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药天香》——— 清歌一片(男女)



☆、第 1 章

  八月。杭州西湖畔,千里溪山景妍,一派夏日媚好景象。
  这处名为云水村的所在,是个聚居了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四周群山叠翠。村民多是茶农。或经营自家的几亩茶田,或替当地茶大户苏家帮工。今年早过了春季头茶的忙碌季节,茶农对夏茶并不十分上心,如今只准备着下个月秋茶的采收,所以大白天的午后,村头村尾的纳凉处也能看到妇人们搬了竹椅,拿了针线箩,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闲话做针线。
  村尾有爿紫竹林,边上筑三间茅舍。茅舍侧辟出了六七分的地,分畦种着成片的石斛佩兰,香椽藿香,微吐甘冽芬芳。前头是个很大的竹篱院,栽几株枇杷,中间夹杂了老杜鹃和紫薇。花开正盛。天光晴好,几只蜂蝶蹁跹其上。院里的空地上,列着一排排的竹架。上头置着匾,匾里头晾晒着刚洗净的草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四周静悄一片,只有风过竹梢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更增夏日午后的静谧。
  忽然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来,打破了这静谧。竹林边的青石路上跑来个小厮模样的人,一把推开半掩着的竹篱门,扯着嗓子便朝里头喊道:“陈大夫在吗?陈大夫……”
  茅舍的门立刻应声吱呀而开,出来一个蓝衫少年。年约十七八,肌肤白皙,容颜俊雅。唯一不足,便是乍眼之下,略有些男生女相之感。好在他双眉挺隽,生得极好看,生生又补回了几分英气。
  “是你啊黑皮!我爹数日前去了灵隐找慧能师父喝茶了,要晚上才回。出了什么事?”
  这少年迎了上去,开口问道。声音略微低沉,但十分悦耳。
  名叫黑皮的小厮跑得满头大汗,此刻也顾不得擦,慌慌张张道:“绣春姐姐!幸好你还在!你赶紧去我家替少奶奶瞧瞧吧!忽然好好地就晕厥了过去,嘴里吐白沫,整个人抽成了一团……”
  原来,这蓝衫少年竟是个女孩儿。她姓陈名绣春,十几年前便随父亲陈仲修迁住到了此地,从前只给附近十里八乡的乡邻看病。这几年,名气渐渐传扬开来,杭州城里一等的大户和官家也有慕名前来求医。她因时常上山采药外出行医,裙装不便,索性常作儿郎装扮。附近村人都知道,早习以为常了。
  绣春听了黑皮描述,略微一怔。
  苏家是当地植茶大户,家有将近千亩的茶园。园中所产的龙井头拨春茶,一直是皇家御贡。黑皮口中的这个少奶奶姓孙,嫁给苏家大少爷四五年了。前头生了两胎都是千金,如今这三胎,全家都盼着是公子。苏家老太太更是去遍了附近寺庙烧香许愿。绣春先前也跟随父亲去过苏家,替这位孙少奶奶把过几次脉。知道她除了因甜食摄取过量,孕期体重超标外,其余状况还算不错。劝她克制些饮食,应该无大碍。估摸过几日就是产期了。没想到……
  “晓得了!你稍等!”
  绣春顾不得多想了。急忙转身往里,拿了平日的出诊箱,急匆匆便随黑皮去。
  ~~
  黑皮来的时候,赶了辆骡车,因青石路窄进不来,就停在那片竹林外的空地上。绣春坐在骡车上,详细再问了几句少奶奶的病情。
  “少奶奶不是快生了吗?老太太早晚烧香,大少爷本要亲自押茶船往淮安去的,特意推延日子,就等少奶奶先生孩子。今晌午时,少奶奶吃了碗甜羹,嚷着睡不着觉,丫头便扶着到院里纳凉,不想忽然就扑在地上不知人事,手脚还抽个不停。大少爷急坏了,催我来请陈大夫!”
  黑皮一边说,一边得儿得儿地飞快赶车。
  苏家离云水村并不远,出村几里地外便到。黑瓦白墙的大宅掩映在蓊郁树木从中,十分醒目。
  骡车停在大门口后,绣春不敢耽误,几乎是跑着进去。
  方才与黑皮闲聊,她大略已经可以断定,苏家少奶奶患的大约是一种名叫“子痫”的妊娠病,现代称为妊娠癫痫,发生于妊娠晚期、分娩期或产后一两天内,症状是眩晕头痛,突然昏不知人,全身强直,倘若抢救不及时到位,可致昏迷不醒,甚至死亡。
  “哎呀可算来了!”
  苏家太太正等得心慌意乱,听见门口起了脚步声,慌忙出来迎接,见只有绣春一人,一怔,“你爹呢?”
  “陈大夫去了灵隐还没回!”
  跟了进来的黑皮急忙应道。
  苏太太其实更盼着陈仲修来,听到他不在,有些失望。陈家女儿虽也时常替人看病抓药,但毕竟只是个十七八的姑娘,媳妇儿眼见快要生了,忽然这样,未免不放心。
  绣春没理会苏家太太的表情,只急匆匆往苏家少奶奶住的屋去。
  孙氏二十多岁,因为怀孕的缘故,显得很胖。晕厥后便被抬上了床,此刻仍昏迷不醒。绣春到了床前,见孕妇颜面潮红,双目紧闭,四肢间断抽搐。摸她手脚掌心,炽热如火。用力捏开紧咬的牙关,舌红,苔黄腻。以指搭脉,脉弦滑而散,更加确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绣春姑娘,我夫人如何了?”
  大少爷苏景同二十五六,此刻脸色煞白,颤声着问道。
  绣春不应。
  对因了子痫抽搐昏迷的病患,护理极其重要,忌一切声光刺激。她让闲杂人等都出去,命人放下窗帘,将孕妇躺平后,往她口中强行塞入用纱布包裹的压舌板,以免她痉-挛时咬破唇舌。又将她头侧放,以防口腔积留黏液吸入引起窒息或咳呛。随即取出自己的针包,拿了根金针,以强刺激的泻法刺入百会、人中、后溪、涌泉四处穴位,少顷留针,起身从药箱里扯了团棉絮搓条,徐徐□孕妇的鼻腔。孙氏打了个喷嚏,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一脸茫然之色。
  “杏娘,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她方才忽然晕厥踌躇,怎么叫都不醒,苏景同确实是被吓住了,此刻见她终于苏醒,激动地扑了过去紧紧拉住她的手。
  “大爷……”
  孙氏看见绣春,仿佛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叫了声自己的丈夫,声音虚弱。
  绣春拔针,放回另个针包准备回去消毒。然后对着一边早已经备好笔墨记方子的苏家下人道:“制半夏、川连、生白术各两钱,明天麻、蔓荆子、谈竹茹、陈胆星各一钱半,生石决、生龙齿三钱,记住要先煎。外加茯苓、黄芩各一钱。若有郁金最好,加一钱半。煎煮后早晚一次。”
  绣春一边说,那记方子的下人一边走笔如飞,很快记录好,飞奔出去命人去抓药了。
  此时苏家太太和苏景同的两个女儿都进了房,见孙氏醒过来了,苏太太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摇头叹息道:“眼见就要生了,怎的好端端又出了这意外,真真是叫人闹心,但愿平平安安生下我苏家的长孙才好……”
  床上的孙氏听见婆婆埋怨,脸色一黯。苏景同觉察出妻子的情绪,急忙找话,再次问绣春:“绣春姑娘,杏娘好端端的,怎么会发这样的病?”
  绣春时常出入苏家,自然也听说过苏家的一些八卦。苏家老太太和太太都盼着长孙早日到来,偏这杏娘嫁过来五六年,生了两胎都是女儿,去年起,苏家人便让大少爷苏景同纳妾。苏景同与妻子感情甚笃,不忍伤她心,又不敢违抗母意,遂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求情,说再等两年,倘若下一胎生下还是女孩,那时再商议此事。去年底杏娘再次有孕,夫妇二人自然喜忧半掺。
  以绣春估计,杏娘在孕期忧思过重,生怕再生女儿见厌于婆家。心情不畅,便嗜甜食,导致体重超标。她本就长久压抑,到了如今,精神更是高度紧张,各种缘由齐齐发作,这才引发了这病。此刻听苏景同询问,看一眼苏家太太,便道:“恐则气下,惊则气乱,进而损伤脏腑脾胃,生热生风健运失司。我来时,听黑皮说少奶奶发病前吃了甜食,想是痰浊内聚,又平日长久情志不舒,肝气郁结,肝风夹痰上逆,闭塞了心窍经络,这才发了病。”
  苏景同怔住。苏太太皱眉看向绣春,表示不认可:“我儿媳妇自有了身孕,哪天不是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哪里来的什么情志不舒肝气郁结?”
  绣春淡淡道:“这我便不知晓了。少奶奶再过几日便要生,倘心情不好压力过重,不定还会犯病。你们留神着些。为防意外,准备羚羊角、天麻、牛黄各两钱,研末放置。倘若我不在时,少奶奶再次发病,等她抽搐停下鼻饲灌服,可暂缓症状。”
  床上的杏娘眼睛一红,眼泪已经下来,向绣春颤声道谢。苏太太还要再说,苏景同猛然竟发作了出来,道:“娘,儿子便是被骂不孝,今天也要说一句!绣春姑娘说得没错!倘若不是你们一直逼我纳妾,我没奈何用她腹中这孩子作借口暂时推挡,她会变成今日这模样吗?我与她夫妻恩爱,她年纪又轻,即便这次生的还是女儿,下回,再下回,总能生出儿子的。好歹不过数日就要生了,儿子求求娘,你就让她安生些,行不行?”
  苏太太见儿子忽然竟会这样当着下人和外人给自己没脸,脸一阵红一阵白,气恼不已,颤声道:“你弟弟不灵光,咱们苏家就指望你这一脉了。我日盼夜盼地盼着你媳妇能早些生个长孙好继承家业,在你眼里竟成了恶人?好,好,我不管了!任你们自己折腾,这样你可满意?”说罢拂袖而去。
  杏娘也没想到,一向孝顺的丈夫竟也会这样发作替自己撑腰,一时呆了,等醒悟过来,慌慌张张下榻便要去向婆婆赔罪,被苏景同拦了,叹口气道:“怪我无能,先前才让你担惊受怕了这么久。你快生了,什么都别想了,有我在。我给你句话,即便这胎还是女儿,我也不会纳妾。咱家的生意在淮安做得不算小,我一年里有大半都在那儿,大不了带你去那边住几年,好让你也得个清净。”
  杏娘听了丈夫的话,忍不住垂泪。一边的绣春也暗自点头。苏家富甲一方,没想到大少爷竟这样有情有意。便轻咳一声,笑着叫孕妇躺下,仔细摸查她腹部,胎位正。
  产妇虽体胖了些,但胎位既正,又是第三胎,到时候有经验丰富的产婆在,想来问题应该不大。叮嘱她这几天按时服药,多下地走动,勿暴食暴饮,尤其注意控制甜食后,这才告辞,被大少爷亲自送出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了。这个故事构思了很久,终于决定写了。
  作者以过去写过的所有男主的终身幸福来保证,这会是一个很有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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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苏景同仍命小厮黑皮驾车送她回家,绣春笑着谢绝。路并不远,走走就到了。与苏景同辞别后,她负了药箱,迈着轻快的脚步,沿村道往自家去。
  村道两边是郁郁青青的大片茶田,几只鸟雀唧啾着翔跃其间,一道清澈河流弯弯曲曲绕村而过,远处,青山绵延起伏,景色叫人心怡神旷。
  “绣春,绣春——”
  她没走多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回头,见是苏家的二少爷苏景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苏景明比绣春小一岁,十六,生得面如桃花,很是漂亮。苏家虽富,却也拦不住旁人背后的口舌。村人偷偷笑话他,十六岁了还这般痴痴呆呆。不过绣春倒不这么认为。在她看来,苏景明很聪明。唯一的遗憾,就是他或许到老,也都只会是个像此刻这般的一个大孩子而已。
  “二少爷!”
  她停住了脚步,转身朝他露出笑容。
  苏景明停在了她跟前。因为跑路,他大口地喘息。白皙的一张面庞微微泛红,双眼明亮如同宝石,泛着快活的光。
  “绣春,”他说,“我送你回家!”说罢不由分说,一把便抢过她背着的药箱。仿佛生怕她会跟他抢,夺了便飞快朝前而去。走了十几步,发现绣春没跟上来,停住了,回头看向她,疑惑地问道:“绣春你怎么不走?是不是腿疼走不动路了?我来背你!我力气很大的!”
  他说来就来,卷起袖子蹲了下去,要让绣春上他的背。
  绣春笑了起来,正要说话,后头又传来一阵踢踏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二少爷”的呼喊,苏家小厮旺财追了上来。
  “二少爷,刚还看见你在屋里,一转眼就没影了,果然是跑了出来。快回去把字写完!要不然先生知道了,少爷您是没事,我的手心就惨了!”
  旺财朝苏景明恳求。
  “我不回去!那些字七拐八拐的好难写!我写了好多遍也记不住。我就不回!”苏景明发脾气,顿足嚷了起来。
  “绣春姐姐,你帮我劝劝。二少爷他听你的……”
  旺财无奈,只好转向绣春,苦着脸求助。
  绣春便对着苏景明笑道:“二少爷,回去先把字写完好不好?我跟你说,我爹从前教我写字时,哪怕字再难写,我也一定要先写完才出去玩的。”
  苏景明垂下了头。绣春看过去时,见他一双长长的乌黑睫毛微微颤动,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的委屈。一时心软,差点就要改口了,生生忍住。
  “真的吗?”他终于抬头看向她,怏怏地问道。
  “真的!”她郑重点头。从他身上接回了自己的药箱。
  苏景明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跟了旺财回去。等他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绣春笑着摇了下头,这才继续上路。快入村口时,看见路边的一处向阳坡上长了片马齿苋,鲜嫩可爱,便放下药箱过去采摘。边上正路过几个村妇,看见她背影,笑着招呼道:“绣春,采了作药呢?要不要帮你?”
  马齿苋确实可入药,清热利湿、解毒消肿,种子还有明目功效。但绣春现在可没打算摘回去当草药,而是炒菜吃。晚上她父亲回家。到时候入沸水焯一下,打两个鸡蛋炒炒,就是一盘菜。他最爱吃了。正好赶上这时节肥厚多汁,口感最嫩,再过些天,就会变老了。
  绣春和村妇闲聊片刻,也采了满满两把野菜。回家后,先将今日用过的金针投入药房侧特设的一个锅里煮沸消毒,眼见日头有些西斜了,去院里收晒着的草药,捏了下干湿。
  照这天气,再晒个两三天便好进行下一步炮制了。
  绣春收拾好草药后,估摸着父亲也快回家了,便开始烧晚饭。自母亲去后,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她对这些家务事早练就得在行。饭在灶膛的里锅焖着,用外锅炒了个小葱茭白和蒜薹肉,又烧了条前几天养在缸子里的鲫鱼,接着准备炒马苋菜。去摸橱柜里放着的鸡蛋时,摸了个空,这才记起来前天已经吃光了。正埋怨自己粗心,忽然听见外头院里有人喊,忙压了灶里的火出去,看见村里的丁三艘手上提了个小竹篮站那儿,笑眯眯道:“绣春,篮子里有几只我家母鸡生的蛋,还有一包新炒的夏茶。夏茶糙,不值钱。只前回我记得听你提过,说能做红茶养胃,我便挑了叶最肥的一包,你别嫌弃。”说罢递了过来。
  绣春忙推辞,架不住丁三嫂的递送。最后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绣春,三嫂子不和你拉扯了,还赶着回去烧饭。”说罢转身匆匆而去。
  村里人大病小病都找陈家父女医治,见他们不收钱,便送东西表答谢。这样的场面时常发生。丁三嫂转眼便跑了,绣春只好朝她背影大声道了谢,提篮子进去。炒好鸡蛋马齿苋装盘,又拿出特意打来的一壶上好老酒,放在热水中温着。见晚饭准备好了,打水回自己房里洗头洗澡。洗完了,换回女子打扮。穿了身凉快的青布夏衫,在屋里点了自制的熏蚊艾草香后,便搬了条竹椅坐到门口,一边在晚风里晾着还没干的长发,一边等着父亲回来。
  她的父亲陈仲修,现在虽然是个守穷的乡间郎中,但出身其实却有些来历。哪怕是在远离上京的云水村这种小地方,说到京中的金药堂陈家,也是有人知道的。金药堂百年招牌,与京中另家季姓人所办的百味堂一道,为太医院供奉御药,陈家占大头。每年秋的河北祈州药市,四面八方药商云集,东货西易,却一直有个规矩,陈家人未到,药市不开盘。可见金药堂在行业里的地位。
  陈家子嗣自上三代起便羸弱,一直单传。到了这一辈的陈振时,除了长女,终于得了陈伯康陈仲修一对孪生兄弟。陈伯康是长子,擅经营之道。陈仲修则天资聪颖,精通药理。两兄弟关系也好。倘齐心掌着陈家的金药堂,祖业必定更上一层楼。偏陈仲修后来却在婚姻事上与自己的父亲起了冲突。当时老爷子替他相中了一门亲事,女方是珠宝世家,近族里又有做官的,不仅门当户对,而且这门联姻对家族也大有裨益,但陈仲修却执意要娶董芸娘为妻。
  三十年前,还是先帝宣宗朝时,董芸娘的父亲董朗官任四品中书侍郎。在她十岁那年,朝廷出了桩蜀王谋逆案。董朗被政敌诬告牵涉其中,下狱冤死,继而抄家。她几经颠沛,后被卖入风月之地。年轻的陈仲修在一次应酬中,偶然结识了即将要被老鸨梳拢的芸娘,被她一曲琵琶所动。知她身世后,更是怜惜。二人渐成知音,互生情愫。陈仲修后来便替她赎了身,决意娶她为妻。
  陈家虽世代布衣,但在京中素有名望,不但时常出入达官贵人府第,祖上甚至因了所造灵药之功,被先帝赐了嘉匾。那块匾额一直高悬在金药堂的正堂墙上。这样的家世,陈老爷子又向来严厉古板,如何能容忍儿子娶一落入风尘的罪臣之女为妻?父子遂发生激烈矛盾。最后一次冲突时,盛怒之下的老爷子放话,倘若他执意娶那个女子,那便脱去陈家少爷的皮,往后他也再不认这个儿子。陈仲修竟真应他的话,把家业撒手丢给了兄长,带了芸娘便离家而去。几经飘零,最后落脚到了芸娘的祖地杭州。夫妻二人安贫乐道,在这里一停就是十数年,再也没回京城一步。
  绣春至今还记得自己的母亲。貌极美,才情极高,性子也极温柔。论容貌,自己不过继承了她七八分。至于才情和性子,那就完全不能比了。可惜她身子一向不大好。据说原本是不合宜要孩子的。但发现有了绣春,想替丈夫留一点骨血,仍坚持生了下来。大约正是这样,这才加剧了她的病症。陈仲修虽有一手岐黄绝技,面对自己妻子的病,却也回天无力,虽百般调理,到绣春六岁时,她还是去了,自此剩父女俩相依为命,一直至今。
  ~~
  绣春的头发晾干了,随意编了条辫垂胸前。眼见天色渐暗,父亲还未回,等得有些心焦。正要去村口等,忽然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竹林侧的青石道上,定睛一看,正是父亲踏了夕光而归。心中一喜,急忙迎了上去,第一句便埋怨,“爹,怎不早些回?你腿脚不好,天色暗了,万一看不清路摔跤怎么办?”
  几年前陈仲修外出上山采药,不慎跌了一跤,折断腿骨,养了大半年才好。绣春此时还心有余悸。
  陈仲修不过四十,两鬓却已略染白霜。头绾方巾,身披长衫,目光清炯,身形清瘦而挺拔。闻言哈哈笑道:“傻闺女,你爹又不是三岁孩童,哪里那么容易摔跤?这不是回了吗?”
  绣春帮他从肩上卸下身后背着的四方竹筐,揭开盖子看了眼,里面装满了草药。
  “这回你爹去大师父那里,不但喝到了上品毛尖,还在山上采了不少好药。上回跟你提过的紫珠叶、苎麻根,都是极好的止血良药……”
  “知道啦——明天我会收拾的。爹你先去冲个凉,水我已经给你放好了。然后咱们吃饭。我做了红烧鱼、葱茭白,还有你爱吃的马苋菜炒鸡蛋。马苋菜可嫩了。鸡蛋是丁三婶拿来的。哦对了,我还给你买了酒呢。只是不许你多喝,免得你又醉……”
  绣春亲昵地挽住父亲的手臂,嘀咕着和他并肩往屋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春儿,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烧了这么多菜,居然还准许爹喝酒?”
  陈仲修换了衣衫坐定,看到一桌平日难得吃到的好菜,边上还摆了壶酒,有点受宠若惊,忍不住问道。
  绣春道:“爹,你忘了?今天可是你的四十整寿!”
  陈仲修一怔,这才记了起来,轻轻拍了下自己额头,“瞧爹这记性……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记了!”
  绣春笑吟吟替他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陈仲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了下滋味后,叹息一声,“四十不惑。白驹过隙,晃眼便半辈子了。可惜你母亲不在了。倘若她如今还在,见你长成了大姑娘,该有多高兴……”
  从前母亲还在时,每逢父亲生日,这些事都是母亲备办的。绣春见父亲此刻又提起母亲,怕他伤感,忙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酒杯,笑着转了话题:“饭菜没吃几口,酒倒先喝起来了,空腹最易伤脾胃。爹你先吃菜,等下再喝也不迟。”
  陈仲修向来就听女儿的话,闻言呵呵笑了起来。绣春陪着吃了一碗饭后,替父亲斟酒夹菜。自己因了酒量浅,不敢多喝,不过只陪着喝了一杯而已。待父亲有七八分饱醉了,便拿出自己前些日偷偷做好的一双厚底软面鞋,递到了父亲面前,道:“爹,这是女儿送您的寿礼。可别嫌我手艺粗糙,您经常外出行医采药,腿脚舒服要紧。您凑合着穿。”
  陈仲修又惊又喜。
  女儿自小就如大人般乖巧懂事。自妻子亡故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萎靡不振,反倒是身边这个当时不过才六七岁的女儿陪伴安慰,甚至照顾自己渡过了最初的那段艰难日子。这么多年来,她不但用心学习医术,悉数得了他的衣钵,于某些病症的诊断处置,甚至时常让他有耳目一新、青胜于蓝的感觉。虽然自己衣食住行一直都是女儿在打理。可是在这时收到女儿这样的一份心意,感觉却异常贴心。
  “爹,我帮你穿穿看,大小合适不?”
  绣春蹲到了父亲的脚前,替他换了脚上旧鞋。陈仲修起身走了两圈,感觉又软又合脚,连声称赞,忽然想了起来,急忙道:“春儿你等等,爹也给你买了东西。”说罢急匆匆去了。很快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样用帕子包住的东西,交到绣春手上。
  “春儿,你如今十七,过年就十八了。本该是打扮漂亮好出嫁的年纪。可惜跟了我这个没用的爹,耽误了你。家里穷得只剩下了四壁药材,你连副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这是爹请城里相熟的万福珠宝铺师傅打的一只银嵌金手镯,纹样还是爹自己亲自挑的。你瞧瞧喜不喜欢?等爹钱攒够了,一定再给你打副真金的!”
  “男人有什么好?非要巴巴地嫁了去?是女儿自己不愿嫁人的。女儿要陪爹一辈子……”绣春笑眯眯这么说着,打开盒子,眼前一亮。见里头的镯子雪银质地,上头绞了金丝,镂空刻出南瓜、葫芦、葡萄等瓜果的纹样,不但精巧可爱,而且不落俗套——陈仲修出身富贵之家,从前除了研习医理药学,自然也养出了一副不俗的玩赏眼光。
  绣春把镯子套上了手腕,迎着烛火晃了几下,爱不释手,连声道谢。
  陈仲修望着女儿。见烛火中她一截雪白皓腕与银镯交相争辉。发黑如墨,肤光胜雪,眉眼舒笑,清丽无俦。恍惚之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还是少女模样的妻子,感慨万分。许是心有所触,半壶酒下肚,一改平日沉默,话渐渐多了起来。
  “春儿,想当年,爹带了你娘离京时,才二十岁不到。如今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了……不但你娘早早故去,连你伯父也……”
  他停了下来。望着烛火默然。大约是忆及年少时的手足情深,眼中渐渐泛润。
  绣春自出生起,便没见过陈家之人。但此时见父亲神伤,倒是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一件事。
  ~~
  那天她外出归来,进屋时并没见到父亲。张嘴要喊他时,忽然听到用作书房的后东间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除了父亲,另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住这里这么多年,父亲绝口不提来历,云淡风轻,所以家中除了城中慕名过来求医的人,极少有别的访客。绣春忍不住轻手轻脚拐到了屋侧,从半开的支窗外看了进去。
  从她这角度望去,只能看到来访者的侧后背。是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穿件杭绸直裰,打扮颇体面。他正跪在陈仲修面前道:“……自大伯不幸去后,这么多年来,金药堂的事便一直由我爹和姑太太一家在帮着打理。所幸没出什么纰漏。我爹对叔祖忠心,叔祖也把大事都信托给我爹。只是我爹的为人,大伯你也晓得,最重情份。私下里常对我说,就算叔祖的气儿至今不消——每逢他在叔祖跟前提二叔您,想劝他老人家回心转意,叔祖便会发火,更不提让您回家的事,但咱们这些帮着做事的人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别管怎么着,如今二叔您就是金药堂正经的接承人,这是铁板钉钉不会更改的事。所以我爹悄悄地瞒着叔祖,一直在打听您的下落。他的意思,只要您回去了,在叔祖跟前好好认个错,叔祖想来便就回心转意了。可算侄儿幸不辱命,今日找着您了。无论如何,二叔您一定要回去接掌这家业的,到时候,我爹也就好撂下金药堂这千钧重担了。”
  这年轻人嘴巴利索,一大段话说得片溜,口齿清楚。
  绣春明白了。此人应是陈家宗族里的人,也就是自己的族兄。让她惊讶的是,自己那个与父亲孪生的亲大伯竟然早已死了。而且,这个族兄说的那些个话……落入她这种阴暗之人的耳朵里,倘若用恶意去揣测的话,仿佛包含了些耐人寻味的意思在里头。
  “立仁,你起来吧。”
  绣春还在默默品咂的时候,屋里的陈仲修开口说话了。他的眼眶微红,看起来刚刚仿佛流过泪。
  陈立仁依言,从地上恭敬地起来。
  陈仲修道:“你回去后,代我转达对你爹的谢意。就说难得他这份心意。只是我闲散了大半辈子,如今唯一所想的,便是等你绣春妹妹出嫁有所依后,我便出家去。故我不会回去了。”
  陈立仁背对着绣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听声音,他似乎有些焦急。
  “这怎么成?二叔,您是叔祖如今唯一的亲儿子了。大家伙都巴望您回去……”
  陈仲修摆摆手,阻拦了他的话。
  “立仁,方才我听你说,你叔祖如今身子还硬朗。如此我便再无牵挂了。金药堂于我而言,早已是身外之物。”
  陈立仁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难掩失望:“二叔,侄儿好不容易找着您了,您却不愿回去,侄儿回去后,恐怕会被我爹责怪不会办事。”
  陈仲修道:“我修书一封,你替我带去给你叔祖。至于你爹那里,你放心,他不会怪你的。你千里而来,路途迢迢,想必早乏了。倘若不嫌你二叔这里苦陋,留下用顿饭。等你妹妹回来了,见上一面再走不迟。”
  陈立仁恭敬地道:“多谢二叔的美意。妹妹我本是极想见的。只是侄儿这趟出来时日已久,既寻到了二叔说上了话,侄儿便想尽快赶回去向我爹复命。等二叔写了信,侄儿就告辞了。”
  陈仲修也未再强留,提笔具信后封起,然后起身送他。转过身的时候,藏身窗外的绣春看了眼这个族兄的脸。见他二十五六的年纪,浓眉阔口,样貌诚厚。
  ~~
  “……记得那时候,我和你大伯不过七八岁,正是讨狗嫌的年纪。那年春,我俩趁你祖父不在家,爬到祖屋房顶上去放风筝,正比着谁放得高,可巧你祖父竟回来了,俩人都被罚着跪了一夜……”
  绣春的思绪被边上还在絮叨往事的父亲给拉了回来。听他继续道:“我本以为你大伯能代我尽孝,不曾想离家不过数年,他竟便不幸堕马去了,我却如今方知道这消息……”
  他的声音里,带了无限的惆怅。
  上次,那个族兄陈立仁离去后,绣春当时因父亲十分伤感,便没过多追问。此时见他喝了些酒,自己先提起这事,终于忍不住了。问道:“爹,你真的不想回了吗?”
  陈仲修怔忪片刻,道:“春儿,你祖父至今还未消气儿,更不承认我与你娘的婚事。当年自然是你爹大不孝在先。只是我并不后悔。这辈子能有你娘相伴,又得了你这样的女儿,我已心满意足。更何况你爹本就志不在此。又半生颓荡,如今早形同废人了。便是回去,也助不了你祖父的力。前次我叫你族兄带了封家书给你祖父,在信中乞伏告罪,但愿能得他谅解。等你嫁人后,我便去灵隐与大师父作伴。往后修撰医书,研习佛法,如此了却残生,再无别求。”
  陈家的那个老爷子,他认不认自己这个孙女,绣春根本不关心。她只是想起那日听墙根时落入耳中的话,忍不住道了一句:“爹,你不回去,说不定正好趁了那些人的心愿呢。”
  陈仲修看她一眼,略微一笑,摇头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总爱把人往坏里想。你是说你族叔和姑母姑父他们吗?说起来,反是你爹要多谢他们。我虽是陈家儿子,却未在你祖父跟前尽到孝道。你大伯去后,这么些年,幸而有他们替我……”
  “爹,你什么都好,就是总爱把人往好里想,”绣春笑嘻嘻打断他,学他的话,“倘若陈家没有金药堂这块招牌,没有那份家业,他们会巴巴地争着在老爷子跟前尽孝?”
  陈仲修哑然失笑:“你族叔自小与我在同个书塾里读书长大的,是个信靠人。你的族兄,便是那日过来的立仁,也和他父亲一样,见了便知是个忠厚的。还有你姑母,她比我大两岁。从前在家未嫁时,对我和你大伯也是百般爱护。都是极好的人。”随即正色道,“春儿,咱们行医做药的,讲究修合无人能见,存心却有天知。陈家百年下来,以济世救人为祖训,这才有了今日局面。往后不论你祖父把担子交给谁,只要那人能秉承陈家祖训,把金药堂这块牌子扛下去,那便是上善之举。只是,”他望着绣春,叹息了一声,“为父对不住的人,便是春儿你。让你跟着我在乡野长大……”
  绣春知道父亲秉性淳厚,也不和他争了,见他又提到自己,口吻中满含歉疚,忙道:“爹,我明白你。我和你一样,半点也不想回。我就想这样在这里陪着爹过一辈子!”
  她说这话,既是在安慰陈仲修,也全出于真心。
  陈仲修笑了下。他酒量本也浅,想起故人,再感慨唏嘘一番,一时便有些不胜酒力了。
  绣春见父亲已然醉了,便夺他手中的杯,扶他回屋去歇息。待安顿好后,正要吹灯出去,已经躺在床上的陈仲修忽然睁眼,问道:“春儿,爹以前教过你的那些密制药丸的配法,你都记得吗?”
  陈家先祖曾在太医署担任吏目,借皇家藏书之便,广阅古今药典,收集散佚古方,修合炮制,后创立了金药堂。百多年来,制售之药,选料精纯,配剂详慎。传下一本《金药堂药纲》。药纲里不但囊括了金药堂世代制售的数百种药丸汤剂,更记载了数十种陈家秘制丸散的配制方法。如其中之一的人参健脾丸。此药治元气不足,中气虚损。这种成丸,天下几乎所有药店都有售卖,唯独金药堂所出的丸散比别家更胜一筹,功效卓着。连京城名医金不解给病患开方,往往也会首推金药堂的药。可以这么说,《药纲》正是金药堂赖以做大的依仗。所以历代家主对这本药纲自然万分看重,秘密收藏,非家族接掌人不传。当年陈仲修离家前,《药纲》里所载的数十种秘丸配制之法,也不过只知晓其中一部分而已。
  “爹,我都记着呢。”绣春停了脚步,回头应道。
  陈仲修点了点头,道:“春儿,陈家药纲记载的数十种秘制丸散,涉及风痰、伤寒、瘟疫、妇女等诸多病门。陈家有祖训,非家主不传。爹之所以违背祖训,把我知晓的都教给了你,是出于医者之心。大药乃是天成,宜养生济人,不该为一己之利而限于一姓一族。往后,为父若是走了,你代我继续济世救人,则为父心满意足矣。”
  绣春一怔,迟疑了下,道:“爹,我晓得的。你喝醉了,好好休息吧。”
  陈仲修呵呵一笑,“女儿你嫌我啰嗦了。行,我听我乖女儿的话,睡觉了。你也早点去睡,别累着了。”
  绣春笑着点了下头。看着父亲闭上了眼睛,过去替他拢了下被头,这才熄了灯,带了门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出自同仁堂,在此借用下。
  然后留言里看到有位同学是中医专业的,瞬间压力山大了~,不过也可以看做是一种鞭策。涉及医药方面的,作者会尽量查找考据。若有误,尽管指出来,我会尽量修正。但出于小说的特点,其中难免会带夸张成分,请大家勿较真,看个乐就是。这个故事呢,其实还是以感情为主线的,反正就是个披了医药皮的感情文。然后看到有问男主的,苏家二少爷不是男主。男主非常非常有爱(至少我自己这么感觉……哈)目前剧透到此。谢谢大家。





