼我康斯坦丁。”

  “真好听。”她开心的说:“就像小说中那些贵族少爷们的名字。”

  不知不觉,一曲结束了,她站在我面前,完全没有要移动的样子。我其实很不习惯跟女性打交道,在印度时我就被一些年轻女性弄得焦头烂额,这是我头一次跟一位姑娘如此轻松的交谈。

  可是在第二支曲子即将开始前,她忽然收起了笑容,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然后向我微微屈膝道:“请原谅,失陪了。”

  我呆呆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奇怪自己是不是被嫌弃了,她可真是风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然后我转身走下舞池,一回头就看到了正前方的爱德华。

  “康斯坦丁先生跳舞跳得很尽兴。”他冷冷的对我说。

  “是的,我们彼此彼此。”我还在气他刚才冷落我,于是毫不客气的回敬。

  他怒气冲冲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一语不发的移开了眼睛。

  这时,邦妮小姐走了过来,她向爱德华屈膝道:“费蒙特先生,请恕我失礼,我看您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不姓费蒙特。”爱德华皱起眉头,语气嫌恶的说。

  邦妮小姐立即脸色尴尬了起来。

  爱德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十分不妥,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向她欠身道:“抱歉,我情绪有些不好,请您原谅。”

  “没关系。”邦妮小姐温柔的笑道,以一种包容的口吻说:“我们是朋友,没什么好介怀的,您有什么不快的心事也可以向我吐露。”

  “您真是位善解人意的小姐。”他向她伸出手说:“可以再邀请您跳支舞吗?”

  “当然。”她微笑着说。

  两人再次走进舞池里,爱德华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独自站在角落里,觉得心情十分压抑,然后我听到了两位妇人的交谈声。

  “霍尔男爵可真会钻营,听说他儿子的婚事已经有眉目了,是个富商的女儿,姓利迪斯。”

  “商人!”另一个惊叹道:“他们不是总吹捧自己的贵族身份吗?怎么会跟商人结亲?”

  “那可不是普通商人,那女孩听说有一万英镑的嫁妆呢。男爵的儿子拖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左挑右选的,那个带着一万英镑的女孩一出现,不是马上就露出暧昧的姿态了吗?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都白搭,还不是要看钱。”妇人又说:“你再瞧瞧她的女儿,整晚都围着那个毁了容的男人转,女孩家的矜持和体面都快不顾了,就算要攀高枝,也不至于这么露骨。平时那么高傲,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连丑八怪都使劲讨好了。”

  “这不是那个杀人犯吗,围着转他有什么好处?”另一个妇人口气不屑的说。

  “听说他在印度有大庄园,每年有三千英镑的收入,最重要的是……”妇人压低声音道:“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进了议会,颇受新晋大臣的赏识,连他的父亲都放出风声要认回他呢。”

  说着,妇人又酸酸的说:“那个男人听说个性阴翳,不容易讨好。不过他看上去对邦妮小姐很有好感嘛,都跳第三支舞了。”

  当夜舞会结束后,人群四散而去。我们四人一同坐上马车,不同于来时那么兴高采烈,车上的每个人都耷拉着脸。

  黛西长叹了一口气,露出标志的笑容:“哦,今晚的舞会可真不错。”

  “不错什么!”约翰却忽然愤怒的吼了一声,把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

  约翰大声抱怨道:“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真是恶心透了,一个侍者半途过来,居然要把我赶出去,我知道是法庭上那些混蛋,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不放过我!这也算不错的舞会吗?啊!?”

  黛西似乎也忍不住了,朝约翰叫道:“你以为我就很好过吗?整个舞会上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跟我说话,可我说什么了,我抱怨了吗?”

  两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我急忙劝阻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求你们别这样。”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于是不再理睬对方。回到家后,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约翰甚至抱着铺盖去了小客厅。

  安娜闷闷不乐的坐在客厅沙发上,我走过去搂住她:“不高兴吗?”

  安娜摇摇头说:“不,我今夜很幸福,只是……卡洛斯先生跟一位小姐连跳了四支舞,听说那将是他未来的妻子。我……我会祝福他们的……”

  “去睡吧。”我看着她说:“明天醒来就是新的一天。”

  “哥哥也早点休息。”她微笑着说。

  安娜离开后,我却迟迟没有行动。我枯坐在沙发上,呆呆望着壁炉里的火焰。外面漆黑一片,冷风呼啸,吹动着玻璃窗’咯噔咯噔‘响。仆人们都去休息了,屋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壁炉里火星爆裂的声音。

  我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猛地起身,拿起披风和马鞭冲出家门,在黑夜里独自策马奔向爱德华家。

  马蹄声在漆黑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道路两旁的楼房迅速飞过,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脸上,可是我却感觉不到冷,因为我的脑海里始终空白一片。

  马儿跑了很久,最后停在了爱德华在伦敦的住所前。房子里黑漆漆的,里面的人都已经安睡了。我骑在马上,仰望着这栋房屋。

  今天的夜空十分晴朗,天上的银河异常璀璨,那些星星虽然很看上去很紧密,但其实彼此相隔万里,就像地面上的人一样。

  重活一世,我对自己说。爱,就要说出来,因为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所以我遵从自己的心,做我想做的事,关怀我想要关怀的人,我甚至做出了前世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对爱德华大声说我爱他。

  可是那时的想法似乎随着回来英国而渐渐远去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爱德华之间也许并不如我之前想的那样简单稳固,从我答应跟他在一起的那天我就想过,我要跟这个人共度一生。虽然我们都是男子,无法像寻常男女那样结缔婚姻,可是我已经把他当成了我生命中的另一半,在我心中这份关系如婚姻一样神圣。

  可是,他是怎么想的呢?他说他爱我,我也能感受到他此时炽热的爱,可是这份爱能持久吗?十年二十年后呢?他把我当爱人?伴侣?还是情人?他不像我一样是个安于平淡的人,而且他已经恢复了高贵的身份,又有体面的女人愿意嫁给他。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平坦光明的大道就在眼前。

  而我们的关系却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见不到光明,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凭证。男人和女人就算感情淡了,也有婚姻和孩子将他们联系。而我们却什么也没有,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别了,那就真的什么也留不下了。

  第43章

  似乎忽然回到了少年时代的纠结,我坐在马背上,呆呆的望着二楼的窗口。

  冷风把衣服吹透了,月光清冷的洒在大地上。我翻身下马走到大门前,抬起手想敲门,可是还没碰到就迟疑了。

  我真是犯傻了,不过是跟爱德华拌了句嘴,居然大晚上跑来敲门,扰人清梦,多么失礼。摇摇头,我转身往回走,打算等明天再过来。

  刚牵住马的缰绳,还没走几步,大门就’吱哟‘一声开了,爱德华提着一盏灯走出来。他几步迈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低声道:“怎么来了,又要走。”

  他看着我,眼神发亮,神情温柔,跟舞会上板着脸的样子截然不同。不由分说,他就把我拉进了屋子,然后我们蹑手蹑脚走上二楼。

  一进屋,他就抱住我,把我按倒在床上,然后激动的吻我。

  我看他穿着整齐,于是问他:“你没睡吗?”

  “没有,我在等天亮,本打算一早去你家的,没想到你居然先来找我了。”他声音轻柔,好似透着一股开心又委屈的意味:“我听到马蹄声,就看到你来了,可你怎么不敲门就要走。”

  “太晚了,会惊动仆人们的,我等会儿就离开。”我说。

  “这么冷的夜里怎么能骑马出门呢?你浑身都冰冷了。”他扯过被子盖在我们身上,然后把他温热的面颊贴在我脸上。我听他絮絮叨叨的说:“今天舞会上,我本想惹你嫉妒一下的,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可没想到自己先嫉妒了。我跟你赌气真是太不成熟了,你生气了是不是?”

  我刚才就觉得特别想他,所以才冲动跑来见他,当见到他后,什么犹豫纠结都抛在了脑后。我吻了他一下,然后低头解开自己的领结和扣子……

  他呼吸有些不稳,下面一瞬间就硬了,然后毫不迟疑的吻住我,动手扒拉自己的衣服,很快我们就赤裸裸的滚到了一起。

  我紧紧抱着他,向他打开身体,结合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耳边说:“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他愣住了,停下动作,撑在上方看着我,然后他把身体贴在我身上,双臂十分用力的搂住我,低声呢喃道:“我惹你难过了,对不起,原谅我。”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用力的缠住他,亲吻他。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爱德华趴在我身上,他迷迷糊糊的,正轻轻蹭着我的身体,头也埋在我颈间,像只小动物一样。

  我懊恼的抹了一把脸,昨天晚上我一定是发疯了,半夜跑来找他,还跟他做了这种事。我叫醒爱德华,然后起身坐在床边穿衣服。他从被窝里钻出来,温热赤裸的身体从后面环抱住我,亲了亲我的脖颈说:“你真冷淡,也不跟我多温存一会儿。”

  我转头看他,清晨的阳光正照在他漂亮的金发和淡蓝色的眼睛上。我笑了,站起来说:“起床吧,我们要谨慎点,我还要偷偷溜出去。”

  “亚当,我以后再也不试图惹你吃醋了,我爱你。”他仰头看着我说。

  “我也尽量不让你吃醋。”我笑着说。

  我们收拾整齐,然后悄悄打开房门,爱德华对我说:“不必紧张,大大方方更好些,一般人不会往那方面想的,就说昨晚有急事找我,然后我安排你在客房睡了。”

  果然,早起的仆人们看到我都非常惊讶。用过早餐后,爱德华装模作样的把我送到门口:“你说的事情我会尽量帮忙的,请耐心等我消息。”

  可是过后,听说他家的门仆十分自责,因为半夜睡死了,居然没听到敲门声,竟让晚睡的主人亲自去开的大门。

  我回家后,家里人都在睡大觉。只有仆人们起床了,见我清晨从外面回来也没多说什么,毕竟我是主人,不需要向他们解释任何事。

  下午,安娜要带着玛莎出门。

  “彭斯先生邀请我去他主持的教堂,我跟他提起我们镇上的修道院,他很有兴趣,想知道我们都做了什么,说是要效仿。”安娜开心的说。

  “噢。”我站在她面前,犹豫的看着这个傻兮兮的姑娘,最后还是决定不把话说明白,免得她原本没想法,结果一说就有想法了。我盯着她说:“彭斯先生只是跟你客气,千万别去指手画脚,知道吗?我的好姑娘。”

  安娜听了,立即张大眼睛,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彭斯先生为人和蔼,待我又亲切,真是个大好人。”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也就是你的长辈,你对他要尊敬,切勿因为我们两家关系亲密就显得狎昵。”我背着手教育道。

  然后我吩咐玛莎道:“跟着小姐要谨慎点,任何时候不许她单独一人,然后早点回家。”

  送走安娜后,我深深叹了口气,这事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无论如何我也没想到,迈克居然会对安娜表现出兴趣。我和迈克12岁时就认识了,到大学毕业一直都是同学和朋友。

  作为朋友,他毫无指摘之处。为人义气,心胸宽广,善察言观色,却从不胆小怕事,与他相处,让人感到轻松愉快,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可是……一想到我头回逛妓院就是他带领的……一种别扭的感觉就挥之不去。

  有喜欢的女人了吗?亲爱的兄弟,这真是太好了,去祸害别家的女人就好了,千万离我家远远的。

  一连几天,安娜都开开心心的去附近教堂,回到家后,开口闭口彭斯先生。我觉得自己忧愁的快长皱纹了,可我是个男人,即使我是她哥哥,跟一位小姐当面谈论这种话题都是很不妥当的,上次我就尝到过教训了,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跟爱德华抱怨说:“你说迈克这是在干什么?他居然觊觎我妹妹!”

  “哈哈!”爱德华对我的态度表示不满,反驳说:“迈克是一位绅士,他想要追求安娜小姐,这有什么奇怪之处?你怎么能用觊觎,迈克有哪里惹你不满?还是你觉得他配不上安娜小姐?”

  “不,不,迈克很好,我是说作为我的朋友,如果他有麻烦,我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可是……安娜……”我摇摇头:“不……他们不合适……不是地位不合适,要论地位和财产,安娜根本配不上他,我是说……我希望安娜能过简单安稳的生活。”

  “你认为迈克不能带给安娜小姐安稳的生活?”爱德华问。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在他面前踱步道:“我们都认识迈克,他十来岁时什么样子,难道你忘了?要是我未来的妹婿整天出入娼寮会所,上帝啊,不必等安娜伤心难过,我就会亲自上门跟他决斗的。”

  “你也会说那是他十来岁时的样子,你看他长大后闹出过什么风波吗?”爱德华摇摇头说:“你对安娜小姐太溺爱了太小心了,即使她不选择迈克,你怎么能确认她将来的丈夫不是个花心的人?”

  “可是迈克……”

  爱德华打断我说:“亚当你的生活圈子太单纯了,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从贵族圈里出来的人。迈克的祖上是法国贵族,他从小生活的环境糜烂到你难以想象的程度,整天跟着被各色女人环绕的父兄,他能学什么好?你不能对他这么苛刻,难道因为年少风流就该被一棍子打死?那他也太冤枉了,连他追求爱情的机会,你也不肯给他吗?”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可是……”

  “亚当,我亲爱的,我们在一块儿这么久,也亲热过不少次了,你到现在做爱的时候都还不让我掀被子。你太保守了,还记得我带你看过的那两个男妓吗?你当时跑的比兔子还快,有关这方面的经历简直像白纸一样,我猜你一定不知道我们小时候都目睹过什么事。”

  我听他抱怨我们做爱的事,脸一红,低声问他:“你……你是不是嫌我太保守?我很无趣吗……”

  爱德华噗嗤一声笑出来,搂着我说:“如果我说你无趣,你会改变风格吗?下一次我们掀了被子,对着镜子做,你肯吗?”

  我的脸瞬间就烧红了,磕磕巴巴的说:“可……可是……天太冷了,我们会着凉……”

  “没事,我耐心多得很,我们可以等春天到来。”他沙哑着声音说。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跑题了,抬头对爱德华说:“我还是反对这件事,安娜才刚刚进入社交,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挑。你能帮我个忙吗?帮我见见迈克,最近每次去找他,他每次都不在,我怀疑他在躲我。”

  爱德华挑了挑眉,笑道:“当然,您的请求就是我的最高意志,不过……有必要吗?”

  我愣了一下,皱眉道:“等等,你这话听上去怪怪的……你是不是跟迈克谈过这件事?你见过他?”

  爱德华一脸我很无辜的表情说:“亲爱的亚当,别这么看我。”

  “阁下最好现在就坦白。”

  爱德华看我生气了,急忙说:“好吧,我跟迈克碰过面。你知道有些赌钱的会所,先生们喜欢聚在那里喝酒,聊些政事。我们都是会员,你也去过的不是吗?”

  “是的。”我点点头说,其实我并不喜欢出入那些高级赌博会所,听说里面很多高手,一夜之间就可以让人输得倾家荡产。爱德华虽然是常客,却很少跟人赌钱,他常说打牌都是骗术,没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躲我的原因吗?”我问。

  爱德华笑了笑:“就像你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你,咱们可都是老相识了。怎么,要去堵他吗?”

  我想了想说:“他既然躲我,我也不好去堵他。过两天又有舞会了,我就不信在舞会上他也能躲着我。”

  可是一连多天的担心,在舞会到来那天,瞬间都消失无踪了。

  劳伦特先生当夜出现在了舞会上,他带着一脸憨厚的笑容邀请安娜跳舞。看到这一幕,我七上八下的心落在了肚子里。从前还觉得这位先生不善言辞,性格木讷。现在我看他就像看到了一只金龟婿,他有土地,有体面的工作,虽然长相一般,却没有任何风流韵事,而且还喜欢安娜。爱德华说的没错,我的确欣赏跟我一样踏踏实实的男人。

  第44章

  当晚,爱德华仍非常绅士的邀请了许多年轻女性跳舞,不过跳一个换一个,并且压根没有邀请站在一边满含期待的邦妮小姐。

  我发现回到英国后,爱德华受欢迎多了。绅士的女儿们显然一点也不在乎爱德华过去的名声,更不在乎他是不是毁容。她们对他亲切极了,会露出盯着卡洛斯先生时一样的迷恋眼神。

  老派绅士们不喜欢分割自己的财产,有些人连小儿子都一分钱不给,更不用说给女儿了,所以没有嫁妆的淑女其实一抓一大把。为什么几乎所有的舞会上,绅士们都奇缺,而年轻姑娘们却爆满?只要这个姑娘出生在上流社会,就没有一个人舍得离开这个圈子,没有嫁妆,却不肯低嫁,那就只有为有限的资源,争得你死我活了。即使这资源是行将朽木的老头也无所谓,更何况是爱德华这样年轻有为的绅士,而且还富有至极。

  不过她们还是很有分寸的,即使争夺白热火了,表面上也看不出其中的暗潮汹涌。因为她们只用一两样贴身物件就能起到很好的交流的作用,却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比如扇子暗语。

  慢扇表示“我已订婚”,快扇表示“我是独身”;右手执扇,在脸前扇动指“随我来” ,左手执扇,在脸前扇动指“走开”;拿扇子轻轻划过额头指“有人在看我们”;将扇子停在右脸颊上是“好的”,将扇子停在左脸颊上是“不”;将扇子一开一合指“吻我”;将扇子完全张开贴在嘴上表示“爱”。每位绅士和淑女都要了解这些隐语,作为踏入社交界的必修课。

  于是这晚上,朝爱德华抛媚眼、扇扇子的年轻女性不计其数,我猜他每年收入三千磅的故事已经广为流传了。

  而我又遇到了那位利迪斯小姐,她是和卡洛斯先生结伴出现的,他们似乎已经确认了订婚关系。

  爱德华看上去如临大敌,他酸酸的对我说:“你要离她远点。”

  “上帝啊,你整天瞎担心什么,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缘,根本是陌生人。”我无奈的说。

  “哼!头一次见面就谈的那么起劲,你跟其他女人也没这么熟稔过。”他不满的说。

  “好了,你这个小气鬼,我保证离她远点,你可以放心了吧。”

  可是跳集体舞时,这位利迪斯小姐却突兀的站到了我面前,我严重怀疑她硬挤开了旁边那位姑娘,这夸张的行径简直让我目瞪口呆。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不跟我跳支舞吗?”她俏皮的说。

  “当然……”我嘴上这么说,却抬头去看爱德华,发现他正不悦的瞪着我。

  “我订婚了。”她扬着下巴说:“是那位最有名的卡洛斯先生呢,我抢走了舞会上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我是不是很厉害?”

  “呃……”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这位小姐太坦率,这种话也敢随意跟我这个陌生人说。

  “我知道她们都是怎么说我的,’那个有钱的暴发户女儿,是个丑八怪,却霸占了卡洛斯先生‘。”她学着忸怩的腔调,说完后哈哈大笑,可这笑容只有凄凉的讽刺,让人感到难过。

  “别不开心。”我安慰她说:“卡洛斯先生一表人才,为人正派,这是门好婚事。”

  “谁说我不开心,我开心极了,别以为我给你一个好脸色,你就能装作明白我的样子。”她哼了一声,然后又笑道:“你可真是个老实人。”

  我暗暗撇嘴,什么老实人,爱德华这样评价过,你一个小姑娘也敢这么说。

  “亚当先生,跟我私奔吧,我可是有一万英镑的嫁妆呢。”她小声说。

  “咳!咳咳咳……”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哈哈哈,你真傻,一个玩笑也开不起。”她笑着说:“别当真,我可不是你们上流社会的姑娘,没多少教养的,喜欢开玩笑。”

  “你……你不该开这种玩笑。”我责备她道。

  “为什么不能开玩笑?就因为我订婚了?什么男爵夫人,我看也不怎么值钱,所有能用钱买来的东西,都是毫无价值的,您认为呢?”利迪斯小姐说。

  “您太愤世嫉俗了,恕我不能苟同,我认为钱还是很重要的。”我说:“我可是个大俗人。”

  “那么俗人先生,为什么白白花钱帮助穷人呢?”她笑着说。

  “你……”我忽然想起她刚才叫我亚当先生,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打听过我了?

  这时,一支舞已经结束了。

  利迪斯小姐看了我一会儿,静静的说:“刚才是开玩笑的,我没有一万英镑嫁妆,有钱的是我父亲。就算你跟我私奔,也得不到一分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严肃,面红耳赤。

  我愣了愣,低声说:“请您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

  “好的,我不开玩笑。”她望着我说:“那么,再见了,亚当先生。”

  “再见。”我向她微微欠身说。

  可是她又露出了俏皮的笑容:“其实不用说再见,听说您是弗农小镇的牧师,我嫁给卡洛斯先生后,咱们还能经常见面的是不是?”

  “牧师先生每天忙得很,恐怕没时间跟您这位,喔!未来的男爵夫人见面。”爱德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非常失礼的直接插入了我们的谈话。

  利迪斯小姐瞪了爱德华一眼,知道我们刚才的谈话被他听到了。所以她虽然生气,却不敢张扬,提着裙子对我们行了个礼,然后迅速退下了。

  看到爱德华愤怒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气的不轻,为了安抚他,我小声说:“我今晚去你那里,别生气。”

  “你没打算跟她私奔是不是?”他却冷冷的说。

  “上帝保佑,你别整天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连孩子都不会把玩笑话当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抱歉,我太敏感了,可是她迷恋你,我能看出来,我不喜欢她靠近你。我无法控制,我就是生气,有时候我甚至想把你关起来,让谁都看不到你。”

  “你能看出她迷恋我,那么你能看出我迷恋谁吗?”在嘈杂的舞会现场,我深深的望着他。

  他看着我,然后缓缓露出笑容:“当然,我当然知道你迷恋谁。”

  “那么……今天晚上……你要来吗?”他问。

  “不,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被他气笑了。

  爱德华不可思议的瞪着我:“你不能!你是位绅士,怎么能出尔反尔?”

  “您能任性的喜怒不定,我当然也能出尔反尔,我看今晚就算了,明晚吧。”

  爱德华不说话了,他看着舞池,过了好久,我听到他愉悦的低语:“明晚就明晚,我等着你。”

  这场舞会上,邀请安娜跳舞的先生一个接一个。每次安娜跟别的先生跳舞时,迈克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对方,幸而舞伴是必须交换的,否则还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而我也终于找到机会跟迈克聊聊了。

  “我亲爱的朋友,您今天终于不忙了吗?”我讽刺他说。

  迈克似乎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他盯着我,表情严肃:“抱歉,亚当,请原谅我的故意回避,可是我怕你不允许安娜小姐跟我来往,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少年时的胡作非为。可是我今天要告诉你,我爱上安娜小姐了,我彻底爱上她了!请允许我追求她,我发誓会让她幸福!”

  我傻呆呆的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愣头青一样的家伙是我认识的那个迈克。

  “等……等等。”我按着太阳穴说:“你是不是喝多了?这话听上去像在请求我允许你们结婚。是我出现了幻听,还是你脑子发昏了?”

  “你没有听错,我的确在请求婚事,我想要娶安娜小姐,我想要她成为我的妻子。”他急切的说。

  我瞪大了眼睛,哑口无言的望着他,半天才说:“这……这太突兀了……安娜答应你的求婚了吗?可我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啊,如果你已经向她求婚了,她一定会告诉我的,可她什么也没说过。”

  如果一位绅士想娶一位女士,那么他必须先向这位女士求婚,女士答应后,他才可以向女方的监护人提出求婚请求,这个顺序是万万不能弄反的。

  迈克望了望舞池里的安娜,眼神温柔:“我还没有向她求婚,因为她似乎对我只有尊敬而没有爱慕,我原本打算等她慢慢明白的,可是安娜小姐有那么多追求者,我不能再等了。”

  “迈克·彭斯先生!我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你难道不知道必须先经过安娜的同意才能求婚吗?”我严厉的看着他。

  “那么,你同意我追求安娜小姐了吗?”他却兴奋的答非所问。

  我被他搞的浑身无力,只好说:“听着,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安娜是我的珍宝,我只会把她嫁给能让她幸福的男人。倘若不能,就离她远远的,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人。”

  “我当然会让她幸福,我对上帝发誓。”他举起手说。

  “追求安娜的可不止你一个人,最终的选择权也在安娜手上。”我不满的对他说:“你刚才说安娜对你没有爱慕之情,就这样你也敢来我这里求婚!我看你是发疯了!”

  “我会让她爱上我的,我会的!”他眼神发亮的说。

  于是第二天,我发现安娜有些魂不守舍。

  当时我们正在用午餐,安娜低头盯着盘子,手里的刀叉漫无目地的拨弄着那些可怜的食物,但就是不往嘴里放。偶尔还会愣住,然后长叹一口气,过一会儿,又满脸通红的继续拨弄。我和约翰夫妇面面相觑,盯着这个长吁短叹的姑娘,可是她却一点也没发现我们都在看她,双眼直愣愣的出神。

  “是不是不喜欢今天的午餐?”黛西问她。

  安娜表情丝毫未变,仿佛压根没听到别人跟她说话。

  我叹了口气,用叉子敲敲玻璃杯。

  ’当当当‘,清脆的声响总算是引她回神了。她却奇怪的看着我,似乎在问我为什么敲杯子。

  我抹了把额头说:“安娜,专心用餐。”

  她的耳朵刹那红了,急忙低头吃东西。

  黛西夫人抿着嘴笑了,问我:“下一次舞会是什么时候?”

  约翰总算是听从了黛西的规劝,回去向马丁先生认错了,可最后却垂头丧气的回家。马丁先生根本不肯见他,家里的仆人说,马丁先生接来了他的侄子,说是要当成继承人培养,并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侄子。

  约翰和黛西愁云惨淡了一阵子,生活实在无以为继,黛西只好出去找了份工作。她非常幸运,一位子爵恰好在为他的女儿寻找家庭教师,于是聘用了黛西。而且那位子爵大人非常慷慨,知道了约翰的困境,就说有机会的话会帮约翰恢复律师职务。两个人终于走出了阴霾,于是又打算参与到社交生活中来了。

  “最近太累了,我们得休息一下。”我看了安娜一眼说:“这几天就在家里,哪里都不去。”

  可是两天后,一架大马车停在了我家门口,从认识至今,邦妮小姐头一次来我家拜访。

  她披着一件黑色的毛绒披风,里面则穿了一件轻薄的淡紫色长裙,显得雍容华贵,高雅大方。她先礼仪周到的跟安娜寒暄了一阵子,然后跟她谈起鸡毛蒜皮的八卦。

  正当我奇怪她为什么突然拜访的时候,这位小姐终于把话说到了点子上。

  “听说康斯坦丁先生跟费蒙特先生是老朋友,您对他的事情一定很了解吧。”邦妮小姐问我。

  “是的,我们是洛克公学的同学。”我说。

  “虽然不该打听一位绅士的过往,可是我见费蒙特先生总是面带愁容,也许他还在为当年的事情纠结吧,真是位可怜的先生。”邦妮小姐一脸遗憾的说。

  “我赞同您的看法。”我不明白她说这话有什么深意,只好先附和她。

  “多么可怜的先生啊,如果知道他悲伤的过去,朋友们就能开导他了。”她叹息道。

  我听出这位姑娘的言外之意了,她想要跟我打听爱德华的过往,不过这种事情还真不好对外说,所以我直接当听不懂。可惜这位小姐有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见我没听明白她的暗示,直接开口询问道:“康斯坦丁先生一定知道费蒙特先生过去的遭遇吧,可以说来听听吗?”

  我愣了愣,只好撒谎道:“其实爱德华从未跟我谈起过。”

  “喔……”邦妮小姐点点头:“可怜的人,他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所以连朋友都不肯倾诉。他把自己的心武装起来了,不肯轻易接受他人的友谊和帮助。公爵夫人的舞会上,他整晚都邀请我跳舞,可是后来却……也许他太自卑了,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不肯走出来,其实我们一点也不在乎他的不名誉和受损的容貌,更不会看不起他,他根本不必如此自卑,真想帮帮他,可怜的人……”

  我听邦妮小姐左一句’可怜的人‘,右一句’可怜的人‘,忽然有种脸皮抽搐的冲动。

  整天跟爱德华见面的安娜自然知道他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相反爱德华天天赖在我们家,不但每天有说有笑,还颇有厚脸皮的架势。于是安娜十分诚恳的说:“其实爱德华先生是很开朗的人,他喜欢聊天和谈笑。”

  邦妮小姐立即眼神犀利的瞪了安娜一眼,然后微笑道:“是吗?康斯坦丁小姐看来和费蒙特先生非常熟悉啊。”

  “是的,他就住在我家隔壁,所以经常来拜访我们。不过爱德华先生不喜欢人们称他费蒙特,他说自己现在姓加里。”安娜毫无所觉的说。

  “这点我倒是不清楚,毕竟我们才刚刚认识。”邦妮小姐意有所指道。

  我被眼前这诡异的发展弄得一愣一愣的,然而这还没完,很快又有人来我家拜访了。先来的人是迈克,他在我不赞同的目光中向安娜行了吻手礼,那种含情脉脉的目光和咏唱般的赞美腔调,简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前脚进门,劳伦特先生后脚就到了。

  “康斯坦丁牧师,好久不见,我又来打扰您了。”他敦厚的说。

  “我亲爱的朋友,欢迎您,快请进。”我热情的跟劳伦特先生拥抱了下,然后把他迎进门。当然我厚此薄彼的行为换来了迈克一个不满的瞪视。

  还没等我们集体落座,熟门熟路的爱德华先生不用我们起身迎接,就自顾自的进来了,他边脱帽子边笑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连康斯坦丁先生这里都有聚会了,怎么没提前通知鄙人呢?”