☆、第 4 章

  绣春收拾好厨房,检查过灶膛,闭上里外门扉后,回了自己的屋。就着灯火再次欣赏了下父亲送给自己的手镯后,把它用帕子包起来藏在了衣柜里,然后熄灯爬上了床。
  今天有些累了。她闭上眼睛想睡觉,却一直睡不着。或许是受父亲方才那些话的影响,脑海里不停浮现出自己小时候母亲芸娘还在世时的情景。那时候,每到夏日傍晚时分,一家人就会搬了桌椅到院中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一起吃晚饭。父亲喝几杯小酒,兴致上来时,便会取出他与母亲当年定情的那杆玉箫,对着竹篱外的斜阳竹林吹上一曲桃花渡。每当这时候,母亲就会抱自己坐于膝上,静静听着箫声,望着父亲背影的目光里充满了柔情。后来母亲死了,那杆玉箫便与她陪葬在了一处。此后,她就再也没听到父亲的箫声了……
  绣春似睡非睡,似梦似醒之时,忽然听到院子那头似乎传来拍门声,猛地睁开眼睛。侧耳细听,果然没错,是有人来了。急忙穿衣起身。
  夜间被人唤去看病,这样的事绣春早习以为常了。估摸这也是个来求医的。开了门,见门外竟是白天来过的黑皮。
  “绣春姑娘,我家少奶奶阵痛了。家里待着的产婆说要生了。她嘴里一直嚷着你的名,大少爷便叫我来叫你……”
  绣春听到苏家少奶奶竟提前发动要生了,忙道:“你等等,我这就随你去。”说罢回屋。匆匆收拾了下出来。经过父亲的屋前,隔着门听了下,听到他呼吸均匀,知道醉了酒睡得正沉,便没叫醒他,只自己出去了,带好门后,随了黑皮坐上骡车急忙而去。
  骡车驶过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的紫竹林畔时,绣春无意回头看了眼。身后,深蓝的夜空之下,银色月光如流水般无声淌泄在自家的一片屋顶之上。望去如同一副浓彩轻墨的风景画,美得不似人间。
  ~~
  苏家很快就到。虽夜已深,大少爷那院里却灯火通明。产房外苏景同和苏太太都在等着了。丫头婆子端水拿盆来来去去,忙碌个不停。
  这个世代产妇生产,若没意外,一般用的都是产婆,与郎中并无多大干系,所以绣春平日不大接生。此刻净手后入了产房,见里头已经围了两个产婆。
  杏娘忽然发动要生了,不管不顾地便一直嚷着绣春的名,仿佛这样便可以减轻心中焦虑。正疼痛着,见她过来了。也不知怎的,这女孩年纪虽小,却仿佛带有一种能叫她心安的力量,一时心便宽坦了下来。她既心定了,这又是第三胎,生产过程自然顺利。绣春在边上搭手帮着,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凌晨,婴孩便呱呱坠地了。
  “恭喜少奶奶!是个带把的小哥儿!”
  产婆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用刚在温水里绞过的柔软布巾擦拭着婴儿,大声报喜。
  不止产妇,便是边上的绣春,也替她大大松了口气。
  昨日苏家大少爷那一番爱妻之语虽叫人动容,但绣春也知道,倘若有选择,他应也不愿意违逆自己的父母家族,尤其是像他这样要继承家业的长子。一旦真的因为这种事与家人闹翻,就算苏大少爷自己不后悔,杏娘的心理负担可想而知。这一点,单看自己的父母就知道了。绣春记得清楚,自己的母亲一直因了父亲与祖父因她决裂而心存愧疚,甚至还想过偷偷回去求祖父谅解父亲,只不过被父亲知道后,阻拦了而已。
  等在外头的苏家人也听到了,欣喜若狂。原本还在生闷气的苏太太,此刻也忍不住笑容满面。苏景同更是高兴,不顾身份接连嚷了两声“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绣春看了下产妇,见她只是略有些疲惫,其余都好。知道她昨天突发子痫,主因还是心理负担。现在生了儿子,心理彻底放松,想来应该不会再犯。也笑着恭喜了几句。
  苏景同对她十分感激。封了谢银,又要亲自送她回家。绣春知道他此刻的心定都飞到儿子身上了,哪里要他送?谢绝了。苏景同便仍让黑皮送。又亲自将她送到大门口。正站在那里说话,边上的一个苏家下人忽然指着云水村方向失声大叫:“看,那边!失火了!”
  绣春一惊,猛地转头,赫然看见村尾自家那个方向此刻竟火光一片,火势看起来不小。隔了这么远的路,都能见到红彤彤一大团的火光。头皮瞬间发麻,什么也顾不得了,拔腿便往自家飞奔而去。她入村口时,村里有发觉的村民拿了扫帚水盆等灭火之物,一边敲打着唤醒还在沉睡中的旁人,一边随了绣春一道往火光起处奔去救火。终于赶到自家门前的那条青石道上时,绣春简直无法呼吸了,整个人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起先她还抱了侥幸之心,盼着只是自家边上的竹林着火。但是现在,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幅她最不愿见到的景象:起火的正是她家的那三间屋舍。
  这半个月来,接连没下雨,天本就干燥,今夜又有风。火借风势,此刻早吞没了整座房子,边火甚至已经燃着了近旁的竹林。火舌卷着燃烧的茅草和竹枝四处飘舞,火星子发出啪啪的爆裂之声。隔了数十步远,都能感觉到熊熊火势烤炙着皮肤的那种灼热。
  附近并没有看到父亲陈仲修。自己离家前,他睡得正沉。
  “爹!”绣春大叫一声往里冲去,被赶到的丁三嫂抱住了,“你不能进去!”
  村民们纷纷赶到,用手中扫帚和盆桶里的水去灭火,只是收效甚微,火势丝毫没有减小。
  绣春的一双眼被火光染透,赤红一片。她奋力挣扎推开抱住自己的人,不顾一切继续往门的方向冲,靠近之时,火星迅速溅燃了她的头发,她丝毫不觉,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冲进去,把还在睡梦中的父亲抢出来。刚冲入几步,正此时,“喀拉”一声,近旁的一竿茅竹被火烧断,半截带了余火的竹竿挟了呼呼风声朝着绣春当头砸了下来,眼见就要砸中她头顶,身后传来一声“绣春”的大叫声,赶了过来的苏家二少爷苏景明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一把推开她,自己脚下收不住势,扑跌在了地上,那截带火的竹竿不偏不倚,正砸到了他后背。火苗迅速透过薄衫燃到了他的皮肉,苏景明哇哇惨叫,边上的人回过了神,慌忙挑开竹竿,将地上的苏景明和绣春齐齐抢了出来。
  绣春拼命挣扎,却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绝望地抬头,“哗啦”一声,面前的整间屋轰然倒塌了。烈焰中迸溅出密密如流萤繁星的细碎火苗,疯狂地上冲,一直冲到十数丈高的夜空之中,这才如同礼花般在夜空中飞散熄灭。
  “爹——”
  绣春撕心裂肺般地叫了最后一声,热泪滚滚而下。
  ~~
  一个月后,陈仲修的丧事早过去了。绣春受的几处轻微燎伤也恢复了。只是苏家二少爷当日为了救她,被燃着的半截竹竿砸到,皮肉烧伤。好在并不十分严重。苏家已请了杭州城里最好的烧伤大夫来看过。但因了最近天气热,一时还没有好全。
  陈家出事后,绣春便一直暂住在丁三嫂家,父亲的后事也是苏大少爷和村人帮忙料理的。她知道二少爷还在家中养伤,有心想去探望下。只是考虑到他家新近添丁之喜,自己却是热孝身,过去怕多有不便,故只让黑皮传了个口信表示她的谢意。苏太太心疼儿子,起先难免有些迁怒绣春,又怕儿子跑出来再去找她,叫家人把他看得死死。到了此时,待儿子伤势渐好,想起陈家父女往日的好,偏却遭此厄运,渐渐也转唏嘘感叹。知道陈家所有东西都被那一把大火烧得干净,甚至也叫人送了些日用之物过去,安慰了几句。
  ~~
  将近黄昏,暮霭沉沉而降。不知何时起,天下起了迷离细雨。雨点打在近旁的竹林梢头,时疾时缓,一阵风过,发出或轻或重的沙沙之声。绣春独自坐在竹林旁的那块石头上,浑身渐渐湿透。雨水开始沿她发梢一滴滴地坠落,她却浑然不觉,仍是那样坐着,木然望着前方的一片空地。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下午。
  就在一个月前,就在她此刻停脚的这块大石畔,那个晚霞落满天的黄昏里,她还曾高高兴兴地迎接父亲的归来,给他过四十整的生辰。一切就像还在昨天,父亲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可是一转眼,物是人非。她熟悉的十几年的家消失了,被大火夷为平地。面前的那个地方,如今一片残垣。只有那几株被大火烧得枝叶半焦面目全非的枇杷树还默默立在原地,见证着当日曾发生的那一幕惨烈。
  她的手心紧紧握着一坨东西。那是一个烧化变形的手镯——这是父亲送给女儿的礼物,也是唯一一件从大火中留存下来的东西。
  泪水混合雨水,淌满了绣春的一张脸庞。
  头顶忽然一暗,身后有人撑了把伞靠近,替她遮挡风雨。
  “绣……绣春……”
  她听到身后有人怯怯地叫自己的名,抹了把脸回头。
  是苏景明。他的手上高高举了一把伞,用力地撑住她。用他那双如林中幼鹿般的纯净双眼望着自己。
  绣春想对他笑一笑,想朝他道声谢。只是刚叫了声“二少爷”,喉咙又被新一阵涌出的哽咽堵住了。苏景明顿时慌了起来,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停安慰她:“绣春——你别难过,你千万不要哭……我的伤都已经好了,真的已经好了……不信我脱衣服给你看……”
  绣春点头,又摇头。泪涌得更凶。
  苏景明呆呆看她片刻,忽然眼睛一红,跟着也哭了起来。
  “绣春——你爹真的被火烧死了吗?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我不想你天天这样哭。你去我家好不好?我让我娘留下你,我会天天陪着你的,我也会听你的话,一定让你高兴……”
  绣春道:“我没哭。刚才是有只虫子飞我眼里。你看,我已经好了。二少爷你也别哭了。”
  苏景明抽抽搭搭地道:“真的?”
  “真的。”
  绣春微笑着,点头。
  苏景明见她笑,终于也止住了泪,跟着破涕而笑。
  绣春爱怜地伸手擦去他脸颊上兀自还挂着的眼泪。猜他应又是偷跑出来的。眼见天色已暗,怕苏家人着急,沉吟了下,道:“二少爷,我送你回家吧。”
  ~~
  绣春送苏景明到了苏家门外时,雨渐渐也停了。苏家人才刚发觉二少爷又偷溜出去,料到他是去找绣春了,旺财黑皮几个正出来要去寻,迎头碰到了。
  “绣春,你不要怕。我一定会让我娘接你到我家来的!”
  苏景明进去的时候,还不停回头这样安慰她。她笑着朝他摆手,示意他进去。等他身影消失在门里后,收了笑,转向黑皮:“黑皮,你家大少爷在吗?烦请你让他出来下,我有点事。”
  黑皮急忙点头,转身匆匆入内。没片刻,苏景同便出来了。远远看见绣春侧立在门外的一株石榴树下。树上榴花胜火,树下白衣如玉。她鬓边缀了一朵寄托哀思的小小的白绒花,脸庞也如这绒花一般雪白。嘴唇微微抿着。目光正平视前方,如水一般地沉静。
  无疑,她是悲伤的。那张迅速消瘦下来的带了尖尖下巴颏的脸庞就能说明一切。但是她却能够控制情绪,不会让自己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这就是此刻这女孩给苏景同的感觉。这让他略微有些迷惘——陈家的这个女儿一直便显得有些与众不同。除了她的医技,她也比他认识的所有同龄少女都要来得沉稳。就在这一刻,他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他疾步到了她跟前,道:“绣春姑娘,你找我有事?”
  “前些时日我爹的丧事,还有杭州府衙那边的事,承蒙您一直在操持。更遑论那日二少爷相救于我。绣春十分感激。本是该早早上门道谢的。只是热孝在身不便登门,今日在此一并向大少爷道谢了。”
  绣春转身朝向他,说罢,朝他郑重行了女子的裣衽之礼。
  苏景同叹息一声,望着她的目光中充满怜悯。“令尊在此十数年,一向治病救人,造福乡民,我十分敬重。不想此次竟出这样的意外……实在是令人扼腕。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何足挂齿。你如今可还好?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绣春道:“实不相瞒,我寻大少爷出来,除了道谢,确实另有一事相求。”
  “但讲无妨。”
  绣春道:“我听我父亲生前说,我家在上京之中有户旧亲,十分信靠。我想前去投奔。我听说大少爷过几日便要北上行船去往淮安,可否搭载我一程?到了淮安后,我再改道去往上京,如此路便近了。”
  苏景同立刻道:“区区小事而已,有何不可?到淮安后,我家商号也有船去往上京。正好还可一路捎带你过去。”
  绣春微微一笑,朝苏景同再次道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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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九月的风拂面而过时,已带些微凉的秋意。当云水村的村民们开始忙着采收秋茶的时候,这一天,绣春一身简单行装,坐上苏家的马车,粼粼往城中而去。
  青翠的远山、山脚下那条迤逦的小河、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茶田,村人们依依的离别,苏二少爷在得知她要离开后的嚎啕大哭,还有自己那个充满了回忆的曾经的家园,渐渐都被她抛在了身后——就在今天,她将随苏家的茶船从钱塘渡口下运河,北上去往这个国家的帝都上京。
  上京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她曾经遥想过那片万丈红尘下的九天阖闾和万国衣冠,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朝那城阙而去。前路对她而言,也是烟云笼罩。她没有未卜先知的大能,并不能看清未来。但是她必须要去。
  这一辈子,她都将无法忘记大火过后的次日,她在废墟中最后寻出父亲时的情景。宛如一场噩梦。可是一切却都是真的。那样一个潇洒犹带名士遗风的人,最后竟就这样猝然被毁,毁于这样惨烈的方式。
  村人们都以为那场大火是一场意外。官府也这样认定。是啊,一对与世无争行医乡间的寻常父女,又有谁会包藏祸心,意欲置他们于死地呢?他们都说,幸而绣春那夜里被唤去了苏家,这才幸免于难,是个后福之人——可是绣春分明记得清清楚楚,那晚自己如常检查过灶膛,没留半点火星。出门前也是灭了灯的。父亲喝了酒醉睡过去,也不大可能会起身再用烛火。如果是意外,那么这一场大火,到底是如何烧起来的?
  将父亲与母亲合葬,她也终于能从悲恸中清醒过来之后,几乎是凭了第一感觉,她便将这件事与之前来访的那个陈氏族兄联系了起来。
  父亲为人忠善,甚至带了孩童般的天真,也就是那样性格的人,当年才会为爱而抛弃富贵。所以他只看得到他们的好。但是她却不一样。
  这场火来的太过蹊跷。不早不晚,就在那个不速之客到来后才发生。再联想陈家如今的微妙之处,如何能叫她不起疑心?
  她不是判定罪与罚的法官。可是倘若到了最后,叫她查清这把火的来源真与他们有关的话,前方哪怕是条滚刀路,她也绝不会回头——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她的父亲陈仲修,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于包藏祸心的奸人之手。
  血债血偿。这是天道。直接而公平。
  ~~
  从杭州走运河到淮安,不过十来日便到了。苏景同停在了此地。整货两天后,绣春与他道别,随他家的茶船继续北上。
  淮安是淮河与大运河的交汇之处,也是南北通衢的要冲。从这里到上京,一路要过数十道的闸漕。民船本就要避让官船,加上若遇漕运高峰季节,行船愈发缓慢,原本不过一个月的路程,往往要拖至数月才到。故而北上商人为赶时间,倘若不是大宗货物,往往会在这里上岸改走陆路。好在听押船的丁管事说,如今还不是高峰期。果然如他所言,这一路还算顺风顺水,一个月后,裕泰五年的十月中旬,苏家的茶船终于抵达了定州。
  定州属上京畿辅。从这里到上京,只剩三四日的水路了。丁管事急着入京,便想紧赶些好早日到,不想偏却遭遇了意外。这日中午开始,前头水道不知何故开始慢慢积聚船只,堵塞了通道,行船速度一缓再缓,犹如龟行,到了次日,停在一个名叫新平的地方后,竟再也挪不动一步了。站在船头放眼望去,前头河道密密麻麻停满大小船只,后头还不断有新的船只上来,前头竟一齐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丁管事心焦不已,上岸去打听缘由,大半日过去方回来,连连摇头兴叹。原来前头数里之外入京的最后一道闸漕口竟被官兵封闭了,无论官船民船,一律不予放行。不止水路,陆路据说也是如此,通往上京的唯一一条官道也已被封。至于缘由,近旁船只上的人各说纷纭,一时也没个定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京城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丁管事眼见通行无望,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挪动,怕天色暗了再上岸,到时候连客栈都没房了,便派俩人留船上守着,其余人上岸去了。
  新平原本是个只有数十户人家的小地方。只是毗邻运河与官道,靠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这才渐渐发展成一个集镇。镇上设了个供官方所用的小驿馆,此外有几家客栈。丁管事直奔相熟的那一家而去。到的时候,正好还剩几间屋。
  丁管事是苏家的老人,出发前,被苏景同叮嘱过,要好生照顾绣春,此时便拣了间干净的,让绣春一人一间,其余人搭着睡。伙计陆续送来饭菜,一行人便在人声嘈杂的大堂上围坐着吃了起来。
  越临近上京,绣春心情愈发沉重,也没什么胃口,倒是留意到那个跑堂的伙计一直在不停打嗝,等他送一碗汤到桌上时,又呃了一声。与他相熟的一个苏家伙计便取笑道:“方三儿,你这是趁掌柜的不留神偷吃隔夜冷饭吃出来的吧?坐下起便见你嗝个不停。”
  那叫方三儿的伙计又呃了一声,愁眉不展:“你还取笑!上月起不知怎的便一直嗝个不停,好了发,发了好,去镇上回春堂那里搓了好几副药,吃了也没用,愁死我了……”又是呃一下。
  坐上人也都打过嗝,片刻倒没什么,倘若持续超过半刻钟,那滋味确实不好受,更何况像这方三儿,嗝起来就是接连一个多月?众人面露同情之色,纷纷筹谋划策,有叫他去喝热水的,有叫他憋气的,方三儿摇头道都试过了,就是没用。
  绣春瞥见桌上有个放了花椒末的小碟,拿了起来示意他放到鼻下去闻。方三儿莫名其妙接了过来,依言闻了一下,一股辛味直冲脑门,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大喷嚏,通体舒畅之余,发现打了许久的嗝竟也停了,惊喜异常,边上人也替他松了口气。只是很快,方三儿又苦下了脸,对着绣春道:”这位小哥儿,你这法子倒管用。只是治得了一时,治不了一世。只怕没好多久,我便又要嗝起来了……”
  绣春外出作男儿装扮。她本就习惯此种装扮,举止不带丝毫脂粉之气。如今白日里束胸,穿件领口高能遮挡喉部的中衣,加上天气渐凉,身上外衣再加一件,不仔细看,便是个清俊少年。
  “那你就随身带花椒,嗝了就闻一下。”苏家伙计凑趣。
  丁管事为人稳重,也不跟着起哄。只对方三儿道:“你莫小看陈小哥儿。他虽年轻,却是看病的一把好手。叫他给你瞧瞧,不定便能好。”
  方三儿闻言,半信半疑。望着绣春不动。
  打嗝在中医里被称为呃逆,是因为膈肌痉挛收缩而引起的。原因多种,一般片刻后便可自行消退。但也有持续长久的,此便是顽固性呃逆。西医临床并无好的根治方法,而在中医里,长时间顽固呃逆不止,往往被认为与脾胃失调有关,分胃中寒冷、胃气上逆、气逆痰阻、脾胃阳虚、胃阴不足等等,须得辩证下药。
  绣春搭了下方三儿的脉,叫他张口吐舌,仔细察看后,便问道:“你先前抓的药,方子里有什么?”
  方三儿眨巴了下眼睛,皱眉道:“去抓药时,听那伙计念,仿似有枳实、生大黄啥的……别的我也记不住了。”
  绣春唔了声,心中已经有数了。
  方才她听这方三儿的呃声沉缓连续,察看脉象口舌,脉迟缓,舌苔白,应是胃中寒滞而发的呃逆,治宜温中祛寒。但听他报的这方子,虽不过寥寥两味药,却也能判定是治胃火上逆的类似于加味小承气汤的方剂。虽都是呃逆,但根源一寒一热,用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何能止得住?当下便叫他取了张纸,开了副丁香散方,叮嘱每服三钱,以水一中盏,加生姜半分,大枣三个,煎至六分,去滓稍热服,不拘时候。又教他一穴位按摩法。打嗝时将拇指放置于喉下天突穴处,由轻渐重、由重到轻地揉按片刻,亦有奇效。
  方三儿捧着方子半信半疑去了,姑且死马当活马医。边上人议论声中,绣春正要坐回去把碗里的饭吃完,注意到边上隔了几桌的大堂中间的那桌上,有个坐着的人正转身看着自己。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宝蓝紫金团花的缎面衣衫,服色鲜亮,瞧着像出自大富之家。那男子相貌生得也英俊,一双眼睛正望向自己。
  绣春不过瞟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吃完饭后散了各自回房,歇下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河道还是丝毫没有疏通的迹象,后头船只倒是越聚越多。众人纷纷叫苦埋怨之时,也不知道哪里传出的消息,说之所以封住水陆通道,是因为皇上眼见就要不行了,而太子尚年幼,怕生变乱,这才限制进出。
  这消息不胫而走,原本还埋怨的众多船家客商登时齐齐闭了嘴。天家事大。倘若这消息属实,谁敢说一句不是。只能盼着快些解封,好叫自己能早日抵达目的地。
  丁管事自然也听说了这传言,只好按捺住焦急一边在客栈里住下来,一边继续打听消息。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别的消息没打听到,那个伙计方三儿倒是兴冲冲地凑了过来,给他们这一桌加了盆满满的菜,说是昨晚连夜抓药服了后,今日早便止住了嗝,到此刻都没复发。一时不停翘着拇指,对着绣春连连道谢。
  绣春叮嘱他再吃几天药,往后适当进补些暖胃之物,此事便也抛下了。不想这会看病的名头儿很快便传了出去。客栈大通铺里住着的人走南闯北,身上多少都会带些小毛病。平日顶顶也就过去了,懒怠特意去医馆寻郎中。反正滞留无事,又同住一家客栈,便纷纷寻了过来叫绣春帮着看。绣春一一替他们看过,选开一些廉价的对症之药,忙碌个不停。
  一个方里,分君、臣、佐、使四类药材,唯相辅相成,才能达到最佳药效。世人总觉价贵的药,其疗效必定优于价贱者。这其实是一种误解。例如金银花与田七,这两种都是极其常见的药材,价格也低廉,但前者清热解毒,后者清热燥湿,药效显着。从前,身为医者的绣春也曾怀疑过中医,甚至质疑古籍医书中时常会出现的一个经典方救命无数的记载。但现在,跟随陈仲修学习这么多年,又亲诊许多病患后,她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现代中医会日渐没落。原因很多,但归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好方子需要好中药来配。
  中药讲究地道。比如贝母,以四川所产为优,这才有“川贝”一说,但后世之人为了追求经济效益随意种植,自然导致药效下降。
  中药讲究炮制。光炒一种,方法就有米炒、沙炒、盐炒、麸炒等十数种。比如米仁健脾,若用麸炒,则更增强功效。而后世之人为求方便,早摒弃了这些繁复的炮制之法,大多集中加工。
  中药也讲究品种。一种药材,根据炮制方法不同就可分出许多品种。例如半夏,内用可和中理气,外用可消肿止痛。但生半夏有毒,必须先经炮制。根据炮制方法不同,可分宋半夏、仙半夏、姜半夏、法半夏、戈制半夏、竹沥半夏等。但在后世,随着不少炮制技法的失传,能用的只有制半夏、法半夏、竹沥半夏等寥寥几个品种。一些经典方中标明要用宋半夏,却只能用制半夏来取代,经典方的效果自然便大打折扣。
  总而言之,炮制用料及工艺的简化,使得药材功效不断下降,这也是中医日益没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像此刻,绣春开的虽大多是廉价之药,但只要切合患者的病患之处,疗效未必不佳。
  忙碌起来时辰过得也快,一个下午眨眼便过去了。天色再次暗了下来。
  绣春替人问诊看病时,留意到昨日那个蓝衣青年似乎一直在自己近旁,显得颇感兴趣的样子。但没靠近。只不远不近地坐着。觉得他举止有些奇怪,看了几眼,也没搭理他。如此又过了一夜,到了停留在这新平的第三天,看完最后一个人后,草草吃了晚饭便回房歇息。那跑堂方三儿照她的药吃,这两天再没复发,感激她治好了自己的打嗝症,殷勤地亲送热水。绣春道谢后闭了门。
  她觉得有些疲乏。脱了外衣,解开束缚胸口的胸衣,长长舒了口气后,把自己抛在床上,很快便睡了过去。睡得正沉,忽然听到响起急促敲门声,人一下惊醒,摸黑坐了起来大声问道:“谁?”
  “陈先生,有人急寻医!”
  这两天,客栈里的人都改口叫她先生了。此刻说话的,正是跑堂方三儿。
  绣春听到有人急病,睡意顿消,忙起身下床点了灯。匆忙理好自己衣衫后开了门,见方三儿和掌柜的一道站门外。那掌柜道:“陈先生,赶紧去驿馆!”
  绣春本以为病患是客栈里的人,没想到来自驿馆。驿馆里住的,非官即差。绣春还在迟疑,掌柜的已经一把扯了她衣袖匆忙要走。绣春只好挣脱开,回屋取了原先带出来的一套简易出诊行头。往大堂去的时候,顺口问病人身份和症状,那掌柜却一问三不知,只不住口地催促,说驿丞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绣春匆匆到了大堂,借着昏暗的烛火,看见正中果然站了两个人。一个瘦子身着灰色公服,一脸诚惶诚恐,估计便是驿丞。另是个身材魁伟的大汉,三十来岁,浓眉环目,两颊蓄短髭,着一身军中劲装常服,脚踏黑皮靴,腰跨陌刀,气势逼人,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绣春过来了,一怔,上下扫了眼,随即道:“他会看病?”声如洪钟,神情里满是质疑和责备。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中医没落原因的一段,来自相关资料,觉得颇有道理。PS.大家昨天都出去过节了吗,感觉看文的妹子都没几个了~





☆、第 6 章

  这驿丞姓王,是此家掌柜的小舅子。这几日,前头入京之道忽然被封,除了信使,余者一概不许出入,他这驿馆里便也陆续积留下了十来位原本要入京述职的外地官员。他虽位卑,但驿站接待南来北往的官员,加上他这地儿离上京又近,多年下来,朝中大官也是见过了不少。今天半夜,驿馆里忽然又闯入了风尘仆仆的一行四五人。余者他不认识,但这个大汉,他却见过。乃赫赫有名的已故卫国公,兵部尚书裴凯的儿子裴度,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外驻西北凉州刺史。
  王驿丞虽不过是个低等浊官,消息却灵通。早也听说了天阙中的那个传言。此时见裴度这样急赶回京,更加证实传言而已。只是像他这般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物,瞧着竟还要小心陪伺他边上的那个人。那人的身份,王驿丞简直不敢多猜,更不敢多看。只趁着领他们入内的时候,匆匆偷看过一眼而已。
  安顿好这一行人后没片刻,裴度便匆匆唤他,命立刻寻个郎中过来。他虽没提是谁不妥,但王驿丞想起方才偷眼看那人时,昏暗灯火也掩不住他苍白的脸色,估摸着便是他出事了。不敢怠慢,急召了镇上回春堂里唯一的那个坐堂郎中来,最后却是无效而出。里头那大人物如何是不晓得,眼见裴度的一张脸却黑得仿似铁,王驿丞唯恐出事被迁怒,正心惊胆战之时,忽然想起昨日仿似听自己姐夫说过,他客栈里来了个妙手回春的小郎中,也顾不得许多了,慌忙又来这里找。裴度性急,耐不住等,也跟着过来了。
  王驿丞也早看到了随自己姐夫出来的绣春。见竟然是个弱质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登时暗暗叫苦,后悔自己一时轻信,只怕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便不住朝自己姐夫丢眼色。
  掌柜不认得这威势深重的大汉,只是听他一开口便杀气腾腾,自己小舅子又丢来杀鸡般的眼色,自然害怕,上前作揖颤声道:“大老爷息怒。这位陈先生,别看他年纪小,看病真是一把好手,前日一来,便治好了我店里一个伙计的老毛病……”
  “方才领来的是个庸医。这个要是再不顶用,老子要你们好看!”裴度喝道。
  “是是……”
  王驿丞再次想起方才那个被他拎了脖子丢小鸡般给丢出去的回春堂郎中,暗呼倒霉,面上却不敢现出来,只能把头垂得更低,一叠声地应个不停。
  虽不晓得这汉子到底什么来历,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想必是有些背景,这才这般恣睢凶暴。不过再一想,这个世代,莫说真有背景的人物,便是那种流外□等的浊官小吏,真要凶横起来,普通百姓也只能退避三舍——绣春压下心中的不满,望着裴度道:“顶不顶用,须得去看后才知道。只是话说前头,我虽略通岐黄,却也不敢打包票能治百病。尽我所能而已。”
  裴度出身将门,驻凉州刺史抵御西突厥,在贺兰山一带的战场之上,历大小阵仗数十回,生平杀人无数,寻常之人见到他,便似能感觉到通身的杀气,唯恐避之不及。他也早习惯了。此刻见这少年郎中竟敢这般与自己说话,一怔。再次打量了下他。见他立在那里,神情也正如他方才的那话一样,不卑不亢,哼了声,霍然转身,粗声粗气道:“既然会看病,那就快跟我走!啰啰嗦嗦说那么多甚!”说罢大步而去。
  ~~
  新平地方小,驿馆离客栈也并不远,隔一条街便是。裴度大约是因了焦急的缘故,在前步伐迈得极大。他人本就高大,再这般疾步而行,绣春几乎要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匆匆赶到驿馆,径直跟他到了里头一个独立的院落前。抬眼便见门外廊道上有几个人影晃动。廊上灯光昏暗,也瞧不清什么样子,想来是护卫。见人回来了,当头的那人急忙迎了过来。
  “裴大人,郎中请到了吗?”
  那人飞快问道。
  走得近了些,绣春才看清了这人的样子。三十左右,一望便是精明强悍之人。
  “来了!”
  裴度回头朝绣春呶了下嘴,看一眼透出灯火的那扇门,压低声问道:“如何了?”
  那人摇头,叹了口气,随即看向绣春。等看清大半个身子都被遮挡在裴度影子里的绣春后,目光一闪,露出了先前裴度有过的疑虑之色。
  “没办法了。病发得急,这种地方没什么妥当郎中。只能让这个再去试试。”
  裴度匆匆说完,回头示意绣春随自己来。在前小心地推开门,轻手轻脚地往床榻方向而去。
  老实说,看到这样一个原本举止粗豪的大汉做出这般小心翼翼的举动,实在不搭调,甚至有些可笑。自然,绣春不会表露,只是屏住呼吸,在身后那几个人的疑虑目光注视之下,跟随裴度往里而去,停在了床榻之前。
  这间屋子想来是驿馆里最好的一间了。只是空间也不大。靠墙的桌上点了一盏烛台,把屋子映得半明半暗。借了略微摇摆的火光,绣春看向床榻之上的病人。禁不住一怔。
  她原本以为,病人年纪会比较大,至少也是个中年人。没想到竟会是个年轻的男人——虽然他背对着自己,但这一点,还是一眼便能感觉得出来。此刻,他的身体正仿佛因了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而紧紧地弓了起来,整个人甚至在微微颤抖,但并没听到他发出呻-吟声。他的外衣已经脱下,随意搭在了床头近旁的一个架子上,身上此刻只穿一件天青色的宽松中衣——已是深秋了,后背却一片明显的汗渍,将衣衫紧紧贴住。显然,这是因了极度疼痛而迸出的冷汗。
  大约是听到了身后靠近的脚步声,他身子动了下,艰难地略微伸展开,然后慢慢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英挺的脸庞。但是此刻已经苍白得不见丝毫血色。鸦黑双眉紧蹙。烛火映照出额头的一片水光。一滴汗因了他此刻转头的动作,沿着他的额角飞快滚下,正落到了那排细密长黑的眼睫之上。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这个人,此刻显然正在遭受来自于他身体的极大折磨。这种折磨让他显得狼狈不堪。但是当他睁开眼睛的这一刻,眼神中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明亮与深邃,还是轻而易举便能俘获对面之人的目光,甚至让人忽略掉他此刻的狼狈和虚弱。
  “还不快过来看下!”
  裴度见他已经面无人色了,比自己离开前更甚。一个箭步到了榻前,一把扶住,回头对着绣春怒目而视。
  这人的目光随了裴度的喝声落到了绣春的身上,随即收回,低声道:“裴大人,我这不过是老毛病而已。捱过去便没事了。不必为难他。”
  他的声音低沉。大约是痛楚的缘故,略微带了些颤抖。说完这一句话,仿佛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再次闭上了眼。
  绣春先前因了裴度而转嫁到此人身上的不满,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了。她没理睬裴度,只是看着他,开口问道:“你可是关节疼痛?”
  她话一出口,那年轻男人蓦然再次睁开眼,飞快看向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
  绣春知道自己所料应该无误了。
  之所以下这样的判断,其实也很简单。她方才站在榻前,便留意到了这男子的一双手。他的手指修长,左手拇指上套了个寸宽的玉质指环,上雕不知何意的繁复纹路,色黑如墨,光洁典雅,一望便知无价。但吸引她注意力的,并不是这个指环,而是他的指节。
  这双原本会十分好看的手,被变形的指节破坏掉了美感。指部中间指节,尤其是中指,关节明显异常外扩。方才他蜷缩成一团的时候,并未抱腹,而是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大约为了缓解痛苦,一双手紧捏成拳,反复松开、成拳。甚至能听到骨节因了用力而发出的轻微格格声。便是据此,她才下次论断。
  “正是!”裴度反应了过来,急忙接口道,“你快看看有没有止痛的办法!”
  绣春到了床边,一手托住年轻男人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轻轻捋高他衣袖。见他肘关节处也如指节一般,已经微微变形。另只手臂也是如此。放下他手臂,再察看他的膝关节。发现膝处更甚,而且已经肿胀了起来。
  她端详片刻后,俯身下去,伸指往他膝盖前后探捏数下。随了她的按压,那男子觉到一阵愈发尖锐的痛楚袭来,眉肌微微抽搐,却忍住了没动。
  绣春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继续检查。发现膝部不止肌肉肿胀,关节骨头似也已微微变形。执他腿屈伸数下,甚至能听到骨擦之音。
  这种症状,与关节炎后期很是相像。
  在中医里,关节炎属“痹证”范畴,普遍认为是血气不通所致。起因或是慢性劳损、受寒,或年老体弱,肝肾亏损、气血不足。以风湿性和骨性两种居多。倘若久治不愈,关节到后期便会变形。但一般发于以膝盖或肩周。像他这样,连手指指节都遭波及,实在是罕见。绣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病例。
  不止如此。看这个人的年纪,最多也就二十四五。而她方才探捏到的骨节变形程度,多发生于久病不愈的中老年患者身上。以他这样的年纪,怎么会患上这样严重的关节疾病?
  ~~
  绣春尚在沉吟间,见那男子眉头皱得愈发紧,汗滴涔涔从发间额头滚落,双手紧紧捏拳,手背青筋暴迸,知道他疼得厉害,暂时顾不得别的了,先替他止痛要紧。
  她起身飞快解开自己的布包,从消毒过的纱布内衬里取出裹着的四寸长银针。
  “哪里最痛?”她问道。
  “膝部……”
  那男子紧闭双眼,几乎是咬着牙,迸出了这两个字——病发之时,便如万蚁齐齐咬噬。每每遭受这种非人般的折磨时,他便恨不得将自己的两个膝骨剜除才好。
  绣春命裴度将他双腿放直垫高,将裤管卷至大腿处。开始辨穴施针。主穴取内膝眼、犊鼻、梁丘、血海、委中,配穴大椎、关元、曲池、合谷,行深刺透刺,不断询问酸麻胀痛之感,再据他所答,寻到阿是穴入针。约莫半刻钟后,明显得气,见他原本紧绷着的腿部肌肉开始放松,知道起了功效,便停针于各穴,对着边上的裴度道:“有姜片艾叶吗?姜片切成铜钱薄厚。”
  ~~
  这年轻男子接到急召,原本是要日夜兼程急赶入京的。不想到了此地,宿疾发作无法赶路,只能投宿于驿馆暂歇。裴度原本心焦如焚。见绣春施针后,他的脸色虽还苍白,但神色有些缓了过来,似乎得效。欣喜若狂。听到绣春要这两样东西,哪里会不应?急忙点头,飞奔出去命那候在外的驿丞去取。很快便拿了过来。
  绣春拔下犊鼻、梁丘两穴上的针,取姜片搭在穴位之上,将艾叶卷条,以火点燃灸之,最后堆灰其上。渐渐地,姜片渗出黄水。再换委中、血海二穴位。双腿交替。一刻钟后,床上男子长长吁了口气,终于再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额头汗还未消尽,但脸色比起方才,已经恢复了些血色。他视线停在绣春面上,微微一笑,沙哑着嗓音道:“多谢小先生出手相助。我已经好多了。”
  许是大痛终于过去了的缘故,他此刻双眸如濯,眼神显得愈发明亮。虽仍那样躺着,神情却轩然似若初举朝霞,将整间屋子都要照亮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里的“田七”应作“黄芩”,刚回头去看才发现。是我笔误。抱歉。
  “阿是穴"是指不定穴位,称谓来由颇有意思。
  相传在古时有中医为病人治病,但一直不得其法。有一次无意中按到病者某处,病者的痛症得到舒缓。医者於是在该处周围摸索,病者呼喊“啊... 是这里,是这里了。”医者加以针灸,果然使病程转好。於是把这一个特别的穴位命名为“阿是穴”。
  根据唐代孙思邈《千金要方》里提及:“有阿是之法,言人有病痛,即令捏其上,若里当其处,不问孔穴, 即得便成痛处,即云阿是。灸刺借验,故云阿是穴也。”也就是说,用针之时未必一定要扎在穴位上。若有效的话,扎在合适的地方,能够达到效果的话就可以。这些特殊的痛点就称之为“阿是穴”。


☆、第 7 章

  绣春并未看他。只是唔了一声。转头叫裴度取纸笔来,提笔写了一副蠲痹汤的方剂,递给裴度。
  裴度出去后,屋里只剩绣春与那男子二人。她盯着他膝部,等着艾灸结束,道:“你这关节痹证有些不同寻常。我施针开方,不过暂时止痛而已。日后必定还会复发。倘若长久不治……”
  她停了下来,瞟他一眼。
  这里没有X射线等现代透视设备,看不到直观的关节病变情况。但凭经验和手感,估计他关节面已到了骨质增生韧带钙化的地步。倘若控制不善,这样的疼痛发作只会越来越频繁持续,到最后甚至可能废掉双腿。
  她没有再说下去。躺在床上的那男子却也仿佛知道了她的意思,却只笑了下而已,随即默然不语。
  “你这样的年纪,怎会患上这样严重的关节疾病?”
  绣春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男子起先似乎不大想说。他抬眼之时,正好对上绣春凝望双眸。见这少年神色端凝坐于自己身畔,一举一动俨然带了大家之风。踌躇了下,终于低声道:“我年少时,在战场上曾中过毒箭。毒源来自域外,毒性奇绝,当时险些丧命。后经救治,虽拣了条命回来,体内余毒却始终难以拔除,沉积至关节各处,以膝部为最,已然沉疴不治。逢寒遇湿,时常发作。方才你虽未说下去,只我自己也晓得。再过两年,恐怕我就……”
  他略微摇了下头,便停了下来。
  原来竟是这样!
  绣春惊讶地望着他。见他躺在枕上,脸色仍是泛着苍白,神情却很平静,目光里看不出半点怨艾或不甘。仿佛早已经坦然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略微皱眉。停了艾炙,拔除银针。然后伸手拿过他左手,仔细搭脉,果然,觉脉弦紧涩凝滞,类于风寒湿痹阻于经络,继而痹阻气血之相。换右手,也是如此。
  难怪此人年纪轻轻,关节病变便如此严重了。原来是毒性所致。他的身份她虽不知,但看这样子,想来也不是寻常之人。既罹患此种疾病,想必天下最好的医生都替他看过了。萍水相逢,自己今日能做的,也就只是这样替他暂时止痛一次而已。
  她轻吁口气,放下了他的手腕。正要起身,却见他已经坐了起来,仿似要下地的样子,便阻拦道:“你还不能走路。躺下歇息为好。”
  那男子并未听她的,已经下榻,试着慢慢站了起来。
  他刚才一直躺着,倒没什么感觉,此刻站起来,绣春才发现他身量颀长。她的个子在女子中算是偏高的。但他比自己还是高了差不多半个头。他试着迈步时,脚下忽然微微一个踉跄,绣春下意识地一把扶住了他。二人双手相接,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一层薄茧,他却似乎有些惊讶于她那只手的柔若无骨,低头看了眼她,说了声“没事”,松开了她手。自己站立片刻后,等适应了,便迈步朝挂衣裳的架子而去。看得出来,脚步其实仍略带了些蹒跚。
  以绣春的估计,他先前应该是风尘仆仆赶路。估计路上没做好防护,导致病灶处发炎。此刻疼痛虽暂时止住了,但膝处已然红肿积水,不能再多走路。见他已经取了外衣开始穿,绣春忍不住正要再开口,门被推开,裴度进来,身后跟着方才那侍卫头领,手上端来刚煎好的药。看见那男子已经起身在穿衣,裴度惊讶地道:“殿下,你怎的起来了?”
  此话一出,绣春略微一怔。
  方才她只猜想这男子身份应当非同一般,却万万没料到竟被称为“殿下”。只是本朝,自太子、亲王直到郡王、将军,凡是萧家宗室,一概被臣下称为殿下。不知道这个到底是哪位皇室宗亲而已。看了过去,见他一边继续穿衣扣带,一边道:“京中事十万火急,耽误不得。眼见就要抵达。我既已好,那便继续上路。”
  裴度看了眼他的腿,极力劝道:“殿下,再急也不必急于这一时。殿下已经接连赶路数日,未曾好生歇过,此刻又是深夜,既到了驿馆,还请暂停,等天明继续上路也不迟。”
  这男子很快便衣履完毕,转身而立。灯影之中,青袍玉带,轩轩韶举,与方才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只是绣春注意到他眉宇间似乎带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色。他望向裴度,道了声“动身吧。”寥寥数字,声音也温和,却自带了一种叫人不得不从的威严之意。
  ~~
  裴度自然清楚面前的这位魏王殿下为什么会不顾病情,稍有好转便迫不及待地继续上路。确实如他所言,京中之事十万火急,便是用改天换地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就在一个月前,一直缠绵病榻的裕泰帝病情恶化,药石无功。他自知大限将至,发急召命两位皇弟,唐王萧曜与魏王萧琅急速归京。萧琅就藩于西北贺兰之侧的灵州。接到诏书之后,当即简马往上京赶去。一路风吹雨淋,加上日夜兼程未得缓冲,竟引发了宿疾。一路忍着到了这里,终于坚持不住,这才投宿于驿馆停歇。裴度亲眼见他苦痛异常,恨不得以身代受才好。此刻终于止住了痛。不想他刚能站立,便又要上路。有心想再劝阻,却也知道这位魏王殿下,看似温和文雅,实则富于主见。他决定了的事,轻易不会受人左右。
  按说,以裴度这样世勋子弟、上州刺史的身份,萧琅虽是皇室贵胄,他又何至于会如此鞍前马后地效劳?这其实,说来话长。
  先帝宣宗有三子。长子即今上裕泰帝,次子唐王萧曜,幼子便是眼前的这位魏王萧琅。萧琅的生母,并非如今宫中的吴太后,而是多年前便已病故的闵贵妃。五年前,先帝驾崩,时年三十五岁的皇太子继位,是为裕泰帝。裕泰帝出于手足之情,特下旨意追封魏王之母为惠太妃。
  闵惠太妃当年多才而貌美,颇得先帝之宠。她出身亦是不凡。闵家世代为江东应天府望族,曾出五代儒宗,书香之名,天下尽闻。萧琅不仅继承了母族的文彩,自小读书过目不忘,才华超逸,而且志向不凡。十五岁时便自请跟随当时的怀化大将军裴凯奔赴至灵州一带的贺兰山抵御西突厥的进犯。边塞风沙的磨练与天赋,让他迅速成长成为一名用兵如神的优秀将领。甘州一战,他横空出世,率三千骑兵深入漠南,以谋略破杀突厥三万精兵。消息传至金山之畔的西突厥牙帐时,全城为之震动。就在少年将军意气风华之时,同一年,却出了桩意外。当时,十七岁的萧琅随同老将军裴凯至祁连一带巡察守备情况,遭遇内奸引敌人突袭刺杀。混战之中,萧琅为救裴凯,腿部中了毒箭。便是这一箭,成为自那以后他这一生再也挥之不去的梦魇。
  五年之前,裴凯病重死于安西都护任上。临终之前,他上表至天阙云:我去之后,惟三皇子殿下可守贺兰,以御北蛮。宣宗纳其表,加封时年二十岁的萧琅为贺兰王,就藩灵州。同年宣宗驾崩,继位的裕泰帝加兼幼弟为安西都护。这五年来,从漠北的金山到漠南的祁连,从龟兹西的天山到漠东的阴山,无人不知贺兰王之名。在西突厥人的眼中,贺兰王是个狡诈而可怕的难缠对手,而在这一带天朝子民的眼中,贺兰王却如同护佑他们家园平安的神祗。传说中,他立于贺兰之巅,凯风自南,他白衣飘举,“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人远远见之,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
  “殿下——”裴度知道阻拦不了,目光落到绣春身上,立刻道:“把他也带着上路,好有个防备。”
  萧琅看了眼绣春,下意识地捏了下方才与她手相握过的那只右手,那种留在他掌心的异常柔腻之感,此时仿佛还未消去。这让他感觉略有些不适。
  “咱们路上疾行,他未必会骑马,便是会,想来也受不住马匹颠簸。左右一两天便会到,不必多事了。”说罢接过那碗熬好的药汁,一口喝完,回头对着绣春点了下头,便迈步而出了。
  绣春盯着他背影,见他走得已经很是稳当,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了。心里其实清楚,以他膝部这样还未消肿的状况,走路对他而言,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只是这个人,他自己都不在意身上的两条腿,她这个外人又何必多事?
  裴度无奈叹了口气,摸出一块碎银丢给绣春,转身便随前头的而去。
  ~~
  绣春回到客栈,已是凌晨丑时多了。安抚了还在惴惴等候的掌柜几句,便回自己屋里继续睡觉。次日早,丁管事等人才知道昨夜她被叫去驿馆出诊的事,问了几句。绣春随口应了几声,并未提那人的身份。丁管事无事,和人一道再去探听消息,仍不见放闸的迹象,回来唉声叹气不已。
  昨夜那几个人,虽没有明说,但结合这两天听来的小道消息,绣春知道这回恐怕真的要在这里继续滞留了。反正急也没用,索性安下心来,一边替问诊的人看病,一边慢慢等着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 8 章

  次日黄昏,漫天晚霞夕照中,上京唯一没有关闭的北城门口,迎来了风尘一行的四五人。
  天下马匹,以河套北、天山西战马为骏。那几匹天山雄骏停在高耸城墙侧时,却已然大汗淋淋鼻息咻咻。
  城尉一眼便认出了骑于马上的当先二人。凉州刺史裴度便罢了,贺兰王之名,天下谁人不知?他急命城卒推开沉重的城门,正要迎向那位此刻坐于马上的的魏王殿下之时,忽听远处又传来一阵泼剌剌马蹄之声,举目望去,看见再一行人自卷扬尘土中飞驰而来,几乎眨眼间便到近前——当先那人,一身软甲,正当三十左右的男子壮好之年,双目如电,神情冷峻,胯-下驱一匹辽东铁骏,不是别人,正是唐王陆曜!
  唐王萧曜,乃先帝次子,为当今吴太后所生,以武冠天下而闻名。如今就藩于辽东北庭。
  一百多年前,以游牧为生的突厥人日渐强大,最后建立了突厥汗国。突厥人时常南下袭扰,一直便是天朝之患。到了四十年前,突厥牙帐起了内讧,一场兄弟阋墙之后,一分二治,以黑河为界分东、西二汗国。牙帐虽一分二,这几十年来,突厥人对南方中原的觊觎之心却始终未变,边境摩擦不断。十年前开始,唐王据北庭,魏王据贺兰,先帝二子,一北一西,分别抵御东西突厥。正是有了被并称为天朝“铜城”“铁壁”的他兄弟二人,这么些年来,突厥人才不敢贸然南下进犯,朝廷得以安定。
  城尉已经奉命在此等候这两位亲王多日,先前一直不见人到。没想到此刻他二人竟齐齐赶到了,慌忙跑着迎了出去。
  萧琅勒马回头,看到自己的二兄正往城门疾驰而来,面上露出了笑容,立刻调转马头,亲自迎了上去。
  他二人相差五岁,虽不是同母所出,在他十五岁奔赴灵州之时,二十岁的萧曜也早已去了北庭历练,且这么些年来,因了各自之事聚少离多。但打小起,兄弟二人的感情便一直不错,同席读书,同行游猎,年长的萧曜甚至还充当过萧琅的骑射师傅。因而此刻在这里意外遇到已有数年未见的兄长,自然高兴。
  萧曜转眼便到近前,看到萧琅正要下马相迎,敏锐地注意到他蹬着马鞍的左足似乎有些勉强,立刻驱马过去,伸手拦住了他,关切地问道:“三弟,数年没见,你的腿脚如何了?”
  他的左手拇指之上,也戴了一只与萧琅相同的黑玉指环。这是先帝当年从同一块稀玉中雕琢而出分赐他兄弟三人的。意寓同根同生。
  萧琅微微笑道:“多谢二皇兄关爱。已经好多了。并无大碍。二皇兄近况如何?”
  萧曜略微点头,道:“我一切安好。”随即看向城门方向,神色略转,皱眉道:“我自接到消息,便日夜兼程赶来,恨不得肋下生翅,只是路途遥远,直至今日才到。但愿陛下无事。”
  萧琅未应声,目色中掠过了一丝忧虑。
  他二人其实都清楚,倘若不是病情极度恶化,裕泰帝绝不会这样临时突然急召他二人齐齐回京。皇宫中的那位兄长,恐怕已经是……
  “二位殿下,小人奉命在此等候多日了,城门已开,二位殿下可入城了!”
  城尉已经跑了过来,朝他二人施礼后,立刻说道。
  兄弟二人对望一眼,齐齐挽缰,驱马朝城门疾驰而去。很快,一行人马便如风雷般消失在城门里,只留下身后被马蹄卷扬而起的微微尘土。
  “怕是要变天了呢……”
  城尉目送这一行人背影后,仰头看了下晚霞密布的天空,摇了摇头,低声这样自言自语了一句。
  ~~
  裕泰帝如今不过三十五岁。这样的年纪,本当是男人的盛年。只是他却是个例外。
  他是先帝宣宗的长子,为元后所出。出生即被立为太子。可惜先天不足,身体自小孱弱。元后薨后,宣宗续立吴皇后。吴皇后以贤惠而着称,对他照顾备至。他就这样做皇太子一直做到三十岁,继位成为皇帝。
  他因了身体的缘故,性格偏于软弱,与两个文才武功出色过人的弟弟相比,更显才智平庸。但称得上是一个好皇帝。继位之后,尊吴皇后为皇太后,爱民清政。可惜健康每况愈下。不过当了五年皇帝,便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自知大限将至,他将内阁首辅傅友德与欧阳善二人传至朝华殿的病榻前,命他二人为顾命大臣,云自己去后,请他们辅弼太子。傅友德与欧阳善在皇帝病榻前涕泪叩首,表示自己必将全力辅佐幼主,肝脑不惜涂地。安排好顾命大臣之后,他便只剩一件事了,那就是撑着等待他那两个帮他撑住半壁江山的弟弟的到来。
  天色擦黑,前来探望皇帝的臣子刚刚出去。他们还没离开,正在外殿盘询太医院的御医。傅皇后命宫人掌灯后,坐在御榻之侧,娥眉深锁,久久不解。
  她是首辅傅友德的女儿,闺名宛平。太子萧桓的母亲。此时三十不到。因天生丽质,保养得又好,容貌便如二十出头的少妇,仍是绝艳后宫。倘若病榻之上的皇帝真就这么去了,毫无疑问,她将会成为本朝一百多年来最年轻的一位皇太后。
  案角之侧宫灯灼灼,灯光映在了她的脸颊之上。她望着烛火出神,眉头仍是微蹙,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榻上的皇帝忽然发出一声低弱的□声,她回过了神,正要看向他时,外殿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宫人过来传话,说唐王殿下与魏王殿下赶到了,此刻就候在殿外等待传召。
  她目光微微一动,面上闪过一丝奇异的表情。点头命宫人召他们入内,随即俯身下去,对着皇帝轻声道:“陛下,唐王与魏王到了。”
  裕泰帝睁开了眼睛,原本泛出濒死之色的一张脸在这一刻仿佛终于被吹入了生气。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皇后往他背后垫了两个靠垫。他终于觉得舒服了些,吃力地看向外殿,见自己的两个弟弟已经在几位肱骨大臣的簇拥之下疾步而入,到了榻前,朝自己齐齐下拜叩首。
  裕泰帝的目光在对面二人的脸上交替游移数下,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喘息着道:“朕撑着一口气,便是想要等到二位贤弟到来,好再见最后一面……”他咳嗽数声,续又道,“朕缠绵病榻之时,每每忆及幼时兄弟情深,种种往事便历历在目。而今朕先行要去,心中不胜悲凉……”
  他说着,不禁垂泪。榻前的唐王魏王及众大臣亦是戚戚然哽咽不已。
  “朕勉力撑着,另便是想当面将太子交托给二位贤弟……”裕泰帝勉强振作精神,唤了声太子的名。十二岁的萧桓便从太傅欧阳善的身畔疾步而来,垂首立在了榻前的皇后身侧。
  “桓儿……你尚年幼,父皇去后,除了两位顾命阁老,诸事尚要仰仗你这两位皇叔……若能得他二人倾力辅佐,朕便是去了,也是安心……还不快向你两位皇叔见礼……”
  萧桓目中含泪,要向萧曜和萧琅行礼时,他二人起身避让,对着裕泰帝齐道:“陛下放心。臣弟必定鞠躬尽瘁,不敢负陛下重托!”
  “如此朕便放心了……”裕泰帝欣慰一笑,神色转肃,道,“朕去后,由阁辅傅友德、欧阳善为顾命,赞襄一切政务。唐王、魏王监国,至太子成年归政……”
  说这些话,仿佛已经耗费了他全身大部分的力气,他再次闭上了眼。
  萧曜和萧琅安慰了流泪的侄儿几句,知道皇帝此刻需要静养,便与大臣们一道退出。正此时,榻上的皇帝忽然道:“三弟且留下。”
  萧琅一怔,抬眼之时,遇到了对面萧曜的目光。
  萧曜向来深沉,喜怒不大显于色。与萧琅四目相对后,不过微微点头,便率先而去了。内殿之中,最后只剩下了萧琅一人。
  ~~
  裕泰帝睁开了眼,凝视萧琅片刻,终于抖着手,从自己的枕侧摸出一个尺长的瘦匣,递了过去。
  萧琅接过,打开匣,取出里头一副卷起的黄帛,展开之后,他微微一凛,霍然看向榻上的皇帝。
  一向双目浑浊的裕泰帝,在这一刻,目光竟是前所未有地清明。他盯着萧琅,低声一字字地道:“三弟,朕执政的这些年,自问不愧列祖列宗。你是朕唯一可信之人。倘若有朝一日,事真被朕料中,此遗诏便是你临危摄政的倚仗。我把太子交托给你,你应不应朕?”
  萧琅慢慢卷回那张黄帛,放回匣中。沉吟片刻后,终于缓缓艰难下跪,沉声道:“陛下所托,臣弟万死不辞。”
  裕泰帝长长呼出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
  萧琅虽年少时便离了上京。但作为亲王,在京中自有一座规模不小的王府。王府里设各属官及总揽庶务的总管。众人知道他不日会归,早做好迎接准备。他出宫,回到阔别许久的王府时,天已黑透。总管与闵太妃从前身边的方姑姑迎他入内,方安顿好,便有派自宫中吴太后的宫使到来,呈上了一个锦盒,内有一支百年辽东老山参,色泛金黄,宛成人形。说是唐王进献所得,太后知道他亦回京了,关切他的病情,特意赠慰。
  吴太后虽不是萧琅的生母,但多年以来,一直是母子相称,关系甚笃。自己刚回便接到了她的赠礼,萧琅答谢,命宫使传话,说明日便去拜见太后。宫使去后,少顷,太医至。
  萧琅因了过往的特殊经历,与御医们自然相熟。此时过来的,便是太医院中声名最盛的老御医林奇。当年他能死里逃生,全仗林奇妙手救治。故而对他十分敬重。听到他来了,亲自要去相迎时,林奇已随方姑姑匆匆入内。慌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萧琅自接诏后,从灵州赶至上京,一路颠簸引发旧病,前日虽偶遇绣春止住了痛,但并未好全。这两天急着赶路,隐隐又有复发之态,膝处胀痛异常,一直强忍着而已。此时便顺势坐了下去。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林奇看到他膝处关节情状之时,还是吸了口凉气。边上的方姑姑更是双眼泛红,责怪他不知爱惜自己。萧琅笑而不语,任由她念叨。林奇搭脉察舌,开了方子,方姑姑接过,匆忙出去抓药。林奇最后取出一个装了药膏的白瓷瓶子,准备启塞时,留意到他膝盖上有针灸过的痕迹,询问缘由。萧琅便把前夜在新平的经过略微说了一遍。林奇咦了一声,似乎颇感兴趣,详细询问经过,又问那少年郎中所开方子的药目。萧琅本人略通医理,当时也看过那方子,记得清楚,便一一报了出来。
  林奇沉吟片刻,捻着花白胡须,点头道:“三殿下,这方子名为蠲痹汤,乃是经方,入手足而去寒湿。他加防风制风邪,加附子、制川乌、细辛,以温通散寒止痛,至于这地龙、蝎粉,这两种药材药性因过于猛峻,极少有人使用。只是当时以你情状,却必须要用,可谓这副方子里的点睛之笔。这个少年人,既用经方,又不拘泥于经方。所谓有是病用是方,便是如此了。这副方子隐然有大家之风。若无长期行医经验,决开不出这等方子。只是听你所言,他不过十六七岁而已。不知师承何门?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倘若假以时日,勘当国手……”
  萧琅眼前浮现出那少年当时替自己止痛时的样子,确实是气质端凝。不禁略微出神。
  林奇评述完毕,拔掉手中瓷瓶的木塞,以长匙挑出瓶中药膏,细细敷他双膝之上。一时异香扑鼻。缓缓推拿片刻,萧琅觉到双膝之上原本的隐隐胀痛顿时消去了不少。便笑问道:“不知这是何药?倒颇有效。”
  林奇道:“此乃金药堂所出的紫金膏。消肿止痛颇有奇效。说起来,百味堂也有相似功效的五福膏。两相比较,下官觉着紫金膏功效更胜一筹,故取用金药堂之药。这瓶子就留在殿下这里,每日早晚记得敷用……”他再看一眼萧琅的双膝,摇头叹了口气,“三殿下,多年以来,下官与太医院众医官虽探究不停,想要替殿下拔除余毒,却始终力不从心,累殿下如今还要受这等体肤之苦。实在是无能之极……”
  萧琅笑道:“老大人不必自责。便是废去了这两条腿,我也仍可再替这天下抵挡北犯。十年料想不多!”
  林奇一怔。随即呵呵笑了起来。由衷道:“非下官谄言示好。实在是殿下这等胸襟气度,叫下官由衷钦佩。下官定当尽心尽力,早日为殿下觅得良方以除痛痹!”
  ~~
  是夜三更,裕泰帝崩。上京内外,数十座寺庙次第敲响丧钟,钟声响彻全城,久久不息。
  皇帝驾崩的消息,也很快便传到了新平。仿佛靴子终于落地了。已经等了数日的滞留旅人并没为天子的驾崩而感到多大的伤悲。除了按照惯例,在船头纷纷挂白布示哀之外,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其实都暗暗松了口气。因为这就表示,他们终于可以继续上路了。
  果然,次日开始,前头的船只便开始慢慢松动,到了下午的时候,绣春和丁管事一行人正要离开客栈上船时,身后忽然有人道:“陈先生可否留步说话?”
  绣春回头,见叫住自己的,竟是先前几日那个仿佛一直留意自己的青年。虽有些疑惑,只见他面带微笑朝自己而来,便也停了脚步,微微一笑,道:“不知兄台有何指教?”
  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这男子到了绣春跟前,道:“冒昧打扰,还望见谅。在下乃是京中百味堂之人,姓季,名天鹏。此番押送一批贵重药材回京,不想竟滞留在此。这几日见老弟你妙手不凡。正好我家药铺缺一位坐堂先生,不知陈老弟可愿屈尊而就?”
  他说完,含笑望着绣春。
  “原来竟是百味堂少当家!失礼,失礼!”
  丁管事见多识广。苏家虽做茶叶生意,与药行风马牛不相及,但自然也听说过百味堂之名。百味堂亦是药行翘楚,药店遍布全国。虽不如金药堂盛名,但季家的一个女儿,也就是这位少当家的姐姐,几年前嫁入当朝内阁首辅傅家。虽是傅家一个儿子的填房,但也是明媒正娶的姻亲,甚至入宫朝拜过丈夫的妹妹傅皇后。所谓树大好乘凉,攀上这样一门贵亲,季家做事自然方便许多,在药行声名日盛,如今已经隐隐有与陈家一竞高低之势。此时见这男子竟是百味堂的少东家季天鹏,不敢怠慢,忙过来见礼。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多结交一人,便多一门道。何乐而不为?
  对于丁管事的的示好,季天鹏只是哂笑一下,略微回礼,便再看着绣春。
  绣春有些惊讶。她自然知道百味堂季家,可谓是陈家的对头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这几天滞留在此,便遇到了季家人。尚未开口,季天鹏又接着道:“在下求贤若渴。确实是诚心相请。也打听过,知道老弟入京是去投亲。既然有一手岐黄妙技,何不到我季家药铺一展所长?至于薪俸,陈老弟放心,只要你来,必定不会亏待了你。”
  丁管事是苏家在淮安的人,并不知道绣春来历。只知道她懂医,如今进京投亲。竟然遇到这样的事,在他看来不啻是天上掉馅饼,也替她高兴,正等着她点头应下,不想绣春却已经拒绝了。
  绣春道:“多谢少当家的美意。我不过略通医理而已,不敢到内行人跟前班门弄斧,坐堂一事,更关乎药铺的招牌,丝毫不能疏忽。我怕是担不起这样的重责。还请少当家另请高人。”说罢朝他作了个揖,转身就要离去。
  季天鹏此番滞留在此,恰巧遇到绣春行医。已经观察了她数日。他既出身药行世家,本人自然也懂几分医理。看她为人诊病开方,方子里时常有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配药。细思之,却无不在理,颇带灵妙之气。心中便起了延揽之意——他的父亲数年前去世之后,季家的家业便由他执掌。他生平最大心愿,便是压过金药堂,将天下第一药堂的名头归到季家门下。倘若季家百味堂中有名医坐镇,自然有利于提升名望。只是京中郎中不少,良医却难寻。真正有本事的郎中,大多又自己开堂坐诊,不愿受雇于旁人受掣肘。季家先前坐堂的几位郎中里,最有名望的一位,年初时因年迈回了老家后,一直寻不到合意的人来代替。此番正好见到绣春行医。虽则她年纪轻了些,但只要有真本事,加上自己在后加以宣传,不愁传不开名。故而他当机立断,趁着此时叫住了她,表明了身份。
  在季天鹏看来,自己这番邀请,这个少年必定会应下。看她样子便不像有钱傍身。又是远道投亲,往后必定要靠自己谋生的。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时常会有。所以话说完后,十分笃定。不料竟被一口拒绝了。眼见她转身要走,以为是坐地起价,便不再绕圈了。
  “陈老弟,只要你来,年俸白银五十两,年底另有封赏。如何?”
  京中物价虽贵于别地,但这样的俸禄,实在不算低了。便是丁管事,刨除别的进项,一年差不多也就这个数了。丁管事以为绣春一定会应了,没想到她又道:“多谢少当家看得起。只是我确实没这坐堂行医的本事。不敢耽误少当家的正事。”
  季天鹏心中略有些不快。觉着这少年还在起价。面上却未显出来,反而笑道:“也罢,一百两!且你只要来了,若真有本事,我百味堂必定会不遗余力相捧。假以时日,老弟何愁不能在京城杏林扬名立万?”
  他开出这样的条件,又以成为名医为饵,确实极有诱惑力。可惜绣春却另有打算,怎么可能会去季家坐堂?再次谢绝,转身便去了。
  季天鹏这才知道这少年是真的拒绝了自己的邀约,有些难以置信,望着她背影,直到她快要迈出客栈大门,这才醒悟过来,最后道:“也罢,倘若日后你改了主意,径直来南市永丰街来找我便是。”
  绣春停住脚步,回头微微一笑,道:“多谢少当家。我记住了。”
  ~~
  苏家的茶船继续往北而去。直到抛下新平老远,丁管事犹对绣春拒绝季天鹏的举动感到十分不解,替她惋惜不已。绣春只说自己从前不过跟随家人略学过几年医而已,替人看看小毛病还行,不敢独挑大梁去坐堂。丁管事这才作罢。到了第三天,船终于到了上京南城门外的码头,绣春上岸,谢过丁管事一路的照应,告别之后,便往城门而去。
  煌煌帝都,与她住了十几年的杭州外城截然不同。她停在高大而庄严的城门口,看着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地从自己身畔经过时,第一次强烈地生出了融入这个世代的感觉。摸了下包袱中那个已然烧化的银镯,她闭上眼睛,长长呼吸一口这略带干燥泥腥味的陌生空气之后,终于坚定地迈开了脚步。
  裕泰帝新丧,太子拟定二十七天后继位。这将近一个月的国丧期里,城中百姓也俱戴孝,停一切婚嫁酒乐。绣春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朝人打听金药堂。得知位于北市的铜驼街,一路找了过去。
  铜驼街很是繁华。虽国丧期,但两边店铺都开着,车马不断。沿着街面一直往西,到头便是了。绣春停下脚步,站在对面观看。
  靠左,是陈家大宅。两扇黑漆大门建在一个数层台阶高的平台上,大门两侧蹲了两只石狮,包铁皮的门槛,高约一尺,左右两边各一间房长的门房,屋檐前应景地高高悬了两盏白灯笼,整个大门看起来半新不旧,但显敦厚大气。至于大门里头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紧挨着陈宅过去十来步,便是陈家金药堂在京城中的老店了。门面一口气占了五间。左右各安了两扇半人高的雕花栅栏。正中大门之上,高高悬挂着黑底金漆的“金药堂”三字牌匾,左右四道廊柱之上依次篆了楹联,分别是“独活灵芝草”、“当归何首乌”、“夙擅轩歧术”、“全凭药石灵”,大门大开着,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从绣春的角度望过去,能清楚看到里头四四方方的棕黑色药柜账台,伙计们正站在台后殷勤地在给客人抓药。
  绣春默默看了半晌后,天色暗了,在附近一个弄堂口寻到了一家小客栈落了脚。当夜,她独自一人躺在泛了湿霉味的床上,辗转难眠。
  来时的路上,她曾反复想过接下来该当如何。毫无疑问,她上京的唯一目的,就是查证她怀疑的凶手,要为父亲报仇。她也曾想过,径直去找陈家的当家人,也就是她的那个祖父陈振,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出面惩凶。就算他与陈仲修有再化不开的深刻矛盾,毕竟也是父子。她不信他会无动于衷。但是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先不说她完全不知陈振此人如何,这也只是她自己的强烈怀疑,完全没有真凭实据,而且这么多年来,陈家事务一直由那些人把持,必定早有了自己盘根错节的实力。既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暗中想必也有防备了。自己的祖父陈振,既然那么痛恨芸娘,对自己这个孙女必定也是厌恶至极。况且现在,对于陈振来说,自己不过就是一个陌生人。撇去他厌烦自己这一点不说,如何自证身份都是个问题。连官府都认定那场大火是意外,那些人怎么可能轻易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自己的一面之词而打倒?
  说到底,证据才是一切。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自己任何的贸然举动都显得缺乏说服力。
  否定了这个念头之后,剩下的一个选择,便是隐瞒身份潜入金药堂伺机行事。这并非不可能。陈家没有人见过她。这么做,一来能给自己获得一个缓冲的时间。她需要在揭底牌前理清陈家的各色人物,做到心中有数。二来,便于暗中搜集证据。倘若有人真的做过这样的恶事,毫无疑问,他们的目标就是陈家庞大的家业。目的一天没达成,绝不会就此罢手。一旦有所动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她在暗处用心,想抓到狐狸尾巴,并非不可能的事。
  主意打定,绣春终于睡了过去。次日一早,她翻出包袱里那件半新不旧的夹衫,收拾一番后,见没什么纰漏了,便出房门。
  客栈里的伙计嘴巴很是活络,人也热心。迎面见绣春出来,张嘴便是“客官早!”
  绣春回了声好。知道客栈里伙计消息向来灵通,便朝他打听金药堂近期是否有招人的消息。那伙计上下打量了下她,问道:“客官你要找活干?”
  绣春道:“是啊。我从南方来,原本是想到京中投亲的,不想亲戚多年没联系,一直没找着,眼见连饭也吃不上了,只能先去找活儿干。昨日我见金药堂门面大,想必里头杂事也多,便想着能不能先在这里找点事干。”
  伙计笑了下,“金药堂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他家便是扫地守门的人,说起饮片来,那也是头头是道。你啥都不懂,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活的好。”
  绣春道:“我在老家时,也跟人当过几年药店学徒。略微知道些事的。”
  伙计哦了一声,再次打量了下他,歪着头想了下,忽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上月好像听巧儿说她爹的炮药房里少人手,只是不知道如今招着了人没有。要不你去问下。”
  绣春原本不过随口一问而已,没想到却真被她问着了。便朝他打听那个巧儿。伙计道:“陈家药厂连着宅子,就在宅子后头。里头有个专门炮药材的院子,管事是朱八叔。巧儿就是朱八叔的闺女。我跟她相熟。你过去药铺里找巧儿好了,就说是我叫你过去的。”
  绣春大喜,朝热心伙计道谢后,出门便往药铺去。
  此时还早,太阳刚出来,迎面吹来的风也带了几分昨夜秋露的凉气。但药铺已经开了门,一个头戴小帽,二十左右的伙计正在门口扫着地。绣春过去,打了声招呼,问道:“这位大哥,巧儿姑娘在吗?”
  这伙计在柜台前替客人包药打杂,已经干了两年了,名叫孙兴。打量了下绣春,问道:“你找她做什么?”
  绣春道:“我是前头那家福兴客栈伙计荐来的。他说你们家药厂招人。我来找活干。”
  孙兴挠挠头,道:“你等着。我去替你叫。”说罢丢了扫帚往里。绣春等着没事,索性便拿了扫帚接着替那伙计扫地。正扫着,街上来了个身穿青绸袍的五十左右的老者,正往药铺里去,经过她身畔时,看了她几眼。
  绣春扫完了门口的地,那伙计也从药铺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件撒青花的小袄,相貌很是甜美,口中道:“人呢?”
  绣春知道正主来了,急忙放下扫帚迎了上去,道:“巧儿姑娘好。是我。”
  巧儿停了下来,目光刚落在绣春身上,立刻便摇头道:“你怎么行?不行,不行。”
  绣春是行业中人,自然明白这小姑娘为什么一看到自己就摇头。药材炮制是中医行业里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但也是最辛苦、最没前途的一项活。从事的人被称为药人。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泥。洗、晒、收,爬上爬下,一天到晚没片刻空闲。说句难听点的,药人连件好点的衣服都不能穿。更不用说药材后期的各种繁复加工。便是学成了技术,成为个中好手,也没什么前途可言。总之就是吃力不讨好。这也是为什么自打前头去了几个人后,陈家药厂的炮药房里至今也没招够合适人的缘故。别说那些粗通医理的人,都想着法削尖脑袋要去站柜台、替坐堂郎中抄方,便是在前头扫地、看门,也比做药人来得轻松有前途。
  这小姑娘看到自己就摇头,想必是见自己生得文弱,怕是吃不了苦。所以绣春立刻道:“巧儿姑娘放心。只要有活干,我不怕吃苦。”
  巧儿再次打量了下她,犹豫了下,终于道:“你若肯吃苦,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活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过来就能干的。除了肯吃苦,至少要认得一些普通药材和饮片。你行吗?”
  绣春道:“我从前老家里时,也在药铺做过些事。粗略晓得一些。你可以考考我。”
  “好吧!你跟我进来。我考考你。”小姑娘甩了下辫子便往里去。
  绣春知道有戏了,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更新,我试着都改成晚上6点整。大家到点可以看收藏夹提示。谢谢。


☆、第 10 章

  此时因还早,药店里并没来抓药的客人,大门进去,左右两边两个坐堂位也空着,郎中并未到。但站柜、拣药的伙计都已经齐了,擦桌的擦桌,归置的归置,正忙碌着,瞧见巧儿领了个人进来,晓得是要考校后,纷纷停了手上的活儿,围了过来瞧热闹。
  中药种类繁多,时常用到的饮片便达数百种。绣春进去站定,扑鼻便闻药香。紫红色的药柜子靠墙而立,一溜排满了整一面的墙。上头的药斗四边倒棱,上书黑色隶书药名,整齐排列,既密密麻麻,又一目了然。
  “这认得吗?”
  巧儿随手拉开一个药斗子,问道。
  “艾叶。”
  药斗里是一堆干燥的灰绿色羽状分裂叶片,边缘有粗锯齿。绣春立刻应道。
  “这个呢?”
  “八角香。”
  “这个呢?”
  “巴豆。”
  “不错,你还认识挺多的啊,”巧儿赞了一句,正要点头,边上一个伙计道:“药斗子上头不是有名字吗?他不定认字呢。我这里有副药包子,正等着客人来取。叫他认认我手上这包药就行了。”
  巧儿被提醒,从那伙计处接了药包打开,招手让绣春过去认。
  这种辨药的基本功,对绣春来说自然不在话下。一眼便看了出来,这是一副去焦驱热的凉膈散。便指着纸包里的药材,慢慢道:“川大黄、朴消、甘草、山栀子仁、薄荷叶……”
  “行啦!我领你去后头,我爹要是也点头,你就能留下了。”
  巧儿显然是满意,没等绣春说完,便打断了她,正要领了她往后头去,边上忽然有人道:“等等,就只会认这么几种简单药材,怎么能到咱们药厂做事?我再考考他才行。”
  绣春循声望去,见边上侧房的帘子里出来个十□岁的青年,衣着打扮与药堂伙计不大相同,瞧着像个公子模样。只是不知为何,瞧着自己的脸色有些不善。正猜测他的身份,巧儿已经皱眉,不满地道:“葛春雷,这是我爹炮药房的事,你管什么?”
  葛春雷道:“我爹是金药堂的大总管,我自然要管。”
  “嗤——”
  巧儿笑了出来,“葛老爹是大总管,你又不是大总管。等你当上大总管了,你再来管!”
  她口齿清楚,这话一出,惹得边上的伙计都齐齐笑了出来。只是大约很快想到他爹的身份,急忙又都止住了笑。
  葛春雷脸色微微发红,瞪着绣春道:“我看这小子贼眉鼠目的,最近百味堂不是卯足了力气要跟咱家斗吗?说不定便是他家派来的内奸。不能就这么轻易留下!”
  巧儿也沉下了脸,冷冷道:“葛大爷,我爹那里少人,活又多,他老人家五十多了,前些天还跟人一道日日忙到半夜三更,累得犯了腰疼的老毛病,到如今还不能好好走路。你阻拦我找人,行,你自己要是能来代替他的活,那我就不要他了!”
  葛春雷是陈家大总管葛大友的儿子。葛大友是陈家老人,替陈老爷子做了半辈子的事,忠心耿耿。老爷子对他也不薄,支持他儿子读书科考。只是他非但不是读书的料,而且仗着自己爹,在陈家颇有点少爷的架势。他一直喜欢巧儿。偏她看他不上眼。方才恰巧见到巧儿领了绣春进来。见绣春生得是个小白脸的模样,怕日后近水楼台勾了巧儿,忙不迭地蹦出来阻拦。此刻见巧儿真的恼了,忙赔了笑脸道:“巧儿妹妹你别恼,八叔那里少人,我自然知道。只是咱们金药堂招人,历来也有规矩。尤其是厂子里,更马虎不得。看他就不会做事的模样,若是再招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过来,非但帮不了忙,只怕反而绊了你爹的手脚。”
  毕竟是大管家的儿子,好歹不能得罪死了。巧儿忍住厌恶,哼了声,“我倒要看看你能考出什么花样。”
  葛春雷见她让步了,便对着绣春问道:“四气五味是什么?”
  这是非常浅显的入门知识了。
  “四气寒热温凉,五味酸苦甘辛咸。另有平、涩。平归于甘味,涩归于酸。”绣春应道。
  葛春雷咳嗽一声,又问道:“炮制之法,都有哪些?”
  “曰炮、曰爁、曰煿、曰炙、曰煨、曰炒、曰煅、曰炼、曰制、曰度、曰飞、曰伏、曰镑、曰摋、曰晒、曰曝、曰露。共计十七种。每一种又可详分细法。须得根据实际各尽其宜。”
  葛春雷见一边的巧儿不住点头,有些不甘心。转了下眼睛,不屑道:“这些不过是入门,知道也是应该。我再问你,入药的姜分几种炮制法?都有什么功效?”
  巧儿不满地插道:“葛春雷,你这是在考药师呢?我找的可是药人!”
  葛春雷反驳:“巧儿妹妹,这姜可是再普通不过的药材。他要是连这都不晓得,以后怎么替你爹做事?”
  绣春淡淡道:“姜按炮制法,可分生姜、干姜、煨姜、炮姜。生姜归肺经,发表散寒。干姜归心经,回阳救逆。煨姜归胃经,暖胃止泻。炮姜归脾经,温经止血。这个正好当初我在老家做学徒时,师傅教过我。”
  边上伙计纷纷点头,巧儿笑道:“我就知道我看中的人没错。”扭脸对着绣春道,“别理他了,咱们走吧。”
  葛春雷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不行,我还没考完……”话没说完,忽然整个人蔫了下来,朝着药堂一侧的内门方向讪讪地叫了声“爹”。
  绣春看去,见那里不知何时立了个老者,正是方才自己扫地时从边上经过的那个。他此刻双眉紧皱,盯着葛春雷。冷冷道:“我叫你去城外庄子里检点药材,你怎的此刻还在这里耍嘴皮子?你出去看看,日头都要升到半天了!”
  葛春雷慌忙应了声是,也顾不得绣春了,低头便匆匆而去。
  “葛老爹!”
  “葛总管!”
  巧儿和伙计纷纷朝那老者打招呼。
  ~~
  陈家老爷子陈振多年以来养成了个规矩,每日一早,必定亲自去巡视一遍自家开在城中南北的两家药铺,风雨无阻。如今他不方便去,这事便由葛大友接过。他方才便是从城南的药铺回来,第一眼看到绣春时,便觉得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也就走过去了。方才拐回前堂,无意撞到自己儿子为难这少年人的一幕,这才知道他是来找活干的。见他懂几分药理,方才又勤快主动扫地,对他印象便不错了。骂走葛春雷后,看了眼绣春,略微点头道:“年轻人,不错。你领着去你爹那里吧。”后头这句话,是对巧儿说的。
  巧儿点头,高高兴兴地带了绣春往后头去。此时两个坐堂郎中也相继来了,徒弟忙迎上去端茶摆椅。葛大友察看了一番店面,见窗明几净,诸般有序,客人也开始陆续上门了,心中满意,喝了声:“都用心着些!”
  伙计齐齐应是。
  新的一天开始了。
  ~~
  绣春跟着巧儿穿过药铺前堂往里,这才发现药铺后头和昨天看到的陈家宅子也是相连的。整个陈家宅院,从南到北,几乎占了半条街,数百间房。巧儿一边带着她七拐八拐地往后头去,一边不停地介绍各处所在,俨然她已经被雇佣了的样子。绣春听她介绍,从南到北走到头后,虽还有些云里雾里,但对大宅里的布局,大致还是有了个概念。
  药堂后头是外账房,过去一个花厅,便是南院。以一道匾额廊分隔左右,左手边是南厅花园,除了寻常花草,主要栽种香橼、佛手、藿香、佩兰等药用植物,还挖了个水道方坑养蝎子和蛇,都有专人打理。右手边是祖先堂、里账房,贮存药材的库房,以及专门接待客人买卖贵重参茸的院落。南院与北院用一道墙分隔,中间开一扇门,主要是陈家人的居所。这里巧儿没带她进去,从旁边一条甬道经过时,只跟她说里头住了陈老太爷和姑太太一家,也就是老太爷的女婿一家人。女婿姓许,有个儿子叫许鉴秋,今年十八岁。
  “我听说,药堂里除了姑太太一家帮着做事,还有一家族里的人?他们住在哪?”
  绣春装作随口问道。
  巧儿道:“三叔公一家啊?他们不住这,住后头陈家巷子过去的那条街上。很近。”
  绣春的眼前浮现出陈立仁的那张脸庞,心口忽然一阵突突乱跳,便如有利刃在刺一般。
  巧儿并未觉察她的异常,继续领她往后门去,走过一片墙时,忽然放缓了脚步,指着墙头里露出树冠的一片院落道,压低声道:“这里便是从前陈家公子住的地儿——那才是真正的陈家公子,可惜大爷死了,二爷听说带了个青楼女子走了,到如今一直没消息——那会儿我还没生出来呢。只是老爷子可恨这位二爷了,提起他就发脾气。有一次我爹多说了两句,他还砸了茶碗,正好我在边上,瓷片儿差点飞我脸上,吓死我了……”
  她说着,忽然像是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急忙捂住了嘴。
  绣春没有接口,只是默默看了眼墙头那侧伸过来的一片树冠,想象着父亲当年在这里生活时的情景,不禁一阵黯然。
  “到了。”
  终于到了后门。这里有数排罩房,住了在陈家药厂做事的大小主管。巧儿父女也住这里。她略微介绍了下,便领着绣春出了门,到了巷子尾毗邻陈家宅院的一座门前,推了进去。
  这里便是药厂。金药堂所有的成药,包括丸剂、散剂、药酒、膏药,从药材炮制、原料配制、成药、裹蜜、裹金、吊蜡皮,到最后打上金药堂的标记,全部都在这里完成。有大小主管数十人,工人数百。一到天黑,里头用于制细药的内院便清场上锁,白日里也不随便放人进去。相比之下,炮制原材料的院落管得没这么严,巧儿对着门房说了几句,门房看了眼绣春,便放了进来。进了炮药的院。院子很大。里头到处晒满各种待干的药材,十来个人忙忙碌碌,巧儿问了声,得知父亲在釜房,便领了绣春过去。刚进入,绣春便闻到一股浓烈的奇异味道,立刻辨了出来,似乎是阿胶。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正在一口釜前忙碌着,边上站了两个学徒。走进了些,见他正在炒制一锅切成指甲面大小的阿胶粒。边上已经启出刚炒好的一锅在晾凉。成品是圆滚滚的棕黑小颗粒,大小均匀,状如珍珠,莹润可爱。
  阿胶珠是陈家膏方中的必备药材。这种炒制法,既繁琐又需技巧,对体力也是很大的一种考验。绣春从前也只听说过而已,不想此时竟亲眼见到。不禁对这个看起来黑黑瘦瘦的老者肃然起敬。
  朱八叔指点了学徒几句后,把铲交给了他们,擦了下额头的汗,看向了绣春。
  “爹,这是新招的人。你别看他长得像读书人,他很吃苦耐劳的。连葛老爹都说他好。他叫——”
  巧儿立刻帮着绣春说好话,顺口要提她名字时,才想起来一直没问,停了下来。
  “八叔,我叫董秀。”
  绣春接了下去,朝他见礼。
  “唔,能干活就行。明天就来上工吧。试用一个月,工钱五百钱,东家管吃住。以后另论。”朱八叔简单说了一句,便出去了。
  “我爹要你了!太好了!我先领你去住下。我家边上正好有间空屋,你住最好不过了。”
  巧儿高高兴兴地道。绣春回客栈结了房钱,谢过了那伙计,被巧儿带到了住的地儿。见屋子虽不大,但收拾一番后,很是干净。就此算是顺利落脚了下来。
  绣春次日上工。初来乍到,分派给她的自然是最粗重的活。
  从前在云水村时,一应药材炮制大多也都是她经手,自然熟悉这些。如今不过是加大了劳动量而已。一天下来,虽有些累,但也算得心应手。炮药房里的工人,起先见她这文秀样子,便觉做不长久。不想几天过去,见她不但没有皱眉,经手的事也井井有条,这才渐渐收了轻视之心。
  绣春勤勤恳恳干活,面上瞧着与这炮制房里的其余人无二,实则暗地留意药厂巷子另头住着的那一家人。这两天下来,她与边上干活的人闲聊,渐渐对那家人也了解得更多。那是陈家隔了一代的叔房,家主陈存合,这里的人叫他三叔公,儿子便是她先前见过的陈立仁,被称为三爷。这些年,外出采购等事项都由这父子俩负责。说来也巧,昨日下工的时候,绣春在巷子里便正迎面遇到了那个烧成灰她也能认得出来的陈立仁。只是当时她混在众工人之中,他完全没注意到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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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新送到了一批新鲜的石菖蒲。绣春和巧儿一道忙着去除残叶杂质,搬去水池清洗的时候,看见一边的贾二正在切升麻。
  升麻具有发表透疹、清热解毒之功,原态为不规则的厚片。绣春知道这一批升麻是要作炒制用的。回来时,忍不住停下脚步,提醒一句道:“贾二哥,不能切这么薄,要稍厚些才好。”
  贾二来这里做事也不过数月,却要在绣春面前装老,道:“自然是越薄越好。你初来乍到没见识。我跟你说,咱们朱八叔切出来的那才真叫薄!一粒小小的槟榔,他能切成百多余片。制附子你见过吧?他切出来,放手心上,吹一口气就能飞起来,跟蒲公英似的。厚朴、黄柏,切得跟眉毛片一样。片子切得越薄,自然越容易煎煮出药令。”
  绣春笑道:“八叔的功力,那自然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我也十分佩服。你刚提的槟榔制附子那些,应都是取生片用的。生用的时候,自然是越薄越好。只你此刻在切的这升麻要拿来炒制的。最后要炒成外头微焦里头带黄的效果。倘若切得太薄,过火的时候,很容易里外都焦,这样反倒减了药效。”
  贾二还有些不服,正要再开口时,身后有人道:“董秀说的不错。正是这个理儿。”
  绣春回头看去,见不知何时,朱八叔过来。他到了近前,弯腰抄起贾二刚切的那些片看了下,皱眉道:“太薄了。只能作生用了。”
  贾二这才信服,讪讪地抓了抓头。边上人望着绣春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佩服之色,巧儿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朱八叔看了眼绣春,微微点了下头,目光中带了丝赞赏之色。正这时,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老太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1 章

  绣春听到喊声,一惊。心跳不知怎的便有些加快。还立着不动时,朱八叔已经快步迎了过去,道:“老太爷,你身子不便,不好好养着,怎的跑这里来了?”
  绣春更是惊讶。
  她记得前次陈立仁见到她父亲时,分明说老爷子一切都好的。
  “嗯。好久没闻到你这院里的生鲜药味儿了。过来闻闻……”
  她还在发怔时,听到身后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
  她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身去。见朱八扶住了一个老者。那老者六十左右的年纪,瘦高个。头发花白,身穿件鸦青色的缎面暗纹袍子,手上拄了根黄杨木的拐杖,正在朱八叔的搀扶下,朝着自己慢慢而来。
  绣春很容易就能在他那张干瘦的脸上寻到自己父亲的影子。但是眼前的这个老头,显然又与自己的父亲完全不同。他花白杂乱的眉,眉心处即便没有皱眉也停着的川字纹、深刻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以及生在嘴唇两边的那两道深深法令纹,无不显示出了他的苛刻和严厉。他走过来的时候,她悄悄往后退了些,略微侧过了身去。
  老头子并未留意到她。
  “我听大友说,你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经过身畔的时候,绣春听见他对着朱八叔这样道。
  “承蒙您记挂,都已经好了!您别担心。”朱八叔的感动溢于言表,小心扶着他继续往里,“我领您进去坐。”
  绣春目送那俩进了后头的一间屋子,便继续做手上的事,却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片刻之后,等巧儿送完茶水回来了,问她:“巧儿,老太爷怎么了?瞧着身子不大好?”
  巧儿叹了口气,道:“本来是好的。就这两年,慢慢开始不行了,晚上睡不着觉。这才把药堂的事渐渐交到三叔公这些人手上帮着干。不过我跟你说,老爷子虽然不大管事了,脑子可还灵光得紧。上回三叔公给他报账房出来的月账。刚念完,老爷子就说错了,叫打回去重新算。账房里管账的夏三爷熬了一宿重新做,你猜怎么着,竟然真的出了错……”
  绣春微微笑了下。片刻之后,趁了起身的空当儿,见众人都忙着各自手头的活,并未留意自己,便悄悄往后头去,蹑手蹑脚地躲到了门外,侧耳听着里头的说话声。不知道他们前头在说什么,只她刚靠近,入耳的话便让她心中一跳。
  说话的是朱八叔。只听他道:“老太爷,我打年轻那会儿就替您做事,知道您,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从没亏待咱们这些老人半分。您对外人尚如此,何至于要那样苛待自己的亲骨肉?如今趁您来了,就算您不爱听,我也要倚老卖老再劝您几句。您就松松口,叫老葛去找找,把二爷找回来吧!您脾气倔,那二爷也倔,一晃这么多年没消息。老太爷您嘴上不说,心里难道就一点儿也不想他……”
  啪一声,似乎是茶盏重重顿到桌上的声音。
  “别跟我提这孽子!”
  绣春听见老头子的声音随即蓦然而起,满含了怒意,“他就是死在外头,我也不会有半点伤心!”
  一阵沉默后,朱八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了点哽咽。他道:“老太爷,您这话也就是骗自己了。我晓得您,这些年一直都在等二爷他回来。他却一直没回来,您也一年年的老了。等您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你交给谁能放心?现如今帮您做事的人,我人轻言微,也不好说什么,但到底如何,老太爷你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不顾父子之情,为了金药堂仨字,你也要把二爷找回来啊……不就是开口一句话的事么,有什么拉不下脸的……”
  再一阵沉默。半晌之后,绣春听见老头子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终于道:“好,我就听你的劝,叫大友去找他回来……”
  朱八似乎松了口气。外头的绣春听见这一句话,心中也涌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滋味。只是她还来不及品味这种滋味,便听里面的老头子又加了一句话。
  他说:“若是已经生出了孙儿,把孙儿带回来。至于那个女人,我绝不会认那样一个儿媳妇!倘若当初不是她使出狐媚手段勾走了我儿子的魂儿,他何至于会干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
  绣春没再继续听下去了。她默默地转身离开。
  她能够理解老爷子对于自己母亲的偏见和恨意。也有过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固执到了这样可笑的地步。听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难道他到现在还觉得他的儿子陈仲修之所以迟迟不归,就是少了他张开金口的一句召唤吗?更何况,理解归理解,真听到那种怀了深刻仇恨般的话从他口中出来,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气恼。虽然没看到他说话的表情,却可以想象他当时咬牙切齿的模样……
  岁月并没有让他变得明智豁达。自己的祖父,他是一个固执高傲、刚愎自用的老糊涂。
  绣春心里原本因了目睹他现状而出生的那一丝同情之心,此时立刻烟消云散了。这样的一个人,倘若最后当他得知自己父亲已经死去的消息后,他会如何反应?
  ~~
  傍晚时分,陈振在北院自己的那间偏屋里,坐在那张红木扶手椅上,双手撑着面前的拐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夕阳从西窗里透进来,照在他一边脸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尊泥像。
  到了申时末,外头起了一阵脚步声。葛大友、陈存合、女婿许瑞福和另几个大管事等人过来了。与往常一样,他们到这个点儿,就会过来向他汇报这一天的事务。各自说完了事后,陈存合笑道:“老太爷,有个喜事说出来让您高兴下。前些时候,京畿那爿儿,不是有别家冒充咱们金药堂卖药吗?就今日,传来了好消息,官府已经抓到了制贩假药的人,投牢了。过两天,御药房行文都察院也会转行五城察院衙门出示公告,不准旁铺冒充咱们的字号,否则加重治罪,绝不宽宥。此事是立仁一手操办的。您说是不是天大喜事?”
  陈振唇角露出一丝浅笑,点头淡淡嗯了声,“立仁这事做的不错。”
  陈存合笑得更欢快:“他说了,等衙门公文下来,就张贴一张在咱们金药堂大门口,提醒大家伙务必要到本堂药铺买药。免得万一又上当受骗。”
  葛大友道:“是要这样做。立仁这事办得确实不错。”
  边上一个素日和陈存合不合的管事便呵呵笑道:“办这事儿,怕也是使了不少银两吧?要不衙门怎么这么利索?”
  陈存合看了眼陈振,道:“虽是花了笔银子,只都一定是要使的地儿……”
  “钱要花在刀刃上。这样的事,花再多也无妨。去账上报了便是。”
  陈振忽然打断了陈存合的话,又转向葛大友,“没事了,就都各自早些回去歇了吧,大友你留下,我有事要说。”
  葛大友应了下来。
  陈存合一松,面上微微露出喜色。再看向老头子,见他脸色如常,一时也猜不出是什么事,只好和旁人先后退了出去。等屋里只剩下他二人,葛大友见陈振半晌不开口,想了下,便试探道:“老太爷可是想问方才立仁疏通衙门花钱数目的事?说起来,确实也有些费……”
  陈振哼了声,道:“水至清则无鱼。我如今身体不行。药堂里事多,你一人照管不够,要用人。让他们得些好处,也是应该的。我还不至于掐到这样的地步。”
  葛大友点了下头。正想问那您留下我要问什么,看见坐对面的老爷子脸色凝重,眼神中似乎透出些悲伤之色,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咯噔一跳,顿时有些乱了,连大气也不敢透——自从得知那可怕的消息后,最近他一改常态,根本就不敢再在老爷子跟前提那事了。只是越不想提,反倒越来事。果然,正惴惴时,听见老爷子悠悠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友,你从前时常劝我,叫我去找老二回来。我想着,你说的也对。他也确实该回了……你这就派人出去找找吧……找到了,就跟他说,是我的话,让他好回家了……”
  葛大友怔怔望着自己的老东家,整个人一动不动。
  陈振说完了话,发觉对面自己的老伙计并没如他预想中的那样痛快应下,便朝他望了过去,见他如石头般地立在自己跟前不动。皱眉道:“怎么了?”
  葛大友这才回过了神,慌忙道:“没……没什么。我这就是着人去找……”说罢转身,匆匆要去。
  陈振与他一道大,共事了几乎大半辈子。对自己的这个管家再熟悉不过。他的异常立刻引起了他的疑心。叫住了他。“不对。你有事瞒我!”
  “没事……”
  “大友!”老头子的话声转厉,“我听得出来,你有事瞒我……”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椅上站了起来,瞪着眼睛道,“不对,你一定有事瞒我!难道是你已经有了老二的消息?”
  葛大友说不出话。
  “快说!”
  老头子忽然暴喝一声,拐杖猛地顿地。
  葛大友一抖,整个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颤声道:“老太爷——我对不起你啊——我该早一点让人去找的……”
  “到底怎么了!”老头子的声音也开始带了些颤音,但肩背还是挺得笔直,“我这辈子经历了不知道多少风浪,有事还能撑得住。你给我说老实话!”
  葛大友知道迟早是瞒不过去的。流泪道:“老太爷,数年前开始,我就瞒着您派人四处去打听二爷的下落。方半个月前,才得知了消息,二爷他这些年,一直落脚在杭州……”
  “如今他人呢?”
  陈振焦躁地探身向前。
  “就在两个月前,他住的那地儿,起了场火……”葛大友泪落不止,“二爷他……他和他的那个女儿,一道都……都去了……我对不住您啊,该早一步找到他们的……”
  他伏地痛哭不已时,听见前头噗通一声。抬头,见陈振已经仰面倒在了地上,双眼圆睁,一动不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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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想扔了一个地雷
  小伙伴们貌似都爱看谈恋爱……嗯,快了。