  我简直有以手扶额的冲动,这群人再加上他们随身的仆从马夫,我这座租来的小房子简直快撑破了。

  第 45 章

  邦妮小姐对爱德华的到来显得异常兴奋,她温柔的望着他,说话恭维他,显然在设法博得他的欢心。可是爱德华对她却没有相应的热情,只有’谢谢‘,’客气了‘,’您过奖‘,每句话不超过几个字。

  相反,他一进门就递给了安娜一个包裹,和蔼的对她说:“这是一顶新帽子,裁缝店刚出的新品,您的节日礼物。”

  由于我们两家非常熟悉,平时安娜就拜托经常来往于伦敦的爱德华带一些新书和流行物品给她。我们自觉没什么奇怪的,可是落在某些人眼中,简直像吃只苍蝇一样难以忍受。

  邦妮小姐目睹了这一幕,她眼神闪烁,视线在爱德华和安娜间扫了个来回,然后她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小口,轻轻打开扇子说:“安娜,我哥哥订婚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安娜放下手里的帽子,点点头说:“是的,还没有祝贺过卡洛斯先生呢。”

  “你不难过吗?”邦妮小姐轻声问。

  安娜听了这话,脸’唰‘的一下红了,讷讷道:“什……什么……”

  “喔!”邦妮小姐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一样,把扇子挡在嘴边:“抱歉,安娜,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劳伦特先生也是弗农镇上的人,自然认识邦妮小姐,奇怪的开口问她:“怎么了?”

  邦妮小姐却压根不理睬劳伦特先生,紧紧盯着爱德华说:“安娜跟我是好朋友,过去经常来我家做客,跟我哥哥卡洛斯的关系也非常亲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如今我哥哥已经订婚了,未婚妻却是个毫无体面修养的商户女儿,可婚事是父亲订的,哥哥也没办法反抗,可怜的哥哥,连追求心爱女人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我未来的嫂嫂是安娜这样温柔美丽、出身体面的女性就好了,可惜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屋子里刹那安静了,只有劳伦特先生没头没脑的看向安娜,声音焦急:“莫非安娜小姐也爱慕卡洛斯先生吗?”

  安娜满脸通红,坐立不安的摇头道:“没有,没有,没有这回事。”

  “呵呵。”邦妮小姐用扇子轻捂着小嘴:“劳伦特先生您在胡说些什么呀,真是太不谨慎了,怎么能问一位小姐这种问题呢。”

  邦妮小姐的谈话非常有技巧,普通女孩子甚至不能望其项背。不得不夸赞她,真不愧是贵族圈里出身的女孩,说话不留一点把柄,却能很轻易的暗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引人按照她的暗示行动或者产生想法。

  劳伦特先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非常不妥,急忙向安娜道歉说:“我……我很抱歉。”

  安娜摇摇头:“没什么,您不必介怀。”

  我对邦妮小姐感到不满,刚要开口讽刺她几句,却听迈克说:“百眼孔雀有着五彩缤纷的羽毛,可惜再华丽的外皮也不能掩盖她自卑的事实,否则何必张牙舞爪开屏示威。世间讨厌孔雀的大有人在,不会因为孔雀开屏阻挡别人的视线而忽视其他鸟儿的美丽。”

  迈克这话说的极不客气,虽然借孔雀暗喻,却明显是在指责邦妮小姐,以至于她双目圆睁,似乎马上就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了。可是对方并未指名道姓,她自然不能跟迈克争执,迈克不怕坏名声,她却是害怕的,总不能因为几句口角就传出她性格气急败坏的流言吧。

  所以邦妮小姐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悠闲的摇着扇子,面带微笑:“彭斯先生说话没头没脑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到孔雀身上了呢?”

  她沉吟了一会儿,看向安娜说:“最近回奎因特庄园看望过康斯坦丁先生吗?”

  安娜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没有,您知道,我们已经很久不来往了。”

  邦妮小姐摇头叹息:“可怜的安娜,我并不是故意指责迪安·康斯坦丁先生,可是他对你们兄妹二人太不公平了。听我父亲说,康斯坦丁先生年轻时就风流俊美,跟那位珍妮夫人牵扯不清,所以结婚后也依然如此。不但让你们母亲伤心难过,对你们兄妹几个也如此残酷。可见风流俊美的男人都不安于室,根本不可靠,女士选择对象的时候还是应该选择相貌平平的老实男人,这样婚姻才能更加稳固。”

  然后邦妮小姐看向迈克,眼神犀利:“听说彭斯先生主持的教堂里年轻小姐最多,还有很多少妇也天天往来。不知道教堂的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我和安娜也应该经常去参加弥撒,好认识更多跟我们同龄的女朋友。”

  安娜听了这话,不自觉的望了迈克一眼,然后垂下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不过短短一个来回,客厅就从硝烟密布转为战争结束了,迈克·彭斯先生光荣倒下,毫无反击之力。他甚至无法为自己反驳,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虽然风流英俊,但绝对不会像迪安·康斯坦丁一样?别傻了,人家邦妮小姐刚才可什么都没说,既没指名道姓,也没撺掇安娜,若是跟她争执岂不是显得愚蠢。

  我看着怒气冲冲的迈克,害怕他真的不管不顾跟一位女士吵起来,那么结果不管输赢,他都会落下一个欺负女士的罪名。于是我急忙给黛西夫人使了个眼色,黛西夫人立即笑容灿烂的打圆场说:“听说诸位家中都有不少珍贵的画作收藏,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各位给外子的画作品评一二?”

  这是要进入谈论艺术的时间了,不管是不是蹩脚的建议,总比乌眼鸡一样互相瞪眼强。邦妮小姐微微一笑说:“您太谦虚了,我非常期待看到您先生的大作。”

  于是当天下午,我们就围着约翰的几幅油画转了,当时谁也没意识到这场谈话带来的深远影响。

  几天后的一场舞会上,迈克向往常一样来邀请安娜跳舞,可小姑娘往我身边靠了靠,然后向他行了个屈膝礼:“请原谅,我现在不太想跳。”

  迈克最初没在意,还担心的问:“您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适?”

  安娜摇摇头,小声说:“我非常好,请不必担心。”

  然而,迈克很快就发现,安娜只是找了个借口故意疏远他,当劳伦特先生来邀请她跳舞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迈克脸色难看的站在舞池边上,紧紧盯着安娜和劳伦特先生。而且他也面带疑惑,似乎奇怪自己怎么突然就被讨厌了。

  第二天一大早,迈克上门拜访,可是安娜压根不出卧室,吩咐玛莎说自己不舒服,不能见客,请客人谅解。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迈克忍不住来问我:“安娜小姐究竟是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肯见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看着神色焦急的迈克,我想起了昨天听到的对话。

  其实不光迈克每天一脸愁容,安娜也表现的心事重重。她简直像个为情所困的少女,毫无食欲,做什么都没精神。有一次我见她正在刺绣,可是仔细一看,她竟然只拿了根针在戳来戳去,针上连根线都没有。眼神也木呆呆的,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这样下去可不行,于是我拜托黛西夫人问问她,毕竟女士之间更容易沟通。黛西夫人不但接受了我的请求,还帮我躲在小隔间里,直接偷听她们的对话。

  “安娜,最近是在为彭斯先生和劳伦特先生而烦恼吗?”黛西夫人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是的……”安娜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直接承认了。

  我在一旁感叹,果然家里还是需要一位年长的女性来陪伴安娜,黛西夫人一问就问出来了,安娜也会大大方方告诉她。要是等我开口问她,还不知道会多么尴尬呢。

  “我正打算告诉哥哥,劳伦特先生昨天向我求婚了。”安娜用她温柔可人的声调抛给了我一个大炮弹,险些把我轰的冲出去。

  “哦!天哪!这真是件大喜事!”黛西夫人尖声叫道,声音难掩喜悦。

  一位年轻姑娘得到了求婚,这的确是件大喜事,何况她才踏入社交短短三个月。

  “你答应了吗?你答应了吗?”黛西夫人急切的问她。

  “我……我准备答应的,不过要先告诉哥哥,只要哥哥点头,我就答应劳伦特先生。”她说。

  “劳伦特先生全家每年有两百英镑的收入吧,而且还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牧师,要我说这门婚事真不错。”黛西夫人先是赞扬,然后她话锋一转:“可你为什么总是露出愁容呢?这可不像一位刚刚接受绅士求婚的淑女啊,莫非你有什么犹豫的地方?让我猜猜看,是因为那位英俊不凡的彭斯先生吧?”

  “……彭斯先生……也向我表白过,说喜欢我……”安娜说。

  “上帝啊!这么说你一下子接受了两位绅士的求婚!”黛西夫人惊喜的说。

  安娜顿了顿说:“是的,他们都向我表达了求婚的意愿。”

  “那么你选择了劳伦特先生?为什么?我是说彭斯先生看上去似乎……更体面一些,而且我也没发现你对劳伦特先生有什么明显的爱慕之情,你真的想明白了吗?决定选择劳伦特先生?”

  “我并不是冲动之下做的决定,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安娜说。

  黛西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郑重的问她:“安娜,你爱劳伦特先生吗?告诉我。”

  安娜没有立即回答,她沉默了,过了好久,我才听她开口:“……劳伦特先生是最适合我的人,他会是个好丈夫。”

  “安娜,你根本不爱劳伦特先生是吗?我早该明白的,有彭斯先生在旁边比着,没有任何女人会看劳伦特先生一眼的。”黛西夫人一针见血的说。

  “不,黛西,这跟爱情无关。我并不认为婚姻和爱情是等价的,没有人说相爱就必须结婚。但是我知道劳伦特先生喜欢我,所以他才会向我求婚,我感激他,并且感到非常高兴。等结婚后,我们就会成为亲人,婚姻会带给我们比男女之间肤浅的爱情更为深刻的感情。我会爱我的丈夫,爱我们的儿女,爱我们的家,我们会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婚姻。”

  小姑娘的这番言论把我彻底震撼了,我简直不知道这个傻姑娘怎么会生出这种奇怪的想法来,她居然把男女间的爱情称为肤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才让她有了这种悲观的想法?

  第 46 章

  黛西夫人显然跟我有相同的看法,她不赞同的说:“傻姑娘,我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幼稚至极的想法,不光幼稚还很愚蠢。你心爱着一个男人,却打算嫁给另一个男人,这对两个男人而言都不公平,而你选择了一个你根本不爱的男人,最终也不会得到幸福的。别人都说我是为了钱才嫁给约翰的,可是如果我不爱他,我也不会选择他了,让我选择嫁给他的最终原因还是我爱他。一辈子的时间太长了,跟一个你不喜欢的男人相处是一种煎熬,你要相信我。”

  “我的确不爱劳伦特先生,可我也不认为我爱彭斯先生。”安娜平静的说。

  “千万别告诉我,你还爱着卡洛斯先生。”黛西惊恐的说:“他可是已经订婚了啊。”

  “我原本也以为自己爱着卡洛斯先生,他那样英俊潇洒、聪明博学,每次看到他,我的心都紧张的’噗通噗通‘跳。可是得知他订婚的消息后,我却不觉得有多么难过,如果真的爱上一个男人,不是应该非常痛苦吗?但我也只是伤心了几天,仅此而已。”

  “我觉得爱情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需要的是一份让我安心的婚姻,而不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爱情,劳伦特先生能带给我这种安全感。他是一位体面的绅士,是必须保持良好名声的牧师,而且他性格敦厚、家风严谨,又很喜欢我。我相信只要嫁给他,一定能够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安娜说。

  “那么彭斯先生呢?你觉得他不能带给你安全感?”

  “彭斯先生非常优秀,我根本配不上他,不管是社会地位还是人品性格。他就像卡洛斯先生一样,是我只能站在底下仰望的人,我歆羡他,但我把握不了他。他有过丰富多彩的生活,经历过许许多多女人。也许他并不是爱上了我,只是我跟他交往过的女人不太一样,所以一时引起了他的好奇,这种好奇也许会随着平淡的生活渐渐磨平,到那时……”安娜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是她的意思表达的非常明白。

  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但是依然冷风刺骨,我把安娜的话全都告诉了迈克。

  “她认为你不能让她安心……”我犹豫着说。

  迈克似乎是愣住了,他呆立了好久,脸色也苍白无比。

  我担心的劝他:“迈克,别这样。”

  “女人,就像鲜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我曾有过很多女人,但我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爱上的女人却只有她一个。”迈克失魂落魄的说:“她为什么不相信我?就因为我的风流往事?难道我发誓也不行吗?我向上帝发誓,我爱她,我会让她幸福。”

  “迈克,她已经答应了劳伦斯先生的求婚……”我无可奈何的说。

  迈克最终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说:“安娜小姐虽然表面柔弱,但其实内心刚强,她有执着坚定的意志,理智的简直不像个小姑娘。可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爱上她。”

  他抬起头看向我:“我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今天难看的样子,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心痛过,恕我失礼,不能亲自向安娜小姐道别了。”

  “道别?”我不安的看着他。

  “我原本怀着一往无前的心追逐爱情,可是命运却跟我开了个大玩笑,我不会责怪安娜小姐的,是我不够优秀,无法带给让她令她安心的婚姻。可是我却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怕控制不了内心的煎熬做出冲动的事,所以我要离开英国了,也许会去法国住一段日子。”迈克说。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谁知道呢。”他幽幽的说。

  我回到屋里后,发现安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见我进来,急忙起身看向我,神情紧张,却始终一语不发。

  “迈克说,他祝你幸福,近期他会离开英国去法国探亲。”我说。

  安娜迟疑了一会儿,问我:“彭斯先生是位心胸宽阔的绅士,他会原谅我的,对吗?”

  “这不关原不原谅的事,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所有的人都会尊重这一点,包括迈克在内。”我走过去,抓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我:“安娜,你已经做好决定了是吗?”

  “是的,亚当哥哥,这是我的决定,我相信劳伦特先生会带给我幸福的。”安娜说。

  几天后,劳伦特在我的书房里,正式向我提出了结婚的请求。

  劳伦特先生是一位牧师的儿子,家中虽然没有土地,可是他们父子二人加起来的年收入超过200英镑。牧师是一份靠名声吃饭的工作,劳伦特父子二人在乡间很有名望,以正直高洁着称,深得教民们的信任。

  他个头不高,相貌敦厚,身材有些发福,总是露出憨憨的笑容,让人看了就有种安心的感觉。我可以了解安娜选择他的原因,这位先生大概不可能做出我们父亲那种事吧,除了他看上去老实外,他的社会地位也要求他严于律己,倘若做出丑事,他赖以生存的工作就难以保障了。

  安娜的嫁妆我们定在500英镑,约定在今年夏天举行婚礼。

  从这天起,劳伦特先生天天出现在我们家,他虽然不善言辞,对安娜却十分殷勤的,经常赠送鲜花和小礼物给她,还会主动来恭维我。我也越来越喜欢这位先生了,他的确是个老实人。

  爱德华却在私下里讽刺我们兄妹:“这位劳伦特先生看上去像个老实人,可他却给人一种愚蠢的感觉。我宁可安娜小姐选择一位脑筋清醒的聪明人,就算有点风流韵事也无所谓,至少身为丈夫,他有能力护住妻子和家庭。”

  “劳伦特先生当然有能力护住安娜,他是一位深受尊敬的牧师,有体面的工作养家,你为什么总是不看好他?不能因为我们和迈克是好朋友,你心里倾向迈克就否定别人的选择。”我跟他争论道:“你也总是评价我是老实人,现在看来你其实瞧不起我,认为我没有能力护住我的家庭。”

  “我对康斯坦丁先生断章取义的本事表示佩服,您现在抓住一根线头就跟我纠缠的样子简直像一位别扭的小妇人。”他说。

  “像小妇人?真不知道吃醋吃到跟我吵架的家伙怎么有资格说我。”

  爱德华翘起嘴角说:“好吧,我任何时候都愿意成为您的小妇人,到时您愿意像宠爱安娜小姐那样宠爱我吗?偶尔我也想得到温柔的对待,就像您对待安娜小姐那样温柔。”书香整理

  我的脸’唰‘的红了,真不知道他脸皮厚到何种地步。

  “我对你还不够温柔吗?你还想怎么样?”我垂下眼睛说。

  “我希望你像对待安娜小姐那样,对我百依百顺。”他不要脸的说。

  “我从未对任何人百依百顺。”

  “安娜小姐就要嫁人了,从此以后你要把整颗心都放在我身上,我们也有了更多时间相处,你不感到高兴吗?”他拥住我,声音里饱含温存和留恋。

  “不,一点也不。”我不好意思的说。

  他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我,然后缓缓靠近,嘴唇在我的嘴唇上轻触摩擦,灼热的气息洒在我脸上,他低声呢喃道:“都说你不温柔了,这话会伤到我的心,你对安娜小姐总是那么小心翼翼,对我就这么冷酷……”

  “你会因为这样而不再喜欢我吗?”我抱着他,把身体贴在他身上说。

  “怎么会,因为我知道你说’不‘,其实都是’是‘的意思,我猜的对吗?”

  烛光轻轻摇晃,今夜我们在爱德华的卧室里偷偷相会。许久未曾亲近,我也十分想念他,得到情人撒娇式的抱怨,我的心软成了一片。

  我任由他把我推到在床上,然后动手解开我的衣物。我想钻到被褥里去,他却掀掉了被子,并不顾我的反抗,把我脱得赤条条的,他自己反而一件衣服也没脱。

  他上下扫视着我的躯体,呼吸急促,面红耳赤。

  身上一丝不挂的样子让我分外羞耻,我蜷缩着身体,不敢看他,因为他的眼神太具侵略性,简直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

  “你……你别这样看我……”我把枕头挡在身前说。

  他不由分说夺过枕头扔在地上,却碰也不碰我,就在一边盯着我的身体看。

  他究竟想干什么?要做的话就快脱衣服上来,别让我一个人这么……这么尴尬,我有种自己正在被他戏耍玩弄的感觉。最让我羞耻难耐的是,我在他的目光下,下体有了渐渐抬头的趋势,身体也空虚的很,心中有种隐隐的欲望,想让他抱紧我,抚摸我。

  “别耍我了,快点,我很冷。”我向他求饶道。

  “别急,一会儿我就让你热起来。”爱德华起身,打开一面橱柜,从里面拖出一面大镜子拉到床前,正对着我。

  看到他竟然拖了面大镜子出来,我头疼的撑住脑袋:“你……你可叫我说什么好……”

  他抓住我的脚踝,从腿的内侧一路咬下去,一下一下的,或轻或重,痒痒极了。

  “啊……啊……”我的下体缓缓竖起来,身体也难耐的磨蹭着床单。不经意一打眼,我看到了旁边的镜子,镜子里我面色潮红,双眼失神,高翘着一条腿,爱德华趴在我腿间……

  “别,把这面镜子弄走,我不要看。”这淫靡的画面简直让我羞愤欲死,我颤抖着起身推拒他。

  爱德华却猛地压在我身上,撕扯下身上的衣物。温热的身体一经贴服,我感到一阵舒适,恨不能紧紧抱着他,从他身上汲取热量。爱德华趴在我胸前,在一颗乳头上来回舔弄,然后用嘴含住,轻轻吮吸。一只手在另一边的乳头上揉捏,一只手握住我的下体。

  “啊……嗯……”我控制不住呻吟出声。

  两具身体缠在一起,交颈相缠,动作缠绵悱恻又大胆狂放。我不敢看那面镜子,只好把头偏到一边。爱德华却不打算轻易放过我,他抱着我坐起来,跟我面对面,命令我打开双腿缠在他腰上,并强迫我面对镜子,看我们做爱的样子。

  “不要,这太下流了。”我拒绝着说。

  “让我进去,我快受不了了,把腿打开。”他红着眼睛,硬掰我的双腿,而腿间庞然大物早就又直又硬,晃晃悠悠了。他想要把那个羞耻的玩意插到我身体里面,尽管我们已经做过很多次,可我仍然觉得这种做法下流至极,我甚至从不敢看我们交合的地方,更不敢去摸他那里。因为我哪怕多看一眼,他都会兴奋异常,抓着我没完没了的玩弄。

  他终是强迫我做出了那个放荡的动作,抱着我的臀部上下移动,与此同时,他的男根在我的身体里进进出出,每一次抽插都伴随着淫靡的水声。

  我双臂搂住他的肩膀,主动配合他的动作。欲望折磨着我,我舍不得放开他,他啃噬我的脖颈和前胸,然后咬住一只乳头来回作弄,又痒又疼的感觉让我性欲高涨,相比另一边,简直异常空虚难受。

  “这边……这边也要……”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哀求声。

  爱德华松开这边的乳头去咬另一边,刚才被他作弄的那只乳头红红肿肿的,表面鲜亮。

  我正好面对着镜子,无论是大开双腿的样子,还是他的性器在我体内缓慢抽插的样子都清晰的展现在了我眼中。原本应该是羞耻害怕的,可是一种背德的快感和突破禁忌的兴奋在怂恿着我,让我跟他一起沉沦。

  我闭上眼睛说:“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爱德华什么也没说,他拉过被子,盖住了我们两个。

  冬季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迎来了伦敦最后一场盛大的舞会。等这场舞会结束后,我们会退掉伦敦的房子,返回乡下。

  安娜和劳伦特先生已经确立了订婚关系,可以出双入对的出现在舞会现场。

  然而,今夜的舞会却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因为我们遇上了几个故人。

  我们的异母姐姐伊丽莎白和弟弟约瑟夫出现在了舞会上,他们各自带着一个舞伴,全都打扮的光鲜亮丽,引人瞩目。

  伊丽莎白似乎对我和安娜出现在舞会上表现的异常惊讶。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睥睨着,眼神在我们的衣着打扮上扫来扫去,似乎有些惊疑不定,好像完全没想到会碰到我们。

  我完全了解她此时震惊的心情,也许他们一家到现在还以为我在哪个地方当小职员吧,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种上流舞会的现场。

  我心里暗暗笑了笑,却不打算跟他们过多接触,直接告诉他们说:“既然你们都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来?我是一位牧师,拥有堂堂的绅士身份,我来这里当之无愧。反倒是你,不过一个私生女而已,又怎么会在这里?”

  第 47 章

  我讽刺的话让他们当场变了脸色。

  伊丽莎白的神情冷若寒霜,她高挺着胸脯和下巴,凶巴巴的说:“你怎么可能是牧师!你没有这个资格!你这个下等人!”

  我的话让她恼羞成怒了,她表情狰狞,浑身颤抖,简直像只战斗状态的大公鸡。

  她身旁的一位男士急忙挡在她身前,气冲冲的对我说:“你是谁?为什么对伊丽莎白小姐如此无礼!”

  “他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兄弟。”约瑟夫插嘴道:“因为从小残酷恶劣,欺负母亲和我们姐弟,甚至殴打我姐姐,父亲挽救不了他如同恶魔般的可怕性格,所以送他外出上学。长大后他却不知感恩,回来勒索我父亲钱财,我猜他不过是靠勒索来的钱装一装上等人,其实根本是个泥腿子!应该找仆人把他轰出去!”

  “约瑟夫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母亲了,贼喊捉贼倒是学的很溜。我还没有质问你们呢,你们倒是先指责起我来了。你们虐待安娜的事情,我跟你们没完!”一想起这两个人虐待安娜的过往,我就恨得牙痒痒。

  在我上一世的记忆里,约瑟夫始终是那个疯狂大笑的身影。即使再见面时他只是个小孩子,我也没有一天忘记他就是害死我的凶手。我曾想过无数次,我要把这个人弄死,要报仇雪恨,要他尝一尝我曾经受过的苦难。可是每当拿起餐刀,我却终究无法对还是孩子的约瑟夫下手,我恨他,可我无法杀人。所以我只是躲得远远的,但愿彼此不再见面,没有利益纷争,自然也就没有杀戮。

  我们争执的声音很大,早就引起了周围宾客的注意。

  爱德华本来在跟几位熟人交谈,见到此景,径直走了过来,那几位先生也跟着围到了我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先生们。”舞会的举办者罗伯特先生问。

  “这位先生刚才侮辱了我的未婚妻,我要求您把这位不名誉的先生驱逐出舞会!”伊丽莎白身边的男人说。

  他自称是伊丽莎白的未婚夫,那么他应该是那位有名的肖恩先生了。

  伊丽莎白虽说是个私生女,可是迈入社交那年放出风声,她将拥有3000英镑的嫁妆。一时间引来狂蜂浪蝶无数,即使她曾经倒追过卡洛斯先生也无所谓。谁管她的名声是不是好听,她可是拥有3000英镑嫁妆的未婚小姐呢,谁娶了她,这辈子都不必再工作了,只吃银行利息就能过上富裕的生活。

  当然这群狂蜂浪蝶本身都是没有任何继承权的穷光蛋,或者只是年薪几十到两百英镑的中产阶级,珍妮夫人和伊丽莎白怎么可能看上这些人。她们最初也是盯着有爵位的贵族,可是在经历了卡洛斯先生的事情后,她们明白了现实,于是不得不放低身段,把目光转向那些有钱的地主阶层。可惜真正配的上3000英镑嫁妆的家庭压根不想要什么私生女,自有大把嫁妆丰厚的名门闺秀挤着嫁进来,何必要一个名声臭了,又没教养的下贱私生女。

  所以伊丽莎白18岁进入社交,到现在25岁了还没嫁出去,并非没嫁妆或者不漂亮,唯一的原因就是眼光太高了。到最后,她不得不将就了一位男士,也就是面前这位肖恩先生。他风流英俊,身材高大,是一位乡绅的儿子,将来可以继承年产300英镑的土地,这就是挑了许多年,伊丽莎白能得到的最好的丈夫人选。

  我最初听到这个消息还挺吃惊的,伊丽莎白真不如她母亲珍妮夫人那样有能耐。珍妮夫人身无分文却能成为奎因特庄园的女主人,伊丽莎白还要倒贴才能嫁给一位体面的绅士。

  听到了肖恩的话,舞会举办者罗伯特先生皱了皱眉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亚当牧师不会无缘无故冒犯一位女士的。”

  罗伯特先生称呼我为’亚当‘,其中的亲疏一听便知,因为他知道我跟爱德华是密友,自然不会因为一两个陌生的客人而得罪我。

  伊丽莎白恶狠狠的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怎么可能是牧师!”

  “我哥哥当然是牧师。”安娜挺胸抬头的走了过来,她站到伊丽莎白面前,自豪的说:“我哥哥毕业于牛津大学神学院,是位真真正正的绅士。”

  “你们一定是欺骗了大家!”伊丽莎白伸出手指指向我们,简直气急败坏,毫无仪态可言。

  “你想说什么?想说迪安·康斯坦丁先生把我送去了一所下等慈善学校,所以不可能成为绅士?”我笑着说:“不相信的话,你就去查,我毕业于洛克公学,然后在牛津大学深造,所有的学历都来路清楚,明明白白。你为什么不解释解释,你那个可怕的情妇母亲为了压榨我们几个前妻的子女,送我们去慈善寄宿学校的事情!若不是有慷慨的绅士资助我上学,我早就被你母亲那个恶毒的女人毁了!”

  此话一出口,立即引来了众人的惊呼,毕竟娶了情妇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更何况还压榨前妻的孩子,简直是大丑闻。

  “你胡说!因为你殴打我,你!是个魔鬼!所以父亲才会赶走你!”伊丽莎白喊道。

  “啧啧。”爱德华摇了摇头说:“小姐,别这么难看。瞧瞧你,果然下贱人就是上不了台面,即使再装,飞蛾也变不了蝴蝶。难道你的礼仪老师没教过你?说话的时候不要指手画脚,更不要像没牙的小孩一样到处喷口水。看看你毫无品味的穿着打扮,我的眼睛都要被刺伤了,连暴发户都知道要学习其他高贵女性的着装,而不是穿的像个小丑。简直没有丝毫礼仪教养,不愧是情妇生的私生女。现在的圈子真是越来越不体面了,连你这种下等人都能混进来。”

  这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爱德华不愧是贵族圈里长大的孩子,最清楚上层人士鄙视什么,所以专门揪住细节问题嘲笑挖苦,而且他的语气非常尖锐刻薄,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个高傲到极点的胖墩小贵族。恐怕他这两句话,足以让伊丽莎白沦为整个伦敦的笑柄了。

  而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肖恩先生和约瑟夫也遮遮掩掩的拉扯伊丽莎白,似乎想要离开。因为他们已经引起了当场许多绅士贵妇的嘲笑,再厚着脸皮待下去,就什么体面也没了。

  伊丽莎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对着我和安娜也许还能逞能,毕竟潜意识里,她认为我们还是那些只能受她欺负的人。可当她面对的是一位绅士,或者许多绅士的时候,她那点嚣张的气焰就像泼了冷水一样,迅速萎靡了。

  不过到底是珍妮夫人的女儿,她自觉受了欺负,于是委屈的’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似乎无辜的她被众人围攻欺负了,然后一转身,哭着跑了。

  “喔,上帝啊,瞧瞧她,我们说错什么了吗?下等人不愧是下等人,一点涵养都没有,作为一位女性,连接受别人好心建议的心胸都没有,可见从小缺乏教养。”爱德华还在继续挖苦人家,他遗憾的叹息模样简直是痛心疾首,好像在说,我给你提意见是看得起你,你给脸不要脸,果然不配进入我们的圈子。恐怕从今以后,’下等人‘这个大帽子就要被结结实实的扣在伊丽莎白头上了。

  我惊讶的看着爱德华,这家伙挤兑起人来可真厉害,一句句直插别人心窝,简直像个高傲又难伺候的贵族妇女。

  爱德华叹息完毕后,还向我扬了扬眉,意思很明白,他在求表扬。

  今天晚上我觉得很痛快,好像长久以来郁闷的心情终于得到了纾解,因为我在父亲和珍妮夫人的淫威下压抑太久了。小时候,我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即使后来逃出了奎因特,也不敢轻易暴露自己上学的地方,因为我上学用的钱是不能公之于口的。虽然我挪用了母亲的首饰,可在法律上,这些首饰属于我的父亲,在偷盗七先令以上就要被处以绞刑的严苛刑法下,西蒙管家是冒着生命危险帮我进入贵族学校求学的。所以我一直都活的小心翼翼,直到得到了马丁先生的资助后,我才终于放下心来。

  如今我已经长大,凭借自己的力量获得了绅士的地位,我再也不必依靠任何人,再也不必惧怕任何人,哪怕父亲都拿我无可奈何了,我已经为自己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

  可是几天后,劳伦特先生来拜访我时带来了一封信,他结结巴巴的说:“我收到了您弟弟约瑟夫先生的来信。”

  我打开信扫了一眼,顿时心头起火。

  约瑟夫在信里先是恭维了劳伦特一番,然后就暗示了一件事情,说安娜小时候曾被庄园里的男仆侵犯过,虽然他对妹妹的遭遇很遗憾,可是不让劳伦特先生知道是不对的,所以特意写信告知。

  “这是污蔑!这是污蔑!”我愤怒的说:“这根本是毫无事实的胡乱编造!”