☆、第 12 章

  葛大友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将老爷子扶起送至榻上躺平。药堂的坐堂大夫刘松山住后面那几排罩房处。闻讯匆忙赶来。一阵紧急救治之后,陈振喉咙里咯了一声,终于悠悠转醒,屋里点了灯,他眼前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老太爷得知在外多年的二爷的凶讯,晕厥过去,醒来眼底出血暴盲——这个消息当晚便传遍了整个陈家。阖家为之震动。陈存合父子自不必说,第一时间匆匆赶去探望。他父子俩到了,姑太太一家人更坐不住。姑太太陈雪玉领了儿子许鉴秋也早到了,在旁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一会儿哭自己苦命的弟弟,一会儿哭瞎了眼睛的老爹。任凭边上人闹哄哄一片,躺那里的老头只一动不动,木然睁着眼睛,便如没了气一般。最后还是葛大友和刘松山出面,说老爷子需将静养,好容易这才把人都劝了出去。
  一行人出了老太爷的北正房,目送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陈雪玉想起方才陈立仁在屋里说的那些安慰词,再看一眼自己那个一声不吭的儿子,一回到自己住的院落,便气得重重拍了下他的胳膊,训斥道:“娘教过你多少遍了?到了你外祖跟前要会说话。你瞧瞧你,平日办事没那个人灵光便算了,到了此刻,你怎的还一声不吭?你只站一边掉眼泪,你外祖眼睛瞎了,你就算哭死他也看不见,你要说话啊,说话啊……我怎么生了个你这样的笨儿子。气死我了……”
  许鉴秋十八岁,长得虎背熊腰,人却老实。只一声不吭低头任她训斥,边上他爹许瑞福看不下去了,帮着儿子说话道:“我瞧阿秋挺好的……”
  “呸!”
  他话没说完,便被陈雪玉打断,怒道,“你还说,就是你自己没用,生了个儿子出来也随你没用!你瞧瞧你,在我爹跟前做多少年的事了,如今还只在后头药厂里打转!那隔了房的父子俩,揽得都是在外跑的买卖!这些年暗地里的进项就不说了。等我爹要是没了,我看这家业不还迟早落他们手里!”
  许瑞福在后头药厂一干便是二十多年,如今慢慢升上了主管。听了有些不服气,反驳道:“我做的事也是要紧。做出来的药要是有个差池,那才关系到咱们金药堂的名声……”话虽这么说,声音却越来越低,显见是在陈雪玉面前底气不足。
  陈雪玉冷笑道:“你在后头再能干,那也是累死的活,怎么比得上前头露脸风光?如今我弟弟确证没了,我爹又成这样子,你要是再不给我醒醒,往后我瞧你连吃饭的地儿都没有……”
  许瑞福沉默了下,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二舅爷那样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唉……”
  ~~
  不提这一石激出千层浪的陈家众生相,再说回众人退去后的那间屋里,此刻只剩下刘松山和葛大友二人了。刘松山在金药堂坐堂多年,虽算不上名医国手,却也稳重可靠,大小病极少有难倒他的。知道陈振是因了暴怒惊恐,气机逆乱,血随气逆而导致的暴盲,不敢怠慢,开了一副方子,煎好之后,服侍陈振服了下去。
  “刘先生,老太爷的眼睛何时能好?”葛大友问道。
  刘松山蹙眉,沉吟半晌,方道:“我这方子,以桃仁、红花、赤芍、川芎活血化瘀,生姜、大枣调和营卫,辅以黄酒、老葱散达升腾通利血脉。本病初起,即宜以此方活血通窍,但愿能起功效……”
  葛大友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一凛,想再问,看了眼边上的陈振,见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便将刘松山拉到了外面,这才径直问道:“你给个痛快话,能不能治好?”
  刘松山叹了口气,道:“我也实话说了。此病罕见,却极其凶险。治不及时或无有效治疗,必定难以挽救,不能复明。能不能好,就看头几日了。我也只能尽力……”
  葛大友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陈振暴盲的消息,当夜也传到绣春的耳中。她一并亦知道了这事的起源,那便是老头子得知了自己父亲意外身死的消息。
  就在白天的时候,她还曾想过,等老头子知道这个消息时,他会是如何反应。没想到这么快,当晚竟就发生了这一幕。听说老头子醒来睁眼时,眼白血红,目不能视。从中医术语来说,是体内气血逆乱,上壅窍道,致使眼中脉络阻塞,输注入眼的气血骤断。从病理来说,大约是淤血阻塞了视网膜中央动脉或静脉,从而引发暴盲。
  她的心情有些沉重,这一夜几乎都没睡着。翻来覆去的时候,除了想着陈振的病情,也在想她听来的另件事。据说,这消息来自大管家葛大友。他两年前就派一个名叫陈芳的心腹外出四处寻找陈仲修,如今方得知了这个消息——别的都没问题,但为什么要说自己也已随了那场火一并被烧死了呢?是那个陈芳打听有误,还是葛大友在撒谎?倘若撒谎,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那场大火的起因,不止陈立仁是怀疑对象,连葛大友这个在外人眼中忠心耿耿的大管家也牵涉其中?
  绣春心事重重。次日起身,照例去炮药房上工。今日里头的人却一反常态,都无心做事了。纷纷议论着东家昨晚出的那事。渐渐地,便扯到了陈家家业后继乏人的话题上。有人说老太爷往后必定会愈发器重能干的陈三爷,指不定过继过来,也有人反对,说姑太太家的儿子也有可能。正说得欢,听见背后起了阵咳嗽声,回头见是朱八叔来了,正站那儿瞪着眼,一脸的不快。晓得自己多嘴了,慌忙散了去。
  两日后的晚间,巧儿来给绣春送她自己做的糕点。绣春便问老爷子的病情进展。巧儿皱眉,忧心忡忡道:“我刚跟我爹去看了老太爷。老太爷这两天都在吃刘先生开的药,也用了自家造的琥珀还睛膏,只是仿佛没什么起色。刘先生自己也没个谱。我爹很是担心,回来一直都在唉声叹气。但愿老太爷能好……要是就此真的这么瞎了,往后可怎么办才好。真真是祸不单行……”
  巧儿对这个新来的俊俏少年很有好感,所以待绣春处处与人不同。她虽不是大家小姐,也没那么多规矩,只毕竟是个闺女,也不好一直待在绣春这里,送来了糕点,说了几句话后,便起身要走。绣春向她道谢,目送她离去后,陷入了沉思。
  暴盲之症,重在起头数日的初期治疗。倘若过了这个黄金抢救期,那便难以挽救了。从方才巧儿带来的消息来看,目前也不好下论断,但仅凭药物一项之力,恐怕难以获得良效,这却是肯定的。这里不可能施展眼部手术,但若能辅以针疗,说不定能收到奇效。
  她虽然是陈仲修的女儿,血管里也流淌着陈家人的血液。但因出生便带前世记忆,所以自小到大,她怀有感情的,只是生养她的父母二人。对于上京之中的陈家,可谓没有半点归属感,陈振于她而言更是如同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也不如——至少,她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厌恶情绪。这个老头子,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却成功地让她做到了这一点。除了人,她对于陈家的祖业和金药堂,也没半点认同感。金药堂往后如何,她也丝毫不关心。她唯一想的,就是要找出谋害她父亲的真凶,为父亲报仇。但是现在,这么些天过去,随着对陈家的了解,她也愈发意识到了仅凭自己的力量想要寻凶,确实渺茫。那对最可疑的父子,毫无疑问,如今在陈家的势力十分雄厚,几乎处处都是他们的人。甚至现在便已有许多人把他们看做陈家家业的不二继承人了。她拿什么去斗?唯一,也是最明智的方式,就是去接近老头子。她相信,倘若他知道他剩下的唯一那个儿子并非死于意外,那种想要拿到真凶的渴望,绝不会比她少半分。
  半夜的时候,她再次习惯性地从睡梦中醒来——自从父亲死后,她就极少再能一夜安眠到天亮了。她想着方才梦境之中又一次出现的小时与父母一起时的场景,怔怔望着透过棉糊窗纸撒在榻前的那片朦胧月光,悲伤再次涌上了心头。
  ~~
  十月中了。一轮冷月皎皎挂于夜空,清辉冷冷照洒着大地。
  绣春起身开门,沿着那条她到此第一天被巧儿带过的侧旁甬道,朝当日她所指点的父亲从前曾居过的院落方向慢慢而去。这个辰点,人们都已经沉入梦乡。和着她缓慢脚步的,只有远处打更人敲出的几声断续残梆之声。
  她行到了靠近那处院落的墙外,在墙根边停了下来,手轻轻触在因了年深月久、连砖缝中也爬了层绒苔的墙面之上。指尖所触,一片如同月色般的凉意。
  她仰头,望着那棵华盖已然探出墙头的老树,想象着当年,还年轻时的父亲在墙的那侧庭院中吟哦读书的样子,正当黯然神伤,忽然听见那边有拐杖点在砖地上发出的轻微得得声音。随即静了下来。片刻后,就在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耳畔又传来了带着极度压抑的低低饮泣声。声音短促,不过一声,立刻便止。但她还是听了出来,这是自己祖父陈振的声音。
  绣春心微微一跳。四顾看了下,见角落处有一道花墙,蹑手蹑脚过去,踩在一块废弃的石鼓上,踮着脚尖从花墙上方的镂空砖隙往院落里偷偷看去。看见一个枯瘦身影正立在小池子边儿上,月光如洗,照出他面上的两道闪闪泪痕。
  “仲修,仲修!你兄长早早去了,你怎的竟也如此地去了!你这一去,叫为父往后如何独自活于这世上?”
  正是陈振,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这个院落,你已经有多少年没没回来过了?你看看,你屋里的摆设,你读过的书,你坐过的椅,哪一样不是和你当年离家前一模一样?你再看看你院里的这口池子,我年年叫人疏通。当年你养锦鲤在里,不过数寸长而已,如今却有尺长了。你怎的便一直不回来看看?还有你书房梁前的燕巢,它也一直都在。年年入春,乳燕便会在此衔泥育雏……”
  “仲修,燕儿尚且知道年年归家,为何你便真的与我如此置气,一去竟是永不复返了……”
  他哽咽了起来。仿佛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了,泪流满面。
  一阵夜风呜呜吹过,吹得那棵老树树叶哗哗作响。绣春觉到面上一阵凉飕飕的,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也流泪了。她低头,抬手正要擦去泪水时,看见那边又急匆匆赶来了一个人,正是葛大友。他停在了距离陈振七八步外的檐廊下,颤声道:“老太爷!夜间风大,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陈振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转过身去。他说:“大友,我还要烦劳你一件事。你把你的事儿交给别人,过几日,你亲自动身去杭州,替我把仲修的遗骨带回来。”
  他背对着绣春,绣春见不到他的脸了,却能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是。等您眼睛稍好了些,不用您说,我也会亲自去一趟的!”葛大友道。
  陈振微微点了下头。
  “……把那个女人和她生的那女娃儿也一并带回来吧……”
  良久,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他这样加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艰涩。
  “是。”
  葛大友仿佛有些意外,一怔。随即应了下来,上前扶住了陈振,搀着他慢慢离去。
  月白如水,照得中庭一片洁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绣春独自一人倚在墙角落里,身影凝如化石。
  ~~
  次日一早,葛大友询问刘松山关于老爷子眼睛的事。刘松山叹了口气:“大管家,这一回,我真的不敢打什么包票。您便是把太医院里的御医请来,也只能这般疗以汤药。当今太皇太后罹患眼银内障数年,只能勉强视物,你应也晓得吧?太医院第一国手林奇,尝试以古籍中所载之金针愈目法治之,终因眼目多禁针穴位,最后不了了之。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啊!前次那副汤剂已连服两日,瞧着无效,今日我再试着换个方子……”
  葛大友听罢,心情沉重。摇头之时,忽听身后有人道:“大管家,我愿一试,用刘先生方才所说的金针之法辅以治疗。”
  葛大友回头,见巧儿不知何时带了炮药房的董秀入内,说话的正是那个董秀,未免有些惊讶,噫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巧儿心里也没底,看了眼站自己侧旁的绣春,见她神情自若,人既都被她带了来,此刻也只好硬着头皮道:“葛老爹,刘先生,是这样的。董秀说他或能治老太爷的眼睛,让我领他到您跟前跟您说。我心想这是好事,所以就带他来了……”
  刘松山没见过绣春,不认得她,疑惑地问道:“他是谁?”
  “我们炮药房里的做事的……”
  巧儿的声音更低了。
  刘松山打量了下绣春,皱眉摇头道:“少年人无知而狂妄。方才我说了,连御医林奇都不敢替太皇太后施针医眼,你不过炮药房里一小工,怎敢如此信口雌黄?岂不知自古所传禁针禁炙穴位七十余种,眼目便占其中五六?你哪里来的胆气竟说出这样的话?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当得起么?”
  针灸是中医里的一项重要内容。但凡行医之人,无不学习此项技能。确实如刘松山所说,医家世代传述,列出七十余处为禁针禁炙或限制穴位。这些穴位,或因穴区深部有重要脏器,或因针灸时较疼痛,易造成损伤或引起相关脏器异常活动而被视为禁区。而到现代,绝大多数的禁穴其实都已被证明并非不能施针。那些穴位之所以被禁,与古时针灸器具的相对落后和古人对人体的认识有限也不无关系。
  此时的针具多以银、铜、铁制,或质地偏软,打磨相对粗糙,入人体后易折断留针发生意外,或易生锈,远不如后世的不锈钢针好用。时人也没有消毒的观念与方法,某些穴位施针,更易引发针刺感染。故而被禁。早年在杭州,陈仲修曾治好邻村一个铁匠妻子的病,铁匠感激,两家渐渐相熟后,绣春深感针具不便,便与那铁匠商议,央他锻炼质地精纯坚硬的合金针。铁匠反复琢磨锻造,最后终于打出了颇合绣春心意的针具,她加以精心保养,一直用到了现在,十分顺手。至于对人体生理解剖构造的认识,学医出身的绣春自然比现世的任何一个医生都更了然于心。
  刘松山方才提到的那位林奇太医,绣春自父亲那里也听说过他的名。父亲对他十分推崇。称他“医德双馨”。以绣春的猜测,他最后之所以“不了了之”,除了前头所提到的客观因素外,碍于对方身份的顾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故而采取保守疗法,说不定也是原因之一。
  此刻刘松山对自己有质疑,这也完全正常。绣春便应道:“刘先生所开之方子,我先前去前头药堂看过,确实是良方。但两日已经过去,并不见多大效用。先生是良医,当也知道暴盲之症,重在病发初期的救治,倘错过,日后便再难恢复。我从前恰曾随人习过针疗眼目的技艺,此番听闻老太爷的病情,心中不安,这才毛遂自荐想要一试。”
  葛大友起先自然是惊讶,等听完绣春的话,见她说得与刘松山无二,且语调稳稳,态度落落,也是病急乱投医的心思,正有些摇摆,刘松山已再次摇头:“荒唐!你小小年纪,何来这样的底气!你这样的少年之人,我见得多了。略通岐黄,背得几句汤头口诀,便急着想要出人头地以博功名。这便罢了,万一刺伤了老太爷眼目,不但于事无补,反雪上加霜!老太爷的身体,岂可让你拿去贸然行事?”
  绣春道:“医者治神,修德正己。古圣贤亦云,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我自认做不到这一点,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让老太爷恢复眼目。但既然敢开口,心中确实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她转向葛大友,诚挚地道:“大管家,请请务必信我一次。老太爷的暴盲之症,真的不能再耽搁了。有刘先生的药,再辅以我的针疗,说不定会有显效的。”
  葛大友瞧着有些意动。正沉吟时,药堂前头刘松山的徒弟金不解来叫,说胡二娘又来了。
  刘松山到门口与金不解说了几句,回头便对绣春道:“你既信誓旦旦通晓针疗眼目之技,正好,数日前堂中来了一妇人,双目旋转不定,状如辘轳。家人曾以为是污邪附体,请道士驱邪无效,无奈求医。我诊后,断定此妇人乃是因了肝经风热而致的辘轳转关,治以柴连汤。方才她又来。说病情稍解,只还未尽解。你既有一手压过国手大医的针灸神技,可敢先对此疾下手?叫我瞧瞧你的本事。”
  辘轳转关翻译过来,其实就是旋转型眼球震颤。起因视具体而定。除了对症治疗,现代亦用手术。但辅以针灸,对于放松眼肌,归正中枢神经,效用也是十分明显。
  绣春见葛大友也望向了自己。明白这种时候,自己说什么也没用。涉及老爷子的眼目,事关重大,对方凭什么相信自己这个刚来没多久的炮药房杂役?她想了下,缓缓点头。
  “好,那你先去看看那个胡二娘的眼睛!若真有用,我便信你!”葛大友最后一声拍板。
  ~~
  胡二娘四十多。正如方才刘松山说的那样,小半月个前,一觉睡醒,眼球忽然开始持续轱辘转动,自己完全无法控制。他家人起先以为撞邪,请了法师作法驱邪,却是无效。无奈之下,数日前到了金药堂求医。吃了一贴药,稍有好转,今日便又过来了。见刘松山在面带微微冷笑在一边袖手旁观,替自己看眼睛的是个小后生,有些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
  绣春察看了她舌苔,见苔黄,舌干红少津,再请她伸手过来搭脉。胡二娘咕哝了几声,不情不愿地伸臂过来。绣春静心诊脉,察得脉细弦。
  “大婶子,你发病前数月,月事是否量少色淡,且时常头痛腰酸,口干想喝水,夜间易出汗,性情也急躁易怒?”她问道。
  胡二娘见被她说中,怔了下,她边上陪着过来的儿媳妇儿急忙点头:“说的是。娘前些时候是爱发脾气。小先生你看怎么治?”
  这妇人正处于更年期,得了典型的更年期综合症。至于眼球震颤,估计也是综合症所引发的。先前刘松山虽也诊出她肝火旺盛,只这已是表现,故用药并未达及根源之处,效果自然有限。当然了,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下头,道:“这是肾虚肝旺之症,先前刘先生所开之方也是对症。只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再替你用针灸疗目,应会好得更快。”
  胡二娘自得了这怪病,连门都不敢出,痛苦不堪。方才被绣春一语道出那些暗症,心中便有些信服了。此刻听她说要替自己针灸眼睛,微微有些担心,一边控制不住地转眼睛,一边问道:“不会有事吧?”因了这模样滑稽,惹得边上几个来抓药的客人捂嘴偷笑,胡二娘恼羞成怒,跟着吼了一声:“笑什么笑?都滚出去!”
  这胡二娘就住附近,平日便以泼辣闻名。众人见她恼了,慌忙噤声。
  绣春道:“我师傅从前时常教导,说为医者,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大婶子放心,就算无效,也绝不会伤害你的眼目。”
  胡二娘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好,我就豁出去让你治!”
  绣春一笑,写了张配制药液用的方子,让伙计捡拾药材后以纱布包裹,用两碗水上炉煎煮,同时准备两个开成两半的核桃壳,壳须完整,不能有裂痕,一道投入同煮。完毕后,叫人再去折两条细柳枝来备用,巧儿自告奋勇去了。
  众人见状,纷纷莫名其妙。莫说店铺里的人,便是来抓药的客人,也纷纷围了过来看热闹。刘松山心里愈发觉得这小子是在故弄玄虚,只是等绣春回去取她自己的那个针包时,还是忍不住去看了下她开的方子,见有党参、川穹、党参、黄芪、夜明砂、密蒙花等药。
  绣春取了自己的针包来时,巧儿也已经折了柳枝回来。趁着煎熬药液的功夫,绣春削平柳枝,做成一副眼镜形状的架子,两端再分别拗出一个钩托,用以插药艾。片刻后,取出浸在药液中煮好的核桃壳,待稍凉仍温热时,嵌套在眼镜框中,隔着药核桃壳点燃了药艾,命胡二娘端坐闭眼,把眼镜戴上。如此灸约莫两刻钟。等完毕后,摘下眼镜,仍令胡二娘闭目,绣春净手后,按摩她睛明、攒竹、太阳、四白四穴,最后取专用于精穴的极细毫针,刺入这四穴至合适深度,加两侧耳边阿是穴位,引刺补泻,一刻钟后收针,叫胡二娘睁眼,道:“大婶子,你试着双目向左、向右、上下各转一圈试试。”
  胡二娘依言转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边上的媳妇儿已经惊喜地大叫出声:“娘,你自己能转眼睛了!”
  胡二娘被提醒,眨了下眼睛,这才发觉原本一直呈紧张拉扯感觉的眼目四周松弛了下来,困扰自己半月之久的眼睛乱转症状竟消失了。自己可以控制眼球。大喜过望,一下从椅子上弹跳而起,对着绣春连连道谢,口称神医。
  边上众人方才还当看热闹,此时见胡二娘竟真被治好,也都惊叹不已。巧儿更是高兴,朝着绣春竖了大拇指赞好,那刘松山也是怔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好了!快,快跟我来!”
  葛大友大喜过望,催着绣春要去后头给陈振看眼睛。绣春望了眼刘松山,见他不动,便给胡二娘开了副调理综合症的左归汤,收针后,教巧儿投入烧沸的苦参黄柏汤中消毒,自己便随葛大友往后头去。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陈家的后院。一路穿廊过庭,最后到了老太爷所居的北大屋院落。站在门口向里望去,一道能容四五人并排走的平整青石路笔直延伸至正屋大门,两边栽几株松柏,此外别无他饰,四下静悄悄一片,更显空落。
  绣春被葛大友带入屋里时,看到陈振正独自坐在一扇窗前。窗牗半开,风从外吹入,拂动他略显凌乱的花白发须,他一动不动。听到葛大友介绍绣春,说她刚在前头药堂用以前所未闻之法治好了一个罹患眼疾的妇人,并未露出什么别的神色。只是将他那双眼底淤红已经转成略紫之色的眼睛缓缓转向绣春,开口道:“尽管治吧。若治好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
  两个儿子接连先他而去,白发送黑发。自己这个血亲上的祖父,他那在人前从不表露的脆弱和内里的锥心之痛,就在昨夜之时,绣春已然感受到了。她可以想象这两三天,他独自一人时都是如何渡过的。现在,她看到的这个老头子,却与昨夜那个在月夜下失声痛哭的老人已经迥然不同了。他的双目虽然无神,嘴角却仍紧紧绷着,肩背也仍挺得笔直,说话语调亦平缓——但透过他的话声,绣春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此刻他那种想要恢复目力的渴盼。
  他是金药堂的掌舵之人,现在这种时刻,就算再伤悲,他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应当如何——就在这一刻,绣春对面前的这个老者忽然萌出了一丝敬意。
  不管别的事怎样,单就作为金药堂主人一项,他的表现也值得她的敬重。
  “是。我会尽量。”她沉声应道。
  ~~
  第一次的针灸治疗十分顺利。绣春望闻问切之后,除取承泣、太阳、鱼腰、内迎香这四处目侧或近旁相牵穴位为主穴外,另取身体之风池、膈俞、肝俞、太冲、太溪、足三里为辅穴。眼周穴以毫针斜刺,刺至有针感扩散至整个眼区后停下。内迎香用粗毫针剌血,出血约两三毫升,不留针。风池穴直刺,反复探寻,使针感向眼区放射。余穴针之略深,待得气明显后,均用平补平泻手法。如此留针两刻钟。结束之后,绣春问道:“药铺里有龙脑冰片吗?”
  龙脑冰片是半透明类白色的颗粒状晶体,气清香,味清凉,嚼之慢慢融化,以大而薄、色洁白、质松、气清香纯正者为佳。来自南洋诸国,上等冰片,价格堪比黄金。寻常药铺极少见到。陈家供奉御药,自然不惜成本采购。听到绣春问,葛大友忙道:“有。前回采购了一批上好的冰片供奉御药,还有些剩,存在细料库里。”
  绣春道:“甚好。让老太爷在原先服的那味方剂再加丹参、三七与冰片,每日一剂,早晚分服。”说罢写下剂量。
  治疗暴盲症时,时常配合使用罂粟碱、尼莫地平等扩张脑细血管的药物,以促进淤血排流。此处没有。好在中药里的这三味药配合使用,也有相似效果。
  葛大友问了声,得知这三味药的效用,听着有理,不敢怠慢,急忙亲自去取。
  老头子此时已经被个小厮从榻上扶着慢慢坐了起来。绣春一边收拾自己的针具,一边道:“明日这时候我再来。十日为一疗程。切记戒躁戒怒,”她看了他一眼,又补道,“亦不可过于伤悲。肝气平顺了,有利于眼目恢复清明。”说罢也没看他了,转身离去。待她脚步声去后,陈振忽然问近旁的小厮:“这董秀,是男是女?”
  小厮一怔,随即应道:“老太爷,自然是男的。只是长得清俊了些。”
  陈振闻言,略微皱眉,沉吟不语。
  ~~
  接下来几天,绣春定时过来给老爷子治疗。为了方便,葛大友安排绣春搬到北院靠近老太爷居所的一个侧院里住。反正陈家人少地方大,空院多的是,收拾出就是一个。绣春搬了过来后,不时便能遇到自己的姑姑陈雪玉一家和早晚过来探望老爷子的那对陈家父子。这两家人对待她的态度,对比十分微妙。陈雪玉是把她当菩萨一样地看待,不时叫人往她院里送吃用的东西。陈存合父子见了她,面上虽也带笑,在绣春看来,那笑意多少却带了几分勉强。尤其是到了第五天,传出好消息,说老太爷一早睁开眼,眼前仿似能看到了些晃影后,这俩人的笑便更难看了。到了第十天,绣春检查老太爷的眼睛,见眼底原来的水肿消退,出血基本吸收。伸手指到他眼前,他也能分辨出是几个手指了。
  陈雪玉高兴坏了,葛大友也十分高兴。因陈振催得紧,便打算这几日南下。刘松山到此刻,对绣春也是心服口服。见她并不居功自傲,对自己仍是恭谦有礼,不禁为自己当日说的那些话汗颜。见老太爷眼睛有所好转了,诚心与她一道商议新的汤剂。
  绣春见有效,心里自然也是高兴。这么些天来,她渐渐与老头子也有些相熟起来。此刻做完一次诊疗后,听他开口朝自己道谢,便道:“老太爷不必谢我。吉人自有天相,我尽力而为而已。明日起改两日施一次针,想来慢慢便会好……”
  她正说着话,外头匆匆进来一个下人,面带稍稍讶恐之色,喘息着道:“老太爷,大管家,宫……宫中来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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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释一下两个名词。
  得气是指针感,也就是针的传感作用。针感是行针之后,病人产生酸、痛、胀、重、沉、凉、热、触电以及以及虫行蚁走等感觉,医者手下则有轻微沉紧涩重及吸引力等感觉。
  补泄的意思,和刺激量有关。是针术中的重要环节。简要的补法,是指用针细而短,取穴少,手法轻。简要的泻法,是指用针粗长,取穴多,手法偏重。还有一种平补平泻,介于二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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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陈家供奉御药,与太医院之人及掌管御药房的太监都很熟悉。宫中的人,比如御药房的大太监司徒空有时也会亲来陈家。陈家下人也不至于没见过世面。陈振此时眼目虽未完全恢复,耳力反倒比平日更聪敏,立刻听出那下人话声里的不对劲,问道:“可是司徒公公来了?知道是什么事?”
  下人道:“不是司徒公公!是太医院林奇林大人的学生孙用过来了。说出了大事!此刻正被三爷陪着在前头花厅,三爷命我赶紧来知会老太爷。”
  此言一出,一屋的人都是一惊。陈振霍地起身,身体跟着微微一晃,被边上的葛大友一把扶住了。他伸手,扶了下自己的额,随即定了下来,摆摆手,沉声道:“去看看吧。”
  葛大友搀着陈振,一行人匆匆往前头南院的会客堂去。绣春压下心中的疑虑,收拾了东西,因不方便也跟去前头,便回了自己暂时住的那侧院。也无心做别的事了,只竖着耳朵留神外头的动静。等了许久,外头静悄悄的,一直没听到陈振回来的动静。终于忍不住出去,想找巧儿打听一下。路过自己姑姑陈雪玉一家人住的那院落前时,正看到他夫妇跟了个陈振身边的小厮急匆匆往前头去,似乎是被叫去有事,脸色灰白一片。目送他夫妇二人背影消失后,错眼间,见自己那个表哥许鉴秋还呆呆地立在院里发怔,忍不住走了过去朝他打听。许鉴秋吭哧了半晌,终于把话说清楚了——原来真的出了件大事。
  事情是这样的。
  六天之前,大行皇帝梓宫出殡,大长公主府的永平小郡主回来后,随太皇太后入宫陪住。当晚微微起热。由太医院另一大医王元主治。王元诊察后,断定小郡主感了风寒,需辛温解表,便以惯常的麻黄汤治之发汗,不料不但不起效用,反而出现了坏症,病情加重。两日后呼吸急促,高烧不止。王元又改用桂枝汤,亦是无用。到了今日,第六天,小郡主已然病得失去痛觉,四肢弛软,小便带血。按照往前的经验,风寒之症若败坏到这样的地步,接下来两到三天之内,除非奇迹出现,否则必死无疑。
  大长公主封号朝阳,乃太皇太后的女儿,也就是唐王萧曜的亲姐。她与驸马先是生了个世子李长缨,十五年后中年之时,才又得了这个永平小郡主,如今六岁,自然爱惜若命。见好好的掌上明珠不过发了点热,几天的功夫便奄奄一息命垂一线,闯入宫中到太皇太后面前哭诉,要拿王元问罪。王元呼冤,说自己前后所用的这两个方子,都是医典中治疗伤寒的经方。从古至今,医生无不奉方而行。若真有问题,那便极有可能出在辅药“紫雪丹”上。
  紫雪丹是用来治疗伤寒的灵药。凡一切积热温毒、热闭神昏、小儿急热惊痫之症都能治疗。因炼造过程特殊,价格昂贵。几种紫雪丹里,又以金药堂陈家的品质为上,故御药房的紫雪丹一直由陈家供应。
  此事非同小可。太皇太后当即命太医院医官到御药房查验剩下库存的紫雪丹。经尝辨,所剩的十五丸里,其中有十丸,外色与寻常无二,但捏开蜡皮后,发觉气味与味道都不对。尝之,最后判定系减味所致。太皇太后大怒,当即便要命人去封陈家药铺捉人。幸而当时林奇也在。
  林奇与陈振虽算不上深交,但平日也有往来,十分赞赏金药堂严谨做药的态度,向来怀了好感。觉得此事蹊跷。便出言劝阻太皇太后,说金药堂长期供奉御药,从无差错,此次必定事出有因,不可一棍子打死。且当务之急是小郡主的病,先治好病才是重中之重。太皇太后依了他话,勉强按捺下怒气,命众医官极力抢救小郡主。林奇出来后,便派了自己的这个学生火速赶到陈家通报消息,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据林大人说,小郡主的坏症,已到病邪逆传心包的地步,凶多吉少,恐怕也就这两三天内的事了……倘若真有个好歹,那个王元为推卸责任,必定会抓住紫雪丹不放,到时候金药堂……”
  许鉴秋耷拉着脑袋,一张脸涨得通红。
  绣春听完前因后果,人也是愣在了原地。此刻之心情,简直难以言表。
  ~~
  紫雪丹她自然知道。与虎骨酒、治中风的牛黄再造丸以及妇科白凤丸一道,被并称为金药堂四大镇店之宝。据说紫雪丹的配方最早来自古时上方典籍,后人根据配方造出了此药,但无论怎样试验,均无法达到古籍中所记之“色鲜紫如霞”的程度,功效自然也打了折扣。还是一百多年前,陈家一位极具智慧的先祖广阅典籍,经无数次失败之后,终于发现了其中秘诀:配制此药的十数味药材中,有几味药性太活,合在一起则变色。要制出真正的紫雪丹,需掺入微量纯金粉,既压制变色,又可激活药性,就此造出了真正的紫雪丹。面世之后,价虽昂贵,功效却极好。直到如今,陈家也一直沿用这个秘法。这添加金粉的最后一步,只有陈振与陈仲修知道。他传给了绣春,所以绣春也知道——但是现在,恰恰却就是陈家引以为荣的紫雪丹出了问题,而且还牵涉到了皇家郡主的性命安危!怪不得方才陈雪玉夫妇二人脸色如丧考妣。许瑞福是制药厂的主管,现在药出了事,他自然首当其中。
  ~~
  陈家南大院的那间议事厅里,林奇派来通报消息的学生已经匆匆去了。此刻里头虽聚了十数人,气氛却异常压抑。除了陈振还端坐着不动,连见惯了场面的葛大友,面色也是有些变了。供奉的御药出了问题,这一点已经被确证无误了。因那学生说,林大人曾亲自尝药,发现确实与从前的药味不同。纯正的紫雪丹,甘中带苦,而那五枚药,却是苦大于甘。
  陈雪玉夫妇很快赶了过来。许瑞福惴惴不安地站定,回话道:“今年做过两次紫雪丹。第一次是三月里,第二次是上个月。”
  “每一批紫雪丹出去前,最后你自己可都颗颗检验过?”陈振追问。
  许瑞福额头汗涔涔地下,抬手用袖子擦了下额头,吃吃地说不出话。
  “你快说啊!一定都检验过的!你做了这么多年,哪一回不是这样!快跟爹说啊!一定是有人在药出去后动了手脚,想要陷害你的!”
  陈雪玉见丈夫不应,急得狠狠拧了丈夫一把。
  “你给我出去!”
  陈振蓦地怒喝一声,倾身向前,死死盯着自己眼前那个还模糊的女婿,厉声道:“快说,到底有没有颗颗检验过?”
  许瑞福只觉耳边似爆开了一个雷,吓得腿一软,跪了下去,颤声道:“爹,我实话说吧……这药金贵,三月里做的那一批,是颗颗检验过的。上次那一批,做了总共五十颗,那日我正要去检验,正好被一友人叫去赴席,我想着这药都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问题,一时大意,便……便……”
  他说不下去了,只俯身下去,叩头不止。
  陈振目瞪口呆,一时胸肋气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砰一声往后靠回了椅背上。
  “许姑爷,供奉用的御药,岂可如此大意?如今恰就出了事,倘若小郡主有个不测……”
  陈存合忍不住说了这一句,脸色也愈发难看了——许瑞福做事出了差池,若是别的事,哪怕死了人,以陈家之势,也能摆平,他自幸灾乐祸。但这回,事情出到了皇家郡主的身上。若金药堂真就此倒霉,他也必定跟着竹篮打水一场空。
  “快!去把上次参与做这药的人都叫来查问!从炮药的到最后合药的!统统叫过来!”
  葛大友回了过神儿,匆忙下令。下人急忙出去,片刻之后报:“老太爷,大管家,其余人都来了,只少个孙虎!昨日下工后,今早便一直没见到他来!”
  葛大友闻言,心蓦地一沉,知道大约不妙了。这个孙虎,虽是外乡人,被熟人介绍来的。但在陈家药厂已经做了两年多,平日闷声苦干,又有妻子一家人,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快去他家中找!”葛大友勉强压下心中不安,急忙吩咐下去。
  很快,消息便传了过来。据邻人说,孙虎一家昨半夜便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听到这话的时候,连陈振也是微微变了脸色。在众人的纷纷怒骂声中,他蓦然开口,一字字道:“事已至此,只能极力补救。立仁,你与衙门的人熟,速去报案,请官府协助追查此人。大友,你去找御药房司徒空,请他务必帮忙转圜!不必心疼银子,该使就使!”
  葛大友和陈立仁急忙应了下来,一番准备后,各自带了人匆匆出门。半日过去,先后回来了,脸色却都十分难看。原来那些人,平日里虽拿了陈家不少好处,瞧着关系不错,此番陈家真倒霉了,又是与皇家小郡主性命攸关的事,谁肯出头帮忙?推的推,躲的躲,唯恐避之不及罢了。
  ~~
  这个消息如何隐瞒得住?当日,金药堂药铺的大门虽还开着,客人也依旧往来如织,只后头的整个陈家,却已到处开始弥漫大树将倒前的惶恐惊惧气息。药厂关停,工人解散,下人们暗地里纷纷开始收拾细软,以备天庭之怒砸下来时,自己可以第一时间逃跑。绣春过去炮药房取新鲜石斛用于配老太爷的药时,见平日热闹非常的偌大的一个地方,此刻只到处堆了些处置了一半的药材,人全走光了。朱八叔独自坐在一张矮凳上叭滋叭滋地闷头抽着旱烟,巧儿一个人在水池边收拾着被人洗了一半丢在里头的药材,清瘦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孤单。她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绣春,一把抛下手上的药材,跑到了她面前,开口便问道:“董秀,你医术那么好,你说,小郡主一定会好起来的,是吧?”
  绣春望着她充满了希望的双眼,说不出话。
  在后世,一场外感风寒极少再能夺去人的性命。但在这个世代,所谓的伤寒,却是时人死亡率最高的疾病之一。绣春随父亲行医多年,对此自然深有体会。以她的经验,倘若前头医治无效,到了第七、八天,坏症严重,对老人和孩子来说,通常就意味着死亡。
  见绣春不应,巧儿眼中的希望之色渐渐地消失。她眼睛红了,哽咽着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的。得这种病的孩子,十个里通常只有五六个能好……我小时候有个哥哥,他也是得了这病死了……”
  身后的朱八叔磕了磕烟灰锅,起身慢慢往里头去,背影佝偻。
  巧儿还在哽咽,绣春脑中却忽然闪出了一个念头,心一跳。她怔怔想了片刻,丢下巧儿,猛地转身大步而去。
  ~~
  陈振的北屋里,此刻空落落无人。葛大友还在外四处奔走打听消息。绣春进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祖父正站在门口,手上拄着拐杖,面对夕阳而立。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他出神片刻,摇了摇头,缓缓道:“你走吧。趁着此刻还能走。免得遭牵连。”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还很平静,但声音听起来却苍凉无比。
  绣春停在了他的面前,径直道:“老太爷,能不能想个法子,入宫去看王太医的诊病记录?”见他一怔,立刻又道:“我从前随家父行医时,见过许多医生错把风温当成风寒来治。病死的人里,大部分其实都是死于医生的错治。小郡主的病,我虽知之不详,但从目前听来的消息推断,有可能是误诊——倘若小郡主得的真是风寒,以麻黄汤和桂枝汤治病,即便紫雪丹减味,已是无法痊愈,也绝不会败坏到逆传心包的地步。所以我怀疑小郡主感染的是温病。”
  “温病?”
  陈振还是没反应过来。
  ~~
  风温是一种完全独立于风寒之外的疾病。两种疾病症状虽相似,但起因及波及的脏腑经络却完全不同。而自古以来,风温就被归入风寒。千百年来,医生们师徒相授,用治疗风寒的方法去治风温。直到近代清朝,嘉庆年间的吴瑭总结前人及自己的经验,写出了一本《温病条辩》,从那时开始,温病才被看做一种独立的疾病进行治疗,从而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这个世代的医生,同样也还没意识到风温这种疾病的独立性,一直沿用风寒的方法去治风温。绣春从前便曾与父亲探讨过这个问题。陈仲修起先并不接受。后来随了她用自己方式治愈病例的增多,这才渐渐相信。他原本是想将此发现编撰成书以济世人的。只是可惜,书未成,人已去。
  ~~
  此时,绣春越想,愈发觉得自己的判断存在可能。
  “是的!”她飞快道,“具体我此刻没空多说。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倘若能实证,小郡主的坏症是因为太医错误用药所致,紫雪丹即便减味,咱们的罪名也是微不足道了!”
  “老太爷,你一定要信我!”最后,她这样道。
  陈振还是觉得无法完全理解她的话。但是眼前这个他只能看到模糊光影的少年人,她说话时的那种口气,却让他不由自主的愿意相信他——而事实也摆在眼前,除了相信他,自己此刻几乎已经没旁的办法了!
  “好!我就信你一回!我让人去找林大人!请他帮忙!”
  陈振一顿拐杖,做了决定。
  ~~
  傍晚的时候,坏消息再次传来。因小郡主病情毫无好转的迹象,林奇奉命一直守在她身侧,无暇脱身。被派去找他传话的人空等了一个下午未见其面,只能先传出消息给宫外的陈家人,说有时机了再递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绣春在自己的屋里,却是心急火燎。先前她还没什么感觉,一旦有了这种想法,简直恨不得立刻进宫亲自去查看病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挽救小郡主的性命。倘若再耽误下去……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焦躁不安之时,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眼前一亮,便如黑暗大海大海中茫茫行船的人看到了灯塔,心一阵怦怦乱跳,热血涌上了脸面。
  去找那个曾在路上遇到过的魏王!她不是曾帮过他吗?他应该能够回报自己达成这个心愿。不为什么,因这就是她此刻的感觉。况且,现在除了他,她也实在想不出还能去找谁。
  ~~
  绣春并没有告知陈家人自己的去向。此刻,陈家的各色人也都在黑夜的暗霾中为自己的明日而各怀心思,没有谁会留意她。她出去后,朝人打听,先去了魏王府。那里却是大门紧闭。绕到侧门后,正遇到一个开门送人出来的王府门房。在他要关门前,急忙上去道:“这位大爷,魏王殿下可在府中?我与他有故。烦请帮我传报一声。”
  那下人用看傻子似的目光打量她,最后不耐烦地道:“殿下还在宫中!没回!”说罢砰地关了门。
  绣春无奈,只好又绕回了大门。远远地等着。
  她只能在这里等。宫门附近有卫兵把守,根本不容许一般人靠近。她要是去那里等,估计人没等到,下场就是被当成别有用心者给抓起来。
  初冬的夜,乌沉得特别快。她出来的时候,忘记了穿上厚衣裳。她立在夜风中等了没片刻便觉周身有些发寒。最后蹲到了墙边一个避风的角落,抱膝缩着,一直睁着眼睛留意着前头的动静。
  四周渐渐沉静了下来,直到街面上再没车马行人经过。已经很晚了。绣春估计将近十点多了。她也已经冻得手脚僵硬,连耳朵都开始麻木。蹲在黑暗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等下去很傻。那个魏王,皇兄刚死,幼帝继位还没几天,他身为皇叔,现在想必繁忙异常,说不定就留在宫中不回来呢?
  绣春被这个念头打击到了。呵了口气,暖了下自己的手指,正扶着墙角准备起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声。她精神一振。循声望去,见一辆辕头上挂了魏字照明灯的大马车正从皇宫方向的那条路上来,边上是一丛骑马的侍卫。
  他出来了!那个魏王!
  绣春的心再次怦怦地跳。一下站了起来,正要到近前,不想那行车马速度很快,转眼便从她面前风一般地掠过。
  这机会要是失去了,等他进去,想通过王府下人再见到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急了,拔腿追了上去,在后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魏王殿下,是我!咱们在新平见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紫雪丹需要添加微量金粉这一说法,来自同仁堂乐氏家族的后人。在网上有关于杭州胡庆余堂制此药的说法,说是要用金锅银铲。相比之下,我觉得前者更可信,所以用了前者的说法。
  人体摄入过量金元素,会出现恶心呕吐皮炎舌炎等症状。若治病用,不长期服食,且紫雪丹中含量也微,对人体应该无多大损害。
  《温病条辨》这本书很了不起。现代对此病的治疗也是以此书为基础的。
  最后谢谢昨天大家响应,积极留言。因为时间关系,虽然没有回复,但都看了。谢谢大家~~
  


☆、第 15 章

  马车车厢内空间轩阔,顶上悬了盏照明用的琉璃灯。一个身穿九蟒袍的年轻男子正微微闭目靠坐在位子上。他的膝上覆了一整张的纯黑色熏貂皮裘毯,随着马车车身的轻微晃动,整齐的皮毛在灯光照耀下,闪动着油润如水的光泽。他的一双手随意搭在裘毯上,半只手被柔软的毛皮淹没,露出拇指上戴着的一只黑色阔玉戒。另手的拇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碰触着温凉的戒面,正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
  他正是魏王萧琅。
  一个多月前,裕泰帝崩,庙号文宗。年仅十二岁的太子,也就是他的侄儿萧桓继位,改年号建平。作为文宗临终前指定的监国亲王之一,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忙碌可想而知,几乎日日都要忙到这辰点方歇。他膝处的伤,这些时日经林奇精心诊治,已经大好。但天气渐寒,林奇叮嘱他尤要注意防冻。太皇太后听闻,便为他在宫中安排了一处寝殿,让他可留宿宫中,不必每日这般来回奔波。被他以不合规制给婉拒了。
  忽然,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什么异样的动静,眉头随之略微一蹙。
  他的耳力极佳。稍一凝神,立刻便已从身后那阵挟裹了风的马蹄声中辨出了声音。脑海里浮出了一个人的身影。蓦然睁开了眼,灯光下双睛湛黑如墨。那张原本显得有些淡漠的脸庞,此刻也飞快地浮出了一丝讶色。
  ~~
  绣春眼见追不上了,却不敢停下。怕他要是进去大门了,想再见到他,恐怕就是一番周折。正要再加快速度,忽然看见前头的一行车马渐渐停了下来,最后停在距离王府大门十来步远的地方,精神一振,急忙加快脚步,到了近前,她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个骑马的侍卫,正是当日在新平客栈里见到过的那个。那人看到她的时候,先是略微一怔,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抬了下眉,露出恍然之色。
  绣春知道他认出了自己,忙朝他点了下头,见他似乎并没拦着自己的意思,便穿过人马停在了马车前。抬眼见车厢门已经开启,那个魏王正探身出来。两人四目相对,她还没开口,他已经朝她微微一笑,道:“小先生,是你啊?有什么事?”
  绣春原本以为,他应该已经忘了自己,或者至少要自己再费一番口舌,他才会记起来。没想到他立时便认出了自己。
  上一次在新平的驿站,他只一身常服,此刻却是朝服在身,宛如换了个人。见他说话的时候,脸庞被侧旁悬在车辕上的灯光映着,双目微闪如同暗夜寒星,神情却十分舒展,叫人瞧了顿时便似生出百倍的勇气——在这样的目光注视和微笑中,她很容易就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此刻她无论开口要求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殿下,”绣春还有些喘息,喉咙也因方才使劲喊叫,吸入冷风,此刻微微有些不适,咳嗽了一声,稍稍定了下心神,抬头接着道,“多谢殿下还记得我。我寻你确实有事,想求你帮个忙。”
  她的话,似乎就在萧琅的预料之中。他的神色一如方才不变,很自然地点了下头,“说吧,什么事……”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她被夜风冻得有些泛红的面颊和鼻尖上,停了一个呼吸的当儿,改口道,“有事进去说吧。”
  绣春急忙摇头,道:“不必进去了。殿下,你应当知道大长公主府小郡主的事吧?太医没治好她,就把责任都推到了金药堂的紫雪丹上。我就是金药堂的人。找你想求你带我进宫,去查看下太医的诊病记录。”
  “我怀疑太医误诊。倘若真如我所想,小郡主也吉人天相的话,说不定还能挽救!”
  最后,她这样飞快地道,微微仰着脸,望着面前的这个正服男子。她看到他眉头略微一蹙,方才的笑意消失不见了,神情油然转为凉肃,目中仿似掠过一丝惊疑的光,紧紧地盯着自己。
  这样的他,恐怕才是真正的魏王。先前在新平客栈里,那个遭受病痛折磨的温润之人和方才朝自己露出和煦笑容的他,都不过是假象而已。
  在他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她忽然又觉得有些不确定了。不过是帮他扎了几针止了个痛而已,凭什么就认定他一定会放在心上,继而帮自己这个忙呢?高高在上,这才是权贵们习惯了的待人处事方式。
  她深深呼吸了口气,抬头挺胸,迎上了他审视的目光。
  “殿下,你当知道,我绝不会信口开河。确实,我想为金药堂洗脱罪名,但倘若我的猜测无误,对小郡主的病情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她现在已经很严重了。拖得越久,治愈的机会就越渺茫……”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夜风吹的缘故,她的声音略微带了丝颤抖。
  萧琅忽然收了注视着她的目光,人也跟着退了回去。她一怔,心口一凉,不死心正要再开口,听见他的声音已经从车厢里传了出来。
  “上来吧。这就带你进宫。”
  绣春在原地愣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应许自己了。一阵狂喜迅速涌上心头。急忙爬上了马车,弯腰钻了进去。
  ~~
  车厢阔大,装饰华美,却处处透着闲适,正合对方的身份与品位。绣春并没多打量,进去后,见除了他身畔,没可容旁人坐的地方,便仿古人踞坐在了他斜对面的一处角落里。好在膝下铺了地毯,并不硌人。那个侍卫长名唤叶悟,听萧琅开口叫速速回宫,并没多话,立刻便领命而行。
  身下的马车掉了个方向,开始朝着城北的皇宫方向而去。
  “殿下,多谢你相信我。”
  绣春对他郑重道谢。
  他淡淡一笑。
  “你前次帮了我。倘若没遇到你,说不定我便延误时辰,赶不上先帝的临终。这不过举手之事而已。且我知道你应有几分本事。姑且信你一回。”说罢便闭上眼,靠回了椅背之上。
  马车驶上阔道之后,速度开始加快,变得颠簸了起来,绣春本就不惯这种坐姿,等马车经过一块松动了的路面砖时,咯噔一声,一边轮子剧烈一顿,她身子跟着一晃,瞬间失去了平衡,一时收不住势,眼见就要扑摔到地毯上,面上掠过一阵略带麝馨气味的轻风,觉到手臂一紧,下扑之势骤停。抬眼,见是对面的萧琅竟已探身过来,伸臂扶住了自己。他望着她,双眼之中,似乎也浮出了一丝笑意。见她稳住了,便松开了她的手臂,坐了回去。
  绣春有些窘。正好看到他膝上的那方裘毯因方才的动作滑落在脚下,顺势便替他拣了起来盖回腿上,道:“殿下的膝处,确实要注意保暖。也不能受湿。免得下回又发作。”
  萧琅任由她替自己盖回那张裘毯,人懒洋洋地靠回在椅背上,注视着她,道:“确实。林大人也这么说。”
  绣春点头,退回了自己的地方。
  大约因了这段小插曲,车厢里先前的沉默气氛被打破了。绣春听见他随即又问自己:“还冷吗?”
  方才她确实冷。现在上了车,车厢里虽没燃火炉,但比外头要暖多了。便摇头,“不冷了。”
  他点了下头,看她一眼,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绣春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便道:“殿下离去后,后来我是从客栈掌柜那里听说的。说您就是当今的魏王殿下。”
  他再次点了下头。不再开口了。
  他不说话,绣春自然更不说。再次沉默,片刻过后,绣春忽然听见他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绣春……”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后,才忽然意识到不妥,忙改口道:“董秀。”说完抬眼,见他略微抬眉,扫了自己一眼,目光里略带了丝疑惑。知道已经惹他疑心了,忙补救道:“那是我的小名,家人那么叫的。”
  他略微扬眉,看她一眼。
  这个年轻男人,看起来风轻云淡的,但从方才她追上他说话到现在,虽不过短短片刻时间,她却也感觉到了,这人其实很是精明,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怕再说错话,干脆又低头下去盯着对面他的脚背。
  “董秀,倘若真是太医误诊,你有几分把握能治好我的外甥女?她如今的败症,实在是……”
  他微微皱眉,似乎在出神,说话声也停了下来。
  绣春抬眼,见他眉宇间已然带了丝忧虑,神情凝重。想了下,清晰地应道:“殿下,倘若真是误诊,我会尽我所能。”
  这回答,应在他的意料之中,却又似乎在他意料之外。
  他再次看了眼她。见她那双能映出自己身影的明亮眼眸正直直地望向自己。知道这才是唯一真实的答案。略微摇头,苦笑了下,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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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深夜的上京街道空阔而寂静,一行车马毫无阻拦,很快便到了皇宫平日供公侯大臣们出入的东华门前。守卫见是魏王去而复返,立即开门放行。萧琅下车,带了绣春往太医院去。
  太医院位于皇宫外围,很快便到。里设大方脉(相当于内科)、小方脉(相当于儿科)等十一科。由院使统管,左、右院判各一人,下有御医、吏目、医士等各数十人,统称太医,分班入宫,轮流伺值。林奇便是院使。至于这次主治小郡主的那位王元,乃是左院判,在伤寒及小方脉上头,资历很深。
  此时虽是深夜,但因了小郡主病危的缘故,太医院里从林奇往下,资历最老的七八位御医,此时还都齐聚在太皇太后所居的永寿宫侧殿。所以太医院里此刻也是灯火通明,有当值的医吏正秉烛夜读,忽见魏王带了个青衣小厮样子的人进来,十分惊讶,急忙起身相迎。听到要调看王元数日前的诊病记录,忙解释告罪道:“另把钥匙由林院使保管。”
  原来先前,因出过一次暗地篡改诊病记录的事,为杜绝类似情况再次发生,便规定太医院御医每次行医时,过程记录及最后的方子,均由专人誊录一份出来加以存档保管。上两道锁,由院使及当日轮值的医吏各保管一把钥匙。须得二人齐齐到场,存档的柜子才能打开。
  萧琅闻言,立刻命人去请林奇。约莫一刻钟后,林奇匆匆赶到。不止他过来,左院判王元也跟着赶了回来。等弄明白原委,林奇面带惊疑地看向绣春之时,一边的王元已经忍不住恼火起来,只是碍于萧琅在侧,不敢发作,但面色已然十分难看,哼了声,对着绣春道:“你便是金药堂的人?怎么,自家的药出了问题,便想将污水泼到我的头上?”
  绣春并未回应,只看向萧琅。萧琅便道:“林大人,照我吩咐做。”
  林奇忙应了下来,取出随身携带的钥匙,与那吏目的一道,打开了锁,取出了数日前王元关于小郡主之病的详诊记录。绣春接过,飞快找到关于发病初期症状的那段描述,不过扫了一眼,立刻便了然于心了,抬头道:“果然错了。照这症状看,小郡主得的是温热病,却被施治以风寒之法,这才是坏症的根源所在!”
  这话一出,别说王元,一张脸迅速涨红,连林奇也是微微摇头,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你这后生,你懂什么?怎的在殿下面前胡说八道?”王元强压下怒气,勉强道,“温热病就是风寒之属。《素问》里讲,今夫热病者,皆伤寒之类也。《难经》中也云,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施救,何错之有?”
  萧琅对医书也是有所涉猎。方才他只听绣春说太医可能误诊,并未详问。此时才知她所指的“误诊”是何意,不禁也看向了绣春,目光略带讶色。
  绣春道:“伤寒与温病,看起来病人症状相同,都是恶寒发热、头痛身痛、无汗少汗,但伤寒者,舌苔薄白,脉象浮而紧,而温病却不同,舌尖边赤红,脉浮数。”她指着诊疗记录,“王大人,这份诊病记录中,您十分详尽地描述小郡主发病初期‘舌泛红,脉浮数’,加上你使用麻黄汤、桂枝汤辛温解表,不但无效,反而令小郡主出现坏症,这就说明小郡主得的是温病,而不是风寒!”
  王元岂容自己医术被一个少年这样污蔑,顾不得魏王在侧了,瞪大了眼,怒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诊错了病?用错了药?”
  绣春道:“确实。治疗伤寒之初,必须辛温解表,而治温病,只能辛凉解表。这两种病,外感起源不同,一寒一热,治法也是完全不同……”
  “简直是胡说八道!”王元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辩解道,“照你的意思,从古至今,所有医书所言和医生诊治都是错的?你是金药堂的什么人?为了脱罪,竟敢如此大言不惭!你当太医院里所有御医都是无知庸医?”
  “王大人,我并无此意。《素问》《难经》自然是医书典籍,咱们也可以把温病归入广义的伤寒之中。但这两种病,确实不能混为一谈。倘若你愿意听,往后我很乐意再详细与您探讨。”她转向了林奇,“林大人,小郡主此刻如何了?”
  林奇叹了口气,道:“高热不退、昏不识人、遗溺、肢搐。瞧着已是心窍闭塞。我等虽极力救治,但怕是……”
  他停了下来。
  “董秀!”萧琅忽然道,“你跟我来,去看下郡主!”
  绣春急忙应是,随了萧琅疾步而出。王元面露不忿之色,林奇也是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的背影。
  “林大人,你瞧瞧,这金药堂吃错了药不成?见自家的药出了问题,竟不知道从哪里弄出这么个人,疯狗似的乱咬人!”
  王元愤愤地诉苦。林奇抚了下须,只是道:“去看看。”
  ~~
  如今的太皇太后便是先前的吴太后。萧桓登基后,她升为太皇太后,新迁到了永寿宫。这永平小郡主是她的亲外孙女,眼见不过数日便病成了这样,且听太医们的口风,似乎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如何不急怒攻心?不顾自己年迈,与大长公主一道在侧亲守,此刻过于疲累,被劝去歇息了,侧殿里,此刻除了太医们,还有大长公主,神情憔悴,面上犹带泪痕,此刻正在亲自拿调羹喂女儿参汤。床上的小女孩昏迷不醒,嘴巴虽被宫人帮着掐开,喂进去的参汤大多却都沿着嘴边流了出来。大长公主见状,眼泪流得更甚。正这会儿,看见萧琅匆匆而入,勉强要起身打招呼,被萧琅阻止了。她舀了一勺,再次试着去喂,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急道:“快住手!不能喂她参汤了!”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手上的碗便跌落在地,砰地打碎。回头见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少年,模样打扮像个小厮,不知道是哪里钻出来的,满肚子的怒气便似寻到了出口,勃然大怒,霍然而起,指着她道:“大胆!你是哪里来的?竟敢这样说话!”
  萧琅看了眼绣春,立刻道:“皇姊勿要动怒。这是我带来的人。年纪虽轻,但于医术颇有心得。让他给永平瞧下,说不定有用。”
  大长公主见他开口了,碍于他的脸面,不好发作,脸色却依旧十分难看,哼了声,道:“三弟,这人是谁?毫不知礼数。这参汤是照林院使他们的提议喂永平的,如何他便说不能?”
  从中医基础理论来说,宇宙自然中存风寒暑湿燥火六种不正之气,从而产生病邪。风温是感受风热病邪而引起的急性外感热病。如果治疗不及时或误治,邪渐入里,肺经邪热雍盛,便会发展成逆传心包的坏症,这个阶段也就是西医里的肺炎。倘若绣春估计无误,小郡主此时已经是重度肺炎了。炎为阴虚,本就火甚,人参是补阳的,阳为火,会加重病情。只有在恢复期才可以吃。此时她也没空说这些了,只道:“参汤确是吊气之宝,却不适宜所有病症,殿下可否先容我看下小郡主?”
  她说话的当,边上一众御医已经在低声相互打听她的来历了。恰林奇与王元过来了,很快便从王元口中得知她是金药堂的人,顿时议论开来。大长公主听见了,犹如见到仇人,猛地看向绣春,睁大了眼怒道:“好啊,原来你就是金药堂的人!好大的胆!我没去动你们,你竟自己上门来了!”四顾指挥宫人,“来啊,快给我把他绑了!”
  大长公主发怒的时候,众御医停了议论,王元面上微微现出得色,鼻孔里无声哼了下。
  边上宫人听到大长公主下令,正要上来,却又见魏王立在那里,不怒自威,一时停了下来,不敢近前。
  大长公主愈发怒了。顾不得身份,自己就要过来动手时,萧琅略微皱眉,道:“皇姊!事已至此,当极力挽救,你这样于事丝毫无补!这里的御医们,谁还有办法对永平下药?”
  他声音不大,却隐隐含了沉威。林奇等人见他目光缓缓扫来,彼此对望一眼,无人应声。实在是众人心知肚明,小郡主这病拖到此刻,能想到的法子都用过了。此刻不过是在拖延时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而已。
  “既然无人应,他又愿意试,那就让他试!”
  萧琅最后这样道。声音里带了不容辩驳的力量。大长公主不由自主停了脚步,怔怔看着那少年疾步到了自己女儿的身边,俯身下去。
  绣春到了床边,见小女孩儿面赤如火,摸她额头,如同火烧。翻看眼皮,双瞳无神微散,舌苔已然焦黄,搭她脉搏,脉搏急促,一息之间至少六次,知道她已发展到肺炎重症期了,急忙叫人取银针,刺曲池、大椎、足三里这三处与督脉交汇之穴进行清泄腑热。
  边上一众太医见状,纷纷摇头。王元低声讥笑道:“还以为你有何本事。这几处穴位,历来便是清泄去热的要穴。早就试过了!”
  绣春没有理睬,最后取三棱针,刺小郡主左右手大指间的少商穴,点刺出血。奇迹出现了。片刻之后,已经昏迷了一日一夜的小郡主眼皮微微一动,喉咙里竟发出了一丝□之声。声虽微弱,大长公主却听见了,激动地一下扑了过去,跪在床边泪流满面道:“永平,是娘啊,你快醒醒!”
  绣春继续留针。道:“叫人取梨、马蹄汁、麦冬、藕,若有苇根最好,一并榨汁,温热后送来喂饮小郡主!快!”
  大长公主此时拿她话便如圣旨,急忙回头喝道:“听见没有,快去!”宫人急忙依命匆匆而去。
  这个时候,也就西药里的抗生素最管用了。只是这里没有。只能用消炎类的口服中药了。好在消炎类的中药多广谱抗菌。如今只能蒙一蒙,撞撞运气了。绣春开了一副辛凉解表的竹叶石膏汤后,再开鸭跖草、鱼腥草、乌蔹莓、桔梗、蒲公英、平地木。命人再速去煎药。宫人捧方而去。
  药汁送来了。小郡主已无法自主咽饮。好在此时已经有了专用于此类情况的鹤嘴壶。将药汁倒入壶中,撬开小郡主的嘴,插-入直接灌送入食道后,绣春吩咐道:“每个时辰服送一次。直到我再另外叮嘱。”
  “不妥啊!”一直冷眼旁观的王元摇头插话,“小郡主年幼,脏腑娇弱,又奄奄一息,你这什么方子,对不对症先不说,如何能这样大剂量服药?你这是在害她!”
  绣春冷冷道:“医生用药,往往在该用峻猛之药时,因各种顾忌而畏手畏脚。该用和缓药时,却又因了急功近利,妄用猛药。这就是良医与庸医的分别。王大人自然不是庸医,我也不敢妄称良医。但什么时候该用什么剂量的药,我自己心中自有计较。”
  这王元平日在太医院里人缘并不好。众御医见他被这个少年堵得哑口无言,若非此时情状危急,恐怕早笑了出来。再仔细体会这少年的话,确实一针见血。联想自己平日开方时的心态,面上虽没什么表示,心里却有几分认同。看向她的目光顿时便有些不一样了。
  药喂完了,绣春如今能做的,也就止于此了。至于小郡主能不能好转,一半靠药力,一半靠老天了。
  绣春长长吁出一口气,看向萧琅,见他正望着自己。想了下,道:“多谢殿下信我,带我至此。我也已经尽力了。今夜可否再容我守在此处。”
  她之所以要留下,是怕小郡主万一因高热呕吐,秽物堵塞气管的话,自己在旁可以施加急救。
  “你当然要留下的!”
  大长公主立刻道。现在便是绣春要走,她也绝不会放她走了。
  萧琅看她一眼,微微点头,“依你所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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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幼儿因了不治,死于风寒坏症这样的事,在这个世代虽然算不上什么重大医疗事故,但此次病患者是大长公主的爱女,真若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众御医脸面过不去不说,事后多少必定也是要受些牵累的。尤其是王元,此刻的他,根本就不相信这个少年会有什么高明医术能扭转局面让小郡主起死回生。他正愁要面临责罚,先前这才死死抓住金药堂的紫雪丹不放。心中本就犯虚,此刻见这名叫董秀的少年主动承揽事情,一方面,觉得颜面被扫,暗中不忿。但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松了口气——有人这样横插一脚,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一旦小郡主死了,金药堂的罪名不过更坐实了一步而已。
  此时已过凌晨了。在场的七八个御医,既然能成太医院里的佼佼者,年纪普遍都不小了。自从小郡主出现坏症以来,几乎是连轴转地守在这里,早熬得两眼通红,几个平日体质弱些的,此刻连脚都有些站不稳了。只是大长公主不开口,众人便不敢离去,死命撑着而已。此刻见这少年处置完毕后,主动开口要求留下监护,他们自然更是不好离去。萧琅看了眼御医们,见个个都形容憔悴,林奇也是疲乏不堪的样子,便开口道:“诸位大人辛苦了。永平既新服了药,也不必你们这么多人齐齐在旁守着。暂且去歇一觉也可。”
  大长公主有些不乐意,只见他开口了,也不好反驳,默不作声而已。林奇抹了把脸,道:“多谢殿□恤。”转头对剩下人道,“诸位可去太医院暂时歇一歇,我留下。”
  “我也留下!”王元接口道。
  他两个,一个是院使,一个是院判,既自己开口留下了,余下人对望一眼,抱拳作揖后,便纷纷离去。萧琅在侧守至丑时初,等第二次灌喂小郡主药汁后,见并无恶化之态,这才出宫回了王府。
  绣春一夜没合眼,一直守在小郡主身侧,不时察探呼吸脉搏。她偶有药汁外溢,但不是很严重,处置过后,再用温水一遍遍替她擦拭四肢散温。熬到天亮时,发觉小郡主人虽还昏沉不醒,但身体抽搐减少,呼吸稍稍平稳,脉数也降了下来,一时所有疲乏都不翼而飞。知道应该有所转机了。
  林奇昨夜之所以不愿离去,一是生怕小郡主出事,二也是存了探究绣春用药效果的心思。先前一直在侧与绣春一道观察。到天快亮时,毕竟是年纪大了,实在熬不住,坐在椅上打了个盹,片刻后惊醒,见那个少年还守在床边,便过去再次查看。一时又惊又喜,忍不住咦了一声,急忙唤醒边上正靠在椅背上睡得东倒西歪的王元,道:“小郡主有所好转了!”
  王元睁开还布满红血丝的浮肿双目,一阵茫然。等反应过来后,猛地跳了起来,冲到榻前为小郡主看舌探脉,见病情果然稳定了些,一时呆住,怔怔不动。此时趴在榻侧小睡的大长公主也醒了过来,等知道自己女儿病情有所好转,更是欢喜不已,对着绣春连连道:“你今日还不能走!我女儿什么时候好,你什么时候才能走!”
  不用她说,绣春自己也是不会走的。再次仔细查看小郡主病情,辩证无误后,稍微调整了下方子和剂量,这个白天便继续留在此处观察。没多久,太医院余下众御医也纷纷过来,知道了这消息,纷纷低声议论开来。到了中午,针疗过后,已经昏睡数昼夜的小郡主终于第一次苏醒过来,对着大长公主叫了声微弱的“母亲”后,又闭眼睡了过去。大长公主又是欢喜,又是担忧,追着绣春问病情。
  绣春知道小郡主这是因了体虚无力才又睡去,并不十分担心。宽慰了她几句。太医们也都经验丰富,知道小郡主应是熬过这一生死关了,纷纷松了口气,气氛一下便松弛了不少。
  林奇此刻心中已经装了无数疑问。见小郡主病情既稳定了,这个董秀除了眼眶微微泛青之外,精神瞧着还好,再也忍不住,将她叫到了外殿,开口便问道:“董秀,你昨日说风温不属伤寒,何解?王院判所言并无谬误。不止《素问》《难经》,须知就连仲师所着之《伤寒论》中,亦将温病归入伤寒。”
  仲师便是张仲景。后世医家出于敬仰,提及他时,往往尊为仲师。
  绣春昨夜一夜没睡,原本该十分疲倦了。但此刻,或许是因为小郡主病情有所好转的缘故,此刻十分兴奋,丝毫没有睡意。见林奇发问,剩余御医们也纷纷跟随而至,七八双目光齐齐投向自己,心知这是个极好的机会。站在这里的医生们,堪称这个世代地位最高的杏林精英。倘若他们能够接受这种理念,往后无论是对普及温病概念还是病患者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福音——她自然不是救世者,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传播先进的医学概念,这本就是医者的天生使命与职责。
  绣春便道:“仲师《伤寒论》,发挥阐明了轩辕黄帝和岐伯等人在《黄帝内经》中对话的深奥含义,如同日星河岳,光照千秋,任凭后世百代的医家钻研,而其中义蕴也仍未能探究穷尽。但是此书是专为伤寒而写的,并未普遍涉及六淫邪气的具体致病情况。后世的医家,倘若不加钻研,只简单沿袭,将书中治疗伤寒的法子用于变化不定的病情,必定格格不入。这便罢了,之后流传极广的《伤寒六书》,更是擅自改变了仲师治疗的原则和方法。后世学医之人,本就苦于仲师着作的艰涩奥妙,纷纷尊奉这简明易学的《伤寒六书》,师徒世代相授,流传至今,祸害无穷。甚至可以说,真正死于疾病的患者,不过十之一二,而死于误诊的,却占十之七八……”
  “信口之言!”一个脸圆圆的太医忍不住开口打断,“少年人,你虽暂时止住了小郡主的坏症,只这其中,咱们先前所下的药力便不说,运气恐怕也占了大半。你怎好一棍子将这些典籍都打死?”
  绣春望去,见不止他,边上数人也都是这般不以为然的神态。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你们都难以接受。但温病确实与伤寒是两回事。除了表现在症状上的舌相脉数有差别外,病因机理也完全不同。伤寒是风寒病邪,而温病是风热病邪。伤寒从体肤侵入,温病从口鼻侵入。入人体后,伤寒侵犯足太阳膀胱经,温病侵犯手太阴肺经。小郡主得的是风温,初期被王太医施以辛温解表之剂,这才耗伤阴液,致使热陷心包。倘若一开始辩证得当,以辛凉解表之法,一两剂便可以见效,断不至于坏症到这样的地步。”
  王元不服气地道:“你有何凭据来证你之言?我行医数十年,遭遇许多与小郡主类似症状的风寒病人,以惯常之法,不知治好了多少,这你又如何解释?”
  绣春看他一眼:“想必同时也治死了不知多少人吧?”
  王元一滞,说不出话了。
  “王大人,我从头到尾,并没有指责你的不对。从古至今,温病与伤寒便被混治。你辩证有误,这不怪你,因你不知道应当分而治之。且金药堂也确实有责任。我听说你是第三天给小郡主服用紫雪丹的。倘若紫雪丹没出问题,说不定小郡主也不会坏症到这样的地步。”她想了下,又道,“你不是问凭据吗?凭据就在仲师的《伤寒论》中,只是千百年来,医生们都选择视而不见而已。”
  众人一怔。林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道:“愿闻其详。”
  绣春转向他。
  “仲师在《伤寒论》太阳温病的条文里中,分明指出过,温病不可误汗。实际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不可辛温发汗,而当用清法。只是后人不加钻研,不予变通,这才致使今日之误。”
  余下太医尚在议论纷纷之时,林奇却是陷入了沉思。
  此刻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这一番话,虽有些惊世骇俗,但细细想来,却颇触动他的心思。他行医半生,遭遇过无数伤寒病例。对于某些因了初期救治不力导致过汗亡阳的病人,他试着用姜、附、木、芍救逆,往往有效。而某些病例不但无效,反而导致病人痉厥昏谵,比比皆是。经过长期摸索,他摒弃原先的经方,逐渐试用生地、麦冬、鲜石斛、沙参、羚羊等,反而获得良好效果。此次小郡主病危,他并非主治。到了后期败坏之时才被召去会诊。他在太医院里虽是院使,但此病患既由王元主治,出于业内默认的行规,他也不好取代对方位子。虽最后也照自己的经验方给小郡主下药试过,但终究因了坏症已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收效甚微。
  对于自己的经验方,他曾细想过,渐渐也产生了模模糊糊的某种想法,但始终难以明白解析。此刻仔细分辨这少年方才关于温病与伤寒的一番解析,竟似有眼前一亮的豁然开朗之感,一时不禁陷入了沉思。
  绣春见林奇低头不语,目光定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剩下人则议论纷纷,都是不以为然之色。知道心急不来。在她的那个时空,温病学从萌芽到最后形成被广泛承认的完整理论体系与诊治方法,经历了漫长的数千年时间。这次自己的主要目的还是治好小郡主,为金药堂赢得脱罪的机会。当下微微一笑,转身要回去时,一怔。看见萧琅不知何时竟过来了,正立在门边,似乎凝神在听自己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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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绣春望去。他正安静地立在那扇赭红雕花门侧,双眉修如远山,眼眸沉静清亮,线条干净的一张脸庞在身后正午阳光的强烈光线中透出雪洗玉濯的光泽。通身的清贵与儒雅。
  太医们此时才发觉魏王在门口了。晓得他应是如前几日那样,过来探望永平的。纷纷停了议论去朝他见礼。
  萧琅目光从绣春面上扫过,朝众人,也朝她微微颔首后,转身往里去了。
  绣春因担心小郡主病情还不稳定,不敢掉以轻心。停在原地等他背影消失了,也匆匆往小郡主所在的那侧殿去。拐过一个转角时,没提防里头竟正飞快冲出来个一个男孩儿,一时躲闪不及,当头撞到了一处。那男孩儿个子到她胸口,撞在一起后,整个人往后跌了过去,哎哟一声趴到了地上。绣春胸口本就束得紧,此刻被撞得生疼生疼,似石头砸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才停住。捂住胸前看去,见这男孩七八岁左右,皮肤雪白,眉眼精致,头顶一握漆黑发髻束以灿灿紫金笄。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趴在地上正怒视着绣春。
  绣春也顾不得自己了,忙上前蹲下身要扶起他时,那男孩儿已经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指头戳着她怒道:“你是谁?撞了我竟还不下跪认罪?”
  这男孩儿,看他样子,便是皇族子弟。按说,她是平民,这样冲撞了贵人,哪怕是对方自己先撞上来的,也是大罪。下跪认罪是理所当然。只是叫她对着这样一个盛气凌人的小屁孩儿下跪,心中又实在不愿。踌躇了下,慢慢从地上起身,对着他道:“方才我走得急了些,没留神避开。你身上可还疼?”
  那男孩惊诧地瞪大了眼,看模样似要跳起来了,此时后头匆匆赶了上来两个宫人,口称世子殿下。
  “给我把他摁下去掌嘴!”
  男孩儿嚷道。
  这两个宫人眼生,想是伺候这男孩跟随过来的,并非此处之人,自然也不认识绣春。听到那男孩发号施令,其中一人捋起衣袖,正要上前动手时,绣春往后退了一步,道:“我要替小郡主看病了,耽误不得。”
  宫人闻言,停了脚步,看着那男孩儿。男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轻轻咦了声,最后不屑地道:“原来就是你?”
  绣春略松了口气,应了声是,正要避到一侧继续往里,不想他又道:“是你也不行!撞了我想这样就过去?你自己给我掌嘴!”
  这个小恶魔,分明就是个被宠坏了的皇家熊孩子。绣春低头下去,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就要往里去,熊孩子已经像青蛙似的一下跳到了绣春面前,一把揪住她衣袖,口中道:“你好大的胆子!不想活了是不是?”
  “羚儿!在做什么?”
  绣春正一个头两个大,里头传来一个声音。绣春抬眼,见萧琅正从里而出。大约撞见这一幕,便出声阻止。
  那男孩看到萧琅,立刻松了手,换了副委屈表情,指着绣春道:“三皇叔,这个人方才故意把我狠狠撞地上,我手脚到此刻还疼!”
  萧琅失声笑道:“皮痒了是不是?在你三叔跟前也敢撒谎!信不信我跟你父王说?”
  这小孩名叫萧羚儿,是唐王萧曜的儿子。因王妃三年前病去,萧曜人又一直在北庭,所以这些年一直被养在宫中太皇太后的身边。从血脉来说,太皇太后就这一个嫡亲的孙子,自然爱他若宝,惯出他一副刁顽横行的性子,宫中之人见了他,唯恐惹到招祸上身,无不退避三舍。
  萧羚儿听萧琅提到自己父亲,有些畏惧,忙笑嘻嘻道:“妹妹瞧着好了些。我这就去告诉皇祖母。”说罢转身,背着萧琅朝绣春恶狠狠呲了下牙,一溜烟便去了。那几个宫人也忙跟随在后。
  绣春见终于摆脱了这难缠的小孩,终于松了口气。朝萧琅走了过去,道了声谢,想着还是解释下的好,便又道:“方才我是不小心撞到了那位世子殿下……”
  萧琅打断了她,“我晓得,不必解释了。我方才看了永平,瞧着应该无大碍了。”他看了眼她,目光里笑意浅淡,“你做得很好。”
  “我尽力而已。小郡主能转危为安,除了药力,运气也占一半。我这就再去看下她。”绣春朝他作了揖,低头绕过他往里去。
  ~~
  绣春在宫中再留守一夜,到了第三天,小郡主已经完全清醒。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偶尔咳嗽几声外,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大长公主的欢喜自不必说。到了午后,绣春正与林奇几人在说着这几日让小郡主一直在用的五汁饮方,听见外头起了一阵脚步声,进来了太皇太后和傅太后。
  绣春此前见过太皇太后,傅太后却是第一次见到。见她一身孝中素服,反更衬出年轻貌美。袖角裙裾缀了精致的暗绣云天水意纹样,裙侧各两束银灰流苏悠然垂下,随她步态微生涟漪。
  绣春不敢多看,忙随了林奇等人避到一边见礼。
  太皇太后虽看不清,但听到小郡主用软软声音唤自己“外祖母”,自也欣慰。想起数日前的危急情况,犹是心有余悸,抱着安抚片刻后,便唤了绣春到跟前问话。夸了几句,要赐她赏物。
  她已经知道了绣春的来历。见小郡主已经转危为安,对金药堂的怒气自然也没先前那样大了,但余怒还未消尽,哼了声,道:“金药堂是老招牌了,不想如今竟也做起这种偷工减料的勾当!皇家御药尚且如此,那些用于民间的药,岂非更是松懈?”
  这话却是真的冤枉金药堂了。绣春到陈家虽没多久,却也知道陈家供奉用的御药与铺于药店的药其实并无区别,只不过另设库房仔细保管而已。
  对着这个能决定金药堂命运的老太太,绣春可不敢大意。老老实实跪了下去道:“此次紫雪丹有问题,确实是金药堂的责任,但绝不是为了谋利故意偷工减料,而是人事一时不察,这才出了纰漏。事发前夜,便有个参与制过此药的工人举家连夜逃跑,推测应与此人有关。至于他的动机,或者是否受人指使行事,陈家人迄今仍是无解。如今已经报了官。草民此次斗胆给小郡主施治,小郡主也吉人天相,草民不敢受太皇太后的赏,只求太皇太后能暂时息下怒火。等抓到那人,一切便能明了。”
  “我听说紫雪丹造价昂贵。出了事,你们自然拿旁人来脱罪。实情到底如何,恐怕你们自己最清楚。”有人忽然这样冷冷道了一句。
  绣春抬眼,见是傅太后发话。她正侧脸斜睨过来,菱唇微微勾出一道带了讥诮的弧线。
  绣春的性子,从前便是遇强则刚,遇弱则软。知道在这里,这样的性子是个祸害,这些年自己也暗中磋磨了不少。只毕竟,随父亲的这些年,生活虽朴素,却也没真正遭过什么苦,骨血里的天性始终难以泯灭。敏感地觉察到了来自这位高贵女人的不善之意,忍不住回了一句。但声音并不高,和缓地道:“回禀太后,金药堂制药,向来遵肘后,辨地产,哪怕炮制再繁琐,品味再昂贵,也是不省人工、不减物力,一贯严格据方制药。这么长久以来,从没出过什么事,这便是最好的凭证。且说句冒犯的话,陈家人即便再利欲熏心,也绝不敢自己去动御药的手脚。还请太皇太后与太后明察。”
  太皇太后沉吟之时,林奇想了下,忽然开口道:“臣以为董秀所言不无道理。陈家当家人陈振,我与他虽无深交,但也认识多年,知道此人不是那种利欲熏心之人。此次紫雪丹的问题,不定真有内情。小郡主能安好,董秀功不可没。恳请太皇太后给金药堂一个自省机会。料想经过此事,陈家人往后于制药,必定愈发严苛求精,这也是一件好事。”
  太皇太后想了下,终于点头道:“也好。这次的事,我暂不追究。金药堂须得谨记教训,往后再不可出类似之事!若有下回,严惩不贷!”
  绣春大喜,急忙磕头谢恩。起身之时,朝林奇感激地望了一眼。见他抚须微笑,心里对这个老御医的好感度,立刻噌噌地暴涨。
  事既完,小郡主也转安,绣春也就可出宫了。捧着得来的赏跟随宫人出了永寿宫,刚跨出宫门,便见对面摇晃着来了个二十左右的黑胖青年,腰扎玉带。看见绣春,双眼便直勾勾地盯着她,脚步也停了下来。
  绣春直觉地厌恶这样的目光注视,正低头要避开快速而过时,领着她的宫人已经朝那男子笑嘻嘻见礼,显然很是熟了,口中唤道:“李世子,您来啦?”
  世子……又一个世子。上京最不缺的,就是满大街的王爷世子。
  绣春头垂得更低,听见宫人已经道:“董秀,这位便是大长公主府的李世子,还不快快见礼。”
  原来是永平郡主的那个哥哥李长缨。
  绣春只好朝他见礼。
  “不必多礼!”李长缨目光从绣春的头扫到脚,来回几趟后,咳嗽一声,“他是谁?”
  “李世子,他就是金药堂的董秀,治好了小郡主的那个。此刻领了赏,正要带出宫呢。”
  李长缨哦了一声,再次打量绣春一眼,从自己腰间扯下那块白玉佩,噗一声丢到了绣春正捧着的赏盒的封上,手一挥,豪爽地道:“原来是你治好了我的妹妹。好!赏你的!”
  也不知为什么,这个李长缨的一举一动,还有他说的话,都让绣春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对劲。急忙推脱。李长缨靠近一步,摸下巴望着她笑嘻嘻道:“这是爷赏你的!收了就是,啰嗦什么!”
  绣春微微抬眼,正撞到他的目光,隐隐似有暧昧之意,浑身一阵鸡皮疙瘩,急忙道谢,转身匆匆去了。直到出了羽林郎把守的宫门口,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回忆方才那宫人自遇到此人后,望着自己便是一脸暧昧,却始终闭口不言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全身上下立刻又起一阵恶寒。
  “董秀!你可算出来了!”
  绣春正疑神疑鬼着,耳边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叫,抬头望去,见宫门外远远那片空地上,停了辆马车,葛大友竟等在那里,此刻正面带笑容地朝自己大步而来,有些意外,急忙迎了上去。
  她那晚上出来时,并未通知过陈家人。次日等小郡主稍安,便请林奇派人代自己传了个口信出去。只是没想到,葛大友这时刻竟会亲自来接自己,急忙告罪。
  葛大友满面笑容:“董秀,这回你为金药堂立了大功。莫说我来接你,便是让你接过我这大管事的位子,我也决不会皱眉一下。”
  绣春笑了起来,上了马车。
  ~~
  回到金药堂时,绣春受到了空前的欢迎。前头药堂里的十来个伙计齐刷刷站在门口迎接不说,连陈振自己都拄着拐杖,领了药厂的大小管事亲自迎了出来。绣春便如凯旋英雄,被众星捧月般地迎了进去。众人齐聚在前头的议事堂,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绣春治病的经过。绣春并未多提,只简单带过,满足了众人的好奇心后,顾不得歇息,先领了陈振回北院,继续他眼睛的治疗。
  这几天她不在,但第一个十日的疗程结束后,便改成隔日疗,到今日之耽误了两次,药还一直在吃着,所以并未造成多大影响。她净了手,一边替陈振继续治疗,一边与主动过来的刘松山交流心得。陈振始终没吭一声。等完毕后,绣春收了针,刘松山搓了搓自己的手,心悦诚服地道:“先前我还有些不服。此番经过这事,我倒真的心服口服。方才听你提了下替小郡主的治疗过程,我有些疑问,若你有空,可否再与我细细讲一遍?”
  刘松山是个良医。他自己主动开口,绣春岂有不应之理?点头应下时,陈振忽然道:“刘先生,你先去一下,我与董秀有话说。”
  刘松山应下,与旁人退了出去。屋里只剩绣春了。她一边洗手,一边道:“老太爷,你如今目力自觉如何?我估计再过些天,应该就能恢复了……”
  “女娃娃,你是哪家的人?这样潜到我陈家,到底意欲何为?”
  绣春冷不丁听见身后的陈振这样开口,吃了一惊,回头看了过去,见他正望着自己,目光炯炯。迟疑了下,问道:“你……都看清楚了?”
  老头子微微眯了下眼睛,“差不多了。至少你方才靠近时,我瞧见你少了个喉结。”
  绣春一滞,抬手摸了下脖子。
  方才她进了屋,为动手方便,一时忘了,顺手便把外衣给脱了放边上,脖子露了出来,没想到便被这老头子给看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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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拼个二更出来,大概10点前。
  PS 绣春这名字真的土吗?为啥我自己觉得好听。。。。o(╯□╰)o,想想锦衣卫佩的绣春刀,多带感。
  