  劳伦特先生显得有些恍然,目光也摇移不定。

  我对此十分惊恐,急忙对他说:“您知道我们有个十分恶毒的继母,她的儿女跟我们兄妹一向是仇人,小时候还虐待过安娜。他们因为一场舞会上被我们奚落,气不过就故意污蔑安娜的名声,您可别信了他们的胡言乱语。外面没有人会相信她们的,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珍妮夫人是个情妇,还把前妻的儿女统统赶出了家门,他们只是嫉恨我们才故意编造谣言。”

  “不,我不信,我当然不信。”劳伦特先生尽管有些犹豫,但听了我的解释后还是表示不会相信。

  送走劳伦特后,我独自在书房里生闷气。我有些后悔昨天在舞会上挑衅他们了,他们伤害不到我,可是却能轻易伤害安娜。他们就像一群无耻的鬣狗,招惹他们是不明智的,因为他们睚眦必报的性格会在暗处伺机而动,不断找麻烦,直到一口一口咬死猎物为止。

  难道我就只能坐以待毙吗?受他们中伤也无能为力?我对自己说,必须要保护安娜,不能让我们兄妹再沦为前世那样的下场。

  然而,几天后的某个早晨,我们正在餐厅里用早餐。休斯送了一封信到安娜的手上,安娜用餐刀切开信封,刚看一眼就愣住了。

  信纸轻飘飘的落在桌子上,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她起身飞快的跑出去,却因为脚下不稳跌倒在地,女仆慌张的去搀扶她,可是她脚软的站不起来。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封信,信是劳伦特先生寄来的。他说他的父亲反对这门婚事,所以要取消婚约。理由冠冕堂皇,可我知道这是那封信惹得。

  这个劳伦特居然会蠢到相信我们仇人的一面之词,若是安娜真有什么不妥,整个奎因特庄园的女人都要变成荡妇了。否则他们怎么会只给他写了信,而没有宣扬的满世界皆知,因为外面的人根本不会相信他们的话,反而会谴责他们故意抹黑一位小姐的名声。

  我愤怒的不能自已,冲进书房,从抽屉里拿了把火枪出来,然后就要出门。

  安娜见到我握着火枪,哭着冲上来抱住我:“你要上哪儿?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杀了劳伦特那个蠢蛋,再去宰了约瑟夫!你让开!”我推开安娜说。

  “不要!不要!”安娜大喊道:“不要这样,你们快帮我拉住他!”

  休斯和玛莎急忙过来帮忙,几个人抓住我,不让我出门。

  这时,房门推开了,爱德华走进来,看到屋子里乱成一团的样子,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安娜边哭边说:“劳伦特先生要解除婚约,哥哥拿火枪要去找他。”

  爱德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墙上:“你这是疯了吗!给我冷静点!”

  我喘着粗气,脸热的像要烧起来:“你走开!我要去跟他们决斗!”

  “你当这是两百年前吗?决斗?即使没死也要进监狱!”爱德华按着我说:“看看你都让安娜小姐急成什么样了!现在最痛苦的是安娜小姐,你不安慰她就算了,还要让她为你担心痛苦,你想让她去监狱里探望被判死刑的哥哥吗!”

  第 48 章

  爱德华的话点醒了我,我看着双眼通红的安娜,卸掉了身上的力气,转身把安娜搂在怀里:“别难过,我不会放过那些小人的。”

  “不!不!你不要做任何事,你答应我。”安娜哭着说:“你答应我,我不要你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否则我会活不下去的。”

  我深吸了口气说:“我不会冲动的,你别担心。”

  安娜擦掉眼泪,笑着看向我:“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没人会相信他们的话。你向我保证,你什么都不做,你向我保证!”

  看着安娜勉强微笑的样子,我心中痛苦至极,只好抚摸着她的脸颊说:“我不会做任何事,我向你保证。”

  然后我吩咐玛莎道:“扶小姐回房间,好好照顾她。”

  安娜离去后,我和爱德华走入书房。书房里没有生壁炉,所以有些阴冷,天空阴沉下来,没有一丝阳光,似乎即将迎来一场风雪。

  “我跟他们没完!这事没完!”我用拳头锤了下桌子说。

  爱德华叹了口气:“你想怎么没完呢?目前我们对他们根本毫无办法。安娜被他们诋毁名誉,我们倒是也可以诋毁他们,可是他们本身还有什么名誉可言吗?他们早就像过街老鼠一样,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了。而且如果跟他们牵扯太多,外面的人会以为你们是一丘之貉,更加拖累你们兄妹的名声,所以跟他们硬抗是不明智的。”

  我扶着额头,心中倍感无力,爱德华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拿他们没有办法,难道冲上门去跟他们理论,然后拼个你死我活?

  “不要着急报复,冲动是没有好结果的,我们慢慢等着,总会有机会收拾他们的。”爱德华说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绅士绝不忘记别人对他的羞辱,绅士总是慷慨的回敬所有人。”

  说完这句话,爱德华沉默的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回答。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好吧,我不会做任何冲动的事情。”

  “这就好,一切交给我,我终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爱德华说。

  “我早该听你的,那个劳伦特简直愚蠢到不可救药。”我懊恼的说。

  “现在说这些都于事无补,你不要责怪自己。何况这也不见得很糟,让我们尽早明白了那位劳伦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至于安娜小姐已经嫁给他了再后悔,重新选择一位德才兼备的绅士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有点大脑的人就不会相信那种故意的诋毁。”爱德华说。

  也许是为了让我安心,安娜每天都精神十足,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失落的情绪。可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玛莎告诉我,她经常在晚上偷偷哭泣。我无法安慰她,因为她从不向我抱怨任何事,就差在脸上贴张纸,上面写她很好了。而黛西夫人已经从我们家里搬出去了,因为约翰在那位子爵的帮助下找到了新工作,现在家里连个能跟她谈心的女士都没有了。

  某天夜里下了场小雪,街面上十分泥泞,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劳伦特先生一脸惭愧的站在大门外的阶梯上,向我欠身说:“康斯坦丁先生。”

  “你来干什么!来讨打吗!”我怒视着他说:“但愿您没有蠢到认为做出了这种事,我们还能和平共处。坐上你那该死的马车,离开我的视线,从此不许出现在我家门口!”

  “康斯坦丁先生,请您原谅,可我没有办法。”劳伦特先生一脸难过的说:“我深爱着安娜小姐,也根本不相信您弟弟的话,可是我父亲不允许。我家族的名声不允许我娶一位名誉可能有污点的女性,我的工作经不起任何闲言碎语。何况我父亲极力反对,我必须听从他,所以请您和安娜小姐一定要原谅我。”

  “滚!现在就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我对他破口大骂道。

  “我也不想出现在您面前惹您心烦,可是……我收到了一封信,实在是让人为难……”劳伦特拿出一封信说:“昨天半夜有人送了这封信来,那位彭斯先生竟然要约我决斗,这真是太荒唐了!竟然要决斗!”

  我拿过信扫了一眼,冷笑着对劳伦特说:“既然是决斗信,您接着就是了,或者去治安官那里举报,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劳伦特说:“求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怎么能去找治安官呢?若是传扬出去就难听了。我并不是胆小怕事,可我是无辜的啊,这位彭斯先生实在是太野蛮了,我也不愿意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可您的家庭如此混乱难道是我的错吗?安娜小姐的弟弟居然举报自己的姐姐不名誉,谁想惹上这样糟心的亲戚?”

  “够了!别逼我动手揍你!给我滚!”我揪着劳伦特的领子把他推倒在地。

  劳伦特狼狈的爬起来:“那……那决斗的事……”

  “滚!”我走下阶梯踢了他一脚。

  劳伦特这才慌张的爬上马车,边命车夫离开,边向我喊道:“对不起,请您原谅我。您一定要劝解那位彭斯先生,在他冷静下来之前,我是不会见他的。”

  我呼出一口浊气回到屋里,安娜正从楼上跑下来,她焦急的问我:“哥哥,是劳伦特先生吗?他说什么了?”

  这个傻姑娘,难道还期待那位劳伦特会回心转意吗?我把迈克的决斗信塞给安娜:“他发这封信的时候人还在法国,信先到了,我看人也快了,为了防止真的闹出什么决斗,我得出门一趟。”

  不等安娜说什么,我穿上披风,急匆匆的出门了。

  想来除了爱德华,没人会把我家的事通知迈克的。

  我赶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书房跟一位先生谈话,我等待了许久,直到那位先生离去,爱德华才离开书房。

  “这是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他问。

  “你给迈克写信了吗?”

  “是的。”他说:“迈克临走前托付我,安娜小姐结婚后就给他送一封信,他要知道她是不是幸福。不过现在婚事取消了,我也应该通知迈克一下,我恐怕不能帮他确认了。”

  “可是现在迈克寄给了劳伦特先生一封决斗信,你还想让事情更加复杂一点吗?”

  爱德华挑了挑眉说:“决斗信?这不是很好吗?我还担心你冲动之下出意外呢,现在有人给你代劳了,我也该安心了。”

  “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我不满的说。

  爱德华笑着摇了摇头:“别担心,迈克没有那么冲动,他还期望跟安娜小姐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呢,怎么可能为了个杂碎把自己搭上,不过教训一下却是必须的……”

  第二天,刚刚赶回伦敦的迈克出现在了我家。

  他显得很担忧,急切的询问我安娜的情况:“她还好吗?我可以见她吗?”

  我看向玛莎,玛莎对我们摇了摇头,看来安娜不想出来见迈克。

  “你别急,我上楼看看她。”我对迈克说。

  “是我太心急了,我只是想探望一下安娜小姐,确认她安好。要是她不想见我,我马上就走,不会惹她心烦的。”迈克说。

  我走上楼,敲敲安娜的房门说:“安娜,是我,让我进去。”

  里面的人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门外只有我一个,然后她打开房门对我说:“我……我还没做好准备见彭斯先生……”

  说着说着,安娜的大眼睛里就充满了泪水,她一边抹泪一边说:“我不好意思见他,他是来嘲笑我的吗?”

  “不,不,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急忙安慰她说。

  “我信誓旦旦选择了劳伦特先生,还说自己一定会幸福,然后无礼的拒绝了彭斯先生,现在我自食恶果了,他当然应该来嘲笑我的愚蠢,我不想见到他,我不想见任何人。”安娜哭着说。

  许多天来,这个小姑娘一直在假装没事,今天得知迈克来看望她,她也终于扛不住压力哭出来了。

  “别怯懦,安娜。你是绅士的妹妹,是一位淑女,任何时候都要昂首挺胸,勇敢的面对。”我拍拍她说:“但是如果你真的害怕见迈克,我就让他离开。”

  安娜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颓丧的坐在床前:“我不知道,亚当哥哥,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觉得没有脸面对彭斯先生,他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安娜,你不要为了这种事忧心。并不是说和劳伦特先生的婚事告吹了,你就必须要接受迈克,无论你做任何选择我都支持你,哪怕你不结婚,哥哥也可以养你一辈子。但是客人来拜访我们,我们却不能胆小的躲在卧室不见人。去见见他,即使是因为礼貌……”

  安娜犹豫了一会儿,对我点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可是等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却只有安娜一个人。

  “迈克呢?他走了吗?他说什么了?”我疑惑的问安娜。

  安娜满脸通红的站在那里,然后结结巴巴的对我说:“什……什么也没说……彭斯先生只是说,说……他明天还会来拜访。”

  说完,也不等我再发问,她就一阵风似的逃到了楼上。

  我吃惊的看着这一幕,疑惑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之间,她就不再排斥迈克了。

  从这天起,迈克每天都来拜访,他只来一小会儿,或是给安娜送点小礼物,或是单纯见见面,有时候说一两句话就离开。可是渐渐的,安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春天到来后,我们回去了弗农小镇,迈克甚至在弗农镇上租了一幢屋子,方便经常来往于伦敦。

  直到有一天,安娜来到我的书房,然后扭扭捏捏的告诉我:“今天早上,彭斯先生向我求婚了……”

  “哦?”我看着她说:“那么你答应了吗?”

  安娜的脸红成了个大苹果,她低着头小声说:“要哥哥先答应……”

  “其实我没有任何意见,只要你说好,我就说好,你说不好,我就说不好。”我逗着她说:“那么你是什么意见呢?”

  安娜抿着嘴看了我一眼,过了半响,才终于用蚊蝇般的声音说:“我……我愿意……”

  我呵呵笑了起来,走到她身边问:“你这次真的做好决定了吗?我希望你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再次匆忙做决定,即使心里不安,也勉强答应下来。虽然劳伦特先生的事情很遗憾,可是如果你不喜欢迈克,我们也不必为了结婚而结婚,你懂吗?”

  安娜仰头望着我说:“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因为彭斯先生对我说,他会一直等我,等我对他安心,如果我一直不答应,他就等我一生。”

  我和她彼此凝望着对方,我从安娜眼中看到了坚决,她这次是真的做好了决定,而不是像上一次那样犹豫不决了。

  我笑着对她说:“好吧,你去告诉迈克,说我在书房等他来求婚。让朋友求我还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我得想想该怎么为难为难他。”

  第 49 章

  在鲜花似锦的夏日,我家迎来了一个大日子,妹妹安娜即将出嫁。

  她像所有要成为新娘的小姑娘一样,雀跃又紧张,快乐又恐惧。直到婚礼到来的前两天,她还没头没脑的跟我说,自己害怕结婚,想永远留在我身边。

  婚礼那天,我作为当地的牧师,决定亲自为我妹妹主持婚礼。教堂的会吏十分卖力,把所有华丽的陈设都摆了出来,迈克一点也不嫌破费,光装饰教堂就花了不少钱。

  宾客们源源不断的到来,大部分都是弗农镇上的熟人。我们没有送一句消息去奎因特庄园,但愿那些卑鄙小人能离我们的生活远远的,不要再给我们添任何麻烦。倒是提前半个月就给威廉送了一封信,可是他压根杳无音讯,婚礼当天也没有出现。

  教堂的屋顶是圆形的高拱,上面的彩绘浮雕是旧约里的一则小故事。周围的墙体上镶满了五彩缤纷的高大玻璃窗,每一座玻璃窗上都绘满了耶稣的画像,圣母圣子圣灵穿插其中,大殿中央的祭台上点满蜡烛,围绕圣物祝酒摆成一个圈,整个教堂的气氛庄严至极。

  绅士淑女们正窃窃私语,发出海涛般的嘈杂声,日光从大门口长驱直入,传入大厅,直射在人们身上。随着乐队开始奏乐,人们纷纷起身,衣服裙子发出窸窣声,新娘挽着爱德华的臂膀出现在了阳光灿烂的门口。

  安娜披着通身洁白的婚纱,长长的披纱是白羊毛纺织而成的,有许多镂空图案印在上面,披沙上是一顶用白色小花编制而成的花冠,这让她看上去像位圣洁的天使。

  爱德华穿了一身浅棕色的燕尾服,衬衫有华丽的喇叭花蕾丝袖,以及做成多褶状的白色领结,任谁一打眼都知道这是位富贵的绅士。因为不能亲自挽着安娜进教堂,所以我希望爱德华代替我做这件事。

  安娜和爱德华迈过门槛进入大厅,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款款而行,把安娜送到祭台后,爱德华转身走入宾客席。随后是几位女傧相和手捧花篮的小孩子,最后才是身穿新郎礼服,器宇轩昂的迈克。

  新人到齐后,教堂的大门缓缓关闭,唱诗班和音乐声也停止了。

  我站在祭坛前,与点满烛火的祭台相对,以耶稣的名义为二人证婚。新郎和新娘跪在我面前,我看不到安娜的表情,只注意到安娜的花冠上有滴鲜亮的露珠。不知为何,我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心酸至极,今天,我就要把我最重要的亲人托付出去了……

  “主阿!求你鉴察,维持今天在你面前所立的誓约。你知道我们的心愿,愿天父的慈爱、耶稣的保护和圣灵的感动与你们同在,与新夫妇同在,直到永远。阿门……”

  强忍着落泪的冲动,我主持完婚礼。弥撒结束后,迈克挽着他的新婚妻子走进圣器殿堂。宾客排成队列从新人面前走过,迈克和安娜向这些宾客鞠躬行礼,感谢他们的贺喜。

  此时,大殿里空空如也,只有我还站在耶稣圣像下。爱德华不声不响的走到我身边,与我站在一起,陪我目送新人离去……

  婚礼之后,安娜要离开家,随约翰去伦敦居住。家里忽然少了个人,连房子都变得冷清了,还好有爱德华每天来串门,否则不知道要有多么空虚寂寞。

  然而过了没几天,某天半夜时分,忽然有人来叫门。

  早在嘶鸣的马叫声闯入院子时我就醒了,于是端着一盏烛台走下漆黑的楼道,然后命令休斯打开房门。

  一位风尘仆仆的送信员递给我一封信:“康斯坦丁牧师,这是您的急件。”

  我撕开信封,就着昏暗的烛光阅读,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这一盏蜡烛,盛夏的夜风从大门吹进来,吹的烛光剧烈晃动。

  休斯送走了送信员后,走过来问我:“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我颓然的跌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信也掉在了地上。

  威廉死了,这封信是威廉的死亡通告。

  治安局里的人送信给我,说威廉死在了他租赁的房子里。发现时,尸体已经严重腐烂,口中含有大量的鸦片膏。治安官怀疑他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半个月,是吞噬过量鸦片膏中毒而亡。

  我坐在沙发上,不可置信的捂着脸。这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威廉已经戒了毒品,他向我们保证会好好生活的,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悲剧来的猝不及防,安娜知道的时候,整个人险些哭昏:“我们应该多多注意他的,给他送信没有消息时就该注意到的。”

  迈克安慰她说:“别这么伤心,这不是你们的错,我听说过那些鸦片上瘾的人,根本就不能轻易戒除。即使强行戒除了,也有很强的依赖性,很容易再度染上。”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说要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我重重的叹了口气说:“我当初也许不该送他去上大学,他一个人是很难管住自己的。”

  到中午的时候,我们派去剑桥的仆人回来了,但是却没有运回威廉的遗体,仆人禀报我说:“威廉先生的遗体已经运去了奎因特庄园,来收尸的人说会在几天后为他举行丧礼,请您和安娜小姐务必前往。”

  我皱了皱眉说:“他们居然比我们还快。”

  爱德华坐在沙发上抽雪茄,从刚才起他就沉默不语,这时他忽然开口问我:“你哥哥死后,你就是奎因特庄园的继承人了吧。”

  客厅里陡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看向我,包括所有的仆人们。

  我摇了摇头说:“不,我在18岁那年就跟父亲签署了一份协议,我放弃庄园的继承权,然后获得母亲的一千磅遗产以及安娜的监护权。”

  “呼……”爱德华长长的吁了口气,似乎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样,对我露出笑容:“不过是一座破庄园,没什么好争的,放弃了就放弃了。”

  “那么庄园会由你们那个弟弟继承吗?”迈克皱着眉头说,他虽然庆幸因此跟安娜结缘,但是对约瑟夫写信诋毁安娜的事情仍然感到生气。

  我摇摇头说:“不,当年我爷爷跟我外公签订了严格的限定继承权,庄园只能由我母亲生的男性嗣子继承,倘若我们都没能继承庄园,那么庄园以及庄园里所有的固定遗产都会回归康斯坦丁子爵的名下。”

  迈克吹了声口哨说:“狐狸一样的老爷子们,真是古板到家了,不过我喜欢他们这种古板。”

  迈克说的没错,奎因特庄园是我祖爷爷时代,康斯坦丁子爵大人赐给我爷爷的土地,世袭继承。而我爷爷却是个古板到极点的老家伙,严格的遵守绅士教条,不分割家产,不允许子嗣擅自决定婚事。选的媳妇必须出身名门望族,有贵族血统,还得带着大笔嫁妆。为防止下等人的血脉混入,还订立了严格的限定继承遗嘱,倘若自己的子嗣不能好好的遵守协约,就得把家产统统归还康斯坦丁子爵,以保证康斯坦丁这个姓氏的高贵纯净。

  “伊丽莎白她们一定很高兴,约瑟夫不能继承庄园,哥哥也不能,她们总算是如愿以偿了。”安娜咬着嘴唇说,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安娜对奎因特的人也开始恨之入骨。

  “虽然并不想跟他们再有什么瓜葛,但我还是要去参加威廉的丧礼。”我对安娜说:“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不必再去见那些讨厌的人。”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安娜坚定的说:“哥哥一个人去,他们会欺负你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而且我也要去送送威廉哥哥。”

  爱德华若有所思的说:“何必推来推去,我们不如一起,我也想看看亚当长大的地方。”

  “那里虽然没能给我留下什么好的回忆,不过倒是个美丽的地方。”我说:“威廉能够葬在奎因特应该会感到高兴吧,毕竟他一生都在等着继承这座庄园。”

  第二天,我们收拾了两架大马车,然后就出发了。奎因特庄园在肯特郡,离伦敦很近,只用一上午就到达了。

  正值夏季,天气炎热的让人受不了,道路两旁的林荫树高大茂密,蝉在艳阳下声嘶力竭的鸣叫。马车停在了庄园建筑的大门前,我发现珍妮夫人居然带着她的儿女在门口迎接我们,十几个仆人穿的整整齐齐,排列在庄园建筑两侧,一位管家打扮的男仆为我们打开车门。

  “亚当少爷,欢迎您回家。”陌生管家弓着身子说,然后他看向安娜:“祝彭斯先生和安娜小姐新婚愉快,我代表庄园所有的仆人向您献上诚挚的祝福。”

  珍妮夫人兴高采烈的迎上来,眼角还带着泪花:“亚当,安娜,欢迎你们回来。”

  “您好。”我疏离的向她欠欠身道。

  “哦,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在生约瑟夫的气。”珍妮夫人擦着眼泪看向安娜:“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真是难过极了。安娜对不起,是我没有管教好约瑟夫,让你痛失了那位劳伦特先生。你那么喜欢他,都已经订婚了,我可以想象得到你有多么难过,可怜的安娜,都是我不好,我不求你原谅,只期盼你现在能幸福……”

  我看着珍妮夫人的做派,心里冷笑了一声。多年不见,她还是这么善于挑拨是非,听上去像是在道歉,实际上句句见血啊。如果迈克是个像劳伦特那样的蠢蛋,在听到新娘的家人来来回回说新娘喜欢其他男人,没能跟那个男人结婚有多么难过后,一定会对新娘产生怨气的。

  迈克果然听出了珍妮夫人话中的机锋,他搂着安娜的腰,对她安慰的笑了笑,然后看向珍妮夫人:“我们很幸福,再也不能比现在更加幸福了,而且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您多虑了。”

  “你们能幸福我就安心了,约瑟夫这个淘气的孩子胡闹,总算没有造成悲剧。”珍妮夫人用欣慰的表情看着二人,仿佛真的为二人如此幸福而感到高兴,而且她还顺势把约瑟夫无耻的行为定义为’淘气‘。然后她看向我身边的爱德华:“这位先生是……”

  “您好,夫人,我是亚当的朋友爱德华·加里,听闻贵庄园风景秀丽,于是茂名来访,还望您不责怪我冒昧打搅。”爱德华不用别人介绍,直接上前道。

  “您真是太客气了,既然是亚当的朋友,我们自然会奉为上宾,还担心不能让贵客尽兴呢。”珍妮夫人同样笑意盈盈。

  看着正怒视爱德华的伊丽莎白,我不相信珍妮夫人不知道爱德华是谁。可是她不光笑脸相迎,还丝毫不提爱德华羞辱过伊丽莎白的事。真不知道她是不敢跟爱德华硬碰硬,还是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

  我看着相视微笑,如同散发着圣母光辉似的两个人,叹了口气说:“我们只是来参加威廉的丧礼,结束后会马上离开,您就不必麻烦了。”

  珍妮夫人却脸色一变,凄然的对我说:“哦,不,亚当,你可不能走,你父亲生病了。”

  第 50 章

  “从今年春天就一病不起,病中总是叨念你们兄妹三人。”珍妮夫人捂着手帕嘤嘤哭泣:“你们也不来看看他,刚回来却又要走,就算你们讨厌我,看在你们父亲重病的面上,也请多住几晚吧。”

  “父亲病了……”安娜面露迟疑:“他……他病的很重吗?我去看看他。”

  “是的,他病的很重,想你们想的厉害。威廉又飞来横祸,迪安更是一病不起了,你们快去楼上见见他吧。”珍妮夫人擦着眼泪说。

  安娜二话不说,急匆匆跑上了楼。也许在安娜眼中,无论被如何无视,她都是难以放下他的吧。

  这时,我看到了威廉的妻子海伦娜。她穿着一身黑纱,正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大厅,在众人面前站定后,她向我们行了个屈膝礼。

  “你已经收拾好了吗?”珍妮夫人问她。

  “是的,夫人,我已经收拾好了,等丧礼结束后,我随时可以离开。”海伦娜说。

  “可怜的孩子,你千万不要太难过,要想开些,日子还长呢,我倒希望你能在家里多待一些日子。”珍妮夫人的眼泪说来就来,几乎立刻就哭的肝肠寸断。

  海伦娜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演戏,然后,黑色面纱下露出一个冷笑,她缓缓地说了三个字:“我输了。”

  珍妮夫人停止哭泣,愣愣的看着对方,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样子。

  海伦娜扬了扬下巴,高傲的看着她:“可是,你也不见得能赢。”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跟你们争什么,说什么输赢……如果威廉没死,庄园最后还不都是你们的,我的约瑟夫根本就没有继承权,不会跟你们争的,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珍妮夫人哀哀的哭着说:“现在威廉都死了,你居然还在说什么争斗,你难道一点都不为威廉伤心吗,呜呜呜……”

  “你这个人还要不要脸!我大哥娶了你这种女人真是家门不幸!真不应该留你参加丧礼,你还是赶紧滚吧!”约瑟夫扶住珍妮夫人,愤怒的瞪着海伦娜。

  海伦娜却压根不理睬珍妮夫人和她儿子,转头看向我:“不管你信不信,当初我是被人陷害的,准确的说是被威廉那个侍女萨拉陷害的。”

  “不知羞耻!当初那么多人都看到你跟自己的男仆躺在一张床上,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伊丽莎白叫嚣道:“威廉哥哥就是被你气坏了,才会学着赌钱和喝酒的,这都是你的错!今天的悲剧都是你造成的!居然还敢惹我母亲伤心,快滚吧!从此之后,不许你再出现在奎因特!”

  “去年威廉来找过我,说是要跟我和好……”海伦娜却自顾自的说:“我本来打算……谁知道……”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神情悲伤:“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你们不必着急赶我走,丧礼结束后,我自然会走的。”

  我疑惑的看着海伦娜,这样看来,她其实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不堪。

  “亚当哥哥,父亲要见你。”这时,安娜面带忧郁的走下了楼。

  我看她有些闷闷不乐,于是问她:“怎么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安娜看了珍妮夫人和她儿女一眼,对我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有。”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我那位父亲。

  父亲的卧室在二楼向阳的那一面,是整座建筑中最大最奢华的房间,我从未进去过,只是小时候路过那满是金色镂空雕花的两扇大门时,会暗暗揣测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而现在那个重病的男人正躺在大门的另一侧,等我进去跟他见面。

  “父亲,是我。”我敲了敲大门说。

  “进来。”父亲的声音很虚弱,跟我记忆中那冷酷严厉的声音截然不同。

  我刚推门进去,一阵热浪就扑面而来。房间里十分闷热,没有开窗户,反而遮上了厚厚的红色窗帘,再加上深红色的地毯,这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刺眼。

  父亲躺在一张大床上,床头和四脚架都是镶满金色花纹的红木。床帏遮盖住其中三面,留出一面,让我看到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双眼凸出的男人。

  父亲的确是生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上一世,我继承奎因特不久,他就与世长辞了。虽然我的妻子是他帮我选的,可我始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起策划了谋杀。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我向来不愿意以最坏的想法揣测他人,何况这个人是我的父亲,就算他再讨厌我,再想把庄园留给约瑟夫,也不至于想要害死我吧,我是他的骨肉,不是他的仇人!