☆、第 19 章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这样潜埋在我陈家,居心何在?”
  陈振目力还没完全恢复,此时她离得远了,便又只能见到一个模糊重影。见她立着不动,也不应声,心中早先便起的那丝疑窦更浓,冷笑了下,“你分明是个女娃,却以男装示人。你有一手上好医术,却甘愿到我陈家当一个炮药小工。又这样百般示好,我想来想去,唯一能吸引你的东西,大约就是我陈家的那本药纲了。”
  “女娃娃,我说的对不对?”
  绣春看向自己的祖父。他面罩寒霜,语气冰冷。
  她原先是打算混熟了,再找机会向他禀明身份的。没想到事情忽然有了戏剧性的转机,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开始发现自己的端倪,此刻竟被他这样逼问。既然这样,索性向他言明便是。转身到了门口,见外头确实没人了,只几个小厮远远站在大院外门口,这才关门到了陈振跟前,低声道:“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女子。董秀也不是我的真名。但我过来的目的,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为了药纲。我本姓陈,名叫绣春,您的次子便是我的父亲。”
  陈振差点没跳起来,极力睁大了眼,使劲躬身靠近,大概是想看清她的样子。绣春索性站到了他跟前。
  陈振死死盯着面前这张离自己不过一尺之距的年轻面庞。
  “你……你不是已经没了吗?说你和……和你爹一道……”
  半晌,他终于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爹确实命丧火场了,但是我没有,我当晚去别家接生,所以逃过了这一劫。”绣春回忆当时的一幕,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之感再次袭上心头,声音也不自觉地喑哑了下去。
  “你……你……”
  陈振脸颊肌肉微微跳动,握着拐杖的那只手也开始发抖了。
  绣春定了下心神,接着道:“我之所以这样隐姓埋名接近你,是因为我怀疑一件事。那场大火,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陈振猛地站了起来,嗄声道:“你说什么?”
  绣春看向他。见他眼睛睁得似要暴出,呼吸陡然急促,胡须也随了牙关微微颤抖,显见是震惊之极。暗暗呼吸了口气,一字字道:“是有人不想我父亲回京,所以放火烧死了他!”
  “砰”一声,陈振手上的拐杖脱手摔在地,他自己人也跟着跌坐到了椅上。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老头子一阵眼冒金星,闭眼定了下心神,终于再次睁眼,颤声问道。
  绣春便把当日陈立仁拜访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我爹当时还写了封信,叫他带过来给你的。你可有收到?”
  陈振没应。一双手只死死抓握住身下座椅的两边扶手,枯瘦的手背之上,青筋突突暴起。
  见他这反应,绣春便知他必定没收到信。这不过愈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而已。一阵愤恨再次涌上心头,恶狠狠地道:“果然就是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爹已经对他说了,他不会回来继承陈家家业。他们却还不放心,竟下这样的狠手!”
  她咬牙切齿说话的时候,陈振靠在椅背之上闭目不动。绣春说完,便也静默了下来,盯着对面的这个老者。片刻之后,见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开口问道:“你说你是我陈家的孙女,可有凭证?”
  绣春怔住了。
  她原本就没有指望老爷子听了自己的话,会老泪纵横地上演一场认亲秀。毕竟,因了自己母亲的缘故,心结还摆在那里,况且自己又是一个女孩而已,在时人眼中抵不了什么大用。但他在这时候竟还会问这话,实在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再转念一想,在这个祖父的眼中,那本药纲恐怕比他他的性命还重要,在他看来,人人都有可能在谋要他的传家宝。他怀疑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是假扮孤女前来行骗,这也属正常——可是想法虽这样,心里总还是有点不快。强压了下去,自顾背诵道:“九天长生丸。秘制此丸,专治男妇左瘫右痪,半身不遂,口眼歪斜,手足顽麻……”
  她一口气把陈仲修传给她的记载于药纲上的几种陈家秘制药丸药性及炼制方法背了出来。背到素娥丸时,见陈振摆手,颤声道:“好了,不用背了……”
  看得出来,他此刻的情绪应该是极其复杂的。因他说完了这一句话,死死盯着自己瞧了半晌,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明意味的目光,嘴里喃喃念了句“像,是有些像……”便又气短般地靠在了椅上,再次闭上了眼。
  绣春猜到他应该是说自己和自己母亲像。至于那目光,在她瞧来,倒像是厌恶多过别的。便停了下来,稍稍往后退了些,等着他再次开口。屋里一片静默,绣春甚至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息之声。
  半晌,她看到自己的祖父缓缓睁开眼睛,双眼中虽还略带浑浊,目色里的阴凉之意却是迎面扑来。他眯了下眼,低声道:“我晓得了。此事我会再细想。你暂且不要声张开来。先前如何,接下来也如何。你此番这般露脸,恐怕会引旁人猜疑你的来历。明日我便叫人放出消息,说你其实是我年轻时一位远方故交的孙子,因父母双亡家道败落过来投奔。又怕隔了代,且多年没往来,我会拒了你,你这才找了事先安身立命。懂了没?”
  绣春一凛。被他这话提醒。急忙应了下来。
  这话说完之后,祖孙二人便都沉默了下来,相对无言。
  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应该开口叫他爷爷的。只是看老爷子的反应,此刻根本没半点祖孙相见的激动,方才盯着自己时,眼中似乎还掠过一丝厌恶之色,那一声“爷爷”便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了。别扭了一会儿,轻咳一声,道:“那……我先去了。”话说完,见他仍没反应,转身便走。快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问话声:“你爹……他先前真的就此打算不回来继承家业了?”
  绣春停下脚步,转身道:“是。他那时候说,下月带我回京去看望你,但不会留下接掌家业……”
  陈振的脸色蓦然转为阴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绣春偷偷看他一眼。斟酌着又道:“我爹说他自知不孝,恳请你能谅解……”
  “啪!”
  她吓了一跳。见对面的老爷子脸色铁青,愤然一拍桌案,几乎咆哮着道:“他还知道自己不孝!这种逆子,他还有脸恳请我的谅解!我跟你说,我便是死了做鬼,也绝不会谅解他!”
  绣春呼吸微微停滞,急忙闭了嘴。
  “还有你那个娘!着实可恨!当年要不是她蓄意勾引你爹,他又怎么可能会背离陈家,以致如今命丧他乡?我当年看她第一眼,就知道是个命不长久的祸水!报应!叫她勾引了我的儿子……”
  绣春勃然大怒。
  董氏虽然早死,但她对自己的好,绣春这一辈子也铭记。此刻听这老头说话委实难听,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他。
  “我娘很好!当然,你可以恨她,你也可以骂她,这是你的自由。但请不要在我面前骂。我绝不接受!”
  “你说什么?”陈振惊诧万分,嘴巴张得合不拢,“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你知道我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的祖父,但她是我的母亲。”绣春道,“死者为大。你可以不尊重,但不能这样在我面前侮辱她。她与我父亲的结合到底是对还是错,你我立场不同,不能替对方判定。我甚至也可以告诉你,当年要不是你那样极力反对,也就不会有今日这样的事发生了。”
  “你……”
  陈振手指头指着绣春,“你爹是怎么教你的!竟敢这样目无尊长!你也不想回这个陈家了,是不是?”
  绣春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之意。忽然觉得想笑。
  这个老爷子,一生强硬。这样的脾气,真真是一条道走到黑。
  “老太爷,你弄错了一件事。”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找到你,不是来认亲的。这次倘若不是为了我爹的仇,我是不会入京的。等事情有个了结后,我也不会留下。我会回杭州。那里才是我的家。”
  她说完,转身开门而去。
  ~~
  绣春离开后,倒不担心老头子会怎样。那样一个人,他比谁都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丧子的巨大悲痛,他都能这么快就熬过去,又怎么可能真会被自己那一番不痛不痒的话给气倒?
  果然,到了晚上,巧儿便指挥下人陆续往她屋里送来了不少新的日用玩意儿,连原先的铺盖也撤了,换成上好松软的绫锻锦衾。绣春朝她打听,巧儿欢天喜地笑道:“董公子,老太爷让我来服侍你了!原来你家和老太爷有故啊!怎么不早说!怪不得公子你这么厉害!往后我一定会好生服侍你的。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就是。”
  绣春忙道:“别,你还叫我董秀就是。也别老提什么服侍。咱们和以前一样。”
  “好!我听你的!“巧儿更是高兴,用力点头。
  ~~
  打发走巧儿后,这一晚绣春一直留意北院的动静。先是葛大友、陈家那俩父子、许瑞福等人被叫进去,片刻后旁人先后离去,只剩葛大友还在里头,很晚才见他的身影出来。也不知道到底说的什么事。但绣春估计,大概和自己白天说的那事有关。只是不晓得老爷子到底打算怎么行事而已。她倒是非常好奇。但刚和他翻脸,就算她腆着脸皮去打听,估计他也不会和她说,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二天不用给老爷子做治疗,绣春没穿昨晚新送来的锦服,仍是原来的装扮,照旧去炮药房。里头的人却一反常态,毕恭毕敬,朱八叔无论如何也不让她干活,说她如今是贵客,老太爷吩咐过的,要看作自家公子一般。绣春无奈,只好甩着手到了前堂。见伙计忙着招呼客人卖药,刘松山和另个坐堂郎中给病人号脉看病,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独她一人杵着十分怪异,又插不上手。正无聊时,一个库房小管事要送一批成药到城南的分店去,她还没去过那边,便自告奋勇一道。清点了药后,一一分装妥当,那管事赶了骡车,她坐前头的车辕板上,一道出发了。
  京城之繁华,别地自是不可比拟。一路走走停停,看了不少风景。到了分店后,停下骡子车,小管事和里头迎出来的人把药搬进去清点造册,绣春无事,见药铺过去不远有家卖果酥的,正在门口翻炒糖炒栗子,被那股香甜味吸引了,踱了过去摸出几个铜板正要买,忽然有人从后拍了下自己的肩,回头一看,见竟是昨日那个长公主府的世子李长缨,身后跟了几个家奴样子的人。
  “董秀儿,”李长缨自行给她改了个名,道:“要吃栗子啊?爷给你买。”
  绣春暗叫不妙,转身便往药铺方向去,没两步,就被李长缨拦住了,笑嘻嘻道:“爷在观月楼里备了桌酒,咱们过去喝几杯,说说话。”说罢朝边上几个家奴一使眼色,那几个人做惯了这事的,上前围住了绣春,捂嘴的捂嘴,抓手的抓手,一下便将她簇着推上了边上停着的一辆马车,李长缨跟着上去,门砰一关,马车便走了,干净利落,全程不过几分钟而已。边上人有认得李长缨的,却不知道绣春是谁。谁敢多管闲事,不过对着那马车指点了几句而已。
  绣春被丢上马车,见黑胖子笑嘻嘻凑过来,浑身一阵鸡皮疙瘩。
  昨天晚上,巧儿看见她随意掷在桌上的那块玉佩,问了一句,她便顺口向她打听长公主府世子的事。果然被她料中。这李长缨好色,男女通吃,尤其爱美少年,臭名昭着,全城人几乎都晓得。没想到阴魂不散,今天竟就这么快便落到了他的手里。眼见车门紧闭飞快而去,叫喊想必是没用的,自己又打不过这个黑胖子,不禁焦急万分。
  李长缨自昨日在宫中偶遇绣春,便如见珠玉,自叹生平第一回见到这般容色的美少年,恨不得立刻搂入怀里疼才好。一夜都在打她的主意。天亮便领了人,摸到了金药堂的附近,想着找机会再碰到她。正巧被他等到她出来,大喜过望,一路跟随了过来,觑了个机会将人强行架上马车,晓得这人是自己的了,心中顿时大定。此时再仔细看他,见虽然一身小厮打扮,却果然生得与众不同,眉眼别有一番风姿,加上几分惊惶无助的神情,更令人生出爱怜之心,一时看得食指大动,搓了搓发痒的手心,顾不得装斯文了,道:“秀儿莫怕。让哥哥好生疼你一番……”一边说着,一边朝绣春逼了过去。
  绣春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退到了马车角落。只是空间狭小,边上又没什么可以用作自卫的东西,眼见他面露淫-邪,一双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脸边,脱口而出道:“等等,你不能动我!”
  李长缨嘿嘿笑道:“你这话说的。你也知道我是谁。我娘是当今大长公主,我爹是长安侯。爷既看上了你,你好生从了爷便是。往后绝不会亏待你的。”
  绣春咕咚咽了口唾沫,瞪大了眼睛,脑子飞快地在转。
  倘若这个李长缨只好男风,自己说出是女儿身的话,最多惹他恼怒,即便挨打,也比遭□强。偏偏他荤素不忌,这要是恼羞成怒了,自己下场估计更惨……
  “识相的话,就好好服侍我。爷高兴了,有你的好……”
  “你真的不能动我!”绣春厌恶地拍开他的手,强压住已经跳得如同擂鼓的心跳,极力镇定下来,一字字地道:“我已经是魏王的人了。他是你的三皇舅吧?你要是敢动我,让他知道了,你以为你有好果子吃?”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啦!



☆、第 20 章

  绣春这话一出,李长缨便似当头一盆子冷水浇灌下来,那满腔的快活念头被嗤地一下浇灭。愣了片刻,这才回过了神儿,略一想,鼓着眼睛道:“你当爷我是二傻子?会被你这一句就轻巧骗了过去?爷活了二十来年,可从没听人提过我那魏王舅舅好这一口。且再说了,他长年在灵州,这趟回京也就这么些日子而已。你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一处,就算他有这等事,你又哪里来的门路去勾搭上他?再胡诌了恐吓爷的话,叫你晓得爷的手段!”
  方才情急之下,绣春根本也没多想,几乎是顺口便把魏王扯了出来当挡箭牌。话既出口,自然没收回的余地了。且这样的情势之下,这也就是她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只能死抓住不放。见黑胖子不信,冷笑了下。
  “你笑什么?”
  冷笑不过是在给自己作势而已。鬼扯的最高境界,就是要让自己也相信接下来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
  “我笑你井底之蛙,自以为是!”
  绣春不客气地一把拍开李长缨那根再度戳到自己脸庞前的手指头,从方才龟缩的角落里爬起来,掸掸衣角上沾着的灰尘。
  “李世子,我跟你魏王舅舅的关系,又岂是你能想象的?”绣春在他惊诧的目光注视之下坐在了座椅上,冷冷道,“我跟他早就认识了。九月底在定州新平相遇。他当时因了旧伤发作,夜投驿站,恰我路过,就是我帮他止住了痛的。当时随他一道的还有凉州刺史裴度。至于后头的事,我就不方便跟你多说了。我只告诉你,你舅舅跟我的关系非同一般。李世子,你敢动我一根头发试试?”
  李长缨起先确实不大信,觉着这个董秀不过是在信口雌黄,没想到她接下来这一番话说得竟有鼻子有眼,听着便不像是胡诌出来的。一时迟疑了。
  他的那个魏王舅舅,年纪虽不过比他大了四五岁,二人的经历却是天差地别,加上另外一个唐王舅舅,皇族中人,李长缨对这两位,素来只有仰望的份儿。谁都知道,魏王萧琅年纪虽不小了,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娶妻,据说是因了他身体的缘故。莫非……这不过是个幌子,其实他和自己一样,真爱只是男子?
  李长缨越想,越觉得可能。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灵州那种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边境之地。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男人。即便他弄出了什么事,这山高水远的,京中人也不大容易知道。不像自己,稍微弄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没几天就传得沸沸扬扬满大街的人都知晓……
  “方才众目睽睽之下你把我那样弄上了车,我不信没人看到。我要是没回去,陈家人自然会去找魏王求救。我劝你就此罢手,赶紧把我送回去。看在你是魏王外甥儿的面上,我也不与你计较了,此事就当没发生。”
  绣春察言观色,见李长缨面露犹疑之色,知道自己这一招狐假虎威应是起了作用,便稍放缓了语气,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李长缨便是有再大的□,此刻也是消了下来。虚眼儿再看了下对面坐着的那少年。眉眼清黑,红唇轻抹,肌肤幼嫩,白得如同一抔初雪,越看,越像是被人好生调-教过的薄媚样儿,偏此时还做出一脸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虽极是舍不得,却也真没胆大到敢和自己舅舅争人的地步——何况这还是个监国的舅舅。见对方也颇会做人,晓得给自己递梯子,终于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脸上便堆出了笑,呵呵地道:“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啊!我并无那意思。昨日在宫中见你之后,一是感激你救了我妹子,二是被你风采倾倒,这才生出了倾慕之心,想和你亲近下,故而办了桌酒宴相请而已。倒是我太过粗鲁,惊吓到了你,见谅则个。”
  绣春松了口气。面上却淡淡唔了声,摆着姿态道:“不知者不罪。我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误会既解开了,那就有劳世子送我回去吧。免得他们以为我被世子怎么了,万一弄出事就不好了。”
  李长缨见他一本正经的,暗骂了句骚-货儿,心想等我魏王舅舅腻味了你,你没了靠山,到时候瞧你还蹦跶到哪里去,面上却笑得更欢,推开门吩咐车把式掉头往回。外头他的随从不晓得出了何事,只听他吩咐,只好又泼剌剌地回去了,停在了药铺的大门前。
  绣春下车前,回头对着李长缨道:“我和殿下的事,殿下暂时还不想让人知晓,免得有人背后非议。世子当晓得该如何行事吧?”
  本朝历来打压男风之好,世人侧目。自己为了这癖好,从前被亲娘教训过不知道多少回。那个魏王舅舅,素来有个好名声,自然更不愿被人晓得他也是此道中人。李长缨便不耐烦地道,“不用你说,我也晓得。”
  方才一时情急,绣春拿了魏王开脱。她这里是没事了,却又怕这李长缨四处宣扬。万一让那个魏王知道了,自己有败坏他名声之嫌,恐怕有些不妥。这才特意又补了这一句。见他应得干脆,这才放下了心,自顾下了马车。
  ~~
  方才金药堂那送药来的管事终于忙完了事,准备要走时,发现同行的董秀不见了,出来在门口张望时,见前头不远处那家果酥铺门口聚了些人正在指指点点,急忙过去打听,听到李世子抢了个人弄上马车走了,听描述,正是董秀。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正急着要赶回去报讯时,忽然看见街边停下辆马车,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少年,可不就是董秀?见她径自朝药铺里去,那架马车里头的人也没露脸,立马便走了。这才醒悟过来,忙追了上去问缘由。绣春自然没说实话。只含糊应对了过去。管事见他既安然回来,也就放心了,忙驾车回北城。
  出去溜达一下,竟遭遇个大瘟神,遇到了这样的倒霉事。最后虽有惊无险地回来了,绣春却也仍心有余悸。打定主意往后绝不再轻易单独出去了。在屋里好半晌,心神这才定了下来。到了晚上,得知了一个消息,说老太爷眼睛渐好,决定派葛大友南下去杭州替二爷一家人捡骨了,明日便带人动身。
  绣春思量了许久,觉得葛大友这一趟南下,必定还另有目的。只是不知道自己祖父如何安排而已。心里愈发好奇。到了第二天,目送葛大友带了几个家人离去后,正也是老爷子治眼的时辰,绣春想了下,便往祖父的院落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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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李长缨昨日白忙活一场,到嘴的肥肉飞了,心中虽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在外头混了一圈回了府,正撞到自己的父亲长安侯。长安侯自己出身败落门第,向来吃软饭,这爵位也是因了大长公主而得的,无论去哪儿,总觉得旁人在暗中讥讽自己,心中一直郁郁,对儿子自然期望颇大。偏这李长缨不出息。侯爷见儿子醉醺醺地从外回来,知道又去厮混了,心中恼怒,揪住了就是一顿痛骂,最后道:“你瞧瞧新安侯府的世子,年纪比你小一岁,如今就已是羽林都尉,前途未可限量。你倒好,日日在外厮混,丢尽了我的脸!”
  本朝的羽林卫里,高级职位向来都是从权贵之家的年轻子弟中挑选出色者就任,能入选的话,是一种极大荣耀。且因了与皇帝近亲,历练几年后,其中的佼佼者,日后常飞黄腾达。
  李长缨被父亲责骂,又想起自己的死对头新安侯府世子,仗着生了副好模样,向来趾高气扬,身边还不乏一圈追捧者,心中愈发气闷,翻来覆去之时,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顿时眼前一亮,整个人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原来正前几日,羽林卫到了纳新的时候,有几个职位空缺了出来。李长缨憋了口气想进去,大长公主也为儿子暗中活动了下。偏偏负责此事的卫尉卿,正是以刚正而闻名的李邈,乃是从前卫国公裴凯一系的人,谁的面子都不卖,李长缨第一轮文试时就被刷了下去。本来也就作罢了。只是昨日被长安侯一番责骂后,李长缨忽然倒想出了一条绝妙的门路:李邈不买自己爹娘的账,但是那个魏王舅舅,和李邈却有极大的渊源。倘若他肯为自己作保,李邈必定不会拂了他的面子。一旦自己能入羽林卫,他就不信压不过那新安侯府世子的风头!作为监国亲王之一,他自然和百官一样要赴早朝。明日一早去堵住他,求他替自己开口说话。倘若他不应求,那就用他养小倌的事去威胁。料想他顾忌名声,总会成全自己这一番要上进的心思。
  李长缨越想越兴奋,恨不得天立刻亮才好。次日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还摸着黑,带了俩小厮,不畏冬寒,匆匆忙忙骑马赶着去魏王府。刚到,远远恰好见大门打开,里头出来了一个人,边上有随从牵马相随。此时天还没亮透,借了门口灯笼的光,瞧见那人玄氅加身,正是自己要堵的人,急忙打马到了近前,口中叫着“舅舅留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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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萧琅正要上马,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回头见李长缨竟来了,整个人裹得似只毛粽子,一口气跑到自己跟前站定作揖不停。知道这个外甥是个混日子的,今天竟这样赶早来找自己,有些惊讶,停住,咦了声:“长缨,怎的是你?”
  李长缨点头哈腰,凑过去小声道:“是我啊舅舅,我有事找你,就耽误你片刻,借个地儿说话可好?”
  萧琅看他一眼,见他露出来的鼻头冻得通红,双目闪闪发亮,满脸的兴奋之色,便把手中的马缰交给边上的侍卫,领了他入内到大门边的茶水房里,问道:“什么事?”
  李长缨关上门,到了他近前,陪着笑脸道:“舅舅,是这样的。你也晓得,你外甥儿老大不小了,却一直没什么正经事儿干。这人一没事,难免就闲得慌,我在家里也被我爹娘时不时捶骂。其实我冤啊,不是你外甥儿不想上进,实在是没给我机会啊!如今羽林卫里不是正要人手吗?这正是个好机会。舅舅,你也不想让我这么一直厮混下去是吧?你就体恤体恤你外甥儿想上进的不易,帮我说句话可好?只要你肯帮我说话,那个李邈必定会买你的面子。”说完,眼巴巴地望着萧琅。
  萧琅虽常年不在京中,但自己这个外甥声名狼藉,他却也略知一二。只是一来,他年纪比自己其实也就小了那么四五岁而已,二来,上也有大长公主和长安侯,他自然不便多说什么。没想到此刻他竟撞到了自己跟前开口求这事。略微沉吟,便道:“长缨,你想上进,这是好事,舅舅自然支持。只是羽林亲卫队职责重大,必须经严格考试,有资格者才能进入,这是规矩。且卫尉卿李邈向来严苛,舅舅便是开口,你若通不过考试,恐怕也没什么用。”
  李长缨听他拒绝,心里不平,嘴里便嘟囔着道:“什么考试!我空有一身好武艺,只是不爱念书罢了!结果第一关文试便被刷下来了,实在是不公平!”
  萧琅微微一笑,打量了下他,想了下,道:“那这样吧,除了亲卫队,我知道翊卫队里也有几个不错的位子空出来。你若肯去,我举荐你过去。你还年轻,只要真有本事,做个一两年后,舅舅再举荐你入亲卫队,如何?”
  羽林卫分亲卫、勋卫、翊卫三等,翊卫品级最低,一般只做后备用。李邈一听,大失所望,哪里肯去,立着不动,更不点头。
  萧琅知道他素来眼高手低,见他不愿去翊卫队,也不勉强,抬头看了眼开始朦白的窗外,拍了下他肩,道:“你好好考虑下,什么时候想去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舅舅还要赶早朝,先去了。”
  李长缨见他说完就要走,极不甘心,脱口而出道:“舅舅,你要是不帮外甥这个忙,可别怪外甥不替你保守秘密了!”
  萧琅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一眼,略微挑眉,“什么秘密?”
  李长缨见他一脸莫名之状,心想真会装蒜。几步跑到了他身畔。
  “舅舅,在外甥儿跟前,您就别装了。你跟那个董秀的事儿,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
  萧琅听他忽然提董秀,更加糊涂了,“什么瞒不了你?”
  “舅舅!”李长缨压低了声,挤眉弄眼道:“你可真有福气,回京没多久,就得了董秀那样的标志人儿,外甥羡慕得紧。我晓得舅舅你不欲让外人知道此事,外甥自然会替舅舅好好隐瞒的……”
  萧琅听他没头没脑地说出来这一番话,神情猥琐至极,语带隐隐威胁之意,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和那人被这样扯到了一处。又是惊诧,又是恼怒,打断了他话,“你哪里得来的这消息?”
  他话很短,声音却已经隐隐带了丝严厉。李长缨抬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神情不复方才的温和,目光里隐然含了丝威怒。以为是秘密被自己戳破了,所以恼羞成怒,虽有些畏惧,却也仍硬着头皮勉强道:“舅舅,既然都是同道中人了,还有什么不可说的?那个董秀难得一见的清俊,你不收用了才真是暴殄天物。我知道舅舅和我不一样,爱惜名声,反正外甥不会出去乱说的,舅舅你放一百个心便是……”
  萧琅摇了摇头,看他一眼。
  “长缨,你既自己提到了,我便以长辈身份诫你几句。你素日所为,我也略有耳闻。既有此等癖好,你若寻得同好之人,再如何厮混,自然也与外人无干。只是我听说你从前曾做出过强迫他人之事。往后倘再不加自律,必定招祸上身。至于那位董秀,我与他不过见过数次面。其人精通医道,是个难得的医才。却不晓得你是哪里得来的消息,捕风捉影便到我面前这般诋毁他的名誉,”他的声音蓦地转为冰冷,“被我查到捏造谎言之人,定不轻饶!”
  李长缨脖子一缩,慢慢低下了头去。
  他听了出来,萧琅话里话外,似乎真的和那董秀没什么关系。可是为什么昨天董秀却对自己说那些话?
  “啊!难道他竟是在骗我!”
  李长缨忽然醒悟过来,瞪大了眼,“一定是的!舅舅!我被他骗了!他竟敢骗我!这次非要他好看不可!我绝饶不了他!”
  “谁骗了你?”萧琅略微蹙眉。
  “就是那个董秀啊!他狗胆包天了!”李长缨怒气冲冲,狠狠一拍大腿,“就是他自己说的!说他是你的人,我信以为真,这才放了他的!”话出口,才惊觉说漏了,慌忙捂住了嘴。
  萧琅眸光微动,“到底怎么回事!”
  李长缨见瞒不住了,心一横,索性把昨日之事挑拣着说了一遍,最后道:“舅舅,我不过是想摆桌酒水谢他而已,他在路上却对我搔首弄姿的,我一时把持不住就动了心思,不想他却又装腔作势起来,最后还说舅舅你跟他好了。我一听,信以为真,哪敢跟舅舅你抢人,立马恭恭敬敬地送了他走。不想他竟是拿你做幌子骗我来着!”一边说着,一边拔腿就要走。
  萧琅错愕,嘴巴微张无法闭拢,惊讶简直无以复加。眼前忽然闪过数日前那个少年背对自己向七八位御医解释病理时的一幕。丹青墨染般的乌发以一青笄整齐束于头顶,露出小半段洁白后颈,背影纤若修竹,声音娓娓,抑扬顿挫,充满了自信,却并无半分居功之傲……一抬眼,却见李长缨已经到了门边,立刻低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李长缨住了脚,转身摩拳擦掌道:“舅舅,你放心,这等狗胆包天之徒,反了天了!我这就去找他!看我怎么教训他!”
  萧琅自然知道他接下来想要干什么,禁不住踌躇了。
  按说,这个董秀为了逃脱,竟把自己这样拉扯出来做幌子——别的倒罢了,竟还是这种有损他名声的事,深究起来的话,确实不当。他理当恼怒才对。但是很奇怪,此刻他竟觉察不出自己有什么怒气,或者说,怒气是有,但不是针对他,而是自己面前的这个外甥。一想到那样一个人,差点就要被他玷辱,心里忽然十分不快,面色便沉了下来,说话的声音也就跟着冰冷了。
  “长缨,这个董秀,是我的人没错。”他慢慢地道。
  嗄?
  李长缨的下巴掉了下来。
  “你给我听着,先前你不知道就算,如今你知道了,往后要是还敢再对他有什么非分之念,你自己晓得。”
  他淡淡地道。
  “舅舅……你,你方才不是……”
  李长缨傻眼了,舌头都有点打结。
  “这是我私下里的事,容不得旁人非议。这次且不怪你,下次倘若你再拿出来说道,或是对外人提及,叫我听到只言片语,也定饶不了你!”
  李长缨见他微微眯眼盯着自己,眸光带了刀锋般的寒锐。许是身上衣裳裹得太过厚重,后背竟阵阵发潮,哪里还有半点先前想要威胁的念头,慌忙低头下去,连声应是。
  萧琅看他一眼,声音终于有些缓和了下来,语重心长道:“长缨,你这样在京中蹉跎,确实不妥。翊卫队你既然不愿入,灵州军中尚缺一参军,职位不低,颇适合你,不如派你过去历练,等有了资历,回来不愁不出头。我这就去跟你父母商议下,想来他们应会同意。”
  李长缨闻言,大惊失色,慌忙摆手不停:“别啊我的亲舅舅!我听你的,我去翊卫队!我要去翊卫队!”
  萧琅唔了声,点头道:“你愿意去也行。只是你进去后,须得给我打起精神好好做事!倘若表现好,自然会提你入亲卫队。”
  “是,是……”
  李长缨见他说完话,转身便往外去,擦了把额头的汗,急忙跑过去殷勤开门。目送他翻身上马,一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后,愣怔了半晌,懊丧地哎了一声,终于也无精打采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嗯呐扔了一个火箭炮
  Ally扔了一个地雷
  大飞扬草扔了一个地雷
  酒窝扔了一个地雷
  把前头小皇帝萧桓的年纪改成了八岁。特此说明下。
  晚上二更,也是10点左右吧。
  


☆、第 22 章

  绣春入了祖父的院落。一院子的寂静晨光中,他正独自拄着拐杖立在一棵老松之下,仰头望着松枝之上来回跳跃着啄食松果的一对鸟雀,便停在了他身后。半晌过去,见他明明知道自己过来了,却始终没转身,显然是还在负气,仍记恨自己昨日顶撞他的事,便轻轻咳嗽一声,道:“该进去了。好治眼睛了。”
  她说完话,见他还是没理睬自己。便又重复了一遍。这才听见他瓮声瓮气地道:“我用不着你来治!”
  绣春哼了声:“可惜治都治了这么久!你再不想欠我人情,这人情也已经欠定了!赶紧早点弄好,省得我再在你跟前晃着让你闹心。”
  老头子定了半晌,终于一顿拐杖,气鼓鼓地往里而去。绣春跟着进去,见他僵硬地坐在平日的那张椅上,绷着脸一动不动,也没理睬他。只照往日程序替他做完后,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接下来只要再吃段时日的药估计就能痊愈了。刘先生知道该如何处置……”见他神色略微一动,立刻抢着道:“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放心。往后没事我不会在你跟前晃。等那事了结了,我立刻就会走人。”
  老头子神色愈发难看了,眉头紧皱。
  “今天葛老爹出门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过了一会儿,绣春实在忍不住,见边上没人,便轻声问了一句。
  “你一个女孩家,管这些做什么?我自有主意。”
  陈振冷冷道。
  绣春被噎得说不出话,负气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正要出去,远远听见外头院落里有小厮的声音传来:“老太爷,林太医来了——”
  陈振啊了声,立刻起身。那小厮跟着已经推门而入,笑道:“老太爷,林太医来了,已被迎到了前头客厅。他听说你此刻正在治眼睛,便说没什么急事,让您好了再去。”
  陈振道:“已经好了,这就去吧。”
  小厮接过陈振的手,扶着往外去。
  ~~
  林奇在前头南大院的会客厅里,由陈立仁陪着叙话,没等片刻,见陈振便来了,起身相迎,二人寒暄,分宾主坐定,叫其余人都出去了,陈振便道:“林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说起来,老夫心头还记念前次之事。倘若不是林大人暗中相助,我陈家还不知会如何。此种恩情,老夫谨记在心。本该亲自登门致谢的,只是因了眼睛不便,这才只派了家人过去。还往林大人勿要见怪。”
  林奇笑道:“陈老太爷言重了。我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何至于你如此挂怀。”说罢叹息一声,“令郎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实在是遗憾……”看向他的眼睛,又关切地问道:“我方才来时,听三爷说,你正在治眼?如何了?“
  陈振道:“快痊愈了。”
  林奇靠近,仔细察看了一番后,点头道:“暴盲之症,能似你这般痊愈,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也是少见。莫非出手替你医治之人,也是那位董秀?”
  陈振一挺胸,“可不,正是她!你别看她年纪小,医术着实高明!”
  林奇抚须笑道:“无须陈老太爷说,我自然也清楚。金药堂得此少年,可谓如虎添翼,实在是件天大的喜事。”
  林奇这么夸,陈振便又谦虚开来了:“林大人谬赞。她还年轻呢,不过略通岐黄,再加上运道罢了,那里比得上太医院里众御医的神技。”
  林奇见他口中这么说,神色里却不无得意之态,呵呵一笑,点头道:“我今日过来呢,一是想再买贵堂所出的紫金膏。前回那瓶子药,我给魏王殿下施用,取效不错,快用完了……”
  陈振立刻道:“这等区区小事,何至于林大人亲自过来?叫个人过来说一声便完了,我自会派人送去!”说完忙要起身去唤人备药,林奇忙阻拦了,“不急不急——”
  “我过来还另有一事,”重新坐定后,林奇道,“这事便是和那董秀有关。”
  “和她有关?”陈振迟疑了下,“不知何事?”
  林奇道:“是这样的。前次董秀在我与几位同僚面前谈了些有关小郡主病情的医理。初听之下,有些难以接受,细细思之,却又觉得有些道理。太医院里的诸多御医们对此也争论不休。我便想择日将他请去再加详细探讨。”
  陈振再次迟疑了,心中有些不愿。
  他如今知道了董秀其实便是自己的孙女后,想法自然随之改变。一个女孩儿家,让她再这样乔装入宫,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便是件大事。林奇却哪里知道他的心思,见他不应,连声催道:“他可在?”
  陈振无奈,只好叫人去将绣春请来。
  ~~
  方才陈振走后,绣春便一直在猜想林奇过来的目的,隐约总觉得与自己有关。此刻见下人果然来请了,对镜理了下衣冠,便去了前头。进去后,朝林奇见了礼,听说了他的来意,沉吟片刻后,道:“林大人严谨治学,晚辈十分钦佩。对于林大人的提议,我自然无不应的道理。只是太医院隶属皇家,我不过一介草民,这般频繁出入,恐怕有些不妥。”见林奇面露失望之色,接着又道,“其实不必我亲自过去。不敢隐瞒林大人,更不敢冒领大功,这温病学说,并非我所创,乃我从前在江南之时,从一位杏林先生那里习得的。”
  林奇眼睛一亮,“是谁?”
  绣春道:“他姓吴,讳瑭,乃江苏淮阴人。”
  “淮阴吴瑭……”林奇皱眉,“没听说过……”
  “是。先师醉心医学,不求闻达,故一生籍籍无名。他潜心研究温病,曾写《温病条例》书稿,将温病分成上中下三焦,系统论述病因、病机、治法以及方药。只是未曾付梓。我有幸拜读。愿意详加复写出来,林大人读后,自然一目了然,所有疑虑尽可得解。”
  林奇听说那位吴先生已故,先是唏嘘不已,感叹真正济世良医存于民间,等听到绣春能复出这医稿,欣喜异常,忙起身,肃然道:“如此有劳你了。得稿后,我必诚心拜读。日后倘被证实有理,必定以尊师之名付梓成书,好叫传播天下。”
  绣春也诚挚道:“林大人乃当世大医,德高望重,却能这般孜孜探求,晚辈十分敬服。”
  “圣人尚不耻下问,何况我这凡人?”林奇道,“不知何时能出稿?”
  绣春也跟着笑了,郑重道:“林大人放心,在力求无误的前提下,我会尽快。”
  林奇点头,看一眼绣春。绣春见他神色转为严肃,似乎欲言又止,因对他极有好感,便主动道:“林大人可还有别事?有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必定应承。”
  林奇叹了口气,道:“是这样的,我庐州老家有一年迈叔父。我自幼失怙,便是由这叔父将我养大的。前些日得到老家传讯,说叔父年迈体弱,恐将不久于人世。我想回去见他一面,已经往上递了告假,不日想来应能批下了。估计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小半年才能回。别的倒没什么,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魏王殿下的旧疾。他那旧疾,从前在灵州时,随军医生不够尽心,他自己也大意,一直没得以好生医治,这才有愈发败坏之相。如今既回了京,自然要好生调理,一直由我跟着。如今我要走了,这叫谁接替,倒是难住了我。恰前几日从叶侍卫长那里听说,殿下数月前入京时,路上旧疾发作,便是由你给止的痛?这不正好!交给你,我也放心。”
  陈振咳嗽一声,推拒道:“恐怕不妥……魏王殿下千金之躯,董秀恐难当大任……”
  林奇不以为然摇头,“陈老太爷不必担心。我看董秀行。原本是想把此事交给太医院同僚的。只是你也晓得,术业有专攻。精通此道的两位太医,一位年迈体弱,殿下却日日早出晚归,恐怕难跟得上,另位正好半月前不慎跌断了腿,如今还在家将养。实在寻不着合适的人,这才想到了你这里。且再说了……”林奇稍稍压低了声,“殿下监国,又是位仁善君子。你们趁此机会若能结交上他,往后对金药堂有利无弊。”
  陈振自然明白这道理,只是有些不愿放自己的孙女这样出去而已。见林奇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自己倘若再推拒,实在不近人情,只好道:“多谢林大人照拂。看董秀这孩子自己怎么说吧。”
  绣春见林奇殷切望着自己,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能推拒的理由,还在沉默时,林奇已经当她应了,轻轻掌击了下桌面,“那就这样说定了。我走之后,殿下便交给你了。事不多,你只需隔两日去一趟王府,接替我先前的事便行。”
  林奇把自己先前定下的类似康复治疗的详细内容一一告知了绣春后,叹了声“可惜,我目前也只能做到此种地步,让他暂时免遭遗毒之苦而已。想要彻底拔出旧疾余毒,恐怕还须些时日,一时也没什么好法子。”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让绣春明日先跟他同去一趟,熟悉过程,便告辞离去了,陈振亲自送他出了大门。
  ~~
  林奇去后,陈振回来,对着绣春皱眉半晌,最后道了声“那位魏王殿下虽说为人还行,不似旁的乌七八糟之人,只你一个女孩儿家,出去后也要万事小心,记住了没?”
  绣春知道他这话确实是为自己好,不再跟他抬杠,嗯了声。回了房后,记着答应过林奇的话,立刻便开始仔细回忆从前读过的那本《温病条例》,在页面端正写下“着者吴瑭”之后,开始着手列大纲。
  手头既有事,时间便飞快而过,一晃眼便第二天傍晚了,正忙得昏天暗地,巧儿来叫,说老太爷备好了车,问她准备好了没。绣春这才想起昨日林奇的话,忙放下笔,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袋,匆忙收拾了一番,出了门,在两个健壮家丁的相送下,往魏王府方向去。到了后报上名,大约是事先得过吩咐,这回门房态度颇客气,开门迎了她进去。那俩家丁在茶水房候着,其中一个门房便对她道:“殿下还没回,你可先去禊赏堂等着。”说完,便有一王府下人领她入内。一路曲折到了,见是间轩阔的起居屋,坐北朝南,墙上有字画,对面悬一青铜剑,多宝格上错落摆设各色古玩器具,墙角有一半人高的三足盘龙香炉,龙嘴中微烟袅袅。
  很快有侍女来奉茶,又去了。屋里再度只剩绣春一人。四下静悄无声。静得她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不知怎的,她忽然竟起了丝紧张之意,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了几口气,这才镇定了下来。也没到处乱看,只安静地坐等林奇到来。天快擦黑时,听到外头起了阵脚步声,夹杂了说话声,其中一人,正是林奇的声音,心中一松,急忙站起来相迎。
  几个侍女进来掌灯。屋里大亮。林奇与一四五十岁的妇人随后一道进来。看见绣春迎了过来,林奇笑道:“你来了?来,过来认个人,往后便是你跟她打交道了。”指着那那妇人道:“这位是方姑姑,殿下回京后的起居饮食,一应都是她掌着。”说完,又对那妇人道:“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过的金药堂小先生董秀。”
  这位方姑姑,穿了件宝石青的提花褙子,头上插了只玉簪,打扮甚是素净,脸庞圆圆看着人也和气,但那双眼睛却透出了丝精明之色,绣春知道必定是个厉害的人,不敢怠慢,忙朝她过去一步,作揖道:“方姑姑好。”
  方姑姑打量了下绣春,目中带出略微疑惑之色,但很快便消了去,面上露出笑,道:“小先生不必客气。我听林大人说过你。他既对你如此推举,想必你有些本领。往后殿下之事,要你费心了。”
  绣春忙称不敢。那方姑姑再打量她几眼,又与林奇说了几句,这才去了。屋里只剩林奇与绣春后,林奇便询问书稿之事,绣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边回忆,边写。怕出错,故很慢,一篇还没完成。”
  林奇笑道:“是我性急了,恨不得立刻看到。你莫急,慢慢来。”
  绣春点头。再等片刻,外面天已经咕隆黑了,还没见魏王现身,林奇看出她有些不耐,便笑道:“我已经跟殿下说过你了。只他何时归并不定。通常在亥时后。有时也会提早些。故咱们最好要早些来……”
  他话还没说完,听见外头有侍女呼唤“殿下”之声,林奇停了下来,咦了声,“殿下回了。今日怎的这么早?”说罢急匆匆起身去迎,绣春一听,忙也跟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读者嗯呐扔火箭炮,破费了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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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后只要力所能及,我会保持日更。如果有事,或者出现瓶颈,需要整理思路,可能会停一两天,我会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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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绣春跟在林奇身后出去,迎面便见一行人正沿着那道抄手廊往这方向过来,待稍近了些,认出前头的正是魏王萧琅。见他不急不缓地行来,越来越近,脑子里不由自主便蹦出了自己昨日在李长缨跟前拿他扯虎皮的事儿,虽然笃定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事情,但心里还是有点发虚,脚步便迟疑了下来,悄悄退到了走廊边灯火找不到的昏暗处,垂手立着不动。
  前头的林奇已经迎了上去。绣春听见他与萧琅说话,问他今日怎的比往日早归了些,对方应道:“今日折子少了些,亦无大事,便由两位阁老处置……”随了话声渐近,绣春觉到面门轻轻掠过一阵走路拂起的微风,随即是股似曾相识的淡淡清爽味道,一瞥,见一袭玄氅袂角已从自己身前掠过了,抬眼,只剩个灯影中的背影了。稳了下心神,便随前头的一行人进去。
  里头跟进来伺候的人不少,萧琅仿似也没注意到绣春。绣春便仍仍垂手立在角落。见他解下外头罩着的大氅,露出里面的素缎朝袍,辉煌灯火映照之下,人看起来精神奕奕。边上方姑姑接过了,询问晚饭吃了没,萧琅道:“寅时中在宫里用了碗点心,现下还不饿,先让林大人做事吧。也好早些回。”
  林奇忙道:“寅时到此刻也过去好几个时辰了,殿下先用饭要紧。我再等等无妨。”
  萧琅目光掠过一直立在角落处的绣春,随即笑了下:“我不饿。还是先随你们的事吧。”说罢往边上相连的一间更衣室去,方姑姑便命人抬去预先调好的一桶散着腾腾热气的药浴汤,随后领了几个侍女跟去服侍。
  绣春已经听林奇说过,每次健疗时,他先须将双腿浸在药桶里一刻钟,估计这时刻也顺带去洗澡了。见林奇开始挽袖洗手,便凝神在边上等着。约莫两刻钟后,萧琅回来了,换了件宽松的檀青色常服,赤脚,趿一双黑缎面的软底鞋,半躺半坐地仰到了那张宽大的梨木贵妃榻上,随即有侍女上前替他卷高裤管,绣春瞥了眼他的腿,大约是刚从热汤里拔-出来的缘故,从足部开始往上,皮肤泛出婴儿般的淡淡粉红色,似乎还蒸腾着热气。
  林奇坐到了榻侧。手心已经抹了紫金膏擦热,均匀涂抹于他双膝前后及上下各数寸的位置,招呼绣春到近前观看自己的手法后,便开始推拿。
  过程其实很简单,就是推拿摩压穴位,让方才药浴中的那些药物和紫金膏的药力渗透进去,作用于患处。只是这手法及效果,却是因人而异。就如同同样的一管毛笔,有人写出的字矫若游龙,有人写出的字却春蚓秋蛇。绣春留神观看,见林奇的推拿,采用按揉、弹拨、提拿、擦摇等手法,部位以双膝及周围为主,重点取犊鼻、鹤顶、膝眼、阳陵泉等穴位。在侧默默看了约莫一刻钟后,林奇停了下来,对着绣春道:“你来试试。”
  方才林奇在推拿的时候,那个病人一直安静地半靠在贵妃榻上,一手枕在后脑,一手执了卷书在看。听到林奇开口,绣春下意识地望向他,见他略抬了下眼皮,随意扫了自己一眼,便又把目光落到了手中的书卷之上。
  他这样的散漫态度,让绣春的心虚症顿时不药而愈。想来那个李长缨不可能蠢到这么快就去他面前揭他“老底”的地步,他应该还没机会知道自己曾摆了他一道。顿时压力大减,应了一声,挽起衣袖,净手之后,挖了些药膏在掌心,搓热之后,坐到了林奇方才的位置上,照着他的指点继续推拿。
  这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唯一的不足就是后续力不足,容易手酸,但坚持一下也就过去了。林奇见她手法熟练,取穴精准,十分高兴,站在一边笑道:“我果然没找错人。往后你都这般就行了。”
  绣春并未抬头,只应了声,继续手上的动作。渐渐地,他腿上的药物被彻底吸收,掌心所触的皮肉开始发热,他两腿其余部位的皮肤也恢复了润白本色,再继续半刻钟,终于微微吁了口气,停住了手。
  萧琅放下手上的书卷,坐了起来,侍女替他放下裤管,他趿鞋站了起来,对着林奇道谢,然后转向一边早已起身的绣春,道了一句:“有劳了。”——灯火之中,他容色皎然如月,眼中含了温和笑意,绣春只消看一眼,脑子里便又蹦出了自己往他身上抹黑的那件事,竟起了一阵负罪感,心虚不敢与他对视,忙垂下眼避开了视线,口中一本正经地道:“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萧琅略耸了下眉头,带了丝不置可否的味道。随即请下人带林奇与她一道去用茶点。林奇推辞,绣春更没兴趣再留下,两人谢绝了,各自净手后便告辞。萧琅也未再留,送他二人至禊赏堂外的廊上,被劝留步了。那个方姑姑代他继续送林奇,绣春跟在后头。林奇一边走,一边便道:“如今天气转湿寒,我走后,姑姑要督促殿下保重身体。隔个晚上,睡前可饮半盏虎骨酒,祛风驱寒,效用颇显。”
  方姑姑叹了口气,“唉,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这趟回来,我起先见他那样子,差点没落泪。从前在外头这些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好容易回我边上了,不消你说,我也会盯着的……”
  听这方姑姑说话的口气,绣春估摸着她应是从前闵太妃身边的人,想必萧琅是她看大的——只是乍听到有人用这样的口气去说那个人,还是极其意外。忍不住便回头,瞧见那个魏王殿下正转身往里去的背影滞了一下,估计也是听到了自己前头那俩人的说话声,顿时又觉好笑。怕被他发觉自己在偷看他的反应,赶紧扭过了头。
  方姑姑送出他二人后,再看了眼绣春,便转身往里。绣春出了王府大门,陈家车夫与那俩家人便驱了车过来。绣春与林奇道别时,林奇道:“董秀,殿下的健疗,重在恒持,这我不说你想必也知道。我走之后就有劳你了,中途不可停下。”
  绣春自然清楚这一点,立刻道:“林大人放心。我既应下了这事,必定会尽心尽力。”
  林奇这才终于放下心,二人道别后,各自上路。
  ~~
  林奇的告假次日批了下来,因老家之事不等人,又已经找到了适合的代替者,自然不再耽搁,派了人到陈家通知后,当日便收拾行装出京了。打发走林家下人后,绣春回了自己屋里,继续一边回忆,一边编写着那本温病条例,正涂涂改改时,巧儿给她送了碟新鲜果子来。绣春道了声谢,由着她在自己边上转来转去,一会儿帮着殷勤磨墨,一会儿夸她字写得好,又拐着弯地朝她打听昨晚去魏王府的经过。
  绣春瞥她一眼,猜到她应是受了陈振的指使来打听的。便放下了手中的笔,耐心地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巧儿听完,急着去回话,寻了个借口走了,到了陈振跟前,把绣春方才的话学了一遍。
  陈振确实想知道绣春去了王府后到底都干些什么,偏自己又拉不下脸去问,这才叫巧儿去打听。听了之后,对于让她去替个陌生男人推拿腿脚之事,略有些不快,只又听说边上有姑姑和侍女们随同,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沉吟之时,见巧儿要走,忽然想了起来,叫住了问:“你方才没说是我叫你问的吧?”
  巧儿眨了下眼睛:“老太爷你不是叮嘱过吗,叫我别提是你。我就没说。”
  “嗯,去吧。”
  陈振挥了挥手。
  巧儿不知道这老太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眨了下眼睛,费解地转身而去。
  ~~
  隔天傍晚,到了该去魏王府的时候了。这一回,除了前头那俩家丁中的一人,老太爷另派了许鉴秋同去,叮嘱他务必照管好董秀的来去。
  许鉴秋自小力气便大,书读得不好,对习武却十分痴好。他娘陈雪玉不让他学,只逼他读书。他自个儿便偷偷跑去隔街的武馆里蹲看,为此少没挨陈雪玉的骂。最后还是陈振开口,说文不成,习武强身健体也好,这才拜师学艺,如今练得一手好拳脚,寻常几个汉子难以近他身。他见老爷子这么叮嘱了,自然一口便应了下来,护着绣春出门了。只是这安排,却惹来了陈雪玉的不满。觉着这董秀不过是个来投奔的外人,虽说前次解了陈家的围,但也不至于让自己儿子沦到跟班的地步,和长袖善舞的陈立仁相比,更显窝囊。
  因前次出了那纰漏后,她男人许瑞福为将功补过,如今做事愈发勤勉,此刻还在药厂,没人可让她唠叨,便与身边的吴妈诉苦。
  “姑太太,依我看,老太爷这是想栽培少爷呢。你想,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如今去的是监国王爷的王府?若不是这机会,咱们怎么可能和王府里头的人近亲?少爷多去个几趟,倘若结识了一两个王府里的人,日后大有好处呢。”
  陈雪玉听了这话,觉得又有理,这才欢喜了起来,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好在被你点醒。等阿秋回来,我再好好提点他一番。”
  吴妈又压低声道:“姑太太,你当也看得出来,咱们老太爷如今对那个董秀很是器重。他就一个外人而已,往后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姑太太何不笼络下他?一来,不好叫他成了陈家父子的人,二来,倘能叫他在老太爷跟前帮咱们家少爷多说好话,岂不是好事?”
  陈雪玉点头,道:“果然是这个理儿。我晓得了。”
  ~~
  再说绣春一行人,到了魏王府,其时天刚擦黑,那魏王自然还没回。如前回那样,让许鉴秋和另个家人在茶水房里候着,绣春仍去禊赏堂等。但这一回,却没像前次那么顺了,绣春一直等到戌时末,这才等到萧琅回府。等他沐浴兼泡完药汤,又小半个时辰过去,这才见他再度现身。
  “久等了,”萧琅仰坐下去后,对着绣春致歉道,“今日事多,回来得晚了。”
  绣春早等得不耐烦了。只是林奇先前也说过,这个病号就是因为早出晚归,怕另个年迈太医吃不消,这才让她代劳的。面上自然没显出什么,反而愈发恭敬了,平声道:“殿下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我等也是应该的。”
  萧琅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往后靠定,顺手从边上立着的那架紫檀雕花书格上拿了本书,屋里很快便静寂了下来。
  绣春一边搓热自己抹了药的掌心,一边指挥边上的那个圆脸侍女将他裤腿卷高。再命他放平腿,然后照前次林奇手法,先以按揉法施于大腿股四头肌处,着重在膝上部。
  股四头肌是人体最有力的肌肉之一。连上数月前在新平驿站的那一回,这已是绣春第三回看到他的身体了。他的下肢没有一般武夫那般孔武鼓贲的肌肉,但修长劲瘦,触之隐隐可觉其下隐藏着的力量。线条干净而匀称,很是好看,就和他的人一样。唯一的遗憾,就是膝关节处微有变形,破坏了整体线条的流畅,否则可称完美了。
  绣春收回目光,静心敛气。先取股四头肌处的鹤顶、梁丘、血海、伏兔四穴,揉按约五分钟后,改用按揉与弹拔法交替作用于韧带和内外侧副韧带,再提拿委中和承山穴,最后命他转身过去俯卧。见他终于把目光从手中书卷转向自己,便解释道:“林大人的推拿法里是没这个。这是我自己创习出来的。对你有好处。”
  萧琅没说话,看她一眼,便很听话地翻了个身,趴了下去。
  绣春继续抹了药膏在手,以提拿法施力于他大腿后侧的腘窝与小腿处,重点在委中穴。
  方才两人位置他高她低,又是两两相对,他虽手中握卷,但绣春总是有些拘束,此刻换了个体-位,他剩个后脑勺对着自己,绣春一下觉得自在了许多。见他趴在榻上,似乎开始闭目养神了,略一闪神,脑海里便又浮现出了那日的事。
  照目前这样子看,他似乎对此还浑然不知。只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万一哪天这事被他晓得了,到时候恐怕就难看了。比起出自旁人之口,倒不如自己趁早向他坦白——估计接下来还要经常打交道,也省得每回都这样提心吊胆。况且,她对这个人虽然算不上了解,但凭了感觉,只要自己态度放低,强调那日的迫不得己,估计他就算生气,应也不会真拿自己如何的。再说了,自己现在是他的医生,他总要给几分面子的。
  绣春打定主意,见方姑姑正好不在边上,是个绝好的机会,便对近旁立着的几个侍女道:“你们出去一下。我有项独门手法,不方便叫人瞧了去。”
  那几个侍女一怔,对视一眼,随即望向榻上的萧琅。见萧琅恍若未闻,仍是闭目不动,便齐齐应了声是,鱼贯出去,带上了门。
  绣春见人都走了,鼓足勇气小声道:“殿下,方才我支走她们,其实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萧琅微微睁眼,目光落在他视线正对过去的那张书格上,随即又闭上了,淡淡唔了声,道:“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送积分,25字一分,无上限,多话多送。


☆、第24章

  他这会儿口气很是淡然,绣春想象着等下他听了那事儿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心里一阵发虚。深深呼吸了口气后,终于道:“这事和殿下您的外甥儿李世子有关……”一边说着,一边留意他的神色。见他仍是那样侧脸趴着,虽只能见到他半边侧脸,但明显瞧得出来,他神色很放松。
  显然,自己手上动作让他感觉舒服——她推拿得愈发卖力了,然后道:“是这样的,数日前我去金药堂城南的分店,不想竟遇到了李世子……”
  她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说到自己被李长缨强行加上马车逼到角落,眼见就要遭受□之时,再看向他,见他竟还闭目,岿然不动,心里不由地一阵发堵,心想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人,这个魏王其实和那个李长缨是差不多一路的货色?一阵发凉。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只是话既出口了,又怎么可能再收回?再呼吸口气,勉强接着道:“我见情势危急,一时无计可施,当时脑子发昏,也不知道怎的,就……就想到了你……”
  她说到这里,萧琅终于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见他虽还是没开口,但望着自己时,目光里并无惊讶,也没什么被冒犯的怒意,方才已经有些凉下去的心又开始回暖了。看他一眼,接着吞吞吐吐地道:“我就跟他说,说……”
  “说什么?”
  萧琅微微歪了下头,神色里竟似现出一丝调皮的味道。虽然短暂,但绣春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下备受鼓舞,话便脱口而出了:“我就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这话一出口,她看到他眉头略扬,忙解释:“殿下你千万别生气,更不要误会。我知道我这样说话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冒犯,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实在是没办法。那个李世子逼得急,我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怎的就说出了这样的话。倘若那会儿我不那么说,现在指不定已经没命了。我晓得我玷污了你的名声,心里也极不好受,罪当重责。思前想后,觉着还是主动向你坦承认罪的好。殿下倘若要责罚我,我绝无二话。”
  绣春觉得这会儿她如果跪下去,估计更能博他同情。只是腿一时还弯不下。说完话,只从自己坐的墩上站了起来,垂手等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以她猜测,他听了这样的话,惊怒自是少不了的,训斥自己一顿后,等他冷静了下来,应该也就差不多了。她做好了准备——没想到的是,对面榻上的这个魏王听完她的认罪词,看了垂手而立的她一眼,唇角略为上扬,接着竟道出了两个她先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字:“无妨。”
  绣春愣住了。
  怎么可能。居然这么轻巧便过了关?
  她呆呆望着萧琅时,萧琅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俩字有些不妥,似带令人误会的歧义,立刻改口:“我并不介意……”这句还没说完,又觉有些不对,忙再度停下。
  绣春这下终于回过了神,立刻也听出了萧琅这两句话里的歧义,见他自己匆忙打住,神情里似也浮出丝尴尬,忽然觉得十分好笑,看向了他,正遇到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眼中的笑意都是隐隐可见,一下便似火花引爆,竟齐齐笑了出来。
  这一笑,方才的所有不安和尴尬立刻烟消云散,气氛也跟着松弛了下来。
  绣春吁出口气,趁机再次恳切道歉:“殿下,实在是我当时糊涂了,情急之下拿殿下做了护身符。恳请殿下大人大量,勿与我计较。往后我再不会这般莽撞了。”
  萧琅收了笑,略微摇了下头。
  “此事你不必挂怀了。其实事发次日,我便从长缨那里得知了。我已经痛斥了他,想来他往后再不敢惹你。万一他要是劣行不改再寻你的事,你叫我知道便是。我定会处置的。”
  绣春这下是真的傻了。搞了半天,原来被蒙在鼓里的人竟是自己!
  他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事,这两回相见,面上竟表现得若无其事滴水不漏。一方面,应是他出于善意,不想让自己看出来尴尬,但另一方面,也足可见此人的深沉……倘若不是今晚上她主动向他坦白认罪,以后回回见面,他岂不是一直不动声色,像看猴戏般地看自己在他跟前演戏?
  绣春脸色一下败坏了下去,立在他跟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从头到脚没一处舒坦的地方。正难受着,身后门忽然被推开,方姑姑进来了,看见俩人一个坐,一个立,都是一动不动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之色,随即笑道:“有些晚了,董先生在此等了一晚上,我叫人替你备了宵夜。等下好了,过去吃了再走。”
  绣春忙婉拒了,道:“这里快好了。等好了,我就走。殿下,烦请你再躺回去,仰躺。”
  萧琅瞟她一眼,照她话躺了下去。绣春握住他一腿,作屈膝摇法,配合膝关节的伸屈、旋内、旋外,最后在膝关节周围擦热。再换另腿。一整套下来,这晚上的活儿,总算是干完了。因长久没这样,手臂酸痛不已。却忍着没表露,只站起身,对着萧琅道:“殿下白日里若坐久了,得空自己也可锻炼一下。法子很简单,在压痛点处用大指按揉半刻钟。若关节活动不利,可坐着,将膝关节作主动伸屈与旋转,注意勿要用力过猛,以自己感觉舒适为度。每日一到二次,一是缓解疲劳,二是促进关节血液流动,有一定的防治作用。”
  萧琅坐起了身,试着照她话动了下腿,随即笑道:“多谢。我记住了。”
  绣春微微点头,俯身到盆里洗手。擦净手后,再次婉拒方姑姑的挽留,告辞而去。快出门时,忽然听见身后萧琅道:“最近朝中事一直繁忙,我估计回来都早不了。下回起,你不必那么早便来等,戌时末到此便可。”
  绣春回头,见他从榻上起身了,一边接过侍女递来的衣服在穿,一边说着话,眼睛并未看向自己。便微微笑道:“多谢殿□恤,我记住了。”
  ~~
  方姑姑不顾绣春的推辞,定要亲自送她出大门。路上,绣春听她问自己:“小先生,你年纪轻轻,听说医术十分了得,连林大人对你也是赞不绝口。你是哪里人,可有家室了?”
  绣春看向她,借了前头引路侍女手中灯盏的火,见她正笑吟吟望着自己,便照先前陈振替自己编的来历应答了一遍。方姑姑哦了声,再次打量了下她,没再问话了,一直送到大门,这才进去了。
  绣春敏感地觉到这位方姑姑似乎对她的身份有些怀疑。这其实并不奇怪。就像陈振,他第一次听到绣春的声音时,因了目不能视,第一印象并未将她定位为男子,故而听到她偏于中性略带阴柔的语声时,会生出她到底是男是女的疑虑。而眼前的这位方姑姑,从前在后宫服侍了多年,倘若练就了一双厉害的眼,凭了第一感觉怀疑她的身份,也属正常。事实上,这一点倒并不怎么困扰绣春。即便她怀疑自己,自己作为萧琅的康复医生,又没有别的任何利益冲突,她至少还要对她保持礼节,绝不可能进行什么过分的试探举动。自己只要多加小心就是。等过些时日林奇回来,把事情还给他,便再无交集了。
  比起方姑姑,这两次因了毫不知情而在萧琅跟前出的丑,更让绣春耿耿于怀。回了陈家,绣春闭门后,解开胸前捆绑了自己一天的束缚,长长舒出一口气。洗了个澡,躺在榻上,抚揉略微发胀的胸口,迟迟还是无法入睡,心情沮丧无比。忽然深深觉得,这次自己答应林奇接手这事,或许极有可能将会被证明,这其实是一件蠢事。
  ~~
  接下来数日,绣春过得很是规律。白天里大部分时间,仍是忙着写那本医书,隔两天去一趟王府。原本绣春还有些别扭,去了两趟后,发觉萧琅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事,态度落落,自己替他推拿时,他仍照旧,躺那里看书。让他曲腿他曲腿,让他翻身他翻身,很是听话,但此外别无一句多话。倒显得是自己多心了。这才自在了些,渐渐也将那件倒霉事给抛开了。
  除了那边的事渐渐顺手,这些天,她与祖父似乎也有些缓和的迹象。每次她去魏王府,回来不管多晚,陈振屋里的灯必定还亮着。只在自己回来后,他那边的灯火才会灭。绣春不是瞎子,看在眼里,自然也有些感动。
  作为女儿,不管父母有什么错,她依然深*。对于祖父,她其实也完全能理解他的举动和心思。只是有时候,或许两人的脾气太像,一言不合,反倒顶了起来互不相让。老人家本习惯早睡的,见他等自己的次数多了,绣春渐渐过意不去,这天回来后,干脆亲自到了他屋外,隔着窗对着里头道:“我回来了!阿秋很细心,人也好,有他在,不会有事的。你眼睛刚好没多久,不能久熬,往后按时早些睡才好。”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说完,竖着耳朵听,半晌没动静。无奈正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听见里头传出一声:“谁跟你说的我在等你回!”噗地一下,屋里黑了。
  绣春朝黑漆漆的窗户丢了个白眼,转身去了。
  屋里头,已经闷了好些天的老头子心情终于略有些快活了,忍不住起身在黑暗里转了两圈。只是快活没多久,忽然又不满了。
  叫一声爷爷,怎么就那么难?
  ~~
  隔两天,又到了绣春去王府上工的时辰。这几次,确实像萧琅自己说过的那样,他没次回来都在戌时末后。绣春却不好真的踩着点去,一般会提前半个小时到。等一会儿,他也就回来了。
  许鉴秋照旧套好了车停在陈家侧门边的巷口,绣春出去时,正与外头回来的陈立仁迎面相遇。
  对于这个人,她心里恨不得抓住了狠狠咬他一口肉下来,面上却始终不冷不热,既不亲近,也没表现出敌意。只是这些天,她也觉察到了,陈家这两父子见了自己,态度明显比一开始热络许多,和自己姑姑差不多,仿佛也是想笼络的意思。此刻见陈立仁朝自己招呼,压下心中的厌恨之意,朝他略微点头,笑了下,便从侧旁而过。
  陈立仁望着她背影消失,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
  陈家的车停在了王府门前,绣春进去,照例在禊赏堂等。过了戌时末,萧琅却没回。绣春耐心再等,一直等到将近亥时末了,她坐在燃了暖炉的屋里,人已经开始犯困打瞌睡,迷迷糊糊时,听到外头起了脚步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萧琅挟裹了一身寒气匆匆进来了,赶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过去相迎。
  萧琅看了眼她还略带惺忪的模样,一边解自己外氅,一边道:“今天实在是回不来,累你久等。太晚了,这次就算了。你回去吧。下次倘若我过了戌时还没回,你不用等,自管回去便是。”
  绣春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赶紧摇头:“殿下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我等等又何妨。”
  还是这句话……见萧琅横自己一眼,绣春忙又补道:“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殿下的健疗不能停。一停,药物的功效缺乏连续作用,便达不到预期的最佳效果。”
  萧琅见她坚持,点头道:“那你稍等。”说罢转身去更衣。
  这一次,他动作似乎很快,几乎只是泡药浴的功夫过去,人便回来了。往那张榻上一躺,道:“有劳你了。”
  两人经过这么几次配合,已经颇熟了。绣春也不用边上侍女动手,自己替他卷了裤管至大腿上部,然后从头开始那一套动作。做完林奇规定的那部分,也未抬头,只道:“殿下,好翻身了。”说了一声,没见他动。抬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已睡了过去。那本他常看的书仍紧紧握在他左手上,却一道搭垂在他胸前。他的脸庞微微侧着,双眼闭合,已然沉沉睡了过去。
  绣春一怔。
  如果说,第一次她对他说“殿下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这话,完全只是应付之辞,那么今晚方才那句,其实已经有些出于真心实意了。越与她的这个病人接触频繁,她便愈发感觉到此人是个工作狂。早出晚归不用说了,就拿他最近一直在看的那本书为例,她原先还以为是什么消遣之类的玩意儿,后来有一次出于好奇,趁他不在时偷偷去翻了下,才发现是本水利农书,随意翻了两下,没什么兴趣便放了回去。
  此刻,想必也是他太过疲累了,这才会这样便睡了过去。
  方姑姑不在,边上的侍女刚也恰出去了。绣春停了手,屏住呼吸,悄悄看向这个睡梦中的年轻男人。他的面庞在跳跃的烛火下,如美玉光洁,额角下颌却又带了种说不出的英挺。发簪许是因了方才洗澡后没插紧,在枕上稍一滚,将将便松了出来,绾不牢他一头漆黑青丝,任它柔顺地覆在青玉素面的锦缎枕上……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绣春所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绣春看了一会儿,咬了下唇,终于收回了目光。拿过放在边上的一张毯子,展开,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第25章

  再过几日,十一月的二十八,是太皇太后吴氏的六十大寿。
  按说,太皇太后的六十大寿,自该普天同庆,须得好生操办一番。只是不巧,恰赶上文宗新丧未满三月,虽说作为母辈,太皇太后无需替儿子服孝,但除了他,从太后和两位监国亲王开始,往下一应人等都尚未出服孝期,这个寿日自然无法大办了。最后折中一下,至晚间,只在宫中设小宴,以水代酒,不备戏乐,只让子孙后辈及亲近些的皇族中人和命妇们入宫列席,以贺大寿。
  到了这日,虽说只是小宴,但场面自然也十分排场,巨烛煌煌中,小皇帝萧桓领了比他小一岁的堂弟萧羚儿、永平郡主等孙辈给祖母磕头贺寿后,分坐在她两侧,再是傅太后、大长公主、唐王、魏王等人拜贺,再下去旁的皇亲贵戚、公侯命妇……待冗长的拜贺过后,便是筵席。
  萧琅不过略坐,便起身离去,往前头内阁日常议事的紫光阁而去。
  小皇帝才八岁,几乎还什么都不懂。照先帝遗命,朝政暂由傅友德欧阳善两位顾命大臣和萧曜、萧琅两位监国王爷共同摄理。傅友德曾是萧琅幼时起在宫中的教授,欧阳善亦是内阁元老,这二人在朝中可谓德高望重,却又各成一派,原先还算和睦共事,只是最近,身为外戚的傅友德,渐渐似表露出隐隐揽势之态,自然遭到欧阳善的抵制。至于唐王萧曜,除了军政方面的事务,其余朝政,大多不插手。而每日,朝廷连同地方各地投来的数以百计的折子,其中十有七八却都是有关各地的农事水利民生,这些繁冗政务,几乎都需萧琅过目,最后与内阁商议拍板,他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方才过来之前,还有十来本奏折未完。傅友德与欧阳善此刻应还在那里等着自己过去。
  出了永寿宫,萧琅加快脚步,抄近道经过晚间不大有人往来的云光阁,经过侧旁一道复廊时,前头忽然有个人影闪动,最后立在昏暗处不动,却恰挡住了他的去路。萧琅稍走近,看清来人之后,目光略微一沉,脚步便停了下来,朝那影子作了个揖,恭敬道:“太后怎的不在寿席就座?”
  这人影微微晃动,髻侧斜插的凤钗衔珠随之颤动,反射不远处一盏宫灯灯火,光线掠过她的脸庞,照出一道明艳,正是当今傅太后傅宛平。
  傅宛平朝萧琅微微走近一步,低声道:“我找你,有话说。”
  萧琅未动,只道:“太后有事,明日递折至内阁便可。臣先告退。”转身之时,傅宛平却在他身后低声呵呵笑道:“三郎,多年不见,何以你竟无情至此等地步。就算不顾念少年时的青梅之谊,如今与我不过说两句话而已,也会这么难?”
  萧琅并未回身,只是道:“太后若是有事,明日可至紫光阁。此处并不是说话的地方。臣告退。”说罢迈步,身后一阵细碎脚步声来,鼻端香风拂过,看见傅宛平竟拦在了自己身前。
  “魏王殿下,倘若你不怕在这里说话被人撞见,我也不怕。”傅宛平冷笑道,“我寻你,确实是有事,关乎国家之大事。”
  萧琅略微蹙眉,借了昏暗的夜光,看她一眼,终于道:“我还是那话,你来紫光阁吧。你父亲大人和欧阳大人正在那里。你是太后,桓儿年幼,你若有事,并非不容你说话。”说完转身,大步往前而去。
  ~~
  萧琅至紫金阁,与傅友德和欧阳善刚议完今日最后剩下的几件朝廷之事,外头宫人传话道:“太后到——”声音里带了丝掩饰不住的惊诧。
  傅友德和欧阳善对望一眼,也是讶异不已。齐齐站起身,看见傅宛平已经进来了。朝她见礼后,傅友德便问道:“宫里正为太皇太后贺寿,太后不去那里,怎的到了这里?”
  他虽是傅宛平的父亲,但君臣之礼,仍需恪守,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傅宛平道:“我过来,寻监国魏王有事商议,你们退下。”
  傅友德欧阳善再次对望,不约而同皱了下眉,看了眼萧琅,终于勉强出去了。
  傅宛平看着萧琅,冷冷道:“这下我可以说话了吧?”
  萧琅有些无奈,摇摇头,望向她道:“太后请讲,臣恭听。”
  傅宛平盯了他一眼,压低声道:“我从前便听闻,唐王在北庭时便有不臣之心。如今桓儿年幼,恐怕他此心更盛。你身为监国之一,对此应该有所防备了吧?”
  萧琅神色如常,便似她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而已。只淡淡道:“太后此话重了。唐王亦是监国之一,倘有半分你所言之心,先帝又何以会委他以重任?还望太后勿要信人谗言,免得冷了臣子的忠君心肠。”
  “你向来就是这样,即便有事,也从不会言讲。从前就这样,如今愈发会遮掩心事了,”傅宛平冷笑道,“先帝不过是出于忌惮,这才委他以监国,加以安抚而已。先帝临终前,最后见的人是你。我虽未听到他说了什么,料想应也和桓儿有关。他既信你,把桓儿交托给你,你便当尽心竭力保他。我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但愿你能听得进去。”
  萧琅道:“太后放心。臣既监国,当履监国之责,绝不敢懈怠半分。”
  傅宛平哼了声,立着不动,脸色有些难看。
  “太后,时辰不早了,今日事也已毕。倘若无事了,臣先告退。”
  萧琅朝她行了臣礼后,迈步离去,待要与她平肩而过时,忽听她压低声,没头没脑道:“你和金药堂的那个董秀,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琅微怔,脚步一顿,侧头望着她,见她正盯着自己,柳眉紧蹙,眸中隐隐似带不屑之色。
  “他是郎中,代林大人与我瞧病,如此而已。”
  萧琅收回目光,随口应了句,继续往前。
  “好个如此而已。果然是你一贯的姿态,只是你休想瞒得过我!”傅宛平低声喝道,随即呵呵冷笑,“你当我不知道?我当年嫁你皇兄后,你便去了灵州,又这么多年未娶妻,莫非是恨我弃你在先,这才转恨至天下女子身上?我第一次见你与那个董秀说话,就觉得不对劲,如今更是荒唐,竟将他夜夜召至你的王府,明里是说替你瞧病,暗中做什么,恐怕你自己清楚。三郎啊三郎,你再不收敛,恐怕没多久,此事就会人尽皆知,到时候……”
  “太后,”萧琅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平静地望着她,缓缓道,“你弄错了。”
  “当年你嫁我皇兄,我曾上贺表,恭祝你二人白头。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正如你方才所言,青梅之谊,足令我缅记终身。但也如此而已。身为皇子,我去灵州,不止是我当尽之责,亦是我自小便怀的夙愿。此其一。”
  “其二,我视那位董姓少年为良医,亦小友。坦坦荡荡,面天地而无愧。不知你为何竟会作如此想法,实在令我诧异。我亦只解释这一遍。心正,则人正。此外再无话可说。”
  萧琅朝她略一颔首,开门扬长而去。
  傅宛平银牙咬住红唇,盯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怔怔不动。
  ~~
  永寿宫的筵席散去,萧琅亦出宫回王府。
  今夜夜色不错,一月如钩,繁星满天。迎面的风亦带了刺骨般的寒意。最近他一直骑马,随同的叶悟有些担心他的腿受寒,却不知道,此刻他心中竟莫名有一股躁火,烧得他浑身如生了热刺般地难受。他原本有些不明,直到回了府,跨入禊赏堂,看到那个人迈着轻快脚步迎了过来,那张带了微笑的熟悉面孔也出现在自己眼前了,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竟是和这个名叫董秀的少年有关。
  不知道哪天起,他觉得自己好像竟有些习惯了他的存在似的。每隔一个晚上,这个少年必定会准时在他的居所里等待他回来,用他灵巧的一双手服侍着他,带给他身体上的极大抚慰。当他为自己忙碌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书,当然,偶尔也会把目光从书页转到他的身上。看到他专注于自己的表情时,他往往便会生出一种淡淡的满足感。他也乐意服从他的指挥,听他命令自己抬腿或转身,这种时候,就像在沙场上,他这个将军和小兵忽然换了个位置。他觉得有些新奇,并且喜欢这种感觉,乐此而不疲。
  这种微妙而难言的体验,是先前林奇林太医未曾带给过他的。
  外甥李长缨的那一番胡言乱语,丝毫也没有拨乱过他的心弦。但是今晚,傅宛平的那一番话,却像是一道闪电,忽然便劈开了原本混混沌沌的夜空。他无法不去想。越想,竟越觉到了一丝心惊肉跳。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
  绣春如常那样替他上药推拿。虽然两人现在已经很熟了,但知道他不*说话,所以除了偶尔一声“把腿抬起来”之类的话,她一直很是安静。
  但是今晚,她却敏锐地觉察到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是心浮气躁。他虽然手上仍握了那本书,但她注意到他许久都没翻页。等手上动作进行到大半,准备叫他翻身时,抬头,正撞到他的目光,发觉他正盯着自己在看。
  这样的魏王,让绣春一时有些不适应。迟疑了下,终于开口问道:“殿下,你怎么了?”
  萧琅嗯了声,却没应答。只放下了书,随后闭上了眼。
  绣春觉得他大概是过于疲劳了。想了下,便轻声道:“殿下可是觉得疲劳?国事虽重,只自己的身体也重要。需劳逸结合,不使身体过劳,要不然,劳则耗气,气亏了,自然愈发疲乏,便成恶性循环。平日可多补充白肉。如鸽、鸡、鹌鹑、鱼。除了这些,还可吃些补气养阴的药饵,人参、淮山、银耳,都不错……”
  她说着,发觉对方没有反应,便闭了嘴。片刻之后,发现他似乎又睡了过去,便停了手,示意侍女替他盖上被,对她小声道:“我方才说的那些,你让方姑姑挑了些,做给殿下吃。我那里还有些药膳方子,若需要,我回去整理下,下回带过来。”
  侍女忙道谢,绣春点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后,悄然而去。
  等她一走,榻上的萧琅便睁开了眼,慢慢坐起来,独自出神了片刻,随后下榻去了卧房。稍倾,方姑姑过来了,手上端了半盏浅棕黄的虎骨酒,看着萧琅一口喝了下去,笑道:“这是从金药堂新买的。他家的虎骨酒,据说最是醇正,制好后要在缸内存放两三年,等燥气没了才出售。听说是咱府上要,特意选了上好的一坛。你觉着如何?”
  萧琅咂了下,觉着酒中药气似乎确实更浓些,便随口道了句不错。
  “我听兰芝说,董秀列了些食疗方子。你想吃什么,我明日便亲自做给你吃。”
  方姑姑服侍他上榻,当他小孩般地替他拢被,要放下帐帘时,问了一句。
  萧琅压下心中的那丝怪异之感,道:“随意吧。姑姑你晓得我什么都吃。”
  方姑姑摇摇头,口中絮叨道:“是,你打小就是个乖孩子,不挑食。什么都好,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娶个王妃,要是早日能这样,姑姑才真的高兴了……”
  ~~
  萧琅在睡梦中,依稀觉到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那时候,母妃虽然已经去了,但他是父亲最宠*的幼子。他才华横溢,宝剑千金,走马长楸。意气飞扬,少年不知愁为何,是这上京中最最耀目的一位天家骄子。只是,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少年的世界一夕而变。他曾一直以为,日后将会成为自己妻子的恩师之女嫁给了他的太子兄长。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上的那份贺表中,字字真心。只是,少年的心里,不可能没有遗憾和难过。那一年,恰边关狼烟战起,他便效仿自己的二兄长,投笔从戎。在边关山月与漫天风沙面前,风花雪月显得如此苍白虚假。在老将军裴凯的悉心栽培下,他的天纵将才很快得以充分发挥,不过短短数年,威名便传遍了贺兰山脉。倘若不是误中毒箭祸患至今,他的人生,如今想来应也是另一番模样了……
  他忽然觉到一阵口干舌燥,身体里仿佛有火在烧。起身下去喝水,几盏凉茶下肚,这才觉得心火压下了些。正要再回去睡,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看见竟是董秀过来了,一袭青衫,笑意盈盈。他有些惊讶,正想问他怎会到了他的卧室,他已经牵了他的手,引导他躺下,笑吟吟道:“我忽然想起来了,方才还没做完就走了。怕林大人回来知道了责怪,便特意赶了回来。”
  萧琅听他这样说,只好由他了。见他如常替自己卷了裤管,开始推拿。他极认真,自己不知怎的,却渐渐开始有些心猿意马,趁他低头之时,仔细看向了他。见他肌肤白嫩,青丝乌发,额头光洁,双眉隽秀,眼睫浓密,至眼梢处时,长睫微微卷翘,更衬出明眸善睐,甚至,不输女子般地妩媚……
  他忽然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住。急忙命令自己不去看她,偏偏却像是中了魔咒,视线竟是挪不开她的一张脸。又是紧张,又是微微兴奋,甚至连手心都似迸出了汗。正不安时,不想他竟忽然抬头,对着自己嫣然一笑,抬起纤纤素手,慢慢拔下了发顶的那枚青木簪,满头青丝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服帖地散落在他的肩背之上,触目惊心地美。
  “殿下,我是女子呢。你瞧我可好看?”
  他微微歪头,朝他一笑,笑容俏皮至极,简直雌雄莫辨。萧琅目瞪口呆,觉自己如遭雷击,心跳猛地加快,浑身血液激荡不停。他想斥责他的无礼,话竟无力出口。就在他几乎透不出气时,忽然打了个激灵,蓦地睁开了眼,这才发觉是南柯一梦。
  只是这梦,清晰却似片刻前真正发生过一般,萧琅的心还在怦怦地跳,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手心的汗意和那种来自于身体的某种绷得叫他几乎难以忍受的渴望。他喘了口气,一把撩开帐子下榻,摸黑到了桌前拿起茶壶,就着壶嘴一口气喝光,这才稍稍压下了心底的那种焦渴之意。
  萧琅抹去额头的冷汗,在黑暗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金药堂的什么虎骨酒,以后真的是再不能乱喝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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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破费了