  “父亲,您还好吗?”我开口问他。

  他喘着粗气,哼了一声说:“你总算来见我了,你哥哥不死,你也想不到来见见我这个将死的老头子。”

  房间里实在是太热了,盛夏时节的正午,不开窗户还盖着被子,我发现他热得满头大汗,但是脸色却很苍白。

  “您不热吗?要不要开一下窗户?”我问他,然后伸手扯了扯领子,虽然只进来了一小会儿,可是我已经热的汗流浃背了,真不知道他在这个房间是怎么待住的。

  “不,不要开窗,医生说外面的空气对我的身体不好。”他急忙说。

  “您不要太过忧心,好好养身体,病会好起来的。”我说。

  “我当然希望好起来,可是如果不能好起来呢?我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你那个哥哥,让我发愁了一辈子的威廉,没想到会走在了我前面。我本来应该高兴的,那个逆子不停地惹我生气,可是现在他死了,我却觉得难过,咳咳……”迪安用力的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都呛红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死死的盯着我的脸说:“你一定很高兴吧,威廉死了,你就可以继承庄园了。”

  “我早就放弃庄园的继承权了,您都不记得了吗?”我平静的说。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冷哼了一声说:“你这个讹诈自己父亲的恶棍,为了区区一千英镑,居然愚蠢的放弃了自己的继承权。不过现在威廉死了,你知道自己又有机会了。你很清楚,当年那份协议,只要我们共同决定废除,就只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

  “我从没想过要废除那份协议。”我说。

  “哈!”他讽刺的笑道:“别开玩笑了?没想过废除协议?别告诉我你不想继承庄园,那将会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如果你不想继承庄园,那你来这里见我干什么呢?你就承认吧,你到我这里来,是想求我废除之前的协约。”

  然后他恶狠狠的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崽子,用外人来欺负家里的弟弟妹妹,还总是惹我生气。我才不会把庄园留给你呢,我要把庄园归还康斯坦丁子爵,你就后悔去吧!”

  我叹了口气说:“我也赞成您的决定,庄园还是归还康斯坦丁子爵大人吧。”

  “哼!嘴硬的东西,和你哥哥一样,都是这么牛脾气。我不把庄园留给你,你将来喝西北风去吗?感谢我吧,你对我这么残酷,我却对你这么仁慈,舍不得把庄园留给别人,只想留给你。我真是太心软了,本应该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的!”他瞪着我说:“跪下来祈求我的原谅吧,然后向你的继母和姐姐弟弟道歉,只要你诚心忏悔,我就把庄园留给你。另外,我还给你选了一位优秀的妻子,她温柔美丽,嫁妆丰厚……”

  “我说不会继承庄园,您没听清吗?”我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那股闷热也更加沸腾,父亲用向外凸出的眼睛瞪着我:“你说什么?”

  “当年我放弃继承权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回来继承庄园的,庄园还是留给康斯坦丁子爵吧。等参加完威廉的丧礼,我就离开这里,与这里的一切说再见。”我迅速说道。

  “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跟我赌气?”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我说:“哦,别跟我来这套,我很累,不想跟你废话。”

  “我不是在开玩笑,您好好休息吧,我先失陪了。”我向他欠身,然后准备离开。

  “站住!不准走!站住!”他朝我大喊道。

  我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心中感到凄凉。我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了,免得真的知道什么我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你……你是在怪我吗?怪我这些年来对你不好?怪我送你去那所下等学校?”迪安剧烈的咳嗽着,好像要把整个肺给咳出来一样,他放缓了声音,一改刚才高高在上的姿态,低声下气的安抚我说:“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留下来继承庄园吧,无论我过去做了多少错事,我都依然是你的父亲,我都依然爱你。我会把庄园留给你,留给我的儿子,而不是给那些外人。我刚才语气不太好,只是让我向你道歉,我有些抹不开面子,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对我这么苛刻。”

  “我感谢当年那个帮你交学费的富商,他弥补了我的过错。可是就算你现在有牧师的工作,每年也不过是区区一百多英镑,只有继承了庄园,你才能成为真正的上等人,不要再跟你可怜的父亲怄气了,我已经向你道歉了,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原谅我吧。”他凄然的说。

  他此时说的话比前世还要好听,还要动人,如果我是前世那个傻瓜,说不定早已经被感动的潸然泪下了。

  我倏然转身面对他,盯着他的眼睛问:“听说您为我选择了一位妻子?”

  “是的,她名叫凯瑟琳,是一位非常美丽的未婚小姐……”

  “我曾经发誓要保持身心纯洁,侍奉神明,所以不能成婚。”我一字一句的说。

  “胡扯!你怎么能不结婚!你必须结婚!跟凯瑟琳小姐结婚!咳咳……”他立即焦急的大叫起来,如同受惊的祡狗。

  “如果不能结婚,是不是就不能继承庄园?”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德行,我感到好笑。

  迪安激动的说:“是的,是的,如果你不跟凯瑟琳小姐结婚,就不能继承庄园,你必须跟凯瑟琳结婚。”

  “那么很遗憾,我失陪。”我向他欠身,然后退出了房间。

  我站在门口处,没有立即离开。

  正午的阳光洒在我身上,微风徐徐吹来,我感觉凉爽了许多。那间房子里是如此的闷热和压抑,以至于我的衣服都湿透了。与闷热的环境相反的是,我的心底一片冰凉。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了什么,让他这样处心积虑的对付我?就为了给他另一个儿子牟利?我过去一直试图欺骗自己,我告诉自己他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约瑟夫和凯瑟琳会联合起来谋害我,他只是不小心给我选了个糟糕的妻子而已。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当你以为某些人已经坏到极点的时候,他们总是能突破你的想象,做出更加卑鄙无耻的事来。他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即使是陌生人也不会对一个人怀着如此深的恶意,以至于要动手害人。

  别了,奎因特庄园,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当我跟这座庄园再无瓜葛,他们也就没必要为这些东西手染血腥了。

  参加完威廉的丧礼后,我们不顾珍妮夫人的再三劝阻,坐上马车,强行离开了庄园。

  珍妮夫人看上去很焦急,也很惊讶,她似乎非常笃定我会留下来继承庄园,然而我却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她甚至试图命令仆人们阻拦我们离开。可是这样不体面的命令怎么可能办得到呢?我们一行人有三位绅士,都是有体面有身份的人,身边还带了四个强壮的男仆。庄园的那些仆人只是被我们瞪一眼就吓得退缩了,根本不可能上来碰我们一下。

  连伊丽莎白都上来劝阻,苦着一张脸对我说:“亚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肯留下。我错了,那天我不该对你们那么过分,看在病重的父亲面上,求你留下来,求求你了,你不能这么残忍,我们的父亲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你发发善心……”

  “别管他们,出发!”我命令车夫道。

  车夫一挥马鞭,驾驶马车扬长而去。

  爱德华呼出一口气说:“看他们那副全是为了你好的样子,我还真担心你会留下来继承庄园呢。早就听说你们关系很差了,他们却积极撺掇你继承庄园,也许根本就没安好心,你可得谨慎些才行。”

  我望着窗外飞过的一棵棵桦树,没有说一句话。

  第 51 章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早上五点钟不到,阳光就照到了卧室的墙壁上,一片光影斑驳。

  我起身后,仔细穿好衣服,用过早餐,然后去教堂主持每日的早课。回家后,一架马车像往日一样停在我家门前,奎因特庄园的管家又来拜访了,这次他还带来了一封父亲的亲笔信,信中父亲恳求我回去,说是要跟我谈谈。

  对于奎因特的管家三番五次来让我回去,我感到十分心烦,直接让仆人赶他离开,并责令他以后不许来我家。

  安娜今天回来了,她看到我粗鲁的赶走了奎因特的管家,面露犹豫的对我说:“这样好吗?父亲对我说,要让你继承庄园,也许他……”

  “也许什么!”我不耐烦的说:“别跟我提他,他根本不安好心!”

  安娜愣了愣,低声安抚我说:“自打我们从奎因特回来,你就心情不佳,父亲跟你说什么了吗?你真的不打算继承庄园?”

  我颓然的坐在沙发上:“不,我不想再跟他们有所瓜葛,我心情不好是因为威廉。”

  安娜跪在我脚边,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别难过了,威廉哥哥沉溺于鸦片和酒精,自我放纵,我们也没有办法。”

  结婚以后,安娜明显成熟了,她已经成为了一位真正的女主人,上上下下掌管着家里的事物,而且每天都精神奕奕,显然她的婚后生活十分美满。

  我悄悄询问过她的贴身女仆玛莎,玛莎不提安娜过的如何,反而向我抱怨迈克:“我们这位先生太不讲规矩了,从结婚开始就没跟夫人分房睡过,先生的房间都快成摆设了。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做法,让其他太太们知道了,会笑我们太太不检点的。”

  快到正午的时候,一位客人来拜访了我们。

  玛利亚修女依然是那么精神矍铄,她高兴的围着安娜转了一圈,然后拥抱她说:“亲爱的,婚姻生活怎么样?”

  安娜再也不像小姑娘时那么容易脸红了,她大大方方的说:“很好,我现在很幸福。”

  “那我就放心了,我一直都担心你那个不靠谱的哥哥把你嫁给一位跟他一样不靠谱的先生。”

  “玛利亚修女,难道您没发现我人就在这里吗?”我笑着摇摇头道。

  “抱歉,我刚刚才注意到。不过请原谅,我一直都很担心您这位不靠谱的先生。”修女的话把我们都逗笑了。

  安娜曾告诉过我修女不喜欢我的原因,其实也说不上不喜欢,她只是不喜欢我去她们的修道院而已。似乎我每次去修道院,那里的年轻修女们就有些浮躁,所以修女嬷嬷干脆给我贴上了不受欢迎的标签,我很奇怪她会主动来我家拜访。

  落座后,玛利亚修女说明了她的来意:“前几天,修道院收留了一个年轻女人,她说她认识你们兄妹两个,还说……”

  “还说什么?”修女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还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们哥哥的骨肉,我没法子分辨,就带她来了。她现在还在外面的马车里,你们要不要见见她?如果不见她,我就立即带她走。”修女说。

  我和安娜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纷纷看向窗外。

  “她叫什么?”我问修女。

  “她说她叫萨拉。”修女说。

  安娜惊呼了一声:“是萨拉!”

  我立即吩咐休斯道:“去把她带进来。”

  一会儿工夫,萨拉就被休斯领进了屋里,她挺着老大的肚子,看上去已经有六七个月了。

  “少爷,小姐,呜呜……”萨拉抱着肚子轻轻哭泣:“总算是见到你们了,威廉,威廉少爷,呜呜呜……”

  萨拉是个金发碧眼的美人,从少女时代就一直是威廉的情妇。当初威廉被父亲赶出家门流落在外时,她也一直跟在他身边,可是后来却偷偷离开了他。没想到再见面时,她居然怀孕了,还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威廉的。她看上去不太好,裙子脏兮兮的,而且还沦落到了修道院,可见过的非常落魄。

  “好吧,看来你们是认识的,那么你们要收留她吗?”玛利亚修女看向我。

  “呃……我们先留下她,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她,感谢您的帮忙。”我说。

  “那好吧,我先走了,修道院里还很忙。”玛利亚起身要离开,安娜急忙出门相送。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萨拉,她一直嘤嘤哭泣,然后自顾自的诉说她遭遇的艰辛:“威廉少爷把我安置在一家旅馆里,原本每隔半月就会来给我送钱,可是某一次他送了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结果……结果就传消息说他死了……呜呜呜……我回去奎因特庄园求助却被赶出来,要不是得知少爷和小姐的消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这个孩子太可怜了,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呜呜呜……”

  期间,我一直怀疑的盯着她,我想起了海伦娜说过的话,她说她当初是被诬陷的,而陷害她的就是眼前这个萨拉。

  安娜回来后,急忙问她:“威廉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又染上鸦片的?”

  萨拉痛苦的摇了摇头:“小姐,那种东西一旦染上是不容易戒除的。”

  安娜叹了口气说:“别伤心了,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会代替威廉哥哥照顾你的。”

  我上上下下打量萨拉,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威廉的吗?”我问道。

  萨拉瞪大眼睛看着我,继而哇哇大哭起来:“……呜呜呜……您怎么能这么说!您是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跟哭泣的女人纠缠,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何必要哭,弄得好像我折磨了她一样。

  “去年春天的时候,你丢下落魄的威廉,一个人偷偷跑掉,难道你又跟他和好了?”我问她。

  “我当初不应该丢下威廉少爷的,可是您知道,那个时候他赌博、喝酒、吸鸦片,还动不动就打我,我没有办法才离开他的。可后来他来找我了,还为当初的事情向我道歉,说是要痛改前非,我们在一起后就怀了这个孩子。请您相信我,威廉少爷他是爱我的,这真的是威廉少爷的孩子。”萨拉哭着说。

  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心软了,毕竟是个孕妇……

  “休斯,给她安排一个房间。”我命令道。

  “是的,先生。”休斯看向萨拉说:“女士,请您跟我来。”

  正当我们为这件事纠结的时候,傍晚时分,爱德华却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惊天的大消息。

  “我们需要单独谈谈,关于你哥哥威廉,还有奎因特庄园……”爱德华看上去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威廉哥哥怎么了?他的死有什么……”安娜急忙站起:“我也要知道!”

  爱德华迟疑的看向安娜:“是很可怕的事情,也许不适合女士听。”

  “不,我要听,让我知道!”安娜看着我说。

  “我们去书房说话。”我点点头说。

  书房里的光线很昏暗,安娜点燃了几根蜡烛,然后坐在爱德华和我的对面。

  爱德华从皮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摆在桌上,开门见山的说:“威廉的死很蹊跷。”

  “我派人去大学打听他的事,他的同学说,他学习非常认真,既不喝酒,也不吸烟,更没有吸鸦片。既然如此,他忽然吞食大量鸦片就很有疑点。而且我发现你哥哥在打探一件事,有关你父亲走私的事,他似乎打探到了什么,并以此威胁你父亲给他钱,所以他在大学的生活非常宽裕。”爱德华指着文件说:“他的朋友们还说,他身边本来有个很漂亮的女仆,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大吵了一架,然后你哥哥把那个女仆给赶走了。当时她都已经怀孕了,跪在学校门口哭求,给威廉带来了很大的麻烦。那天,威廉当着众人大骂她勾结自己的继母,说自己信错了人,对不起妻子,要去挽回自己的婚姻。”

  桌上的烛光轻轻晃动,爱德华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神情严肃的说:“照理说,一个打算重新振作的人,是不可能轻易回到以前那种浪荡生活的。最值得怀疑的是,如果他真的有可以威胁你父亲的东西,为什么他的遗物中什么也没有,日记私信统统没有,干净的像被人扫荡过一样。”

  “你……你怀疑……”安娜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看着爱德华:“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没有任何证据,我父亲不可能……不可能!”

  “是的,我只是有所怀疑,所以并不确定。”爱德华说。

  “那就不要怀疑!你怎么敢说这种话!我父亲就算是憎恨威廉,也不可能杀他!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安娜激动的喊道。

  “安娜小姐,您冷静点。”爱德华手足无措的说。

  “他是胡说的对不对?父亲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泪水模糊了安娜的面容,她抓住我的衣襟大声说:“你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

  我已经无力安慰安娜了,因为我自己也感到失落。如果说威廉的死不是巧合,那么上一世,他真是的因为打架而死在街头的吗?

  安娜见我沉默,于是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无声的哭泣起来。

  “我也不愿意相信一位父亲会去残害自己的亲生子女,不过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件事。”爱德华看着我说:“是关于你的,关于奎因特庄园的继承……”

  “我一直都觉得奇怪,你的继母为什么那么拼命的撺掇你继承奎因特庄园?于是我买通了庄园里的一个下人,向他打听最近与庄园来往密切的人,结果一个人浮出了水面。他叫赫伯·文森特,是个有钱的富商,他有个漂亮女儿,名叫凯瑟琳。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父亲给你介绍的未婚妻就叫这个名字。”

  “我派人威胁了赫伯·文森特的律师,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文森特先生曾向这位律师咨询过一件事,他打算跟某位乡绅签署一份协议,只要乡绅的儿子迎娶了他的女儿,并生下庄园继承人,他就会在女儿婚后,支付给乡绅的妻子五千英镑。”

  “哈!五千英镑!”我摇摇头说:“我听说那位小姐还有两千英镑的嫁妆呢,那么加起来就是七千英镑,真怀疑一个庄园女主人的名头值不值这些钱。”

  “她是商人的女儿,想嫁给一位你这样的绅士,五千英镑只怕还不够。我猜那位商人是把这份婚事当买卖来做的,听说他看重奎因特庄园草木茂盛,有河流经过,曾考虑过要租赁庄园的大片土地开羊毛纺织厂。如果他的女儿嫁给了庄园主,并且生下了未来的继承人,那么这笔买卖就可以长久做下去了。”

  “也许在你父亲看来,这是件双赢的事吧。你娶了富商的女儿,然后继承庄园,而他的妻子和儿女得到五千英镑的好处。”爱德华的语气忽然加重了,他阴沉着脸说:“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算了,可我听说,你那位弟弟正在富商的府上做客,而且他和富商的女儿关系十分暧昧……”

  第 52 章

  听了爱德华的陈述,我还没做任何反应,满面泪痕的安娜忽然站起来,冲出门去。

  “安娜,你去哪儿?”我急忙追出去,却发现安娜跑去了安置萨拉的房间。

  紧接着就传来了安娜愤怒的声音:“说!威廉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段日子只有你跟他相处过,你做了什么,他为什么把你赶出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过……”萨拉扯着哭腔。

  “告诉我实话!不然我就把你赶到大街上去,我说到做到!”

  “小姐,不要这样,您仁慈一点,我怀了威廉的孩子啊。”

  我追过去的时候,发现萨拉正跪在地上哭泣,见我进来,她急忙看向我:“亚当少爷,求您为我说两句好话吧,安娜小姐突然要把我赶到街上去。”

  “威廉亲口说你和珍妮夫人勾结,你还敢狡辩!”安娜边哭边推搡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和我们的仇人勾结!是不是你帮他们害死了威廉!”

  安娜的样子简直像要崩溃了,我急忙搂住她,把她扶到一旁的床上。

  我盯着萨拉说:“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不许有一句隐瞒,不然我就把你送去治安局。我会告诉治安官你偷了我的钱,知道偷盗七先令以上会有什么后果吗?法官会判处你绞刑。就算你不承认也没用,治安官和法官只会听我的,而你不过是个贱人,等你生下了孩子,他们就会把你吊死在绞刑架上。”

  萨拉哭的眼泪鼻涕一把:“不要,不要,求您看在孩子的面上……我没有撒谎,我什么也没做过,威廉少爷只是误会我了。”

  “不用拿孩子来威胁我们,威廉已经死了,谁也不能证明这个孩子就是威廉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也许我还会放你一条生路。”我威胁道。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威廉的事,这个孩子是我和他的亲生骨肉,我怎么会伤害我孩子的父亲呢!”萨拉哭着说:“您想让我承认什么?要处死我就快行动吧,我不会承认任何我没做过的事。”

  萨拉哭的肝肠寸断,宁死也不肯承认,我开始怀疑威廉是不是真的弄错了。

  “不承认就算了,反正我们已经认定她是凶手,直接押送治安局吧。”爱德华出现在了门口,他吩咐仆人道:“告诉治安官,说我们抓到了小偷,不但偷盗了大笔财物,还诬陷主人,应当被判处死刑。”

  “不,不。”萨拉惊慌失措的拉住我的裤腿说:“亚当少爷,不要,我肚子里有威廉少爷的骨肉,您忍心让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失去母亲吗?我是无辜的,我真的是无辜的。”

  “杀人凶手也配为人母?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女人拖出去!”爱德华吩咐自己的仆人道。

  爱德华的男仆跟休斯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们看上去压根不像仆人,反倒像街上的流氓,二话不说就执行了爱德华的命令。

  萨拉登时吓得浑身哆嗦,被硬拖出门口后才放声大哭:“我真的没有害死威廉少爷……我只是听从珍妮夫人的话,诬陷过海伦娜夫人而已……”

  “等等……”爱德华对仆人一挥手说:“拉进来。”

  “别以为你能在我面前撒谎,我早就派人把你的事情打听清楚了。给你一次机会,把知道的事情都交代清楚,敢说一句谎话,就立刻送你去治安局。”

  萨拉委顿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除了老老实实承认她做过的事,没有任何选择:“……我爱威廉,可是他却娶了另一个女人。珍妮夫人对我说,只有除掉海伦娜,威廉才会属于我。所以我做了蠢事,听从珍妮夫人安排,帮她陷害了海伦娜夫人。后来珍妮夫人利用这件事威胁我,让我帮她做了一些事情。可是威廉发现后,就把我赶了出来,这段日子里我根本没有见过威廉,又怎么可能害死他呢?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真的是威廉的亲生骨肉,求你们看在他的面上,不要把我送去警局……”

  “你知道是谁害死了威廉吗?”我问。

  萨拉双眼呆呆的盯着地板:“威廉回去大学后就洗心革面了,根本没有再吸过鸦片,他跟我说查到了老爷走私的证据,说要要挟他……我不知道是不是老爷派人杀死了威廉,我不敢说,我怕老爷也会派人来杀我……”

  安顿下哭昏过去的安娜,我和爱德华来到书房。

  “你打算怎么做?”爱德华问我。

  “我们可以找到杀人的证据吗?”

  爱德华摇摇头:“尸体腐烂的太严重,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何况你父亲是一位绅士,有着体面的名声和地位,没人能轻易把他告上法庭。”

  此时已经将近半夜,初生的月亮挂在窗前,暗淡苍白的云朵萦绕其上,衬得月光朦朦胧胧。在一片静谧之中,闷热的空气让人窒息,我忽然有种被巨大的山石覆盖的感觉。

  “我曾想过,用放弃继承权的方式来结束一切争斗,可是现在不能了。”我说。

  爱德华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搂住我说:“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你累了,去休息吧。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到你们。”

  我把头靠在他身上,嗅着他的体味,然而这远远不够,我又站起来,双手环抱住他,让他的体温来温暖我。我感觉冷极了,四肢都是冰冷的,无论如何也无法温暖。

  爱德华紧紧抱着我,抚摸着我的后背说:“你别怕,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他们的诡计不会得逞的,我会让他们因为算计你而付出代价。”

  “威廉死了,这都是我的错。”

  “你怎么能把过错揽到你的身上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坏人要作恶,防是防不住的。”爱德华轻声说。

  我摇了摇头,爱德华是不会明白的。

  我看着他说:“你相信神明吗?”

  爱德华笑了笑:“相信,应该吧,可谁也没见过不是吗?”

  “神会怜悯世人,也会惩罚罪恶。”我盯着桌上的烛火说:“但神的惩罚总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实现,可惜我没有早点意识到。”

  “如果他们没有杀害威廉,我也许根本不会与他们对抗,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想要争夺的东西。可现在,他们得逞了,我决定跟他们争一争,看看他们想要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价值……”

  爱德华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不安的问:“你要做什么?”

  “我准备……结婚。”我说。

  “什么!”爱德华吃惊的皱起了眉头。

  “首先,我要向你借样东西。”

  ……

  与此同时,奎因特庄园,迪安·康斯坦丁老爷的卧室里,珍妮夫人正在喂自己的丈夫喝药。

  迪安皱着眉头吞了一大口药,可是还没等咽下去就又咳了出来,混杂着浓痰的唾液系数洒在了胸前。珍妮夫人也不嫌弃肮脏,用手帕小心的给他擦拭,然后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老爷,您觉得好点了吗?”珍妮夫人呜咽着说。

  “我看来是不行了。”迪安叹息道,他抚摸着妻子的手说:“不要为我难过,人都有生老病死。”

  珍妮夫人心头一酸,伤心的说:“不要,不要这么说,你走了我和孩子们该怎么办?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迪安却愣愣的望着天花板说:“珍妮,我觉得很害怕。”

  “你怕什么?”珍妮夫人问。

  “我怕威廉。”迪安说。

  “他,他都已经死了……”珍妮夫人讷讷道。

  “是啊,他死了,他是被我这个亲生父亲给害死的。要不是我赶他出去,他就不会堕落而死,你说我会不会下地狱?”迪安满脸恐惧的说。

  “威廉的死跟你没关系,是他自己吸了太多鸦片,你千万不要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珍妮夫人柔声说。

  “我虽然讨厌他,可从没想过要他死……现在他死了,我却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了。”迪安虚弱的说:“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亚当居然不想继承庄园,怎么会有人不想继承庄园呢?连我低声下气的求他,他都不肯回来,究竟是为什么?”书 香 门 第 论 坛

  珍妮夫人也面露忧愁,她比自己丈夫还想不通。

  “我只给你们留下了四千英镑资产,可这些钱怎么足够你们母子三人今后的生活呢?伊丽莎白要结婚,约瑟夫用钱的地方更多。如果我能多活几年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多给你们攒几年钱。可我现在快死了,除了这个办法,我想不出其他办法给你们弄钱了。”迪安喘着粗气说:“亚当必须回来继承庄园,然后迎娶凯瑟琳小姐。即使要我跪地求他,也要让他答应,你们也都去求他,他现在是你们的希望。”

  “我知道,我们都会去求他的,你好好休息吧。”珍妮夫人擦着眼泪说。

  迪安又嘟囔了几句,然后沉沉的睡去了,珍妮夫人端着盘子离开了房间。

  门外,伊丽莎白焦急的等待着:“妈妈,爸爸怎么样了?”

  珍妮夫人摇摇头说:“没有任何好起来的迹象。”

  伊丽莎白伤心的哭泣道:“那我们该怎么办?一旦爸爸去世,我们都会被赶出庄园的。”

  “一切算盘都被打乱了,那个小子为什么不愿意继承庄园呢?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要!”珍妮夫人纠结的说。

  “他会不会不喜欢凯瑟琳?或者他知道了我们的盘算?”

  珍妮夫人摇摇头:“他根本没见过凯瑟琳,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至于我们的盘算,只有我们母子三人知道,连你父亲都不知道。”

  “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让他答应?一旦我们被驱逐出庄园,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4000英镑怎么够我们花,光我的嫁妆就要3000英镑。”伊丽莎白焦急的说。

  珍妮夫人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女儿真是没脑子,什么时候了还在担心自己的嫁妆。

  “凯瑟琳有两千英镑的嫁妆,再加上整个奎因特庄园。这样的财富,连王公都会眼红的,比当个乡下穷牧师好一万倍,他为什么不答应呢?”珍妮夫人皱着眉头说:“通知约瑟夫,想办法安排凯瑟琳和亚当见面,然后让凯瑟琳勾引他。金钱、地位、女人,我就不信有哪个男人能抵御住这样的诱惑。等他们结婚,生下子嗣后,我们就直接除掉亚当,奎因特庄园就还是属于我们的,连同所有的钱一起。”

  “凯瑟琳会听从我们的指示吗?”伊丽莎白焦急的问。

  “不听也要听。”珍妮夫人笑着说:“因为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她怀孕了。”

  “我总觉得不安,我们为什么不告诉父亲?父亲说不定会支持我们的。”伊丽莎白说。

  珍妮夫人摇摇头:“不能告诉你父亲,他只打算通过这场婚姻给我们弄来五千英镑,但他不会答应我们除掉亚当的。”

  “可是……威廉不是……”

  珍妮夫人急忙捂住了伊丽莎白的嘴巴,摇摇头说:“你父亲不知道,今后不要再提威廉了,他是自己毒死了自己,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第53章

  弗农镇和奎因特都属于肯特郡,距离伦敦很近,所以郡里大大小小的乡绅们都彼此有数。所有的绅士们凑成一个大圈子,然后再各自组成各自的小圈子,当圈外的人想要进来时,绅士们会对新来的人评头论足,这似乎是上流社会约定俗成的规矩。

  所以当那位名叫亚当·康斯坦丁的先生突然以新富豪的身份从天而降时,所有的人都感到惊奇。

  认识他的人都说,那不是弗农镇上的牧师吗?根本没有几个钱的,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响亮的名声?

  然后知情人会悄悄告诉他,这位康斯坦丁先生听说是一夜暴富的。他当年在印度布道时,买下了一座当地的庄园,回到英国前庄园还没有出息,可是现在庄园每年能给他赚到3000英镑的收入呢。

  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庄园土地,还是受人尊敬的牧师。一夜之间,这位康斯坦丁先生的名气传遍了肯特郡,人人都知道他是今年的新贵。作为新出炉的大庄园主,每位绅士都会举行几场盛大的舞会,向所有的人昭示他们的财富和地位,当然这位康斯坦丁先生也不例外。他从自己的新豪宅发出请柬,邀请附近的绅士携带妻女来参加他筹办的第一场舞会。

  赫伯·文森特先生也收到了请柬,作为一位富商,文森特先生显然足够机灵,他不但把自家的生意做得很大,还把自己的两个大女儿都嫁到了体面人家,如今又到了两个小女儿议婚的年纪了。文森特先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不仅仅追求地位上的改变,更加想通过女儿的婚事为自己谋取利益。

  所以,他把大女儿嫁给了一位即将破产的男爵,把二女儿嫁给了一位野心勃勃的律师。大女婿能带来体面,二女婿能咨询消息,他们都令文森特先生感到满意。

  三女儿凯瑟琳长得十分美貌,文森特对她的期望很高,他想把女儿嫁给一位拥有肥美草场的地主,如果运作的好,用女婿的土地开纺织厂将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是那些地主们要么看不上商人,要么土地贫乏,无法放牧。这时候一位康斯坦丁先生找上了门,他说要让自己的庄园继承人迎娶自己的女儿,但是要求7000英镑的嫁妆,其中2000英镑可以归女方傍身,剩下的5000英镑则归他。

  文森特先生想了想就答应了,他喜欢年轻的庄园主,比起那些老头要好糊弄的多,特别是会被他美丽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到时候说什么听什么,最好摆布。

  然而他在家里等迪安·康斯坦丁先生消息的时候,他的儿子亚当·康斯坦丁倒是先一步有了消息,而且消息还很轰动。上流社会的新贵?印度大庄园?上帝啊!老康斯坦丁不是说他儿子只是个年轻牧师吗?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产业?他还会娶自己的女儿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文森特先生吩咐自己的妻女收拾妥当,然后便动身去参加这位亚当先生的舞会了,他要亲眼见证一下真伪。

  早在白天的时候,大大小小的马车就驶入了康斯坦丁的新豪宅。

  无数见过或者没见过这位先生的人都在期待着一睹真容,而当全新的亚当·康斯坦丁先生出现时,所有的人都被他迷住了。

  是迷住了没错,这位先生的长相实在是太迷人了,平时因为行事低调,又总是穿着朴素的牧师袍,所以很容易被人忽视。而今天这位先生身穿华丽考究的礼服,佩戴精致珍贵的饰品,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显得贵气逼人。

  何况他仪表堂堂,面容俊雅,身上的礼服贴身紧致,显得他身材修长匀称,你甚至能感觉到那衣服下面紧实流畅的肌理。皮肤虽然苍白,但眸子碧绿幽深,鼻梁纤细高挺,五官精致的如同希腊雕像。如丝绸一样美丽的茶褐色长发散落在脸颊旁,形成大波浪卷,好像古代油画里那些美丽风流的吟游诗人,只要一个淡淡的眼神,就能让无数闺中苦闷的女子为他打开夜晚的窗户,聆听他吟唱遥远古老的爱情诗歌。

  而且他举止优雅,风度翩翩,与人交际落落大方,话语间更是幽默开朗,让人一下就喜欢上了他。为什么不呢?他年轻英俊,出身贵族世系,还有良好的教养,每年3000英镑的收入,哪怕娶个伯爵的女儿都足够了,遑论这些普通的乡绅小姐们。

  于是可以预见,今晚之后亚当·康斯坦丁先生会成为继卡洛斯先生最受年轻小姐们欢迎的结婚对象了。

  当文森特先生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到达舞会现场时,那位康斯坦丁先生立即迎了上来。

  “欢迎阁下光临,您的出现令敝府蓬荜生辉。”我向文森特先生见礼道。

  “呵呵,您好。”文森特先生总是笑眯眯的,然后他介绍自己的两个女儿说:“这是凯瑟琳和克劳迪娅。”

  曾经的记忆已经过去许多年,我不记得前世时跟凯瑟琳的第一次会面是什么样了,只有一种名为狼狈的感觉深深刻在心底。那时候我从一个底层小人物刚刚踏入上流社会,带着丑陋的面容和糟糕的社交礼仪,面对美丽的未婚妻,我自卑的好似一个含胸驼背的人,也许那时候人人都在背后耻笑我吧,我也可以理解凯瑟琳厌恶我的原因。

  而现在,我们又一次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刻,除了她依然美丽的容颜,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站在凯瑟琳身后的是她的妹妹克劳迪娅,她向我行屈膝礼时微微有些紧张,脸也涨红了。比起美貌的凯瑟琳,克劳迪娅显然长相有些呆板,混入人群就泯然众人,平时在美丽的姐姐身边,她大概总是沦为背景的吧。

  我向二位小姐欠身,然后抬起一只手臂递到克劳迪娅面前,在文森特先生和凯瑟琳惊讶的目光中向她邀请道:“不知道我是否有荣幸请您跳舞?”

  克劳迪娅面红耳赤的挽住了我的手臂,惊讶的看了凯瑟琳一眼,然后随我走进舞池。

  “康斯坦丁先生,您知道我是谁吗?”克劳迪娅小声说。

  “当然,文森特小姐不是吗?”我说。

  “不,我是说我的名字,我可不希望您因为弄错了人而错过了跟自己未婚妻跳舞的机会。”

  “呵呵,我当然没有弄错,您是文森特先生的掌珠克劳迪娅小姐,不是吗?”

  克劳迪娅满脸通红的说:“既然知道,您干嘛还要邀请我跳舞呢?跟您讨论过婚事的可是我姐姐凯瑟琳呢。”

  “难道除了您姐姐,我就不能邀请其他美丽的小姐跳舞了吗?我可从不知道有这样苛刻的规定。”

  “我很乐意陪你跳舞,康斯坦丁先生。”克劳迪娅显然被我的恭维讨好了,她得意的望了望舞池外,然后兴高采烈的谈天说地。

  一支舞结束后,我向克劳迪娅欠身,然后走向了我前世的妻子凯瑟琳。

  我刚才的行为显然让她恼怒,她高抬着下巴接受了我的邀请,可惜脸上连个笑模样也没有,甚至始终一语不发。

  她冷若冰霜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前世,她面对我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然后我抬眼看了看站在二楼的爱德华,他站在围栏处,手握红酒,如帝王一样居高临下,然后他举杯对我做了个’敬你‘的动作。

  我笑了,然后低头看向凯瑟琳。

  凯瑟琳却误会了,以为我在笑她,于是咬着牙问:“请问,您是在嘲笑我吗?”

  “能跟您这样美丽的小姐跳舞,除了发出幸福的微笑,我还能怎么笑呢?”

  她似乎也不想把关系闹僵,于是像个吃醋的小姑娘一样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露出甜美的笑容:“这个解释还算合适,不过我会持保留意见,要看您今后的表现,或者您只是为了让我吃醋?”

  “吃醋?我们似乎只是头一次见面吧,好像还没有到为彼此吃醋的情况。”我眯着眼睛说。

  “康斯坦丁先生真是不坦率,不过我喜欢像您这样内敛的先生。”凯瑟琳给了我一个勾人的眼神,是那种很明显的,带有勾引意味的眼神,她做起来毫不做作,简直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真是难为她这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了。不过能被厌恶我的人如此讨好,我倒还真有些受宠若惊。也许是我拒绝继承庄园的缘故,所以她着急了,这才使尽浑身解数勾引我。

  “康斯坦丁先生震惊了不少人呢,大家都在传您是怎么暴富的,能把您的生意经说给我听听吗?”凯瑟琳俏皮的说。

  “当然,我在印度那几年学人搞了个船队,赚了一些钱。临离开前,我把所有的资产都投在了一座庄园上,到今年总算是回本了。”我解释着对每个人都要解释一遍的事:“我还从朋友爱德华手中过户了这座豪宅,他给了我一个不错的价钱。”

  “您回来后为什么从未提起您在印度的产业呢?”

  “如您所见,我并不是个喜欢张扬的人。”

  “多么让人尊敬的品质啊!”凯瑟琳夸张的赞扬道。

  这时,舞曲停了,凯瑟琳将手扇完全打开放在嘴边,向我隐晦的示爱。然后她压低声音说:“很高兴能认识您,康斯坦丁先生,我对我们今后的交往十分期待。”

  “我也一样,美丽的小姐。”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说。

  她期待的看着我,我却没有邀请她跳第二支舞,而是走向了她的父亲文森特,这一举动似乎令她兴奋,她用一种含羞带怯的眼神注视着我,其中满满都是柔情。如果是个没有谈过恋爱的愣小子被她这样凝视,说不得马上就得沦陷。我心中暗暗嘲讽她,并对她如此具有风情的表现感到惊讶,我还以为她是个冰山美人呢,没想到她浪荡的像个荡妇。虽然是商人的女儿,可不管怎么说都是有身份的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这些勾引男人的手段,也许女人和女孩终究是不同的,何况现在,她说不定都已经怀有身孕了。

  文森特先生看见我后,急忙跟我攀谈。

  “康斯坦丁先生真是年轻有为,之前我跟您父亲商讨儿女婚事,当时您年纪轻轻就成为牧师已经让我感到吃惊了,没想到现在更上一层楼了。”文森特试探性的说。

  “哦,别提我父亲,我对他没什么好感。”我摆摆手,一点也不隐瞒我对奎因特那些人的厌恶之情。

  文森特先生感到惊讶,可还没等他说什么,我又道:“听闻文森特先生准备建纺织厂?”

  “怎么?您感兴趣吗?”一说到经商的事,文森特先生立即来了兴趣,他想到眼前这位新贵在印度的大庄园,于是迫不及待的介绍说:“是最新的水利机器,可以大大减少人力和时间,不知道康斯坦丁先生的庄园里都种了些什么,也许我们有合作的余地。”

  “当然,我正要说这件事,我的庄园有大片的黄麻和棉花,不知道文森特先生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哦!太好了,真是凑巧极了。”文森特惊喜的说:“我也正有此意。”

  “我看中长远的合作,有亲缘联系,才能使我们的合作更加紧密,我有意迎娶您的一位女儿为妻,不知道文森特先生意下如何?”

  文森特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道:“我们本来不就商讨过这件事吗?老康斯坦丁先生提议让您继承庄园,然后跟我的女儿凯瑟琳结婚。”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您在开什么玩笑,继承奎因特庄园?不,我才不会继承奎因特庄园,我有自己的大庄园,要那个破玩意干什么?徒惹我不快的回忆,跟您结成亲家只是我单方面的事,跟奎因特没有一点关系。”

  第54章

  从这天起,我开始频繁拜访文森特家。

  在所有人看来,我即将向文森特的女儿凯瑟琳求婚,而我也确实准备向她求婚。只不过我在拖延,在等待迪安·康斯坦丁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直到他们拖不起为止。

  可是某一天文森特先生忽然来找我,他一脸尴尬的说:“我知道这样的事情难以启齿,可是您能考虑一下我的小女儿克劳迪娅呢?”

  我皱起眉头说:“请恕我失礼,您让我有些迷惑了,我们讨论好的人选不是凯瑟琳小姐吗?为什么您又忽然改变主意了?”

  文森特其实也倍感纠结,他想起了昨晚小女儿到书房里跟他说的那番话。

  “为什么姐姐能嫁给有钱有势的绅士?为什么不是我!”克劳迪娅哭哭啼啼的说。

  “别傻了,是康斯坦丁先生属意凯瑟琳。”

  “别以为我不知道,亚当·康斯坦丁先生只说要迎娶您的一位女儿为妻,并没有指名是凯瑟琳,为什么您就决定是姐姐了?这样太偏心了!”她哭道:“她有什么比我强?除了长得漂亮,她还有什么好!”

  “你也知道她漂亮,就算是让亚当·康斯坦丁先生自己选,他也会选择凯瑟琳的。”

  “您没有让他选过,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要凯瑟琳!何况康斯坦丁先生是为了做生意跟您联姻的,是姐姐或者是我根本没有分别。姐姐长得那么漂亮,就算是失去了这次的机会,也一定能找到下一位迷恋她美色的绅士。可是我呢?我还会遇到这样好的机会吗?求您了父亲,让康斯坦丁先生娶我吧。”克劳迪娅哀求道。

  “不要这样,克劳迪娅,你怎么能抢你姐姐的婚事呢?”

  “从小到大她有什么得不到,仗着比我漂亮总是欺负我,有什么好事也总落在她身上,这不公平!”克劳迪娅眼睛转了转说:“只要您答应让我嫁给康斯坦丁先生,等婚后我会想尽办法给您带来利益的,我们两家会做生意的不是吗?凯瑟琳连账本都不会看,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她能帮您干什么?”

  文森特犹豫了一下说:“可是……如果康斯坦丁先生喜欢凯瑟琳的话,我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克劳迪娅冷着脸说:“如果您不把我嫁给康斯坦丁先生,我就告诉他凯瑟琳在婚前跟那位约瑟夫先生交往密切。谁都知道他们是仇人,若是他知道未来的妻子跟自己的仇人有暧昧关系,看他还会不会娶凯瑟琳,到时候他或许会直接取消联姻,您自己看着办吧!”

  听到这里,文森特冒出了一头冷汗,千万别婚没结成,弄成仇人就麻烦了。他只是个生意人,可是一点也不想扯进这些家族恩怨里,还是小女儿更保险些,而且她也保证了婚后会给家族带来利益。

  “好吧,我会跟康斯坦丁先生谈一谈……”

  于是才有了今天的谈话,文森特小心翼翼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担心他只喜欢美貌的女子,所以执意要娶凯瑟琳,那么小女儿可能真的会做出威胁他的事情来。

  我没想到文森特会忽然改变主意让我娶他的小女儿,不过答应娶谁都一样,计划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凯瑟琳恐怕要遭殃了,她都已经怀孕了,不知道奎因特那些人会怎么处置一个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女人。

  我笑了笑说:“只是为了生意而联姻,娶哪位小姐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文森特松了口气,他微笑道:“感谢您的善解人意。”

  “您客气了。”我向他欠身说。

  于是当晚,我在文森特府的宴会上当众向克劳迪娅小姐求婚了。

  克劳迪娅表现的又惊又喜,她似乎一点也不知道我会向她求婚,还胆怯的看了她姐姐凯瑟琳一眼,然后羞窘的说:“怎么会是我?这太突然了……”

  另一个被惊到的人自然是凯瑟琳,看来文森特先生还没来及跟这个女儿说明情况。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和克劳迪娅,脸先是发红,继而变的惨白,似乎马上要跳起来质问我们一样,但终究在理智的压制下生生忍了下来。她端起酒杯,像晚宴上的其他客人一样祝福我们。她当然不能质问,甚至连不满的神情都不能显露分毫,否则只能会沦为笑柄。然而用过晚餐后,她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抱歉,亚当先生,我姐姐凯瑟琳真是太失礼了,她一直以为您会向她求婚的,现在她一定很难过,可怜的姐姐。”克劳迪娅装模作样的说。

  我一点也不打算陪她演戏,于是说:“最初我的确打算向凯瑟琳小姐求婚的,可是您父亲临时改变了主意。”

  克劳迪娅脸皮一红,生硬的转变了话题说:“不知道婚事方面您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在一个月之后举行婚礼,我有几个重要的朋友,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来参加,所以时间方面要配合一下。”我说。

  与此同时,凯瑟琳正在跟自己的父亲争吵。

  “不是让我嫁给康斯坦丁先生吗?为什么突然成了克劳迪娅!”她愤怒的说。

  文森特头疼的安抚女儿道:“这场婚姻只是为了商业利益,他娶谁还不都一样。”

  “不一样!迪安·康斯坦丁先生和珍妮夫人看中了我,他们指名让我嫁给他的!”

  “千万别提他们,亚当先生看来跟奎因特的人恩怨很深,他根本就不想继承庄园。亲爱的凯瑟琳,你长得这样美丽,我迟早会给你找一位有钱有身份的好夫婿,这位亚当先生就先让给克劳迪娅吧。”文森特安慰道。

  “不行!我必须嫁给他,我必须嫁给他!”凯瑟琳歇斯底里的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嫁给他不可?”文森特感到惊奇,就算这位亚当先生真的是位非常好的结婚对象,可她也不至于这么不顾体面,这实在是太难看了。

  “因为……因为……”凯瑟琳说不出口,难道要说她已经怀孕了,如果不赶快嫁出去,事情就会露馅?难道要说珍妮夫人和约瑟夫在等她的好消息?

  “因为……您不是已经跟迪安·康斯坦丁先生约定好了吗?亚当先生跟我结婚后,他就能继承奎因特庄园。这可是世袭继承的英国庄园啊,印度那种荒蛮的海外之地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凯瑟琳牵强的解释道。

  “先不说亚当先生根本不想继承奎因特,就算他答应继承了,把克劳迪娅嫁给他也是一样的。”文森特不耐烦的说:“婚事已经定下了,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你不要再说了。”

  说完,他把脸色苍白的女儿独自丢在了空旷的书房里。

  我没有留在文森特府上过夜,而是乘马车返回了’新家‘。所谓’新家‘,其实只是我借用了爱德华的豪宅。为了让人们信以为真,我们甚至召集所有的仆人宣布宅子易主,让所有的人都以为这是我买下的新家。

  其实,我还是那个我,既没有印度的大庄园,也没有突然变成有钱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场戏,演给我想报复的那些人看。

  就像一个明晃晃的陷阱,只有贪婪的人才会跳下来。

  回到家后,仆人告诉我,爱德华先生正在二楼的书房里。

  我脱下外套,然后兴冲冲的跑上去。

  可惜爱德华赏了我一个冷脸,他语气淡漠的说:“瞧瞧这是谁?我们的新郎官回来了,怎么没把新娘也一起带上?”

  我猜他已经知道我今晚求婚的事情了,所以才又耍小心眼。

  “本来是打算带上的,可要是新娘来了,又被爱德华先生丢出去怎么办?”我走过去,揽住他说。

  爱德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我开玩笑,而是怔怔的看着我说:“要是有一天,你真的把新娘带回来了,我就走,然后再也不回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还隐含担忧和不安。我在文森特家参加各种宴会和活动的时候,他一定胡思乱想了很久吧。毕竟,不管我的目的为何,过程都是康斯坦丁先生准备结婚了,爱德华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一定很不好受。

  我缓缓的拥住他,桌上的烛光照在我二人身上,在地毯上留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根本不会有什么新娘,我怎么会跟算计我的女人结婚呢?”我说。

  “现在也许没有,但也许有一天会有的,等你觉得女人比我好的时候,你就会结婚了,到那时我该怎么办?”他把脸贴在我颈上说。

  “不会有的,我向你发誓。”我被他酸涩的语气弄得心慌,忙不迭发誓。

  “我不信……你今天就跟那位克劳迪娅小姐求婚了,我听了心里好难过,我不想你再进行这个计划了,我们直接买凶杀人不行吗?像你父亲杀死你哥哥那样。”他咬着牙说。

  我摇摇头说:“不,他们并不像威廉那样只有一个人,一不小心,事情就会暴露,我们不可以冒险。何况我们也不能杀人,犯下杀人这种罪孽,死后便不能进入天堂,对付他们根本不值得我们手染鲜血。”

  爱德华俯身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一偏头吹灭了蜡烛。

  “你干什么?”我奇怪的问。

  下一秒,他就把我推倒在了书桌上,然后不管不顾的吻上来,一边吻一边说:“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你现在离我好远。我不要看你去讨好哪个女人,你是属于我的,你眼里只能有我一个……”

  “不,不能在这儿……”我惊呼道。

  爱德华丝毫不顾我的挣扎,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他按住我,然后蛮横的扯下我的衣物,把我压在桌子上就开始做。

  他的动作非常粗鲁和蛮暴,这样的情况很少有的,要么是他太激动,要么是他生气了。现在看来,他多半是生气了。

  我张大双腿缠在他腰上,心想就放纵这一次吧,自从我准备报仇,最近就没怎么跟他见面。

  我抓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呢喃道:“我爱你,我爱你,爱德华,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爱德华听了这话,动作反而更狂野了,他抽插的更深,顶的更用力,然后他口气挣扎的对我说:“你向神明发誓了,所以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你要是违背了誓言,我……我就活不了了……”

  第 55 章

  奎因特庄园,珍妮夫人正握着一封信气的发抖。

  “他没选凯瑟琳,他居然没选她!”

  伊丽莎白夺过信扫了一眼,张大眼睛说:“他居然向克劳迪娅求婚?那个丑八怪?”

  “凯瑟琳说是她妹妹克劳迪娅抢走了这门婚事。”约瑟夫说。

  “真是太没用了!到手的鸭子都能飞了,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珍妮夫人气的来回转:“早先觉得这个姑娘笨,好拿捏才选她,没想到蠢成这种程度!”

  “那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去找克劳迪娅?”约瑟夫焦急的问。

  “找她没用。”珍妮夫人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们得从她父亲那里下功夫。”

  几天后,文森特接到了来自奎因特庄园的邀请函。

  其实他根本不想参与这件事的,在他看来,那位年轻的康斯坦丁先生既然愿意迎娶她女儿,又有可以种植棉麻作物的大庄园,那么他继不继承奎因特都是无所谓的事了。可是这封信写得极为暧昧,里面暗示了一些东西,文森特有点担心……

  老康斯坦丁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了,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只有珍妮夫人接待了他。文森特其实还挺佩服这位夫人的,她手段辛辣,又有谋略,若是个男人,只怕成就不小。不过做女人也不失败,这不就让老康斯坦丁为了她,把自己前妻的三个儿女都赶出家门了吗?要不是因为限定继承权,这个女人早就成功了。

  “真是要祝贺文森特先生了,喜得贵婿。”珍妮夫人微笑着说。

  “呵呵。”文森特大模大样的靠在沙发上,却并未搭话。

  “如今您怕是已经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吧。”

  “亚当先生不愿意继承奎因特庄园,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文森特耸耸肩说。

  “奎因特庄园可是英格兰治下世袭继承的土地,那些靠赎买租赁的海外庄园怎么可能相提并论,您还是劝说他回来继承土地吧。”珍妮夫人开门见山的说。

  “那么你们不要那5000英镑了吗?”文森特问。

  “哈哈,开玩笑,我们当然要,让他继承土地的前提就是我们要得到5000英镑的报酬。”珍妮夫人说。

  “您才是开玩笑呢。”文森特笑道:“他在印度的庄园已经能满足我工厂的需求,我干嘛还要白白给你5000英镑,来帮他换一座他根本不想要的庄园呢?”

  珍妮夫人看了文森特一会儿,忽然也笑了,她的笑容带着轻蔑和不屑:“原本我是不想这么做的,毕竟咱们今后还要合作,可您既然如此固执,那我也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不知道您的宝贝女儿凯瑟琳近来可好?”

  文森特眉头一皱说:“她很好,多谢关心。”

  “哦?她就没跟您说说已经怀孕的事吗?傻孩子,这种事怎么能隐瞒呢,过不了几个月就会暴露的,根本藏不住。”珍妮夫人笑道。

  话音一落,文森特立即瞪大了眼睛,他愤怒的看着对方,然后一把抄起桌上的红茶泼在了珍妮夫人脸上。

  “我要告你诽谤!你这个婊子!居然敢胡乱造谣!”文森特大骂道。

  珍妮夫人淡定的承受了一脸茶水,然后优雅的擦了擦脸颊说:“诽谤?您女儿亲自写信告诉我儿子她怀孕了,要我儿子赶快娶她,要我拿出信来给您看看吗?”

  “你胡说!”文森特慌乱的重复道:“你胡说!”

  “呵呵。”现在轮到珍妮夫人游刃有余了,她微笑不语,静静的看着这个愤怒的男人。

  文森特喘着粗气,他想要大声咒骂,可是他身上似乎陡然失去了力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珍妮夫人说的是真话,由不得他不接受,现在他已经完全处于被动了,现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掐死凯瑟琳这个蠢货。

  过了很久,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深吸了口气说:“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说服亚当娶凯瑟琳。”珍妮夫人说。

  文森特脸色一僵道:“这不可能!他已经向克劳迪娅求婚了,你让他凯瑟琳?你?你难道想!”

  “没错,就是您想的那样。”

  “你疯了吗?”文森特不敢置信的说。

  “哼!听说您是个颇有手段的商人?可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一点胆子都没有。”珍妮夫人眯着眼睛说:“想想吧,等凯瑟琳生下继承人,亚当就没用了,我们一把做掉他,不管是英国的庄园还是印度的庄园,全都是属于我们的,到时候您想怎么利用庄园还不都是一句话。”

  “可如果他不答应呢?”文森特道。

  “不要可是了,您根本没有选择,要么答应跟我合作,我们平分利益;要么我公开你女儿未婚先孕的事,您在有生之年就甭想爬上上流社会了。”

  中午时分下了一场雷阵雨,瓢泼大雨把路面弄的泥泞不堪,在这样糟糕的日子里,一个人却冒着风雨来拜访了,这个人就是文森特先生。

  他被仆人迎进来后,发现爱德华也在,于是笑眯眯的对我说:“原来您这里有客人。”

  “哦!下了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会过来?”我急忙迎接他说。

  “呃……我有点事情想要跟您详谈。”他看了爱德华一眼说。

  “那么请您随我来书房吧。”

  我把文森特迎进书房后,他便立即开口道:“很抱歉,我知道我已经变过一次卦了,可是我不能把克劳迪娅嫁给您了,克劳迪娅她……她身体不好,您还是娶凯瑟琳吧。”

  我皱起眉头说:“文森特先生,我尊重您是一位有诚信的商人,可是不过三天时间,您就改了两次主意,还是婚事这么重要的决定。您令我感到失望,我可以当您今天没有来过,等您清醒一下再来见我吧。”

  文森特喘着粗气恳求道:“我之前的决定太草率了,凯瑟琳比克劳迪娅美貌无数倍,您会对她感到满意的。”

  “文森特先生,我现在感到非常生气,婚姻也能当儿戏吗?何况我现在已经深深爱上了克劳迪娅小姐,又怎么能改变主意去娶凯瑟琳?如果您执意让我放弃克劳迪娅小姐,那么我们也只好终止合作了,在伦敦开纺织厂的商人也不是只有您一个,恕我冒昧,送客。”

  “不!您不能这么做!”文森特喊道,然后他慌张的说:“克劳迪娅她生了重病。”

  “文森特先生,您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不愿意把克劳迪娅小姐嫁给我就算了,居然当着我的面撒谎。请原谅,我不想再看到您了,这门婚事就当我没提过。”我摇了摇铃召来仆人道:“把文森特先生请出去。”

  “不,不,我很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文森特急忙道。

  而仆人却不听文森特的解释,直接把他赶出了家门。

  爱德华问我:“你就这么把他赶出去了?不怕弄乱你的计划?”

  我望着窗外滂沱的大雨说:“陷阱之所以称陷阱,因为只有贪婪的人会掉进来,你觉得那些人会放着这么大笔的财富不要?他们早晚会自己掉进来的,我们需要的只是等待。如果他们真的没有掉进来,那么……我就等上天来收拾迪安,反正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文森特狼狈的回到奎因特,不过一天时间,他心情就经历了数次跌宕起伏。

  他冲破仆人的阻拦,直接找到珍妮夫人,红着眼睛朝她喊道:“都是你这个荡妇的错,现在他根本不打算娶我女儿了,一个都不娶了,全都是你害的!”

  珍妮夫人也慌了一下:“他不娶了?为什么?他不是要跟你做生意吗?”

  “有纺织厂的商人不止我一个,他凭什么被我挑拣!”文森特走到珍妮夫人面前,扇了她一个大耳光说:“你儿子害了我女儿,现在又害我失去了有钱有地位的女婿,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仆人们看到自家的女主人被打了,慌张的跑过来拉住愤怒的文森特。

  珍妮夫人捂着面颊,不可思议的说:“你……居然敢打我!你不怕我把你女儿的事情嚷嚷出去吗?”

  “你去嚷嚷吧!我现在已经被你害的失去了大好机会,我再也不会被你这种毒妇要挟了!”文森特道:“被上流社会嘲笑就嘲笑,反正他们嘲笑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珍妮夫人这下真的慌了,她怕文森特真的不管不顾起来,那到时候不光庄园没有着落,连钱也要没影了,她原本还打算讹诈文森特一大笔嫁妆呢。想到这里,她急忙把仆人都驱赶出去,然后向文森特道歉说:“是我错了,文森特先生。咱们是朋友,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撕破脸,对双方都是巨大的损失。”

  文森特其实也只是虚张声势,他也不想让女儿的事情曝光,于是他深吸了口气说:“我要你儿子立即娶了凯瑟琳。”

  “好的。”珍妮夫人道:“那么嫁妆……”

  “你还敢跟我提嫁妆!”

  珍妮夫人心中恼火,这个老东西难道一分钱嫁妆都不想给吗!

  “文森特先生,我儿子不会白白娶您的女儿。”珍妮夫人眼睛转了转说:“我知道您也不想让事情搞大,我们还是心平气和的谈谈好吗?我和我儿子不过是想要一处可以傍身的产业。而您想要女儿们体面的出嫁,还想要可以出产纺织原料的土地,我们是有共同利益的,根本不需要互相争斗。”

  “既然亚当想娶克劳迪娅,那么就让他娶克劳迪娅。等克劳迪娅生下继承人,我们就弄死他,然后分了他的财产。到时候你将拥有一位世袭继承庄园的外孙,他的一切都是您说了算。想想吧,奎因特庄园,大片草场和河流,您可以白白在这里牧羊,开纺织厂,这会有多么大的利益啊。”

  见文森特有些意动,珍妮夫人再接再厉道:“我会让我儿子风风光光迎娶凯瑟琳的。”

  ……

  第二天,文森特又上门了,而且他还带了自己的女儿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一进门就哭哭啼啼的扑到了我怀里:“康斯坦丁先生,我父亲做了傻事,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父亲告诉我,您已经爱上了我,我现在要告诉您,我也深爱着您,我不能没有您。”

  文森特一脸歉意的对我说:“请原谅我昨天做的蠢事,我是脑袋发热了。”

  克劳迪娅又说:“父亲只是可怜凯瑟琳姐姐,她知道您向我求婚后就又哭又闹,父亲心疼姐姐,所以才说出昨天那番话,求您千万不要放弃跟我的婚约。”

  文森特急忙帮腔:“我会在嫁妆方面让您满意的,7000英镑您看如何?我还可以再往上加。”

  我看着他们父女两个一唱一和,心中暗暗嘲讽,嘴上却说:“原本我打算上门拜访您的,没想到是你们先来了,说解除婚约只是我一时冲动而已,我喜欢克劳迪娅小姐,又怎么会放弃她呢?”

  “真是皆大欢喜,皆大欢喜。”文森特松了口气说。

  似乎所有的误会都解开了,我们和睦的坐在一起聊天。

  两父女谈天说地,不断的奉承我,配合的如此默契,简直像事先排演过一样。说到庄园的经营话题时,文森特仿佛不经意的提起:“我一直有个问题,您为什么不肯继承奎因特庄园呢?这是多么宏伟的财富啊!有了它就代表世世代代都是绅士,印度那种海外殖民地根本不能比。”

  我假装叹息道:“那里留有很多少年时痛苦的回忆。”

  “真是令人遗憾。”文森特摇摇头说:“我始终认为您放弃继承庄园太可惜,那可是世袭庄园啊,是身份的象征。”

  然后,他悄悄对克劳迪娅使了个眼色,克劳迪娅立即温柔的在我耳边说道:“亚当先生,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您的父亲。他既然已经悔过了,您为什么不尝试原谅他呢?基督也总是教导我们要学会宽恕,何况您还是一位优秀的牧师。”

  我沉思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父亲多次恳求我回去,还给我写了无数封道歉信,也许我应该原谅他,然后答应继承庄园。”

  克劳迪娅眼睛一亮,兴奋的说:“作为您未来的妻子,请恕我插嘴您的家务事,可我多么希望我们未来的孩子是可以世袭继承英国庄园的绅士啊,比之租赁赎买的印度殖民地要体面无数倍,您愿意满足未婚妻这个小小的愿望吗?”

  “您希望我继承庄园吗?”我微笑着问她。

  克劳迪娅红着脸说:“是的,如果您不认为我过于虚荣的话,我也希望能当庄园主夫人呢……”

  我叹了口气说:“好吧,既然您喜欢,那我就答应继承庄园,如果能让我的未婚妻感到高兴。”然后,我露出一个无奈但宠溺的神情,好像真的是一位坠入情网的青年,为了喜欢的女人做出妥协。

  文森特用赞扬的眼神看了女儿一眼,而克劳迪娅也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那么,您就赶快行动吧,老康斯坦丁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文森特鼓动我说。

  “好,我会尽快赶去奎因特庄园。”我微笑道。

  珍妮夫人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接待了我,她哭哭啼啼的说:“迪安一直在等你,他快不行了,就是拖着口气,等你答应继承庄园。”

  我来到楼上,再次见到了迪安,他已经病入膏肓了,甚至没有力气坐起来,只能呼哧呼哧的喘气。

  “是……是亚当吗?”他颤声道。

  “是我,您好。”

  “你来了,你答应了吗?”他气喘吁吁的说,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要消耗不少力气。

  珍妮夫人坐在床边,双眼一直紧紧盯住我。

  我叹息了一声说:“我答应您了,我会继承庄园,不过我爱上的人是文森特先生的小女儿克劳迪娅。”

  迪安道:“哪个女儿都行,只要是文森特先生的女儿就好,那么你们赶快结婚吧,等你们结婚后,我……我就跟你一起签署继承庄园的协定。”

  “是,我们会在一个月之后结婚。”我说。

  珍妮夫人惊叫道:“一个月之后!迪安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一个月之后,你们不能马上结婚吗?”

  “我在海外的朋友要来参加我的婚礼,我还在等他们的船只,至少要一个月。”我说。

  “亚当亲爱的,迪安就快不行了,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你结婚,你难道就不能满足一个老人临死前的愿望……”

  “请原谅,我的朋友对我很重要,说句难听的话,他们比床上这位先生要重要的多。如果您不能接受,那我也没有办法。其实继不继承奎因特庄园对我而言无所谓,说实话吧,我答应继承庄园,只是为了让我的未婚妻高兴而已。”

  迪安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却被珍妮夫人阻止了,她露出一个沮丧的神情说:“你不愿意就算了,即使迪安无法亲眼看到你结婚,他也会祝福你的。等明天,我们就派人请律师。”

  “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我欠欠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阖上的瞬间,迪安猛地咳嗽了几声,然后虚弱的说:“他们……要先结婚,如果签了协约,他们却没结婚,你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珍妮夫人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婚后用什么计谋夺取亚当的财产,而且她早就跟文森特有了新的约定,所以根本不把丈夫的想法放在心上,于是安慰他说:“放心吧,他们会结婚的,亚当对那位克劳迪娅小姐很上心。”

  第二天,我带着我的律师和当地的政府书记官来到了奎因特,珍妮夫人也请来了迪安的财产律师。

  在闷热昏暗的房间里,迪安被搀扶着坐了起来,他看上去非常疲劳,骨瘦如柴。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即将要签约了,怎么还有个女人在这里?”书记官不满的说。

  珍妮夫人一脸凄楚的说:“大人,我丈夫快不行了,让我在这里照顾他吧。”

  “胡扯!这不是女人可以待的地方,请您现在就出去,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书记官斥责道。

  珍妮夫人面露不悦的看向我:“这位先生是?”

  “他是肯特郡的书记官,庄园主的继承权不是简单的移交,需要有政府公证人在场。”我说。

  珍妮夫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退了出来,反正丈夫的所有流动资产全都转移到了她儿子约瑟夫名下,所以她安心的很。

  书记官也懒得跟珍妮夫人废话,直接命令仆人关闭了大门。

  此时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除了两位当事人,剩下的三个都被我事先买通了。

  律师开始念协约文件:“……亚当·康斯坦丁先生按照协议继承奎因特庄园……”

  然后他把文件摆在迪安的面前:“先生,您要不要确认一下内容?”

  迪安强撑着精神去读那份文件,可是看了半天后,他又转向自己的律师:“你帮我确认就行了,我看不清楚了。”

  “是的先生,那么您在这里签字,还有这里……”律师说。

  我看着面前这个苍老的男人,心中不由冷笑。这就是我把时间拖延至最后一刻的原因,他已经活不了几天了,如今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前世时也是这样,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天,几乎失明。

  迪安和我签完了文件,律师和书记官也纷纷在文件上签署了自己的大名。

  然后书记官将其中一份文件收了起来,只在桌上留下了一份文件,那就是废弃之前放弃继承庄园的协议。

  而后,珍妮夫人捧着这份文件如获至宝,因为这就是5000英镑。

  迪安终于安排下了后事,心头的重担一放,整个人就要不行了,他躺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医生对此也只是摇了摇头。

  在经历了一天的昏迷后,他忽然清醒了,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先是跟珍妮夫人关上门说了很多话,然后又派人把我单独叫进去。

  他靠在床头,双眼睁得大大的,呼吸极为急促,已经到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步。

  “你是神甫……就由你来为我祷祝……”他颤巍巍的说。

  作为神甫,我已经送别过许多人,听过许多人死前的忏悔,而聆听眼前这个人的忏悔,显然我已经期待已久。

  “上帝的仁慈无边无际,请跟我朗读忏悔经:我向万能的天主忏悔……我向贞洁的圣母玛利亚忏悔……”我缓缓的说,以便弥留者能更跟上。

  “我……我向万能的天主忏悔……向贞洁的……玛利亚忏悔……”他呼吸急促的看着我,双眼一片空洞,只是断断续续的说“我对不起父亲,我违背了他的教诲,我的妻子玛格丽特……我让她孤单难过……威廉……还有你和安娜……我把你们赶出家门,原谅我,我已经悔过……看在我将死的份上……照顾好你的继母和姐弟……他们都是好人……”

  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悔过?这就是他的悔过?简直可笑之极!一个临死之人说两句好听的话,对于活着的人而言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一句他向上帝忏悔,上帝就要原谅他生前犯下的无数罪孽,然后迎接他进入天堂?世界上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见我一语不发,于是焦急的说:“你……你怎么不说……上帝……会宽恕我……”

  我俯身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上帝不会宽恕你的,你这个杀死了自己儿子的杀人犯!你派人杀死了威廉,你以为你这样的人也能进天堂吗!把安娜卖给一个混蛋,和你的继妻子女合谋害我!你这样的人会在地狱之中永受烈火的煎熬,我作为上帝的使者,代表神的旨意,绝不宽恕你!绝不宽恕你!”

  迪安张大了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剧烈的晃动着说:“没……没……我没有杀威廉……我没有……”

  “威廉是被人用鸦片膏硬塞进嘴里毒死的,除了你这个害怕他控告走私的人,还有谁会动手去杀他?你是魔鬼吗?居然会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我们是你的仇敌吗?不管不问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害死我们!他是我的哥哥,是你的儿子,为了一个珍妮夫人就要杀我们!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得偿所愿的,你想要给她最好的?想要把一切都留给她?我就要让她什么也得不到,让她和她的儿女一无所有,让她们尝尽我们受过的痛苦,她们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迪安吃力的向我伸出了两只手,他哭了,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在深深凹陷的面颊上,他沙哑着声音,似乎想要叫人来,可最终双手无力的跌落在了床上。

  “不要……不要这么做……我没有杀威廉……不要……伤害他们……”迪安急促的呼吸着,比刚刚跑完的人还快,连数都数不过来,而且微不可闻。

  我望着他,眼泪也滑落了面颊,在最后的时刻,他也依然只记得要维护那些人,而没有一点要忏悔的意思……

  “你从未真心悔过,那么我也不必宽恕你,去吧……我的父亲……我不会再看你最后一眼……”

  迪安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眼内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上帝……宽恕我……我不要下地狱……”

  忽然,他打了个寒战,仿佛通过我看到了什么。刹那间,他的整个身子都抖动了一下,随后,他嘶哑着声音道:“父亲……威廉……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没杀你……是谁杀了你……是珍妮吗……是珍妮吗……”

  之后,他的双眼像正在熄灭的油灯一样,缓缓合上了。他死了,带着惊恐的神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时间缓慢的流逝着,我站在床前,面对着他,泪水一刻不停的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阻止自己流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谁哭泣……

  第 56 章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爱德华在大门口迎接了我。他怔怔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便一语不发的把我扶进了书房。

  我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猛地灌下了一大杯酒,可是仍然感到浑身冰冷。

  八月的天,闷热的就像蒸炉,可是我的心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死了……”我说:“我没有宽恕他……”

  爱德华伸出手臂搂住我,让我靠在他身上,他抓着我的肩膀说:“你当初不让我插手,我就不该听你的。你是个善良的人,不该承受这些。”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要继续做下去,万能的主教我们要慈悲,要宽恕他人,可是……我……我没有宽恕他,他当时就要死了,我为什么没有宽恕他……”我无法抑制的抱头痛哭起来,那个人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的父亲,为什么我们会互相憎恨,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没有了结?

  爱德华轻声安慰我:“都已经过去了,他害死了你哥哥,那是他罪有应得。”

  “他死前的话一直在我耳边萦绕。”我茫然的说:“他说他没有杀死威廉,当时我只觉得生气,因为他到死了都不肯承认罪孽。可现在想想,也许害死威廉的根本不是他……”

  “如果不是你父亲,那又会是谁呢?还有谁跟你哥哥有这么大的仇怨?”爱德华问。

  “还有一个人,珍妮夫人。”我说:“一旦父亲死去,奎因特庄园就会落在我哥哥威廉头上,威廉跟珍妮夫人可说得上势不两立,一旦他成为了庄园主,必定立即将珍妮夫人和她的儿女驱逐出土地。而且威廉手上还有父亲走私的证据,一旦他把父亲告上法庭,法庭就会处罚一大笔罚金,到时候珍妮夫人就一无所有了。不过我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我怀疑而已。”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憔悴,爱德华叹了口气说:“剩下的就由我来完成吧,你不要再做了。”

  “不,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做这种事。”我坚决的说。

  “可是……你很痛苦,我害怕你因为复仇而谴责自己。”

  听到爱德华焦急的口气,我感到浑身的血液又开始流动了,心中的阴影也逐渐消散。人活着,就要有希望,因为希望促使人变得勇敢。不管我遭遇到多大的困难,可只要有一个人能不离不弃的陪伴着我,那么即使在地狱中跋涉,我的人生也永远充满阳光。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任何事情都不会压垮我。”我望着他说。

  ……

  迪安的葬礼在两天后举行,安娜得知迪安的死讯后呆愣了很久,可是却拒绝参加他的葬礼。她说她不会去见害死威廉的罪魁祸首,永远也不见。

  当天的天气十分炎热,太阳晒得人发昏,先生女士们纷纷穿着黑色的礼服,不久就都热的满头大汗。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毕竟迪安是奎因特庄园的庄园主,奎因特当地的士绅都不会缺席,连霍尔男爵一家都来了。利迪斯小姐已经和卡洛斯先生结婚了,而邦妮小姐一见到爱德华就高傲的翻了个白眼,连话都不上前说一句,也不知爱德华究竟对这位女士做了什么,惹得她如此不快。

  利迪斯小姐已经更名为霍尔夫人了,她抽空来跟我说话,安慰我道:“请您节哀。”

  “谢谢您。”我对她说:“其实您知道的,我跟我父亲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密。”

  “我知道。”她笑了笑说:“但总要这么说一句的不是吗?我听说您继承了奎因特庄园,在印度还拥有大种植园,您的身份变化可真大。”

  “是的。”我尴尬的说,印度的种植园其实是爱德华的,当初只是撒了个谎。

  “真遗憾。”霍尔夫人却夸张的叹了口气。

  “遗憾?”我感到奇怪。

  “是的,没有比我更遗憾的了。”她不太高兴的说。

  这时,爱德华向这边走过来了,霍尔夫人悄悄的抱怨说:“您那位朋友真不讨人喜欢,连霍尔男爵这样’心胸宽广‘的人都嫌弃他了,我公公暗示可以把邦妮嫁给他,他却死活装听不懂。连个爵位都没有的家伙,居然也这么自大。”

  “仪式要开始了。”爱德华对我说,然后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霍尔夫人一眼。

  我笑了笑说:“赶快过去吧,不然要来不及了。”

  我们一同来到墓地的选址处,人们正用绳子吊着棺木,把迪安的棺材放进了墓穴中。盖上一层雪白的布巾后,人们纷纷将手中的鲜花丢在上面,然后填土竖碑。

  珍妮夫人身穿黑色丧服,整个过程都哭的昏天黑地,可是很奇怪,她这次竟然没有昏倒。看来迪安死后,装昏也没人看了,所以干脆就不昏了。

  举行完默哀仪式后,宾客纷纷离去,奎因特庄园只剩下了在等待分割死人遗产的人。

  我熟悉奎因特庄园的一草一木,小时候我害怕待在这幢大房子里,所以一天到晚都流连在户外,无论是冰天雪地还是酷暑炎夏。这座年代久远的庄园建筑虽然奢侈华丽,享有几代奎因特主人的精心装扮,但却丝毫不能掩盖其空旷冷寂的事实。因为这里并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

  可是现在,这座庄园却要属于我了,真正属于我。

  女仆给客厅里的人端上茶点,然后小心的退出去。

  珍妮夫人轻轻摇晃着扇子说:“这位爱德华·加里先生不应当回避一下吗?毕竟是我们的家务事。”

  “爱德华是我的密友,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我说。

  爱德华满含笑意的对珍妮夫人说:“那么恕我打搅了。”

  珍妮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不快的神情,但她的语气并没有因此变得粗暴,反而极为谨慎的对我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开始吧。”

  我们围坐在正厅的沙发上,迪安的遗产律师和本地书记官都在现场。

  律师宣读遗嘱道:“根据迪安·康斯坦丁先生的遗嘱,奎因特庄园作为限定继承土地,由唯一合法继承人,已故玛格丽·特康斯坦丁女士的儿子亚当·康斯坦丁先生继承。”

  “迪安·康斯坦丁先生生前的全部流动资产,包括银行中的4000英镑国债,奎因特庄园所有的家具、收藏品、名贵花卉、马匹、马车,以及珠宝首饰、餐具器皿等,已经在半年前全部移交到了约瑟夫·康斯坦丁先生的名下。所以迪安先生目前的流动资产为零,没有任何可分配的财物。”

  听到这个分配,我暗暗觉得好笑,上辈子也是这样。似乎唯恐我获得除了庄园外的任何财产,他们甚至不等遗产分配,在迪安生前就签了协约,把所有流动资产都转移到了约瑟夫名下。全部东西,连块布片都不给我留下,见过贪婪的人,没见过这么贪婪的,所以他们不掉进陷阱,谁还会掉?

  爱德华嗤笑了一声说:“好吧,搬得真干净,恐怕这座庄园一时半刻是不能居住了。”

  珍妮夫人立即说:“别担心,如果我们还能继续生活在奎因特庄园,这些摆设家具就都会留下来,好让大家继续使用。”

  “不必了女士,您还是搬出去吧,这里的东西也请您尽快搬走。”我冷冷的说。

  珍妮夫人眉头一皱,板着脸不语。

  伊丽莎白和约瑟夫替她叫嚣道:“真是个吝啬鬼!”

  “父亲刚走,你就要把我们都赶出家门吗?作为一位绅士您可真是狠心肠啊,还是牧师呢,不知道大家会作何感想。”

  “亏我母亲一力主张你继承庄园,你这恩将仇报的无耻之徒!”

  “财产分割是清清楚楚的,你们要这样污蔑我,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奎因特的事情,外面的人都一清二楚,大家会赞同谁还真不好说。”我慢条斯理的说:“反正我已经继承庄园了,再说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就不该工作,您用这个来威胁我似乎力度不大。”

  爱德华看向书记官说:“阁下,您认为如何呢?”

  “既然已经分割了遗产,就不要纠缠不清。亚当先生,您现在已经是奎因特庄园的主人了,您有权利驱逐您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如果有人拒绝庄园主的裁决,您可以通知治安官。”书记官扯了扯头上银白色的假发,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约瑟夫重重的哼了一声,双眼瞪得像铃铛一样圆,然后他阴沉着脸说了一句:“咱们等着瞧!”

  珍妮夫人阻止了冲动的儿子,像演戏一样,立即哭的泪如雨下:“我们会立即听从您的指示搬出去,可怜的迪安,可怜的迪安,你怎么走的这么早啊,呜呜呜……”

  约瑟夫等人正用一种扭曲的眼神看着我,我明白这种眼神,上辈子时我就经常见到。他们如同在说,这个蠢货根本不足为惧,让他嚣张一会儿,等利用完了就立即收拾掉。于是仇恨和轻蔑交织在一起,造就了这种高傲不屑的眼神,好像一个个暗地里诅咒别人的小丑。

  “既然已经分割好了财产,那我们就失陪了。”我站起身来,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和爱德华一起离开了庄园。下面的事情已成定局,我不想再看这些人的丑态。

  约瑟夫低声咒骂着。

  伊丽莎白气的满脸通红:“真是受够了,他居然这么嚣张!早晚要让他知道厉害!”

  珍妮夫人却疑惑的看了一眼律师和书记官们,因为他们并没有要告辞的意思,于是她叹息了一声说:“让几位先生见笑了,亚当先生非常讨厌我,如今他做出这样的决定真是令人遗憾。当初我丈夫都和他签订了放弃继承庄园的协定,要不是我说服丈夫,亚当今天根本就不能继承庄园,可是没想到,他依然这么讨厌我……迪安一走就要把我们都赶出去……”

  书记官却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对律师说:“还没完吗?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没工夫在这儿浪费时间。”

  律师急忙向书记官欠了欠身,然后对珍妮夫人说:“女士,遗产问题还没有谈完。”

  珍妮夫人心头一跳,不知为何有点不安,她慢慢地说:“可是亚当已经先走了,要不要再把他叫回来?”

  “不用,下面的事情跟亚当先生没有关系。”律师拿出一份文件摆在桌上说:“这是政府送来的冻结资产声明,您看一下吧。”

  “冻结资产?什么冻结资产!”珍妮夫人接过文件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她’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盯着律师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约瑟夫得到的遗产全都冻结了!”

  约瑟夫急忙夺过文件,扫了一眼后,也慌张的看向律师:“为什么?银行的国债和庄园的资产为什么冻结了?”

  律师说:“这正是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情,迪安·康斯坦丁先生曾向一位名叫埃德温·伊桑的先生借了一万英镑,所以约瑟夫·康斯坦丁先生的资产要首先偿还债务。”

  “这真是太可笑了!一万英镑!这根本不可能!什么时候的借债?我根本就没听说过!”珍妮夫人语气暴躁,不容反驳的瞪着律师。

  “哈!”书记官冷笑了一声,插嘴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生前借了债,怕丢人就一直隐瞒,连家里人也不说,死后才被捅出来,这种事我见多了。”

  “这不可能!迪安绝不会做这种事!”珍妮夫人歇斯底里的喊道,她终于不再优雅从容了,此时她表情慌乱,浑身颤抖,跟平时的姿态截然不同。

  “白纸黑字,还有政府的公正,错不了。”书记官微笑着说。

  珍妮夫人喘着粗气,仿佛无法呼吸,她颤抖着说:“就算!就算迪安借过钱,可是他已经死了,那些资产也早就在我儿子的名下了,凭什么要冻结我儿子的资产来偿还我丈夫的账务!这是违法的!”

  “夫人,您丈夫的借债日期在两年前,而他把资产转移到你儿子名下的时间是在半年前。法律规定,为了防止借债人故意借钱不还,他在死前特意转移的资产,特别是白白移交给子女的资产,要视作借款归还债主。”

  律师的话音落下后,珍妮夫人瞬间面无血色,她颓然的跌坐在沙发上,身体不停的颤抖。

  伊丽莎白却依然在跟律师狡辩:“我父亲根本没有借过任何钱,我们可以作证,这笔借款一定是伪造的!让那个什么伊桑先生出来跟我们对峙!”

  “伊丽莎白小姐,我只是负责通知你们这件事,如果你们有什么疑问,请自己解决。还有,这座庄园的所有财务都被冻结了,将等待拍卖,所以你们离开的时候请不要带走任何东西,以免造成纠纷弄上法庭。”律师道,然后他向书记官鞠了一躬说:“大人,已经好了。”

  书记官对门口挥了挥手,然后几个身穿制服的治安官走进来,一位年长的治安官对珍妮夫人说:“先生和女士们现在就请离开庄园吧,这里的一切都要封存起来搬走,送进拍卖行。”

  “现在?你们是什么意思?现在就要赶我们走?”伊丽莎白脸色苍白的看着治安官。

  “恐怕是的,小姐。”治安官说。

  “不!我不走!这里是我家,我哪里都不去!那份借债是一定伪造的!”伊丽莎白暴躁的喊道。

  “请您配合,否则我们只好把您拖走了,您也不想因为妨碍执行公务而被送上法庭吧。”治安官说。

  “你们怎么敢!我看谁敢动我!我们是绅士的子女!”十九岁的约瑟夫叫嚣道。

  “曾经是,可您的父亲已经死了,我很遗憾,您现在没有任何特权。”治安官对约瑟夫说:“请不要让我们为难,听说您在读大学,您也不想影响到大学里的风评吧。”

  从刚才就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双眼涣散的珍妮夫人终于有了反应,她起身挡住怒气冲冲的约瑟夫,然后对治安官说:“我替这个孩子道歉了,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我们马上就离开。”

  接着她吩咐伊丽莎白说:“你们都去收拾东西。”

  律师却摇了摇头:“我很遗憾,恐怕您不能带走任何东西。”

  “不能带走任何东西是什么意思!”伊丽莎白高声说:“难道我们的衣服和首饰也不能带走吗?我母亲可是遗孀,法律规定遗孀的随身物品是寡妇财产!”

  律师幽幽的说:“可是迪安先生没有任何财产,他早在活着的时候就把所有资产都转移到了这位约瑟夫先生名下,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寡妇遗产了。”

  第 57 章

  这边珍妮夫人和她的儿女刚被驱逐出家门,那边文森特家也迎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老爷,几位治安官等在外面,说要把凯瑟琳小姐带走。”管家说:“他们说有人举报凯瑟琳小姐未婚先育。”

  “胡扯!这是污蔑!”文森特大声说,似乎在用大声说话来掩盖内心的恐惧,因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下怎么办!”克劳迪娅焦急的埋怨道:“我早说过她是个祸害,要早点把她送走,您就是不听,现在可好了!”

  其实文森特在得知凯瑟琳未婚先育那天,回家后就对凯瑟琳发了一通火,也想过把她藏起来,然后偷偷生下孩子。但是珍妮夫人手中握有凯瑟琳承认怀孕的信,文森特害怕如果不和她合作,她就会把这件事到处张扬。反而等凯瑟琳和约瑟夫结婚后,这件事自然而然就会平息了。所以他才会怀着侥幸的心情,把凯瑟琳留在家里。

  “我们赶快从后门把她悄悄送出去。”文森特说。

  然而还没等他下命令,几个治安官就闯了进来,不顾仆人们的阻拦,到处寻找凯瑟琳,找到后就直接抓走。

  凯瑟琳还迷惑着,大声反抗道:“你们抓我干什么?父亲,父亲!”

  “你们不能抓她,我们来谈谈,我给你们钱,你们要多少都行。”文森特试图贿赂这些治安官。

  可是平日里腐败到恨不得刮地三尺的治安官,今天却成了奉公守法的公职人员,半点迟疑也没有,直接把这位美丽的小姐抓上了门外的马车。

  “父亲,救我,快救我!”凯瑟琳急的大哭起来。

  文森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最后狼狈的跌倒在门廊前。

  凯瑟琳小姐的风流韵事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肯特郡,她被自己的贴身女仆告上了法庭,因为未婚先孕,法庭判处她十英镑的罚款,以及一个月的劳役。十英镑只是个小数目,连凯瑟琳脖子上的项链都远比这个值钱。可是一位有钱小姐却不能私下里解决这件事,反而被弄上法庭,搞得世人皆知。聪明人都看懂了,这位小姐八成惹了什么人,所以被报复了。

  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是空前绝后的,文森特的两位女婿先后宣布跟文森特家断绝关系,而后刚刚跟小女儿订下婚约的康斯坦丁先生也宣布取消了婚约。这样的打击让文森特一家愁云惨淡,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文森特为踏入上流社会花费了很大心力,把大女儿嫁给没钱的男爵,花了上万英镑;把二女儿嫁给律师,为女婿的政治仕途继续花费。丑闻爆发出来后,女婿们虽然不能跟女儿们离婚,却能跟文森特家断绝亲戚关系。如此一来,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打了水漂,想进入上流社会的圈子,十年之内是不要想了。因为人们只要一提起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有个荡妇女儿,未婚先孕,还被罚劳役。

  克劳迪娅在家里摔摔打打,咒骂凯瑟琳,然后写信给曾经的未婚夫,期盼对方能回心转意,毕竟他曾说过喜欢她。可是康斯坦丁却派人来,当着文森特的面说:“婚事已经取消,康斯坦丁先生作为尊贵的庄园主,有无比体面的身份,您的女儿凯瑟琳做出了如此下作的事,也不能怪我家主人取消婚事,所以请克劳迪娅小姐不要再给我们主人写信了。”

  克劳迪娅彻底绝望了,她作为家中未出嫁的少女,即使有再多的嫁妆,体面的绅士家庭也不会要她了。她像疯了一样大声咒骂自己的姐姐:“都是她!是她毁了我!我不会放过她的!”

  文森特一家在伦敦丢尽了面子,一出门就有人指指点点,简直无法继续在当地生活了。于是几天后,他们举家迁往了爱尔兰。在离开前,文森特给还在服劳役的凯瑟琳留下了一座房子和一笔钱,他并不打算让凯瑟琳跟他们一起走,因为他已经宣布跟她断绝了关系,但毕竟是亲生女儿,所以也舍不得让她流落街头。可是文森特不知道,克劳迪娅很快就背着他卖掉了房子,并拿走了那笔钱。

  ……

  奎因特庄园的全部流动资产都被拿到拍卖行拍卖了。是真正的拍卖,一件件家具物品摆出来,然后竞价叫卖。

  我在拍卖会现场,几乎买下了每一件拍卖品,然后这些东西又被一件件的送运回了奎因特庄园。

  现场有许多人惊讶我的大手笔。

  我回答他们说:“父亲无能,生前欠了一大笔钱,但是我作为奎因特庄园的继承人,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家族的遗产被拍卖而无动于衷,我必须弥补父亲的过错。所以我卖掉了印度的部分产业,用于赎回庄园的财物。”

  人们为我的行为感动,主动让出拍卖品,不与我竞价,甚至有人买下东西后再转送给我,褒奖我这种维持家族荣誉的行为。

  其实,这还是一场戏,只是我没想到会引来人们的称赞。

  当初,我们趁迪安眼睛看不见,让他签署了一份借债,所谓埃德温·伊桑其实根本不存在。这是爱德华的老把戏了,用各种政府资源伪造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但是他却有着完整的社会关系,只是常年在海外生活,很少回来英国,所以他的一切事物都交由律师处理,当然也包括这次追讨债务。

  当天的律师和书记官都被我收买了,书记官获得两千英镑,两位律师每人五百英镑,所以他们毫不犹豫的在见证人的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如此一来,他们都是同谋,所以也不怕他们会出卖我。

  拍卖是做戏,相当于把财物从我的左手转移到了右手,期间根本没有任何损失,但这却是个必不可少的过程。拍卖最终,奎因特的所有财物变现了将近四千英镑,而死去的迪安却亏欠了’伊桑‘先生一万英镑,加上银行的四千英镑国债,还不足以归还所有的债务。但是’伊桑‘先生也只能吃亏了,谁叫迪安已经死了呢,他的子女没有义务偿还他生前的债务,当然也剩不下一便士归还继承了所有流动资产的约瑟夫。

  珍妮夫人和她的子女在这一刻正式宣布破产,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我再次回到了庄园,这次是以主人的身份。

  奎因特庄园的夏季非常美丽,事实上在我眼中,它从未这样美丽过。

  在穿过庄园的八英里的道路上,两旁散落着许多农庄,途中还有几片美丽的纵树林和长满芦苇的小洼地。我骑马在农田旁停下时,当地的农民跑过来跟我打招呼,有一些跟我小时候就认识了,他们现在都是我的佃农。

  “康斯坦丁少爷,见到您真高兴,您总算是回来了。”

  “什么少爷,该叫老爷了。”

  “祝贺您继承了庄园……”

  我牵着马跟他们聊了很久,然后才踏进庄园。

  庄园建筑两旁早就站满了等待我的仆人,庄园管家向我鞠躬说:“欢迎主人回家。”

  然后其他仆人也一同向我行礼问好,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都经过了很好的训练。珍妮夫人很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因为她本身是下等人出身,所以格外喜欢别人对她卑躬屈膝。

  我没有立即下马,而是看着那位管家:“你怎么还没走?”

  刚才在农田里,佃户们向我埋怨了这位珍妮夫人提拔的管家,听说他经常趁职务之便苛刻佃户们的粮食,跟西蒙管家在的时候差远了。

  管家偷偷看了我一眼,磕磕巴巴的说:“我……我是庄园的管家……我……”

  “那么从现在起你不是了。”我说:“你已经被解雇了。”

  “大人,请给我个机会吧,我会努力工作的。”管家焦急的说。

  我的马儿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响鼻,喷了管家一脸口水,他身后响起了其他仆人的笑声,我也笑了,调侃他说:“你可以去找你的前主人嘛,他们也许会给你一份新工作的。”然后我不再看他,下马走进了大门。

  在我到达之前,休斯已经驾马车把我的行李都运来了。休斯对我继承奎因特庄园的事情显得异常兴奋,毕竟牧师家的男仆和大庄园中的男仆,在地位上是截然不同的。因为主人地位高贵,仆人们也会与有荣焉,自觉地位随之提高了。

  女管家赛琳娜依然健在,她是个非常严肃冷淡的人,不像西蒙那样忠心耿耿,所以她不会对主人付出感情,只把这儿当做单纯的工作场所。所以珍妮夫人能容忍她,没像换掉西蒙一样换掉她。

  此时,她正面无表情的向我鞠躬,然后等待我的指示。

  “这几天就由你暂代整个庄园的管家职务吧,所有男仆也归你管,直到新的男管家到来。”我吩咐道。

  “是。”她依然面无表情的向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退下。

  我猜如果我说’你被解雇了‘,她大概也会没有任何怨言的离开。

  一座上上下下有将近二十个仆人的庄园,没有男管家可不行,但是休斯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显然无法承担管家这样的重任。

  西蒙今年已经70多岁了,当然不可能长途跋涉从遥远的苏格兰回来。西蒙一家曾世代是我家的管家,当年从康斯坦丁子爵家中分出来的,原本他的儿子应该成为下一任奎因特大管家,可是却被珍妮夫人横插了一脚,一家人迫不得已到他处寻找生计。后来西蒙的儿子在苏格兰的默里郡找到了一份管家的工作,从西蒙跟我的通信中得知,他的儿子很受当前主人的信赖,已经成为了大管家,管理主人的庄园,我自然也不好意思叫他回来再为我工作。

  为了感谢当年西蒙的帮忙,在继承奎因特庄园后,我特地写信告知他此事,并在信中附上了一千英镑的支票。可是西蒙却把这一千英镑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只是在信中为威廉的死表示了难过,并督促我找个门当户对的淑女赶快结婚,然后生下继承人。

  我对西蒙的谆谆教诲感到抱歉,恐怕我是不能让老管家满意了。

  我正打算登报给庄园寻找一位新管家的时候,爱德华却直接给我送来了几个仆人,其中为首的是一位年长的先生,一看就接受过教育,显然是位管家。

  “布鲁斯先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管家,让他负责管理收租和庄园的大小事务再合适不过。”爱德华说。

  既然爱德华如此推荐,我也就点头让他上岗了。谁知这位布鲁斯先生雷厉风行,不过一天时间,庄园里的仆人就被他换了一大半,房子里的仆人几乎全换了,他为每一位仆人都规定了详细的工作内容,安排的井然有序。

  等安排好了下人,他又带着所有的男仆来找我:“先生,您是否要选一位贴身男仆?”

  他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面前所有的男仆都挺直了胸膛,眼神期待的看向我,其中休斯显得最为兴奋。仆人间的等级也是泾渭分明的,上等男仆不仅比下等男仆工钱多,而且还可以指挥其他仆人工作。休斯在我家服侍了好几年,跟我非常熟悉,他显然也非常期待贴身男仆这个职位,因为男主人的贴身男仆就是男管家下的第一人。

  我正要说让休斯来做,在一边看报纸的爱德华忽然放下报纸说:“你才刚刚继承庄园,何必这么着急决定所有的事。”说完,他给了布鲁斯一个眼神。

  布鲁斯愣了愣,然后也不等我吩咐,转身忙别的事去了。

  我瞪大眼睛看向爱德华,这算怎么回事?

  爱德华耸了耸肩,装样的低头看报纸。

  到了晚上,他才用诱哄的语气跟我说:“你还是不要安排贴身男仆了,否则我们见面不方便。”

  “什么破借口,你自己还不是有贴身男仆,也没见你嫌弃不方便,何况我现在是庄园主,没有贴身男仆是很奇怪的,别人会对我说三道四。”我说。

  “我的贴身男仆是个老头,看看你庄园里的男仆,全都是年轻人,贴身男仆要伺候你穿衣服洗澡的,我可不想别人来做我都没做过的事。”他理直气壮的说。

  “那我也雇佣个年纪大点的。”我跟他商量说。

  他眯了眯眼睛,试图蒙混过去:“何必要男仆,我来伺候你不就行了。”然后他不规矩的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那还真是荣幸,我出门做客的时候,爱德华先生也要跟着伺候吗?”我叹了口气,心想这家伙手伸的可太长了,换了我一屋子的仆人不说,连我身边的事都要他说了算了。

  第 58 章

  一直住在弗农小镇上的萨拉早产了,经过了一夜的折腾,生下了一个八个月大的男婴。

  小家伙长得很像威廉,应该是威廉的孩子,可是孩子生下来有些毛病,皮肤白的不像话,瞳孔几乎没有颜色。

  确定是威廉的孩子后,我决定收养这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就不能继承庄园,但是我可以把他送去上大学,给他一份前程。

  与我意见向左的是,安娜也想亲自抚养这个孩子,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所以对孩子格外喜欢,迈克表示只要妻子高兴就好。

  可是孩子的母亲萨拉却不想离开自己的孩子,她跪在我脚下哭求说:“让我照顾他吧,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离开了他我会活不下去的。”

  把一个孩子带离他的亲生母亲着实是件很残忍的事,但我并不打算让这个女人来抚养孩子,我对她说:“我给你二十英镑,这些钱足够你嫁个好人家了。”

  萨拉却说什么都不肯,一直跪在地上哭。

  这时,抱着孩子的安娜却忽然说:“一便士也不要给她,把她直接赶出去。”

  萨拉愣了愣,即刻嚎啕大哭起来,她跪着爬到安娜脚下,抓着安娜的裙角说:“求求您夫人,不要这么残忍,他是我的儿子,您不能这么做!”

  “残忍?你害死这孩子父亲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残忍!我是不会让你这样卑鄙恶毒的女人靠近我侄子的!在我有生之年,你就休想见他!”安娜冷冷的说。

  “我没有……我没有害死威廉……”萨拉颤抖着拼命摇头。

  “不是你还有谁!如果不是你诬陷海伦娜嫂嫂,威廉哥哥会痛心之下颓废如日吗?他原本是意气风发的庄园继承人,要不是你为了一己之私帮助珍妮夫人,他怎么会死?你是不是以为听从了珍妮夫人的话,将来就能像她一样,也能从卑贱之人成为尊贵的庄园主夫人了!”安娜恨恨的说。

  “没有……我没有这么想过……求您不要抢走我的孩子……”萨拉又转向我,哭求道:“亚当老爷,您忍心看我们母子分离吗?我离了这个孩子会活不下去的,我会死的!求您让我留下来照顾我儿子吧。”

  “那你就去死吧!”安娜愤愤的说:“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女人露出珍妮夫人那副死样子了,哭什么哭,学她倒是学的挺像。你去死了正好,我也不必费心跟这个孩子解释她有个害死他父亲的母亲了。”

  安娜的话非常冷漠,我惊讶的看着她,没想到从来都是温柔善良的安娜竟然能说出这种话,看来威廉的死还有父亲做出的事给她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害。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试图劝劝她,她却微笑着摇了摇怀里的婴儿,抬头对我说:“我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夫人,求您了,我发誓再也不哭了,让我留下来吧!”萨拉流着泪说。

  安娜却对仆人挥了挥手:“都愣着干什么,我忍她很久了,快把她赶出去。”

  “不要!不要!”萨拉嘶喊着,被两个男仆架着推出了大门,我听男仆威胁她,胆敢再出现在附近,就送她去治安局。

  “叫什么名字好呢?”安娜看也不看外面,逗着婴儿说:“继续叫他威廉吧,你看怎么样?”

  我点点头说:“你喜欢就好……”

  “我希望他长大后能像威廉哥哥一样高大英俊,但是性格却要像亚当哥哥一样绅士温柔。”安娜摸着孩子的小脸说。

  “你直接说他全像我不就得了。”我被她逗笑了。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我:“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很残酷?”

  “不,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让那个女人靠近孩子的。让那样心怀叵测的人留在他身边,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影响。”我说。

  “但是我觉得自己很残忍,我把一个孩子从她母亲身边强行夺走了,上帝也许会惩罚我的,可是我不后悔。”安娜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们兄妹三人并不需要过多么富裕的生活,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就足够了,可是那些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摆布我们的人生,最后还害死了威廉哥哥。我绝不会原谅这孩子的母亲的,她不但害了威廉一生,还把威廉的孩子生成这样……”

  安娜把孩子抱在怀里,贴着孩子的面颊哭得停不下来:“这孩子怎么长成这样呢?长大后他会受人白眼的。”

  我心疼的给安娜擦了擦眼泪:“别伤心安娜,你已经怀孕了,不要动不动就难过。这个孩子只是皮肤白了点,没什么的,长大后就好了。”

  “你不要骗我了,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这种病需要喝血,还会畏光。”她哭着说。(白子而已,不需要喝血,不过的确畏光,皮肤和毛发透明)

  “我们会治好他的,我们会的。”我搂着她说。

  小威廉最后还是被我抱走了,安娜的情绪很不稳定,一看到这孩子就伤心的不行。

  然而刚走了一位孕妇,没过几天,我的庄园里又迎来了一位新孕妇。

  黛西夫人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她双眼浮肿,内含血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康斯坦丁先生,求您帮帮我吧,只有您能帮我了,帮我向约翰解释。”黛西哭着说。

  “这是怎么了?”我惊讶的看着她。

  黛西却只顾着哭,一句也不解释。

  一旁的爱德华对我说:“前阵子你忙葬礼和庄园的事情,所以不知道,约翰离婚了。”

  这时我才知道,约翰已经回去了马丁先生身边,至于为什么却没人知道。

  “夫人,如果您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该怎么为您向约翰解释呢?”我看着黛西说,虽然我不看好他们的恋情,可没想到居然到了离婚的地步。我本以为所有的婚姻都是一辈子的呢,毕竟离婚这种事情太少见了,全国一年的离婚案也不过几十宗而已。

  黛西夫人用手帕捂着脸,过了很久才哭哭啼啼的说:“约翰误会了,我真的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原来,黛西夫人之前在一位子爵家中当家庭教师,子爵还帮助约翰找打了一份律师的工作。可是有一天,子爵忽然来家中拜访,然后就对黛西夫人动手动脚,并拿约翰工作的事情威胁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推开他,谁知正在这个时候,本该在外面工作的约翰推门而入。

  之后的事情便混乱成了一团,约翰疯狂的摔烂了家里所有的东西,然后愤然离去。黛西找上门去,却被约翰家里的仆人驱赶了出来,几天之后,她就收到了法院的来信,约翰花了几千英镑跟她离婚了。

  “我必须要跟他解释,可是他根本不见我,呜呜呜……”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问她:“您当时为什么不立即反抗呢?”

  黛西伤心到了极点,她捂着脸大哭道:“他用约翰的工作威胁我,我们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了。”

  我正要安慰她,爱德华忽然插嘴道:“夫人,你们都已经离婚了,就算亚当去找约翰解释又有什么用呢?恐怕这件事情我们不能帮忙。”

  爱德华直接的拒绝让黛西夫人愣住了,她梗着脖子说:“没有试过您怎么知道没有用,何况我问的是康斯坦丁先生,又不是你!”

  “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告诉您。”爱德华慢条斯理的说:“您以为这么凑巧的事情能轻易发生吗?”

  “您是什么意思?”黛西看着爱德华,浑身僵硬。

  “男爵就来找了您一次,约翰却恰巧在这个时间回来,您难道不会动脑子想一想吗?”爱德华说。

  “是的,是的!”黛西夫人噌的站起来:“一定是的!是约翰的父亲故意设的局,我要去告诉约翰,他被他父亲蒙蔽了!”

  “呵呵。”爱德华却摇摇头笑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不光您能看明白,只要不是傻子,过后都能想明白的,难道约翰就看不明白吗?他不是看不明白,他是不想明白。”

  黛西瞪着爱德华,许久一语未发,忽然她把桌上的碗碟扫到了地上,然后指着爱德华,歇斯底里的吼说:“你胡说!约翰不会这么对我的!约翰他爱我,他不会这么对我的,我还怀了他的孩子!”

  “即便亚当帮你找他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您不如考虑一下要什么补偿吧,我们还可以帮您跑趟腿。”爱德华哼了一声说。

  “我不用你们帮忙!你们都是混蛋!约翰不会这么对我的……”黛西夫人哭着要离开,可是还没走几步,就忽然跌倒在地。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我们慌张的扶起她,结果发现女人已经昏厥了。

  爱德华皱着眉头说:“她看上去不太好,应该是很多天都没休息过了。”

  仆人们七手八脚的把黛西夫人扶到了二楼的一间卧室里,然后迅速叫来了医生。

  医生查看过后对我们说:“这位女士流了点血,有流产的倾向,这段日子让她好好卧床休息。”

  爱德华耸了耸肩,脸上流露出一股不屑的神情:“我一早就不喜欢约翰那个小子,他胆小如鼠,没有担当,如今连怀着身孕的妻子都能舍弃了。”

  “约翰不会这样的。”我皱着眉说:“当初马丁先生害死了他的初恋情人,他都能因此不跟他来往,这样正直的人怎么可能抛弃自己的妻儿。”

  爱德华说:“我听人说起过约翰的事情,他虽然有份工作,可是过的很不好,上司整日咒骂他,同事也不跟他来往,简直是被上流社会的人集体排挤了。男人的尊严有时候比生命更重要,他是为了一个女人才离家出走的,结果却看到这个女人跟别的男人纠缠,他会忽然爆发也不是不能理解。”

  “难道因此就要抛弃责任吗!他当初信誓旦旦的说,喜欢黛西夫人才跟她结婚的,结果没弄清楚事实前就抛弃了妻子。”我生气的说:“什么尊严!尊严难道比得上他即将出生的孩子!”

  爱德华抬起双手做了个阻挡的姿势,顺着我说:“尊严当然不重要,比起未出世的孩子差远了。不过亲爱的亚当,别把火发在我身上,又不是我抛弃妻子。”

  我愣了一下,缓下口气道:“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什么,为了防止你找约翰会跟他争吵,我去帮你见见他好了。”爱德华提议道。

  “那么,我先走了。”他看着我,似乎想吻我一下,但是有碍于身边的仆从,所以只是俏皮的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忽然感到难过。爱情也许总是要向现实低头的,连约翰和黛西这样自由恋爱的男女都免不了,一旦感情破裂便猜忌重重,夫妻反目,相视如仇。那么我和爱德华呢?说永恒的爱情,是不是无稽之谈?有一天,我们也会弄得这么难看吗?但也许我们连难看也没有,因为这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关系,甚至不需要拿到阳光下来说……

  第 59 章

  就在这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拜访了我。他和爱德华长得很像,是位金发蓝眼的老绅士,甚至连一举一动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告诉我他是爱德华的父亲,费蒙特伯爵。

  “您就是康斯坦丁先生?”他正面打量我,语速不缓不急,不高不低,像含着一口绵长的气息,然后再优雅吐字一样。

  “大人(my lord),鄙人正是康斯坦丁,不知大人驾临有何贵干,如果是寻找爱德华,他现在并不在此处。”我向他弯腰说。

  “不。”他轻轻摇头,眼睛微微闪烁:“我不是来找爱德华的,我是来找你的,亚当·康斯坦丁先生,我可以单独跟您谈一谈吗?”

  “当然,大人。”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他请进了我的书房。

  “听闻您父亲刚刚离世,我对此深表遗憾。”他正襟危坐于一张单人沙发上,语气诚恳的说。

  “感谢大人的关怀,我不胜感激。”我紧张的说。

  费蒙特伯爵抬头去看我书房墙壁上的画像,那都是历代康斯坦丁家族的人物肖像,他叹息着说:“我和康斯坦丁子爵也是旧相识了,说起来我们祖上还有过亲戚关系。”

  他用愉快的语调谈论起几辈子前八竿子打不着的姻亲,我配合着他的话题,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甚。爱德华回到伦敦后从未向我提起过费蒙特一家的事情,我只是偶尔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这位费蒙特伯爵已经单方面取消了曾经断绝关系的声明,这就是让爱德华回家的意思。

  “老康斯坦丁先生在离世前没有跟您定下过婚约吗?”费蒙特伯爵微笑着问我。

  面前的老贵族一派绅士风度,面对我这个地位不如他的年轻乡绅也并没有任何高傲的态度,语气十分和缓,像在跟家中的晚辈交谈一样。

  其实费蒙特伯爵一家的名声还算不错,家中富有,但经常捐赠钱财给穷人,如果不是他曾经为了大儿子而抛弃爱德华,那么我对他的印象可说得上十分好。

  “原本定下了一位,后来女方家族出了问题,于是不了了之。”我说。

  “多么令人遗憾。”费蒙特伯爵用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我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位贵族出身的淑女,我保证对方年轻美丽,教养出众,而且有配得上您身份的丰厚嫁妆。”

  费蒙特伯爵第一次见面就说要给我介绍妻子,我的心瞬间就冰凉了。我想他是知道了,否则不会来见我,更不会做出这样的提议。

  他见我沉默了,于是笑了笑说:“我的孩子,不要露出这样为难的表情,我只是提议而已,你接不接受都没关系。但是我必须要说,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婚姻是必须的,如果没有婚姻,那么何来子嗣,何来我们家族的世代传承?康斯坦丁也系名门望族的富贵嫡支,我想您也是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的。”

  “你是爱德华的好朋友,我非常感谢你,你在他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我相信你们之间’友情‘的可贵,也愿意你们的友情天长地久。这没什么,只要你们开心就好,我不是古板的人。但是婚姻,不能没有婚姻!更不能没有子嗣!”费蒙特伯爵以不容反驳的口气说:“这是作为人的义务,传承血脉。”

  这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我坐在沙发上,愣愣的盯着地板,身上的力气像被抽光了一样。过了许久,我才抬起头看他,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般拒绝道:“不,大人,不。”

  费蒙特伯爵叹了口气说:“原本这样难堪的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但是面对你,你是我儿子的至交好友,我就厚着脸皮把我的难处说了,希望你能体谅我。我的大儿子……他得了那种病,已经无法再让他的妻子怀孕了。我身为费蒙特伯爵,让祖先的名爵传承是我的职责,倘若爱德华不肯结婚,我们的家族就要由偏远的子侄来继承了,想到这点我的心头都会滴血,您能谅解我的,是吗?”

  我的嗓子被人扼住了一样,可是’不‘字仍然不断的从我口中冒出来。

  “不,不,不……”我感觉思维僵住了,说不出什么借口,只会说’不‘。

  伯爵没有立刻逼迫我,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风景,书房里一时静谧。然后他拿出一根雪茄,点燃后慢慢吸起来。

  屋子里弥漫开雪茄的香气,偶尔传来老贵族轻微的叹息声:“为了费蒙特家族的名誉,我连亲生儿子都牺牲了,我知道爱德华恨我,可是我没有办法,人生总会有身不由己的事情,我不是万能的,想保住一个就只能牺牲另一个。如果我早知道他哥哥的事情,那么说什么我也要保住爱德华了。只要他答应结婚,那么我死后,就将所有的流动资产都交给他。他的儿子将来会继承伯爵的爵位,成为贵不可言之人,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对着费蒙特伯爵,我无法说出不让他儿子结婚这种话来,其实我和爱德华算什么呢?连’爱‘这个字我都难以在外人面前表达,同性之人怎么会有’爱‘,说’爱‘不是很可笑吗?难道我要拿这么可笑的借口来拒绝伯爵大人?

  “结婚对你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婚后你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这并不影响你和爱德华享乐,但是不要把玩乐凌驾在婚姻之上,你看我的提议怎么样?”费蒙特伯爵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说。

  我仰起头,却发现对方的面容模糊了,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哭了,我张张嘴,发现自己颤抖的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的,在外人眼中,我们只是在玩乐吧,不过是个有别于常人的消遣而已。

  “呵呵。”费蒙特伯爵笑了起来:“我的孩子,不至于哭泣这么严重吧。别难过,你们只是年轻冲动,感情丰富,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对我们而言,婚姻不就是这种东西吗?为了利益而结合,婚后再找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这么简单。”

  “我……我爱他……我不能接受……”我拼着把我的感情说出了口,可是却得来了伯爵的嘲笑。

  他说:“’爱‘?好吧,我就当你们相爱,可是爱也不妨碍你们各自结婚。我想爱德华也是愿意结婚的,难道你们两个男人还想在一起过一辈子吗?这种幼稚的话多么可笑,别为了一时的迷惑而毁掉将来,何况一旦有人告发你们,爱德华和你今天来之不易的地位都会变作一场空。你不至于这么自私吧,你是和爱德华最亲近的人,他被判处流放再获得今天的地位有多么来之不易,你是最清楚的。何况你还是一位侍奉上帝的牧师,你做出这样的事难道不感到羞愧吗?面对上帝的时候你是用什么面目代表神明宽恕世人的呢?”

  “不……大人,您别说了,我不要听……”我痛苦的捂住了脑袋,我感觉自己被层层包裹的阴暗被人剥下外皮,然后扔到了人群中任人唾骂,一种无颜面对世人的感觉冲击着我的内心。过去我一直不愿意想这些事,因为没有人知道,所以我可以鸵鸟的不去面对,可一旦暴露了,一切瞬间都无所遁形了,我感觉自己丑陋至极。

  也许是我满面鼻涕眼泪的样子太难看了,伯爵没有再逼迫我,而是轻声安慰我说:“我并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是你们要想想我说的话,我始终是为了你们好,结婚才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当天爱德华回来后就立即知道了这件事,他匆忙来问我,费蒙特伯爵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希望我们都结婚……”我实话告诉他,然后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生气的说:“别管他说什么,下次他再来就直接赶出去!”

  “伯爵大人不会再来了。”我说:“他只是来劝我们一下,并没有逼迫我。”

  爱德华注视着我的眼睛说:“你别听他放屁,他这种人最会蛊惑人心,说的大仁大义,其实都是为了他自己。你一句话也不要往心里去,我和要你在一起,没人能阻拦我们。”

  “当然,我不会听他的。”我说。

  这一夜,我们做的格外疯狂,爱德华一边在我身体里抽插,一边在我耳边不断诉说着爱意。我们做了一次又一次,紧紧拥抱着,大约抵死缠绵也不过如此了。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从我身上翻下去,然后靠在我的颈边,心满意足的抚摸着我的胸膛说:“昨晚你真热情。”

  我却觉得无论如何贴近彼此都不能压住内心的空虚和不安,爱德华父亲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重复。我无法继续躺着了,一翻身坐起来。

  爱德华抱着我的腰,在我的小腹上吻了吻说:“你要走了吗?”

  “天快亮了。”我疲惫的说。

  “你累了?昨晚我们玩的太厉害了?”爱德华从我的肚脐处一直啃咬到颈边,然后吻了吻我的嘴唇说:“下次我们出去过夜,然后就可以抱着睡一会儿了。”

  我隔开他想继续吻我的嘴唇,然后推开他穿上衣服。

  “你怎么了?”他不满的问我。

  “没什么。”我没有看他,背对着他说:“昨晚我们做的太过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呵呵。”他卷着被子在床上打了滚,似乎很高兴:“亲爱的,你每次都这样,做过了就后悔,什么时候才能放开点?我想咱们应该找个时间坐船出去旅行,我很怀念咱们在海上那段日子。”

  我没有理睬他,直接出了房门,然后我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无力的蹲下。

  我想到了爱德华父亲离开前最后跟我说的那些话。

  “康斯坦丁先生,天堂很远,但是地狱却很近。如果你们继续执迷不悟的话,总有一天会落入深渊。如果您真的像您说的那样爱我的儿子,就不会把他一起拖入地狱的是吗?”

  几天后的节日里,霍尔男爵大人在自己的府邸召开舞会,我被邀请了。这场舞会似乎是特意为她女儿邦妮小姐筹备的,邀请的年轻男宾里全是有钱的未婚青年,当然邦妮小姐本身也配的上这种盛大的相亲晚会,她毕竟有3000英镑的嫁妆。

  爱德华似乎成了霍尔男爵家拒绝往来的人员,他好像把邦妮小姐得罪的不轻。在送我出门的时候,他还一个劲的对我说,没必要去参加那个破舞会。

  “霍尔男爵先生在我离开英国的期间,对安娜关照良多,还给我介绍了牧师的职务,我必须给他面子。”我说。

  “是吗?那还真是要谢谢他多管闲事了。”爱德华说,他对霍尔男爵介绍我当教区牧师的事情一直感到不悦。

  我得赶紧出发了,看他那个劲头,似乎马上就要叮嘱我不要跟年轻小姐们跳舞了。

  “我会早点回来的。”我朝他点点头,不等他再说什么就钻进了马车里。

  爱德华一直站在房子大门口处,目送我离去。

  第 60 章

  当夜的舞会非常热闹,年轻小伙子们众星捧月般围绕着邦妮小姐,而令我惊讶的是,一向对我不假辞色的邦妮小姐竟然忽然对我言笑晏晏。

  霍尔夫人帮我解了困惑,她酸酸的说:“您的面子还真大呢,费蒙特伯爵大人那天来了,把您好一通夸奖,然后又夸赞邦妮,说你们很相配,我家小姑子看来对您上心了。”

  我心头一慌说:“您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我本打算终身侍奉圣主的,要保持身心纯洁,怎么能结婚?”

  “真的吗?你们这些男人的话我可不相信。”霍尔夫人道:“就说我丈夫吧,结婚前也是人模狗样,人人都说他风度翩翩,为人正派,可结婚后还不是照样在外面养情妇。”

  我被她大大咧咧谈论的话题弄的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霍尔夫人却继续自顾自的说道:“而且他的情妇之中有一个您还认识呢。”

  “我认识?”

  “就是您那个私生女的姐姐,好像叫伊丽莎白吧。”

  我被霍尔夫人的话弄得一愣,伊丽莎白?卡洛斯之前不是看不上她吗?难道他们其实有些瓜葛,卡洛斯只是看不上她的嫁妆才拒绝她。

  霍尔夫人看着我说:“您别不相信,自从您继承了奎因特庄园后,他们就落魄了,简直是身无分文。那位小姐去投靠过她的未婚夫,结果被驱赶了出来,丢尽了脸面。后来她就勾搭上了我丈夫,不过她眼光真不怎么样,我要不是没有选择,才不会选择嫁给他。”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父亲的女儿,当了十几年的尊贵小姐,没想到一朝落魄,居然去当情妇。果然不愧是情妇教养出来的女儿,老母鸡永远变不成凤凰,结果还是要走她母亲的老路。

  “他们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说。

  “怎么没有关系,他们之前穷的饭都吃不上,所以没工夫折腾。现在有我丈夫养着,那两位夫人到处污蔑您,说您卑鄙无耻,骗走了弟弟的遗产,害的继母姐弟流落街头。”

  “随他们去说,我的财产全都来的明明白白,没人会相信她们的。”

  霍尔夫人点点头说:“的确如此,不过是几个下等人,还妄图污蔑一位绅士,您应该去找治安官好好收拾她们一下,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也顺便帮我出口气。”

  舞会途中,霍尔男爵走过来跟我聊天。

  “贤侄,近来庄园的事情处理的还妥当吗?”他笑呵呵的问。

  “是的,托福。”我说。

  “现在总算是圆满了,你父亲过去可太倔强了,跟自己的儿子闹别扭。”他说:“我听闻他给你说的那门亲事告吹了?”

  “是的,父亲非要让我结婚,其实我根本不打算结婚的。”我说。

  “不结婚怎么能成?”霍尔男爵摇摇头说:“那位小姐不成,您就再找一位,终会有合适的人陪伴你走过人生的。年轻人,听我一句话,早点结婚吧,否则等你老了,膝下空虚会很寂寞的。”

  “不,感谢您的好意,那时候是无法违背父亲的意愿,我才迫不得已答应结婚,其实我发过誓要终身保持贞洁侍奉圣主,所以不能违背誓言。”我违心的拿上帝当挡箭牌,实则每一句都是谎言。

  “真是……多么遗憾……”霍尔男爵叹息了一声,但是也不再劝我了。

  这天回家后,我没有把舞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爱德华,只是感到心情越来越烦闷。我跪在床前祈祷了一夜,然后第二天又到教堂忏悔,我一遍遍诵读着《忏悔经》,可是恐惧却不断席上心头。就算读再多《忏悔经》又有什么用呢?我正在做着渎神的事情,违背道德和人伦,还把上帝当做借口来掩盖我犯下的罪孽。

  但是珍妮夫人母女四处败坏我名声的事情被爱德华知道了,没有商量,他直接通知了治安局。失去了身份和财产的珍妮夫人根本没有任何折腾的本钱,她们是下等人,而我是绅士,地位的不同造就了权力的倾斜,我们甚至只要一句话就能轻松的把她们送进监狱。

  她们最终没有进去监狱,因为卡洛斯先生花钱帮她们摆平了治安官。而她们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天壤之别,于是再也不敢在外面多说一句话了。

  本来她们还是有点依仗的,毕竟约瑟夫还在上大学,只要他大学毕业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就依然是位绅士,她们也就随之成为绅士的亲眷。可谁知约瑟夫在半个月前被大学给辞退了,原因还要怪她们狗咬狗。

  原来凯瑟琳的劳役结束后,发现全家都已经搬走了。没有给她留下一分钱不说,还给她留下了一封信,宣布他们已经断绝了关系,让她不要再回家了。怀着身孕走投无路的凯瑟琳只好去找孩子的父亲,但是如今身无分文的她又有什么用呢?约瑟夫根本不会娶她的,珍妮夫人和伊丽莎白还期盼他获得绅士身份后娶一位嫁妆丰厚的小姐呢。

  凯瑟琳被赶了出来,流落街头,而等人们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家高级会所的交际花,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了。听人说,她被赶出来流落在外的那一晚,被几个流浪汉抓起来强暴了,肚子里的孩子就这样折腾没了。

  也许是因为恨透了约瑟夫的关系,凯瑟琳故意勾搭上了一位剑桥大学的院长,那位老绅士为了讨好年轻美丽的交际花,就暗示下面的人找了个小错误,把约瑟夫开除了。现在他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不出门找工作,毕竟工作都是下等人才干的,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少爷,根本不可能拉下脸出门找工作。所以他们一家三口都靠卡洛斯先生包养伊丽莎白过活,住在伦敦一间公寓楼里。事到如今已经再也没有继续打压他们的必要了,因为他们注定无法翻身了。

  今年的秋天是个丰收季,奎因特庄园的麦田里收获良多,果园里也硕果累累,枝头都被压得垂下了头。我因为牧师的工作时常骑马往来于附近的村落,村里的孩子们开心极了,坐在尚未经受过霜降的茂盛草丛中打滚玩闹,享受着秋季温暖的阳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到村里的牧师们对我更加尊敬了,那位曾经毁了婚约的劳伦特先生甚至根本不敢来见我。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成为了庄园主,身份有了本质的提高,不再是中产阶级了,所以人们看我也改变了眼光。

  爱德华之前一直说要跟我结伴外出旅行,可是一桩公事忽然落在了他身上,他急匆匆的跟我道别,然后动身前往了苏格兰。

  可是他离开后不久,我就接到了伦敦大教堂传来的任命书。

  我被推举为肯特郡的主教。

  这个消息几乎砸晕了我,这怎么可能?我根本没有这种资历!

  等我来到伦敦大教堂确认的时候,那里的一位主教告诉我,因为我在印度布道,以及这几年做的慈善,所以被破格推举。

  “那都是科尔牧师和玛利亚修女的功劳。”我仓皇的解释道。

  “康斯坦丁牧师您知道的,有几位大人物一起推荐你。”那位主教对我挤了挤眼睛说:“所以虽说主教需要通过推举产生,可您是唯一的候选人。而且您又是尊贵的庄园主,给您主教的名誉也是为了配上您目前的身份,所以就不要推辞了。最重要的是,听说您发誓要守持独身,一生不婚,奉献给天主,对于有品级的神职人员来说这不就是您的毕生追求吗?等继任了主教,您还可以直接来首都任职。”

  推举我为主教的几位大人物是谁,我暂且不知,只是我的接任仪式却是不容违逆的,这是由大主教亲自授予的主教职衔,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接任仪式当天,在大教堂圣殿正中,我跪在大主教的脚下。

  教堂里回响着圣洁的礼赞声,无数白色蜡烛被点燃,由一位位年轻的牧师捧攒站在大殿两侧。

  大主教身穿白色教袍,把祝圣用的清水洒了几滴在我身上,高声祈祷:“愿天父的慈爱,基督的圣宠,圣神的恩赐与你们同在。愿天父和基督,赐给你们恩宠及平安,愿天主垂怜。”

  两旁无数身穿黑色教袍的牧师齐声念道:“上主,求祢垂怜。”

  大主教泼洒圣水,然后将一顶帽子戴在了我头上,他在胸前画了三个十字,然后低头默念:“我在此代表圣主赐予你宽恕罪人,拯救世人的神权,你要在天父面前传达信徒们的声音,代表天父召唤罪人,拯救世人,愿主与你同在,阿门。”

  接任仪式后,许多年轻牧师走上前来向我鞠躬,亲吻我的手。

  “祝贺您,康斯坦丁大人。”一位年轻牧师低头亲吻了我的衣角,一脸憧憬的对我说:“您是我辈的楷模,我们要以您为榜样,潜心礼赞,终生追求我主,愿荣光归于您。”

  这件事来的太突然,我几乎还是浑浑噩噩的时候,就完成了加冕仪式,成为了一名主教,连身上的教袍都更改了式样。然后我收到了许许多多祝贺的来信,人们赞扬我,祝福我,说我的接任是名至实归的。

  等我再见到爱德华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天以后了。

  当时正是清晨,我站在教堂正中,为一个个前来祷告的信徒祷祝,爱德华站在教堂的大门口处,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站在一片金光之中,连轮廓都模糊了。

  我和他互相对视了许久,最后,我先移开了目光。

  他在教堂后排的某个位子上坐下来,一直盯着我,整整等待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教堂的大门缓缓关闭,我才从教堂后院的小道穿过,来到他等待的马车里。

  我们对坐在漆黑的车厢中,耳边只有车轮’隆隆‘的旋转声。

  我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爱德华却先开口了:“是我父亲做的。”

  我望了他一会儿,垂下眼帘:“是吗?”

  “他总是这样,做事真绝。”他说。

  沉默在我们中间蔓延开来,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先开口,最后是爱德华打破了寂静,他问我:“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希望我说什么?感谢你父亲联合几位大人推举我成为主教?”

  “亚当,别这样,都是我的错。”爱德华焦急的说。

  “不!不是你的错!这怎么会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才对,我当初根本就不应该去印度找你,我根本就不应该跟你在一起。”

  爱德华愣住了,低声哀求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朝我发火吧,只是不要说这种话,求你了。”

  “爱德华,我们不能继续在一起了。”我听到自己说。

  我的话音落下后,忽然’砰‘的一声,爱德华用拳头砸向了车厢:“你住口!你要责备我,或者咒骂我都没有关系,但我不准你说这个!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当然说得出口,而且我必须要说!”我大声说:“我现在是一位主教!主教你明白吗!这是终生的神权,我的一举一动都活在人们的眼皮子低下,一旦我们的事情曝光,我将万死难以赎罪。你明白吗!”

  第 61 章

  爱德华愣愣的看着我,忽然俯身过来,要强行吻我。他的舌头伸进我嘴里,霸道的吮吸,双手紧紧扣在我的后脑勺上,不许我抵抗。

  他吻得太用力,我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为了推开他,我不得已咬了他的嘴唇。他吃疼之下放开我,摸着沾有血迹的嘴角大声喘息。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必须断绝这样的关系,否则我们会一起完蛋的。”我说。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他朝我喊道:“说要跟我分开,那么我算什么!你过去说爱我都是撒谎吗!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瞪着我,脸上的神情许是愤怒,许是悲伤。

  “我没有骗过你,我爱你。”我沙哑着声音说。

  “你他妈胡扯!如果你真的爱我,怎么舍得说出要离开我的话!”他大声说,眼眶里流下了泪水。

  我伸手要替他擦眼泪,他一把挥开我的手说:“滚!你别碰我!”

  他像个小孩一样,用袖子抹去脸颊上的泪水,但是双眼仍然紧紧的盯着我,大声道:“我可以当你没有说过这种话,你现在向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我感觉眼中一片模糊,脸上很凉,马车外的滚动声很大,月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映在爱德华黑色的外套上,像披上了一层银沙。

  “每个人都在看着我,我已经成为了国家信仰的表帅,倘若有一天一国的主教冒出这种丑闻,我该怎么面对世人……”我疲惫的看着他说:“你成为伯爵的继承人,而我成为主教,这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一块儿去地狱?”

  “不要!不要!”爱德华忽然大哭起来,他仆过来抱着我的腿说:“求你了,不要,你要是离开了,我该怎么办?”

  “你应该结婚,然后生子,像所有的绅士一样。”我说。

  “不要……我求你……我们可以一起逃走,逃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不,我们逃不掉。”我打开车窗叫车夫停下,然后不顾爱德华的阻拦钻出马车。

  “亚当!亚当!”他追出来,语气激动,可是在外面他什么也不能说。

  “我要回去教堂了。”我背对着他说:“从此以后,我就住在教堂里,谨守修士的本分,忘记过去的一切,你……也忘了吧。”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狠下心走回教堂里,我怕看到他绝望的神情。

  教堂大殿里的烛火被会吏一盏盏熄灭,灯火通明的殿堂变得漆黑一片。

  一位会吏见我还坐在大殿的椅子上祈祷,走过来问我:“主教大人,您还不回去休息吗?已经到熄火的时间了,您……您怎么了……”

  会吏惊奇的看着我,许是看到我满脸的泪水吓坏了,他磕磕巴巴的说:“您还好吗?是哪里不舒服?”

  “不……我是……被……被圣福音的教诲感动……”我抽噎着说:“我还要再坐一会儿,你去就好,我离开时会熄火的。”

  “那么,我告退了。”会吏也是很机灵的人,见我哭个不停,便低着头离开了大殿,离开时还关上了大门。

  大门关上后,空空荡荡的大殿里只点燃着几根白色蜡烛,到处都是昏昏沉沉的,我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画有圣象的墙壁上,像另一个孤独寂寞的人。我呆坐了一会儿,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忍不住痛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响着,像冬日里压抑的风声。

  我事先没想这么决绝的,只是打算跟他断绝那种关系,今后以朋友的身份继续相处。可是一说到要他结婚生子,不知为何就狠下心来,决定今后再也不要见他。我想我是不能忍受他离开我的,更不能看着他结婚生子,那样我会痛不欲生。

  我摸摸怀里,掏出一本画册,这是我离开家时带出来的,现在唯一保留的爱德华的东西,他当年画的画册。

  揭开画册,一页页翻过去,泪水打湿了纸页,画都模糊了。我翻到最后,注视着十几年前他画的少年时的我,忽然感觉画里的人跟现在的我一模一样,我似乎多年来都没有改变过,依然是过去的我,胆怯的想要逃避一切。可是不逃避又能怎么样呢?在无法逆流而上的社会规则下,人们除了顺从又有什么办法?就像我曾经教育安娜的那些话一样,既然身处这个位置,就要遵从社会的规则,向无法抗拒的规则妥协,而不是成为叛逆者,否则只能失去栖身之所。

  爱德华少年遭难,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得回今天的一切,难道要为了这样见不得人的事一直担惊受怕,甚至在将来某一天再经历一次牢狱流放之刑吗?费蒙特伯爵的话是对的,如果我真的爱他,就不该把他拖下深渊。

  “呜呜……呜……呜……”我压抑着哭泣声,可是根本无法停下,那些画纸都被打湿了,纸张皲皱起来,画面上的人物有些变形,我急忙用手擦去上面的泪水,可是越抹痕迹越模糊,最后纸张都破了。

  我懊恼极了,抱着画册泣不成声,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挚爱之人,还是自己亲手推开了他。今后的漫漫长夜,我会再孤寂中想念他一生,这样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吧嗒,吧嗒‘,在空旷寂寥的教堂大殿中,这声音分外清晰。

  我猛地一抬头,发现爱德华正站在我面前,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愣愣的望着他。

  他抬手擦擦我的眼泪说:“我早知道了,你根本不是那么狠心肠的人。”

  “爱德华……”我颤抖着,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我站起来,不管不顾的抱住他。

  他回抱住我,紧紧抱着,然后开始吻我。这次我也激动的回吻他,吻着吻着又停住,我推开他伏在座椅上,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怎么进来的?我说过不要再见面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然后扯过我手里的画册说:“你不能这样亚当,一边说要离开我,一边背着我难过。”

  “对不起,爱德华。”我说。

  “没关系,我原谅你。”他试图搂住我。

  “不。”我隔开他的手说:“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地,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点燃一根雪茄轻轻抽起来,雪茄烟的气味在周围弥漫开来。

  “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我都明白,我也担心你担心的一切,可就算如此我也不要跟你分开。”他说。

  “我们可以少见面,时间长了,你会渐渐忘记我的。”我说。

  “哈。”他惨笑了一声道:“时间长了就会忘记,你是在做梦?我要怎么渐渐忘记你!难道时间长了,你就会忘记我吗!那你还在这里难过什么!”

  昏暗中,雪茄烟一点点变短,最后他把烟蒂泯灭在座椅后背上。忽然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然后把我提起来压在了大殿正中的祭台上,接着就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住手!”我朝他叫道。

  “你叫啊!你再叫大声点!把人都引来,让他们看看我是怎么在这里强暴他们尊敬的主教大人的!”爱德华发疯似的说。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说。

  爱德华却一手死死的按着我,一手去扒拉我的裤子,裤子被他三下两下褪了下来,然后他分开我的腿把我紧紧压住,男根直接抵在我的屁股上。

  我脸色苍白的望着他,不敢置信他竟然要在这里做这种事。

  “你放开我!”我剧烈的挣扎道:“求你了!不行!这里不行!”

  “为什么不行!就是要在这儿!”他大声说。

  “你疯了吗!安静点!”我小声哀求道:“我错了,我今天做的事情太鲁莽,你放开我,我跟你回去,我不说离开你了。”

  “没什么好说的,我今天就是要在这里上你,把人引来了正好,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上帝也看着我们呢,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惩罚我们,如果不惩罚,上帝就是赞同的,我们在一起就是天经地义的。你不是害怕吗?你不是就害怕这个吗?等事情暴露了也就不用怕了!我不会放过你的,就算去地狱,我也要带上你!”

  说着,他硬生生挤进了我的后穴中。没有任何扩张和湿润,疼痛瞬间袭来,好像撕裂了一样,我咬着牙不敢出声,只觉得满头都是冷汗。

  爱德华在穴口浅浅试探了几次,见我终于适应了,才深深插入,然后就在这张祭台上干了起来。

  疼痛和害怕让我紧张到了极点,我咬着嘴唇,低低的闷哼,然后尽量打开身体去接纳他。爱德华却像泄愤一样在我身上征伐着,每次进出都是顶到最深处。

  “你不快活吗?叫出来啊!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做过这么多次,你也很爽的不是吗?否则就不会明知道是错的还跟我在一起。”爱德华抵着我的兴奋点磨蹭、碾压,用精壮的身躯紧紧压住我。

  “啊……啊……”快感袭来,我忍不住闷声呻吟,这感觉糟糕透了,我从未这般心痛过。

  “舒服吗?舒服吗?”他一下下抽插着,动作十分激烈。

  “呜呜……呜呜……”我放声痛哭起来,已经不去管会不会把人引来了。

  爱德华的动作一僵,停了下来,他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说:“对不起……对不起……”

  “爱德华,不要……不要这么做……”

  他紧紧抱着我,一语不发,只是也轻轻哭起来。

  大殿的蜡烛已经燃烧到尽头,摇摇晃晃,即将熄灭。灯影下,我们衣衫不整的搂抱在一起,像寒冬中靠在一起取暖的人一样,彼此感受着对方的体温,靠对方来温暖自己,驱走寒意。

  “你真的要不顾一切跟我在一起吗?”我轻声说:“要放弃你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跟我逃离英国?今后还要永远活在担惊受怕中……”

  “你是个傻瓜。”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为了这么傻的原因离开我,那么我们不如现在就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跟你分开。我是个自私的人,你记住了,永远都别忘。”

  第 62 章

  爱德华告诉我,他要去向费蒙特伯爵摊牌。

  “他可以去举报我们,但是我要让他知道,我宁愿死也不会跟你分开的。”爱德华望着我说:“早在十八岁那年他就逼死过我一次了,即使如此我也无法憎恨他,因为他养育我长大。遇到你让我重新活了过来,如果他还要再逼我,那么我只好跟他鱼死网破了。”

  “你不要冲动。”我担心的说。

  爱德华笑道:“放心吧,伯爵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只要我给他足够的利益,他不会跟我硬碰硬的。”

  “可是他会吗?你哥哥不能流传子嗣……”

  “贵族们有自己的办法。”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们总有办法的,不必为他们操心。”

  如此,我和爱德华约好了,几天后一起离开英国。

  在爱德华准备离开事宜时,我去向安娜等人道别。安娜正值怀孕前期,每天都呕吐的厉害,听说我要离开英国去海外,她惊讶极了,哭着不许我离开。我狠下心肠说自己要去海外传道,无论如何也要走。

  迈克把安娜劝去了楼上,然后沉默的看着我:“我会照顾好她的,你放心吧。”

  我们要离开英国的事情一早就告知了迈克,他虽然觉得遗憾,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和爱德华如果想要在一起,是根本不可能在英国住下去的。

  “要经常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们的消息。”他说。

  “我会的。”我跟迈克拥抱了一下,然后道别离去。

  还有一个我割舍不下的人就是约翰,我们从少年时就是朋友,我还接受了他父亲马丁先生的许多恩惠。我去向他们道别的时候,马丁先生正在给约翰筹备订婚的事宜,令我惊讶的是,约翰的结婚对象居然是邦妮小姐。

  难怪人人都喜欢霍尔男爵大人,他的确是一位平易近人,擅长与人结交的好先生。他的大儿子娶了一位商人的女儿,获得了一万英镑的嫁妆。他的女儿嫁给了商人的儿子,获得了马丁先生在商务投资上的大力支持。人们会嘲笑他吗?或许吧,但无论是谁都会眼红他蒸蒸日上的富贵生活。这个世上,善于钻营的人总能过得更加轻松。

  约翰找到了新的工作,并且打算进入政界。他笑容满面的迎接了我,跟我叙述别情,还说会经常给我写信,但他一句也没提到黛西的事情。他看上去越来越像他的父亲马丁先生了,我想起那一年马丁先生来我家拜访时说过的话,他斩钉截铁的告诉我:“因为他是我儿子……”

  看来最了解约翰的人,到底是他的父亲。跟我说起黛西的反倒是马丁老先生,他在书房里单独跟我谈了很久。

  “我听说您收留了她?”马丁先生问。

  “是的,她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我不能看她只身流落在外。”我防备的说。

  马丁先生却笑了笑说:“我知道她肚子里怀着约翰的骨肉,我不会对那个女人做什么的,您不必紧张。相反我还要谢谢您,因为您收留了她,免得她带着约翰的孩子出什么事,到时候约翰又要难过了。”

  然后他递给我一张一千英镑的支票说:“这些钱足够那个孩子长大并当个富家翁了,但是他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您能明白吗?”

  我收下了支票,并代表黛西向马丁先生表达了谢意,我想这对黛西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所以我把支票交给黛西的时候,她木呆呆的抱着肚子,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收下了支票。

  这天我回去教堂,准备主持最后一次弥撒。身穿白色的祭服,几个会吏簇拥着我向教堂走去,忽然一个蒙着脸的男人向我冲过来,猛地对我撒了一把什么东西后就迅速逃跑了,几个会吏在他身后狂追,可是依然被他逃掉了。

  “这真是太可怕了,朗朗乾坤下居然有人冒犯主教大人!”一位会吏不满的说,他扫了扫肩膀上的灰尘道:“他朝我们扔了什么东西?”

  然而两天后,跟随我的几位会吏都忽然病倒了,有一个最先冒出症状的,满脸都是红色小疙瘩。

  疫病的忽然出现惊动了整个教堂的人,大教堂被封闭了,不许人们进出,所有居住在教堂的人都被锁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能跟外人接触。

  天花疫情让我想起了那天蒙面的人,一股熟悉感忽然席上心头,我记得前世似乎也遇到过这种事。一次我骑马出行,一个蒙面的路人朝我扔了一把土……

  正当我忧心忡忡的当口,爱德华从费蒙特伯爵那里回来了,他站在房子外面,隔着窗子与我说话。见我没有生病,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说:“感谢主,你没有事,我听说这里的教堂出现天花病人时简直吓死了。”然后他又焦急的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爱德华,这次的天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是有人故意想害我。”我打断了他的话。

  爱德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惊讶的摇了摇头说:“是父亲吗?我明明警告过他的,他怎么敢!”

  “不,不是费蒙特伯爵。”我急忙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去查一查我的继母和弟弟,看他们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我会派人去的。”爱德华趴在玻璃上说:“但我要在这里陪你,你开窗让我进去。”

  “你不能进来,疯了吗?这里有疫情。”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没事,也许我根本不会感染了。当天跟我站在一起的几个会吏都染上了病,可我至今一点事也没有。如果你进来,万一被感染了怎么办?”

  爱德华迟疑了一下说:“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小心,不要跟任何人接触。”

  “你不要来,我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帮我查出是谁要害我,否则我这次躲过去了,下次也躲不过去。”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的!”爱德华重重的敲了下窗台说。

  几天后,爱德华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也确认了我的怀疑。

  “你弟弟雇了一个人,朝你丢混杂了天花病人唾液的尘土,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丢的是什么东西,结果也染上了天花。我派去的人根本不敢靠近他,只听到他病的迷迷糊糊还在大声咒骂你弟弟。”

  “可恶!”居然真的是约瑟夫那些人要害我,他们就算杀了我,也根本无法继承我的遗产,居然依旧想用这种办法杀我泄愤。

  “放心吧,他们已经再也无法使坏了。”爱德华隔着玻璃窗对我说。

  “你做了什么?”

  “哼!”爱德华哼笑了一声,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对我说:“我等你出来。”

  又过了几天,我确认自己真的不会被感染后,才终于走出了教堂。教堂里已经病死了几个低级会吏,天花也依然在传播,不过造成的影响并不大。

  我和爱德华收拾好行李,一起坐上了离开英国的轮船。没有人知道我们偷偷离开,小威廉也被我带上了,这个天生患病的孩子,不能留给安娜一个人照顾。

  海岸渐渐远离,前方是茫茫的大海,我们不知道未来如何,却也不得已踏上征程。

  我和爱德华是背离社会规则的人,只有甩开一切社会责任的包袱,才能得到这份珍贵的自由,这一切是否值得呢?我现在不敢说,也许只能等将来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许多年来,我们旅行在世界各地,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爱德华对我说他很幸福,因为他本就是个喜欢冒险,喜欢大海的人,这样的生活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比起常年蜗居在安稳土地上更让他高兴,最重要的是有我一直陪伴着他。

  小威廉跟随着我们长大,他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虽然他苍白至极,却并不损伤他的美丽,他从小就有一副美到极致的容颜,与其说像他的父亲威廉,不如说更像他的爷爷迪安。但他的性格却有些像安娜,是个温柔胆小的孩子。书 香 论 坛

  他十二岁那年,我们把他送回英国读书,也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人们。

  安娜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肚子里还怀揣着一个。她有些发胖了,可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暖柔和,这些年她一直都过的十分幸福。迈克信守着他求婚时的承诺,一直把她像珍宝一样保护着。

  爱德华的父亲有了继承人,虽然他的哥哥不能生育,可是他的妻子依然给他生下了儿子。果然像爱德华说的那样,贵族们始终会找到自己的解决办法。

  约翰进入了议会,他越来越像马丁先生了,油滑却不让人生厌。我们依然是朋友,常年彼此通信,他和邦妮夫人这些年来生了一个儿子,而且只有一个。

  黛西夫人住在当年我在弗农小镇上买的房子里,和她的女儿独居。她没有再婚,但是仍然没有收起当年那股要挤进上流社会的劲头,听说她在女儿身上花了很大的功夫。

  曾经的卡洛斯先生,如今已经成为了霍尔男爵,他和夫人养育了两个儿子。他们的关系依然像过去一样冷冰冰的,男爵在外面找女人,男爵夫人也在外面找男人。可是他们仍然是一对优秀的夫妻,男爵家好听的名声依旧,他们富有、体面,有贵族风范。想来几年后,霍尔男爵家又会出现两位新的’卡洛斯‘先生,来迷倒一众优秀的小姐们了。

  然后,某天晚上外出时,我在东区的街面上见到了两个打架的女人。

  她们穿的破破烂烂,却浓妆艳抹,浑身风尘气,脸上和脖子上有不少密密麻麻的恶心疙瘩。不远处就是一家下等妓院,想来是那里的妓女。

  然而油灯的光线一闪而过,我看清了那两个女人的脸,是伊丽莎白和凯瑟琳。她们互相撕扯着彼此的头发,在地上打滚互掐,几个脏兮兮的酒鬼男人围在她们身边叫好。

  我看了一会儿,径直坐上马车,催促车夫离开。然后我迎面看到了一个苍老的妇人,她穿着破成条条的粗布裙子,脚上塔拉着一双木板做成的拖鞋。她脸颊消瘦,眼神木然,头发都花白了,浑身脏的好像在煤灰中滚过一样。她远远的看着女儿在跟人打架,却也只是木然的看着,脚下趿拉趿拉的向前迈步。

  我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高贵靓丽的珍妮夫人,她带着迷人的微笑,轻轻摇晃着扇子,站在我父亲身边笑意盈盈,三言两语就惹得父亲和威廉吵翻天。

  忽然,她眼睛转到了我的方向,原本木呆呆的眼神有了点光亮,她朝我喊道:“迪安!迪安!”可是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我想她大概看清楚了我的脸。

  马车已经渐行渐远,那个女人却一直站在那里,望着我离去的方向。她的身后,那两个曾经年轻美貌的姑娘还在互相厮打,周围一群男人在叫好。

  在海外的这些年,英国的一切似乎都远离了我们。我们没有留在英国,而是又启程了,我们去了印度,在一个富裕的城市里定居了下来,还建了两幢相邻的房子。房子是贴在一起建造的,有一个暗门让我们的卧室彼此相通。

  时间如流水,兜兜转转,我已经和爱德华纠缠了数十年,我们依然在一起,如同最初相遇时一样。他给我画了许多画,跟那些他小时候画的画放在一起,见证了我从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一点点变老的过程。但画中的情谊却是始终不变的,他的笔触永远都是那样饱含深情,一种名为爱的东西在其中流淌。

  这个世上有无法说出名字的爱,总是受到人们的背弃和鄙夷,可是仍然不能否认这种爱的存在,更不能否认它的纯净与完美。可是这个世界不能理解,不能理解这份本该存在的爱,人们嘲笑它,唾弃它,让这份爱成为永远无法站在阳光下的罪孽。

  我们的爱就是如此,它一辈子都没有站到阳光下,但是我们仍然手牵手,相濡以沫的走下来了。

  那个一直陪伴我的男人此时正站在大门口处,一片灿烂的阳光中,他笑盈盈的望着我:“快点,亚当,我们今天骑骆驼去看古迹,晚了会赶不及回家。”

  我走到男人身边,替他整理了下领结说:“好了,我们现在出发。”

  我看着爱德华,忽然又想起了少年时代。那天他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脱,上面还沾着细碎的雪花,他高抬着小下巴,却非常难为情的对我说:“我信守若言,尽早来陪伴我的朋友了,希望您独自一人的日子没有太寂寞……”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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