☆、第26章

  绣春对萧琅最近表现出来的疲乏也颇上心。毕竟,换个说法的话,自己其实就是他的保健医生。作为一个责任心还算及格的保健医生,除了护理病患的旧疾,帮着调理好整体状态,应也算是分内之事。
  所以绣春回来,次日便特意跑去与刘松山商议,讨论了一番后,增增减减,最后定下了几种药膳,回房端正誊抄了,到了隔日晚上,一并带了去往魏王府。到了,她把膳单递给那位名叫兰芝的圆脸侍女后,便如常那样等萧琅回。等到平日他差不多要回的那辰点时,却意外得了个消息,魏王殿下刚派了个人回来,说是今日事情过多,回不来了,晚上可能就宿在宫中,叫董秀不必等,自管回去便是。那人递完消息后,立刻便走了。
  绣春闻言惊讶,方姑姑也显得也是既意外又无奈。二人商议了几句后,绣春决定改在明天晚上来。次日,她特意早早地去了,不想刚到,却又被告知,魏王殿下从昨夜起便一直没回。方姑姑不放心,方才已派了人入宫去问消息,叫她一并等着。
  绣春无奈,只好坐下去等。一边等,一边忍不住便开始猜测起来:难道是这天下忽然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大事?地震?水灾?或者干脆是要打仗了?否则再忙,应也不至于让他忙到这样的地步……
  绣春正自个儿胡思乱想着,忽见方姑姑来了,忙起身迎上去。
  “董先生,我打发去的人方才回来了。殿下说,最近事情接踵而至,他本就无暇□,觉着每日这样来回极不方便,决定就歇在宫里了,让你这段时日都不必过来了。”
  绣春急了,啊了声,“这怎么行?再忙,药也是要上的!姑姑你也晓得,已经误了一次,再耽误下去,对殿下旧疾不利。”
  方姑姑显得也很无奈,皱眉道:“正是这个理儿!也不知他如何想的。路也不远,何至于忙到这样的地步!”沉吟了下,道,“这样吧,我再叫人过去。让他对殿下说,倘若他今晚还不回,等下我就自个儿入宫押他回来!”
  绣春道:“那我便在此等好了。反正回去也无事。”
  方姑姑显然对绣春的态度很是满意。略点了下头,看向绣春道,“那就劳烦你了。”
  绣春摇头道:“没什么,我的本分而已。我既应了林大人,自然要把事情做好。只是怕万一回去太晚,想叫我家的人先回去通知一声,让他们不必给我特意留门了。”
  方姑姑点头:“应该的。这样吧,干脆让他们先都回去好了。等这里事完了,你坐我府上的车回去便是。”
  ~~
  方姑姑去了。禊赏堂里便只剩绣春和几个侍女。如今她与她们都熟了,侍女们也喜欢这小神医生得俊俏,又和善可亲,不似这王府的主人,虽也如玉树临风,却只可远观,叫人不敢生出别念。见没旁的事,方姑姑又不在边上,便与绣春搭讪开来。绣春无事,教她们搭脉辨舌之法消磨时辰,你一言我一语的,时间倒也过得飞快,一下子到了戌时末,用了送来的点心,侍女们各自有事渐散。亥时中,此时已算夜深了,仍不见魏王回,方姑姑打发了人来,说给绣春备了个临时的歇息之地,他若倦了,可先去那里眯一眼儿。
  绣春是有些困了,只想着那个萧琅不定下一刻就会回,便谢绝了,一直坐在禊赏堂里等。
  夜越来越深,已近三更。绣春最后有些熬不住困了。怀疑那个萧琅今晚是不是也不回了。倘若真这样,自己再空等下去也是徒劳……
  正寻思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困意立刻飞了。侧耳听去,隐隐听到有男子说话声随风而来,立刻辨出是萧琅。困意烟消云散,一下从椅上弹了起来,飞快地迎了出去,果然,看见方姑姑正陪了萧琅过来,方姑姑面上带了笑,口中责备道:“你再不回,我便真的要亲自去请了……”说话间,人很快到了堂前。绣春也跨了出去,朝萧琅唤了声“殿下”。
  萧琅大约是没想到她这会儿竟还在,明显一怔。一边的方姑姑已道:“殿下,董先生做事,确实用心。昨晚没见你回,今日特意早早来了,一直等到此刻——他都如此上心,你怎的就不遵医嘱?先前林大人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我记得你自己也曾应过他的。再说了,什么事这么忙,能胜过你自己的身体?”
  她唠叨着往里,话里带了些埋怨。萧琅不语,默默入内后,看向随后跟了进来的绣春,略一踌躇,终于道:“是我不好,累你久等了。”
  说完全没郁闷,这自然不是真话。但此刻见他已经回了,对着这样的一个人,绣春方才心里积出来的不满一下便消散了。微微一笑,很是大度地道:“无妨。反正我也别的事。”
  “你累了吧?快先去更衣,把药澡也泡了,赶紧让他给你好好上药。本该昨晚的,你偏竟不回!快些去吧……”
  方姑姑一边喊侍女们去准备,一边催萧琅。萧琅再看一眼绣春,转身去了。
  ~~
  绣春打起精神也做准备。过了一刻多钟,萧琅带了一身混着药味的清爽气息回来了,照旧上了那张贵妃榻。绣春正弯腰准备替他挽裤管,不想他忽然避了下,道:“我自己来吧。”说完伸手,开始往上卷裤腿。
  这个魏王殿下,虽然看起来没别的皇族子弟惯常有的那种凌人盛气,为人也称得上谦恭,但这么些天下来,绣春渐渐也发现了,这个人的骨子里,其实处处透出区别于寻常人的贵族做派。她听侍女偶尔提及,说他不喜与人肢体多有接触,故每次脱衣后沐浴,侍女只能在外等着,以备召唤伺候。他对食物并不怎么讲究,但茶,却只喝顶级的龙园胜雪。他极*干净,自己这个人就不必说了,连住的屋里必定也要纤尘不染,侍女需得早晚各细致打扫一遍,任何边角余尘都不能遗漏。他读过的书,要照一定的次序排列,不能调换位置、随意放置。他穿的衣物,外衫可不用最好的衣料,但贴身里衣,必定是松江贡布里的三梭精软布。再比如,就连卷放裤腿这种小事,绣春先前也从没见他自己动手过。一开始是那个名叫兰芝的侍女替他卷放,后来有些熟了,改为绣春替他卷放。他似乎也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别人这种细致入微的服侍。像这样自己动手,倒是第一次见到。
  绣春觉得他今晚的举动有些奇怪。但他既然自己肯动手,她自然不会跟他抢。看着他一折一折地将一边裤腿整整齐齐地折至大腿上部,再换另边,然后躺了下去,随手抽过一本书,如常那样翻看了起来。
  绣春看他动作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样一个明显带了点洁癖、富贵毛病也不少的男人,他在西北时,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那一带她虽没去过,但凭想象,也可以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在那里一待那么多年,到底是如何保持着他的这些臭毛病的?
  绣春心里暗自腹诽了几句,见他已经准备好了,忙驱去自己脑子里不该有的乱七八糟念头,开始自己的工作。因为断了一次,这一次,她需要适当延长时间,尽量让药力发挥最大功效,以弥补昨晚。换句话说,他这个病人若不好好配合,最后加大工作量的,还是她这个医生。
  萧琅躺下去后,视线便一直停在手中的书页之上。但是今晚和从前却有些不同——从前这种时候,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书上,偶尔会留意下坐自己腿边的董秀。今晚却反了过来。他的视线落在书上,注意力却一直停在此刻这个正忙着替自己上药推拿的少年身上。这让他有些懊恼。
  昨晚他没回,原因很简单。并不是他真忙得必须留宿于宫中,而是他忽然对自己有些不笃定起来,甚至有些抗拒让这个少年再靠近自己,在他的肢体上做出像此刻这样亲近的动作。
  他自然清楚,对方不过是在为自己上药而已,林奇也曾用他的手对自己做过相同的事。但是自从前夜那个梦后,他竟开始忐忑不安,这种情绪甚至影响到了他白天处理政务的效率。那么不再与他见面,让他从自己眼前消失,自然就是最直接的选择了——他需要几天时间,来消除这种显然已经影响了他的负面情绪。
  今天晚上,他本也不想回的。但方姑姑第二次派人传来的口讯让他改了主意。他知道她,要是他不回,她可能真的会亲自入宫押他回,所以他回来了,但特意很晚。他以为这个少年已经离开了,没想到他竟还一直在等。
  他早就注意到了,董秀有一双灵巧而纤细的手。手心微微生肉,柔软得不可思议。当他往手心涂满药膏擦热,用带了他温度的那双手贴上自己腿部的时候,那种温热细致感,通常会让他十分享受,有时候,甚至不希望他停下。
  就像此刻,虽然他的视线一直在手中的书卷上,但是感官上传来的那种愉悦,让他无法不去留意他在自己腿上的一举一动。她的手停在了他的大腿上前方、转到了膝两侧、改用手指弹拨、再将他的腿微微曲起,用掌心来回揉擦他的腘窝……
  这是个非常敏感的地带。先前他这样做的时候,萧琅只觉舒适。此刻,一种异样的感觉却倏地经由那片小小的地方,如电流般地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他甚至觉到自己身体微微一紧,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浓重的罪恶感,终于忍不住,在她改为按揉自己两侧韧带时,僵硬地问道:“你好了没?”
  绣春手一停,抬眼看他,见他微微侧着脸还在看书。要不是自己刚才听得清清楚楚,简直会以为他没开口过。
  她早就留意到了他今晚似乎和先前有些不同。此刻的神情里,甚至带了丝反常的冷淡。和先前他给她的感觉迥然不同。她猜测他应是肩上压力过重,加上慢性疲劳,所以导致情绪波动——这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并未在意,反而微笑着解释道:“殿下,因为你昨晚少上了一次药,所以这次要适当延长时间。”
  他恭和的态度,让萧琅一下又开始反省自己的粗暴。说来说去,关他什么事呢?完全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
  他压下心里随之而起的那种歉疚之意,极力命令自己忽略他那双手在自己身上游移的感觉。此时却又听他道:“殿下,往后你再忙,也不能像昨晚那样不回。你也知道,林大人走之前,千叮万嘱过,中途是不能断的。你回来再晚也无妨,我可以等的。”
  他忍不住看向他。见他正抬眼望着自己,那双在梦里曾让他生出过邪念的漂亮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目光里带了浅浅的关切。
  他想了下,终于定下心神,放下手上的书,从榻上坐了起来,望着对面的少年,缓缓道:“董秀,以后你不用来了。我让太医院里别的人来接替这事吧。”
  绣春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停了手,“怎么了?”
  萧琅道:“是这样的。以后我会越来越忙,天气也愈发冷了,每日这样来回,确实不便。更不好让你每次都等得这么晚。所以我觉着,换个人更妥当……”见她脸色随了自己的话微微一变,忙补了一句,“你别误会,和你无关。你做得很好……”
  ~~
  绣春自然不是个笨蛋。
  这个魏王这两次态度忽然反常,她在心里自然也猜测过缘由。她根本就不信他口中所说的什么太忙的话。完全就是借口而已。如同恋*中的一对男女,倘若情正浓,便是隔了千山万水,也会寻找一切机会见面。倘若情松*弛,即便朝夕相对,也不会想着去见面。虽然比喻有些不当,但道理却是相同。
  显然,这个魏王殿下对自己这段时日以来的护理,不但不领情,而且还不满意。
  先前,她所扮演的,一直是个成熟而耐心的医生角色,容忍着这个特殊病人的各种毛病。这除了林奇的嘱托,更多的,还是出自自己的职业习惯。但是现在,当她意识到这个高贵的病人并未对自己的付出有所尊重时,心里头住着的那个本色的她自然便开始冒头了。
  “无妨,”她的脸色转凉,淡淡地道,“殿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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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萧琅微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再不用面对这种让他尴尬的境地了。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这个董秀说完那句话后便低下了头,再也没看自己一眼。他的手仍在继续,动作不疾不徐,力道也恰好,与先前一模一样,但仍能感觉得出来,对方有些不快。
  萧琅现在事情很多,用日理万机来形容并不为过。他看似随和,其实却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之所以想换人,只是不喜欢自己习惯的固有步调被不该有的意外打乱,仅此而已,并非针对董秀这个人。何况,对方这段时间的用心和医道上的精通,他也全看在眼中。所以见绣春表露出不快,想了下,便解释道:“我方才也说了,之所以换人,完全是我自己的原因,和你无关。你做的很好,我很满意。明天我会让人送谢礼到你府上……”
  “转过身去。”
  绣春打断了他的话。干脆而利落。
  萧琅确定,这个少年真的生气了。
  他看他一眼,见他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踌躇了下,决定这样也好。
  虽然他也不想这样。但出于习惯,并不想就这种事再多做什么解释。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照了绣春的话,默默翻过了身去。
  绣春很快便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毕竟,她不是三岁的孩子。也无意去猜度对方的心思。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
  她照常那样替他推拿上药,最后命他再次翻身回来,帮他搓热膝盖,让药物彻底发散被吸收后,今晚的治疗就结束了。
  她起身,到边上的水盆里洗手,开口道:“殿下,你让代替我的人明日到金药堂来吧。我须得示范给他看。你也晓得,”她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我因了林大人的嘱托才接手他的事。如今我不做,也须得保证后头接替的人清楚林大人的要求。”
  萧琅已经自己整好衣衫,赤着双脚,如方士般盘腿坐于榻上。
  他抬头望向绣春,看见她立在那里,霜雪孤姿,目光纯净,那样淡淡地看着自己,完全没了方才生气的感觉,却多了几分拒人以千里之外般的疏离。怔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可笑。
  心倘若是明镜台,又何惧拂染尘埃?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他蓦地觉得困扰了自己两日的那些无谓情绪一下便消失了。这一刻,心底竟出奇地安宁。
  这个少年年纪虽不大,但却完全配得起他的尊重。
  他想了下,下榻趿了鞋,走到绣春面前,望着她道:“我改主意了。往后还是你来吧。我会尽量早些回的。”
  绣春狐疑地盯了他一眼。他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说这句话时,面上含了温和而笃定的笑意。
  绣春此刻却觉得没必要了。她也不想去探究这个人为什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说到底,自己不过是受人之托。她并无意与这些皇族之人有过多来往——富贵固然逼人,但高楼起,高楼覆,这样的事,也太过寻常。况且,老爷子对她入王府替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始终还是耿耿于怀。
  她先前对他确实很是尽心。但这并不表示,她乐意接受这位魏王殿下招之则来呼之则去的对待。
  “殿下,我觉得你方才的那个提议其实挺有道理的,”绣春一笑,“御医就在皇宫里,可定时为殿下上药,如此你也不必为了这事特意赶点。且正好,我前些天答应林大人写的那本书还没完,我也想尽快写出来。便就照咱们先前的议定,您派人明日去金药堂找我便是。”
  萧琅没想到她竟会给自己吃软钉子。老实说,这样的情况,他还从没遇到过。一下怔住了。微微张了下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好了吗?”
  萧琅正尴尬的时候,看见门被推开,方姑姑带了个侍女过来,笑道,“这么晚了,董先生要么就留宿在此吧,明早再回。”
  绣春忙转向她,婉拒道:“多谢姑姑,我还是回去的好,路不远。”瞟了眼一边的萧琅,“还有,下次起,我就不来了,改由另位御医代替我的事。”
  方姑姑惊讶不已,轻轻啊了声。
  “这是殿下的意思。我也觉得考虑得很周到。”绣春道,“我先走了,烦请姑姑派个车送我。”
  方姑姑满头雾水。看向萧琅。见他只是沉默,并未开口否认,那个董秀又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见天确实是不早了,只好压下满腹疑窦,吩咐侍女送绣春出去。
  等她人一走,方姑姑立刻追问:“殿下,这是怎么回事?我看这个董秀挺好的,为何要换?”
  萧琅现在有些惆怅。不对,应该说,是非常后悔。
  他轻轻呃了声,习惯性地略微抬了下眉,随即淡淡道:“也没什么。这种事并非非他不可。换个宫里的御医,更方便。”说罢,甩袖而去。
  ~~
  第二天,接替绣春的人来了。便是林奇先前提过的那位老太医,姓段,须发皆是花白。
  陈振还不知道这事,亲自去接待后,听说是被魏王派来接替事情,一下喜忧半掺。喜的是绣春往后不用再去服侍男人了,忧的却是知道自己这孙女脾气有些孤,莫非是冲撞了魏王殿下遭厌?小心打听几句,见这段太医言下并无他意,只絮絮叨叨地念着让董秀出来,这才稍放了心,叫人去通知绣春。
  绣春过来,见过了段太医,客套过后,便将先前林奇所吩咐的要点连同自己的那套手法都演示给他看。叫了个前头药铺里的伙计当人模。段太医本就精通人体穴位,绣春在旁略讲述一遍,他便了然于心。绣春看着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两只手在那伙计的腿上东揉西捏的,在旁略加指点,最后见□不离十,心中满意,成功交接。送走段太医后,知道祖父挂心,主动又在巧儿跟前把缘由提了下,说魏王因了忙碌,往后大部分时间要留宫中,这事便就算过去了,闭门继续用心写那本温病学的书稿。这样过了几天,这一日,传来了个消息。官府找到了先前在金药堂做事的那个工人。是在他老家找到的。只是找到时,他家正在办丧事。那男人数日前去同村一户办喜事的人家里喝酒,当晚没回。家人次日找了大半天,最后才在田间的一段沟渠里找到他。他已经倒栽葱地淹死在了小水沟里头。大家都说是他在酒席上贪酒,喝多了没看清夜路,这才一头栽进去淹死的。
  官府传来这消息,也就意味着金药堂前头出的那事算是草草了结了。那一批有问题的紫雪丹,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成了桩无头案子。
  许瑞福把这消息报给陈振的时候,知道老爷子会大发雷霆。果然,被他当着那一堆陈家父子和另些管事的面给臭骂了一顿。因知道是自己的错,也不敢顶嘴,只低着头任由训斥,等老爷子骂够了,擦着冷汗连连保证,说往后再不会出这样的事,这才见他脸色稍霁。
  陈振骂完了许瑞福,又严令其余各房提起精神做事,再不能出这样的纰漏。众人纷纷点头受训,这才散了。
  ~~
  陈存合父子一回家,就关上了门,低声说了几句今日这消息后,陈立仁想起方才出来时遇到那个董秀时的情景,略微蹙眉:“爹,我总觉得这个董秀,有点奇怪。他真的是老爷子当年故交的后人?”
  “谁知道呢!老爷子年轻时走南闯北,他在外头结交了什么人,有些我也不大清楚。倒是他如今颇得老爷子的宠信,这倒是真的。你没见许家人如今对他一直在笼络?恐怕就是想让他帮着在老头子跟前说话吧。”
  陈立仁哼了声,“我总觉得这个人怪,见了就不舒服。他似乎对咱们也淡淡的。”
  “算了,不过是个小角色,凑巧帮了老爷子一个忙而已,不必咱们多费心,”陈存合摆了摆手,看了眼窗外,见没人,压低声道:“倒是那个死鬼二爷的女儿,她既没死,当初你干嘛让陈芳对葛大友说她也死了?如今葛大友南下,这消息还怎么瞒得住?”
  陈立仁道:“我自有考虑。爹,老头子这个人,脾气古怪,戒心又极重。咱们父子俩替他卖命这么多年,你瞧他可有真心对待咱们过?倘若他知道那个死鬼二爷的女儿没死,找了她回来,弄个赘婿上门继承家业,这也是有可能的。这样的话,咱们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我干脆让陈芳说她也死了。爹你想,这消息是葛大友告诉老头子的。他一定不会怀疑。我边也正在等消息,绝不会让她出现在老爷子跟前。至于葛大友,我与那人也商议过了……”
  他凑到了陈立仁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最后道,“如此一来,老头子又能奈何?”
  陈立仁听完儿子的安排,沉吟半晌,终于微微吁出口气,道:“但愿那人是个守信的。等事成后,照议定行事,各取所需。看到你出息,爹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陈立仁双眼微微发亮,笑道:“爹放心。金药堂大着呢,那人嘴巴再大,没咱们,也不可能一口吞进去的。我晓得该怎么办。”父子二人又低声议了些事,这才散了。
  ~~
  一转眼,葛大友离去已经有些天了,绣春估摸再过半个月,他就能到杭州了,当然,前提是他真的被老爷子派去杭州。那本有关温病的书稿,她快完成了。眼见时日一天天过去,老爷子仍那样笃定,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她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思前想后,这天正打算拉下脸去他跟前再探下口风,却又出了件事,宫里又来人了!这一回,来的是御药房的总管,那个司徒空太监。
  上一回,金药堂出了事,司徒空对陈家人避而不见,陈振心中自然不快。面上却也不显。该怎样还是怎样。这次听说他来了,不晓得又出了什么事,过去接待时,见对方一脸笑容,张口便说恭喜。
  “陈老太爷,好事啊!”司徒空笑眯眯道,”太皇太后听太医院的段大人说,你的眼盲之症被董秀治好了?正好,她老人家的眼睛也有些不便,让董秀这就随我进宫吧。倘若这回能治好太皇太后的眼睛,你们金药堂可就真的立了大功!”
  陈振怔住了。
  前回段太医来时,也问起过他的眼睛。当时他已经痊愈,便提了几句绣春,算是无心。没想到竟会传到了太皇太后的耳朵里。自己的这个孙女儿,连去魏王府他都有些不放心,何况是要入深宫给太皇太后治眼睛?
  他还在犹疑时,司徒空已经一叠声地催。陈振无奈,只得让人把绣春唤来,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的眼睛患银内障,也就是白内障,但尚在初期,如今还能模糊视物。这事绣春也知道的。被叫了过去,听完之后,立马推辞。
  这一回和上次不同。上次小郡主急病她主动出手,是因为关系到陈家的举家安危。这一趟,却并不必要,不但不必要,倘若能推,是一定要推掉的。她无法保证自己能让太皇太后眼疾康复。虽说那个老太太她见过,人看起来好像也算明理。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她还是知道的。
  见她推辞,司徒空的脸色便有些沉下来了,看向陈振道:“陈老太爷,宫里看上了你家的人,特意命我来请,这是给了天大的恩宠。老太爷你也不是第一回和宫中打交道,有些规矩,想来你比谁都清楚。”
  陈振清楚,绣春自然也清楚。司徒空这话说得确实没错。别说让人这样来请了,换个方式,一道圣旨下来,她陈绣春就算现在断了条腿,也得感激涕零地上门。人家都说了,看中你,这是恩宠。
  见祖父看向了自己,眼中满是担忧之色,绣春暗呼口气,朝他略微点了下头,随即转向司徒空道:“草民晓得了。这就随公公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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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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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入夜,紫光阁里灯火通明。
  唐王、傅友德、欧阳善以及另几位内阁重臣方离去不久,最后留下的萧琅从桌案前的卷宗上抬起眼,看向自过来后,一坐在炉火边便开始缩着胳膊打瞌睡的段太医,命人过去唤醒了他。
  段太医从瞌睡中惊醒,茫然看向前方,听见宫人说可以给殿下上药了,哦了一声,如梦初醒,慌忙站起了身,起得太急,脚一时没站稳,晃了下,幸好边上宫人一把扶住。
  这几次,为方便段太医,萧琅都是在这里上药,完了后再回王府的。所以宫人对经过已经很熟悉了。方才便抬来了药水桶,伺候萧琅泡脚,此刻时辰到了,便唤醒段太医。
  萧琅已经上了屏风后特意放置着的一张榻,像在禊赏堂里那样半躺半卧了下去,让段太医上药,自己一目十行地阅着剩下的最后几本奏折。
  段太医着宫人帮着卷了袖子,用夹子夹住,手心擦了药膏搓热后,小心地开始推拿。
  他的手法,自然也是老道的。当然,和先前董秀替自己上药时相比……
  萧琅看了眼老太医因发力导致青筋毕露的枯瘦双手,收回了目光,专心于自己的事。
  老太医年纪大了,难免就话痨,又知道这个魏王殿下素来仁善,手在动,也不管魏王殿下有没有听,嘴里便一直在絮絮叨叨,最后就扯到了件今天新发生的一件事上。说:“……那个胡医,不过会些奇技淫巧罢了。我今日便在太皇太后跟前举荐了金药堂的董秀小郎中。太皇太后将他召进了宫。陈家老爷子前些时候暴盲,就是他给治好的……”
  萧琅一怔,目光停了下来。
  段太医所提到的这个“胡医”,萧琅自然清楚。
  这事说来话长。
  半个月前,吐蕃使团抵达上京朝贺新君。随使团同来的,有个高鼻深目棕黑皮肤的天竺人,因兄弟排行老大,自己便取汉名阿大。这个阿大精通医理,尤其是有一手神奇绝伦的金针拨障术。据说他只需一枚金针,便能拔除眼中障翳,让患者豁然开云而见白日。连使团里的一个官员都说,此话确实不假。因在出发前,这位阿大便恰施展神技,治好了使团官员家中老父的银障眼疾,因他说想要游历中华,这官员便将他一并带了过来。到了上京后,听说天朝国太也患内障,便自告出手医治。
  太皇太后深受眼疾困扰,听到这样的事,自然心动不已。只是她身份贵重,加上双目又是五官之君,如何敢贸然让这异域来的阿大动手?便命太医院里众御医与这阿大辩议。这阿大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口才又好,舌灿莲花滔滔不绝,把太医院众御医驳得无人能够应对,纷纷败下阵来。太皇太后尚犹豫之时,阿大让找个人过来,说可以当场拔除眼障,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两天前,便找了一个与太皇太后一样罹患银内障的老太监来。这阿大当着众御医的面,以手上一枚金针,刺入老太监的双目,一阵拨弄之后,擦去血痕,那老太监竟真的当场便目能视物了。一时哗然。太皇太后大喜,下令厚赏阿大,迫不及待要他替自己拨障。阿大便得意洋洋,言下之意,太医院众多御医都是饭桶,却惹了众怒,昨日全体太医空前团结,摒弃从前的勾心斗角,齐齐进言到两位监国王爷跟前,说这阿大不过一次侥幸而已。且看那老太监双目尚有些血肿,预后如何,还不能判定,千万不能匆忙下决定。萧琅与萧曜也觉太医们说得有理,昨日便去劝阻了太皇太后。没想到,今天太皇太后竟将那董秀又召进了宫……
  萧琅因一天忙碌,并不知情。直到此时,才听说这事,立刻问道:“那个董秀怎么说?”
  段太医见终于引出了魏王殿下的兴趣,精神一振。
  “董秀极力反对。与那个阿大辩论。太皇太后不晓得该如何办,暂时让那个董秀留于宫中,说明日早召齐众御医,再让两位王爷一道过去最后商议。殿下还不知道这消息?”
  萧琅确实不知道这事。但估计明早,太皇太后便会派人来叫。
  段太医对这个狠狠羞辱了太医院的天竺阿大恨得牙痒痒,先前与他争辩时,最后往往被压得哑口无言。想起今日那个董秀,口中说出来的一些话,自己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看起来他似乎极是坚持,一时便信心大增,方才的困意也不翼而飞,恨不得明早快些到才好。到时候倘若能击败那个阿大,这才是扬眉吐气。
  萧琅出神片刻,一直沉默不语。
  ~~
  次日早朝过后,太皇太后果然派了人来唤萧琅与萧曜,让他们同去听那个天竺阿大与金药堂董秀的辩论。二人知道此事关系到太皇太后的眼目,不敢掉以轻心,放下别事,一齐过去了。
  ~~
  绣春昨夜被留在了宫中,一夜几乎没睡,一直在想着那个天竺阿大的所谓“金针拨障法”。
  这种治疗白内障的古法,她自然知道。据说最早就是传自于印度。原理是应用一根针,从角膜缘外的巩膜处切一细微小口,探针进去,将眼内牵拉晶状体的韧带拨断,让浑浊的晶状体脱落,压向下方的玻璃体中后,光线就能顺畅地进入眼内,人可以重新看到东西了。这种方法简便易行,据古籍记载,曾治好了不少人的眼疾,被传为美谈。后失传,直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被一着名眼科医生摸索复原后加以改进,用这种方法治好了不少人的白内障,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当时的着名大人物。现虽已经被更先进的手术手段所取代,但在当时,确实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这个名叫阿大的印度人,很显然,他掌握了这种眼科手术方法,并非如太医院的御医们一厢情愿所认为的那样,完全是在招摇撞骗,这从他出手让老太监恢复光明一事就能看出来。但绣春从昨日被召进宫听说原委后,却极力反对。原因很简单,因为在现有的条件下,想要避免手术带来的感染和后遗症,可能性几乎为零。按她的猜测,这也是为什么这种在古医籍中曾被一度传得神乎其神的手术方法最后终于失传的原因——倘若从头到尾真的那么神奇,又怎么会失传?
  现代的白内障复明原理,是清除浑浊晶体后,按照患者眼部的屈光状态植回人工晶体。
  这种金针拨障法,类似现代白内障手术的前半部分。在刚施行完毕后,确实有可能使患者复明。但在几乎没有任何消毒与抗生素可言的条件下,术后更大的可能,还是引发炎症。即便逃过这一关,接下来,被挑断后强行推沉入玻璃体的晶体也极可能导致玻璃体浑浊,无法固定位置,最后甚至破掉玻璃体,引发自身免疫反应,致使浑浊的皮质溢出,堵塞房角,从而引发继发性的青光眼。
  退一万步讲,即便以上的风险都不存在,经此治疗后,缺了晶体的患者眼睛也将产生大约1900度的远视。现代的话,还可以佩戴眼镜矫正。在这里,何来适合的眼镜?
  正是基于以上缘由,所以绣春极力反对这个印度人对太皇太后施行金针拨障。
  这个印度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这种手术的可怕后遗症。从他治了那个老太监的眼睛后便不停催促太皇太后下决定的举动来判断,绣春估计他是想博个时间差,在那个老太监因感染再度失明之前拔除太皇太后的眼障。复明之后的太皇太后必定会重赏他。倘若侥幸没有后遗症,那便福星高照。倘若因了感染再度失明,到时候他也已经远走高飞了。
  绣春对太皇太后这个老太太并没什么感情可言,她的失明与否与她也无多大干系。但既然已经被召入宫,出于一个医生的本职天性,在明知可能的严重后果的前提下,她做不到漠然视之。
  ~~
  辩议的场所就设在永寿宫的议事堂里。太医院全体太医几乎都早早到了,同仇敌忾,趁着开始前,纷纷给绣春鼓气。那随后,吐蕃使团的几个官员和阿大也来了。阿大翘脚坐在绣春对面,一脸的不屑。绣春只是安静而坐,等着辩论开始。早朝散后,没片刻,两位监国亲王便随了小皇帝萧桓,一道护了太皇太后过来。宫人早在议事堂前摆放一张屏风,太皇太后与随后而至的太后、大长公主隐身于后,唐王与魏王便坐在小皇帝下首,受了众人的礼后,便示意开始。
  那个萧琅一进来,绣春便看到了他。他也正投了目光过来,两人视线短暂交汇,绣春立刻便挪开了。萧琅亦是闲闲靠于椅背,与边上的唐王低声说了几句。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虽然并没刻意去留意那个方向,但绣春还是瞥见那位唐王的目光随后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略带了些惊诧。
  阿大早等得不耐,见人都齐了,忙出列,朝着座上的小皇帝、两位亲王和屏风行礼,大声道:“我从前在天竺时,用这金针拨障法便使无数人复得见光明。这回随了吐蕃使团来到上国,听说太皇太后亦不幸罹患此疾,故自告愿为太皇太后解除目翳。前日那个太监便是明证,可见我并未夸口。偏偏贵国众多御医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竟齐齐诋毁于我。倘若太皇太后、皇帝陛下及二位亲王殿下亦不信我的话,我宁可就此离去,再不会受这侮辱。”说罢斜睨了绣春和众太医一眼,愤愤而委屈。
  唐王萧曜再次看向绣春,打量了她几眼,终于道:“董秀,今日这场辩论,便是为你与这天竺神医特意所设的。你有何话说?”
  绣春出列,行至阿大对面,朝二位亲王见礼后,转向阿大,道:“阿大神医,你的所谓金针拨障术,其实并没什么玄奥之处。我也会。”
  她说话声音并不大。这是这话一出来,立刻震惊全场。太医们面露不可置信之色,议论纷纷,屏风后的诸人神色各异,唐王萧曜看着绣春,难掩神色惊讶。只有萧琅仍是那样靠在椅上,神情丝毫不动,只不过微微挑了下眉而已。
  “你说你也会?”
  终于反应过来的阿大脸色难看,却忍不住呵呵冷笑起来,“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会法?”
  绣春微微一笑。
  “这有何难?金针拨障,分审机、点睛、射复、探骊、扰海、卷帘、圆镜以及最后完璧八法。进针部位,在风轮与外毗相半正中插入,探到翳体后,用拨障针将内障整个拨下,如重新浮起,需再度拨落,务必使内障落到下方,再不浮起为止。完毕后,缓缓将针抽一半,稍待片刻,若无误,再全部出针。我说得对不对?”
  她说话的时候,全场静默。那个阿大的眼睛也越睁越大,最后连嘴巴也张大了,久久无法闭合。立于他对面的太医们见状,知道必定是被绣春说中了,顿时喜笑颜开,大有扬眉吐气之感,纷纷再次低声议论起来。
  “怎……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阿大终于回过了神儿,不可置信地嚷了起来,“这是我老师倾其毕生心血所创的法门,独一无二!你怎么可能知道!”
  绣春望着他摇了摇头,声音蓦然转寒:“我不但知道这金针拨障法是怎么回事,我还知道你在太皇太后面前撒了谎!”
  议事堂里再度安静下来,静得只剩那个阿大的呼吸声,越来越粗浊。黧黑的两个颧骨之上渐渐也泛出了赤色,厉声道:“胡说八道!我撒了什么谎!”声音里却分明带了丝微微的颤栗。
  绣春哼了声。
  “你自然撒谎了!这种拨障术,在起初刚完成的时候,倘若成功,病患确实可以重获光明。只是很快,少则六七日,多则月计,受过金针的眼睛就会出现各种后患,或流血不止,或糜烂难愈,痛苦不堪,最后往往再度失明,而且是彻底失明,永远再不可能恢复!”
  “你胡说!你八道!你诬蔑我!”
  阿大情急之下,一时说错了话,激动地挥舞着手,朝绣春冲了过来,绣春见机得快,急忙远远退开,这才道:“我是不是诬蔑你,很简单。”她转向了那架屏风,“太皇太后,您可以再等些天,至多一个月。倘若那个老太监的眼睛一直安然无恙,您再让这位天竺神医为您施医也不晚。我要说的话,全部说完了。请太皇太后定夺。”
  安静了片刻后,萧琅和自己的兄长对望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再看了眼那个此刻脸色已然十分难看的天竺神医,站了起来,在太医们的议论声中,护着太皇太后一行人先行离去。
  ~~
  第二天,传来了一个消息,那个天竺神医阿大,昨夜竟从驿馆里偷偷溜走了,不明下落。这恰恰验证了绣春的所言。再接着,又发生了件不幸被绣春言中的事。虽然她一直极力挽救,但因了严重的手术感染,那个老太监双目腐烂,血流满面,数日之后,待血止住,却也完全失明了,与术前一模一样。太皇太后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吐蕃使团的官员更是忧心如焚,唯恐自己出门前两天才接受手术的老父亲也落得个如此下场,次日便领了使团,匆匆告辞离去。
  经此一事,不仅太医院里那些原本对绣春不服的太医们再不公然质疑她的医术,太皇太后也对她生出信赖。命她暂居宫中为自己医治眼睛。绣春知道避不过去了。仔细检查后过患眼后,发现所幸确实还只在内障初期,以方药配合针疗,假以时日,应该会有效果。便与太医院里通耳目科的太医仔细商讨,最后定下方药,自己每日施加针疗,如此过去数日,虽一时还没明显效果,但太皇太后自己感觉颇是不错。
  绣春入宫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天也下了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她一直被安排住在太医院后头供轮值太医歇息的一处所在。因自己毕竟是女儿身,这样住在一个陌生地方,处处多觉不便,且过几天就是生理期了,到时恐怕更不方便。这日替太皇太后做完针疗后,见她心情不错的样子,便提出想先回陈家,以后每日到了这辰点,自己再早早入宫给她治眼睛。太皇太后倒也没不点头,只是想起了件事,道:“你先去替我那羚儿瞧瞧病。好了你再走。”
  原来,这萧羚儿最近忽然患上了腹痛之疾,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完全无碍,发作起来便疼得满地打滚,太医院里众多御医都去瞧过了,却是药石无效,束手无策。太皇太后自然心焦。
  这个萧羚儿,绣春最近偶尔也有碰到。这熊孩子大约对前次接下的梁子还记恨在心,看见绣春便一副张牙舞爪之色。绣春自然是躲着他走路。此刻听太皇太后这样吩咐,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随宫人过去。
  萧羚儿因丧母,那个唐王也未续弦,他这几年便一直随太皇太后住在永寿宫里。绣春过去时,他正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盯着上方,一副出神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绣春过来,不过撇了下嘴,目光微微闪动。绣春叫他吐舌,给他搭脉,按摸他腹部,他倒也都配合。仔细检查一番下来,绣春终于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太医院众多御医对这个小孩束手无策了——自己也是。
  萧羚儿看到绣春眉头微皱,仿佛陷入沉思,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阴谋得逞后般的得意之色,哼了声,“庸医!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的事!”
  这个熊孩子……
  绣春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他要是一直这样好不起来,自己可就要被羁绊在这里出不了宫了。
  绣春回过了头,打发边上的宫人出去,调弄一碗烧开的蜜水。等人走了,看向萧羚儿,面无表情地道:“你什么病我已经知道了。这叫时有时无病。药方很简单。一斤黄连、半斤水蛭、半斤地龙、二两夜明砂,夜明砂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蝙蝠的粪便、十只全蝎,嗯,再加十条晒干的蜈蚣干,捣碎细细捏成小圆子,每次你肚痛发作之时,吞一颗就好。”
  萧羚儿眼睛瞪得差点没掉出来,一张漂亮的小脸蛋上布满了嫌恶恐惧之色,呕了一声,呸道:“你这个庸医!开的什么方子!我不吃!”
  绣春俯□去望着他,笑得很是开心:“世子,可是你这病,时好时坏,时有时无,必须得要下这种土方子。否则好不了啊!”
  “你快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啊——”
  小恶魔厌恶地尖叫一声,朝里滚了个身,拿枕头压住脸。绣春哼了声,转身要走时,吓了一大跳。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个人,那人正面现怒意,一双眼睛盯着还在榻上尖叫翻滚的萧羚儿。
  此人正是萧羚儿的父亲,那个唐王萧曜。
  绣春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
  萧羚儿的腹痛之症之所以难倒了整个太医院的御医,原因很简单,他就是在装病。太医们估计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不敢明说而已,说了,太皇太后未必信,说不定还会责怪他们无能,拿这借口来污蔑自己的小孙子。
  绣春自然不清楚萧龄儿为什么要装病。只是他好不了,自己就走不掉。一时气恼,这才故意随口捏造了个所谓的土方子去吓唬一下他。没想到竟被人听去了,而且还是这熊孩子的爹。显然,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儿子在装病,这才露出了这种吓人的表情。
  绣春知道自己闯祸了。这下,她算是彻底得罪这个小恶魔了。还在发呆的时候,正在打滚的萧羚儿也已经发现了自己父亲的到来,看到他的表情,立马知道自己的把戏被拆穿了,脸色唰得惨白,一骨碌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爹,目中满是惊恐乞怜之色。
  “来人,给我把世子带去黑房,不许送吃喝,不许通知太皇太后!等他什么时候肚子痛的毛病好了,再放出来!”
  萧曜怒喝了一声,身后急忙跑进来的宫人面带微微惧色,为难地看着这一对父子。
  “殿下,”绣春赶紧想将功补过,“世子他……他确实有些不舒服……”
  萧曜没有理睬,转向宫人,再次怒喝一声,“听见没有?”
  “不用你假慈悲!进黑房就进黑房!谁怕!”
  榻上的萧羚儿忽然一跃而起跳了下来,狠狠一把推开绣春,连鞋也不穿,踩着冰凉的地面便飞快而去。宫人看了眼唐王,慌忙追了上去。
  “殿下……”
  绣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张了下嘴,停住了。
  萧曜冷冷看她一眼,转头便大步而去。
  ~~
  出了这桩倒霉事后,绣春心惊肉跳了一夜,也不敢提出宫的事了。当晚又在太医院边上凑合过了一夜,第二天提心吊胆地去给太皇太后伺候眼睛。知道太皇太后必定已经晓得了这事。第一件事便是在边上太后那叫她费解的幸灾乐祸般的眼神里跪下去,战战兢兢地认罪。好在太皇太后倒并没怎么责怪她,只是叹了口气,挥手让她起来。等治完了眼睛,开口准许她出宫了。
  绣春大喜,急忙再次磕头谢恩。夹着尾巴出了永寿宫,虽寒冬冻死人的天气,后背已经全是冷汗了。
  她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这皇家的人十个里头九个都有毛病,自己再待在这个地方,下回怎么死都不知道,一边踩着还没来得及被清扫干净的积雪,急匆匆低头往太医院去。正走着,身后忽然有宫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说是太皇太后改了主意,临时召她去兰台陪驾。
  兰台是永寿宫里的一个庭院,里头有个池,和御花园的太液池相连。绣春不晓得这老太太怎的突然又改了主意。只是这传话的宫人,确实又是永寿宫的人。无奈,只得扭头,跟着宫人回永寿宫。到了兰台,宫人指着池边的一座水榭,道:“太皇太后就在那里头,去吧。”
  绣春觉得有些奇怪。这大冷的天,老太太不蹲在屋里头烤火,跑到这里做什么。再一想,皇家的人都没个定数,弯弯肠子能绕死人,做什么事都有可能,只好按捺下心思往那水榭去。
  水榭在池子中间,用一道三人能并排走的基台相连。须得走过基台才能到达。路稍有些滑,绣春正小心地走着,后背忽然被人一推,脚下一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咕咚一声,一头栽进了边上的水里。
  她落水的地方,离池边已经七八步远,水深高过人顶,她又是只旱鸭子,这样倒栽葱地跌入冰冷彻骨的水里,没扑腾两下,立马便呛水呛得天旋地转,就在快要失去意识时,隐约觉到似乎有人靠近,一把托住了自己的腰身往上带去,知道应该是有救了,心中一松,干脆便晕了过去。
  这跳下水救起绣春的,不是别人,正是魏王萧琅。
  说来也是巧,方才绣春跟了那宫人往这里来的,萧琅正经过,要去给太皇太后问安,正好看到绣春和那宫人往兰台方向去的背影,有些奇怪,便远远跟了几步,想看个究竟。看到她与那宫人上了台基,走到一半时,一错眼,竟在水榭一扇半开的窗里看到自己侄儿萧羚儿一晃而过的身影,顿觉不对。刚要加快脚步赶上来,见走在她身侧的那宫人竟忽然出手推了他一把,他便应声栽进了池里。当时情况紧急,萧琅几乎连想都没想,下意识地便飞奔到了近前,在那宫人目瞪口呆两眼发直的注视之下,跳下了水去捞已经沉底的绣春。
  萧琅拖着已经晕厥过去的绣春湿淋淋地上了岸,那个宫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求饶。萧琅阴沉着脸,抱着绣春便往最近的那座水榭里去。躲在窗户后的萧羚儿见叔父来了,贴着墙角跟往门边挪,到了门口,猴子般的哧溜一声钻了出去。
  萧琅自己浑身已经湿透了,冰水顺着他额发滴答滴答地流淌下来。此时却顾不得自己了,只想着要先把这个董秀弄醒要紧。一边大声命人起暖炉送热水过来,一边将绣春放到了里头的一张榻上。她此刻脸色雪白,双目紧闭,拍了几下她的脸,见她没反应,改将她拨到床榻边上,让她半个身子朝下,捏开她嘴,用力拍她后背,听她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嘴里咕嘟咕嘟出来些水,眼皮子也稍动了下,似乎快苏醒了,心中终于一松。
  她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萧琅怕她受冻,也没多想,伸手过去,想先替她脱去湿透了的厚重衣裳。
  他飞快解开她衣襟,解到一半时,看到贴着她雪白一片的胸口处,竟露出了横裹着的青布一角。一怔,起先还不明白这是什么。再仔细一看,手一顿,整个人便似遭了雷劈,僵住了。
  “殿下,炉子来了!”
  正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宫人急急忙忙地进来。
  “东西留下,人都出去!没我召唤,不许进来!”
  萧琅终于反应了过来,猛地回头,低声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第29章

  绣春方才呛了几口水,又心慌意乱,再被冰水一刺激,这才一时闭过了气,实际在水下停留并没多会儿,被萧琅捞上来这样折腾一番后,意识很快便有些恢复了过来。朦朦胧胧只觉自己四肢沉重,身体便如在冰柜里,使劲翕着眼皮想睁开,一时却又无力,正挣扎着,耳畔听到嗡嗡的说话声,感觉有手在触自己的脖子。
  自从以男儿面目示人后,她对来自外人的任何非主动肢体接触都非常戒备,这种戒备甚至已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此时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脑海里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是假扮男人的,绝不能让外人发现,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眼睛便猛地睁开,跃入眼帘的是两个面生的宫女。一个打散了自己头发,正弯腰下来用块绒巾在擦上头的水,另个的一只手,正停在自己的衣襟上,瞧着似是要替她解衣。
  绣春大惊,呼地弹坐了起来,立刻低头,发现自己不过是外衣衣襟刚被解开,里头的还包裹严实,没被动过,顿时松了口气,急忙一把掩回了衣襟。
  那宫女见她醒了,面露喜色,忙道:“董先生,你身上衣衫都湿了,快换下来吧,免得受了寒气。”
  绣春惊魂甫定,四顾,见自己已经置身一张床榻之上,边上是个燃得极旺的火炉。稍一凝神,立刻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一幕:永寿宫的宫人说太后要召见,她跟他到了兰台,经过基石时,被人从后推了一把,掉下了水,然后有人救起了自己……
  “别,别,我自己来!”
  绣春见这宫女说着,一双手又伸了过来要帮自己脱衣服,急忙避开了,抬头问道,“我方才落水,谁救我上来的?”
  宫女和兰台里的所有宫人,方才都已得过魏王的吩咐,不要在这董秀跟前提他到过这里的事,也不准把这事传扬出去。虽然大是疑惑,但谁敢抗命?此时听她询问,一个便照先前被吩咐过的那样,道:“是兰台里的太监刘顺正巧看到,跳下水救了你的。此刻已经去换衣裳了。”
  绣春不疑。低头想了下。
  自己好端端地走路被人推下水,当时立最近的,就是那个来召的太监。很明显,推自己的就是他。至于他为什么这样,此刻一想,很快便了然了。太皇太后想来不可能忽然对自己下这样的手。皇宫里别的人,那个太后虽看起来对自己似乎也有些莫名敌意,但应该还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那么极有可能的,就是萧羚儿了。应是他恶作剧,或是报复,所以故意假传懿旨将自己诓到了这里,然后推自己下水。
  她鼻腔忽然一阵发痒,打了个喷嚏,这才觉到浑身发冷,连毛孔里似乎都在往里钻寒气,边上燃了大火炉子也没用,见那宫女又要伸手过来,急忙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换。”
  她此刻长发湿漉漉打散下来凌乱披着,映着那张脸,若非此刻脸颊嘴唇发白,简直美若桃李。俩宫女并未把她往女子里想,还是第一次看到生得这么漂亮的少年,以为她羞涩,笑道:“董先生不必拘束,我们服侍你方便些。”只她坚决拒绝。宫女对视一眼,无奈只好退了出去。
  绣春去闩了门,凑到炉火旁,脱去身上湿透了的里外衣裳,取了边上放置着的一套里外行头,抖抖索索地穿了起来,鞋袜俱备。穿好后,坐到了火炉边一般烤头发,一边烤着裹胸的布条,渐渐觉得身上暖了,那布条也差不多干了,重新上身,再绾了头发,寻到里头的一面镜子,照了下,见没什么异样了,这才过去开门。
  虽然差点便送命在那个唐王世子的手上,但绣春有自知之明。遇到这样的事,除了自认倒霉,以后加倍小心外,别无他想。莫说报复,便是连告状的心思也没有。她倒是想去向那个救了自己的太监道个谢。问了宫女,宫女却说他救了人后便离去了,此刻不在兰台。绣春无奈,只好叫宫女代自己先道个谢。
  外头不知何时,纷纷扬扬又下起了雪。绣春在兰台一个宫人的带领下匆忙出宫。
  先前那些天,她一直留在宫中,陈家人并不知道她今日会回,所以自然没派车来接。绣春出了宫门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阵辘辘声,也没留意,只想快点回去。却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回头一看,见叫自己的竟是魏王府的车把式。
  萧琅有时用车,有时骑马,为他方便,王府的车把式每日都会赶了车在此等着。绣春也知道这一点。
  “董先生,出宫了啊?本是在此等殿下的。只方才得了信,说他今日不用车了,我正要回去,顺路送你一程吧。”
  那车把式笑道。
  绣春见车里空着,自己因了落水惊吓,虽没多大事,一颗心到现在还有些晃悠悠的,既有顺路车,也没多客气,道了谢便爬上去。车夫特意拐了个弯,将她送到了金药堂,这才离去。
  绣春已经接连有几天没回来了,宫里也没什么消息传出来,陈振正有些担心。此刻见孙女儿忽然回家了,自然高兴,绣春在屋里被巧儿缠着问东问西的时候,他也忍不住,最后拄着拐杖悄悄到了她屋外,立在瓦梁下竖着耳朵偷听。听了一会儿,大致便知道了情况,晓得正在给太皇太后治眼睛,终于放下了心。怕被里头的人察觉,正要再悄悄地走,不提防窗户却一下被推开,巧儿钻出了头,忽然看见陈振,咦了声:“老太爷,您怎么在这儿?”
  陈振吓了一跳,忙背过了身,含含糊糊道:“我是路过……”说罢匆匆而去,绣春已经听见动静,跟着探出了头,见祖父拄着拐杖在雪地里踽踽独行,肩背上落了层薄薄的雪,显然是在自己窗外立了片刻的,咬了下唇,急忙出去,跑到了他身边,扶住他一边胳膊,道:“小心些。我扶你走。”
  陈振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嘴唇略微动了下,终于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被她搀着往自己院里去,雪地里留下两列整齐的脚印。
  今早在皇宫的那场意外,让绣春再次意识到人命的轻贱无常。倘若不是运气好,现在已经没了自己这个人。连让自己差点丢掉了性命的唐王世子,她都不能有任何抱怨,又有什么资格去与这样一个年迈孤独的老头子置气?更何况,他还是这个世上唯一所剩的真正与自己有关系的血亲了。
  她这样想着,扶住陈振的手便更用力了。送他到正房门前站定后,她转身要走时,忽然听见他道:“过些天,等你有空的话,你去药厂做事吧。先从认料开始,熟悉每一房的每一道工序和那些当知道的事。我会叮嘱瑞福,让他带你的。”说完,转身往里去了。
  绣春略一想,仿佛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不是她自作多情想多了,难道,老爷子这是让她从基层干起,最后把金药堂交给她的打算?
  绣春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怔了半晌。
  ~~
  绣春体质向来不错,歇了一夜,第二天便差不多了,依旧早早地赶去入宫给太皇太后用针。过去的时候,边上没看到别的人,也不见萧羚儿。
  昨天那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便似没有发生过一样。绣春自己自然不会提,太皇太后应也不知道。如常那样结束后,她出了永寿宫,正所谓冤家路窄,忽然竟看见萧羚儿从侧对面过来,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两人的脸色不约而同都稍稍一变。绣春还站着没动,高度戒备着这熊孩子时,不想他竟缩了下脖子,扭头便跑了。这举动弄得绣春满头雾水,不知道他这是搭错了哪根筋,今日怎的如此反常?只是这小魔星不找自己的事了,自然是万幸,她哪里还有别的想头?转身便急忙出宫去了。
  ~~
  绣春的月事向来很准,前后最多相差一两天,这个月却提早了三天。这日一早就来了。不但提早,还腰酸腹痛的。心知必定是因了数日前落水受寒导致的。好在宫中现在改两日去一次就行,今天不必去。便自己拿汤婆子捂了一会儿,再喝碗热热的红糖水,这才觉着稍好了些。
  陈振那日的那句话,这几天一直在绣春的脑海里翻腾。当时,她凭了老爷子说话时的那种表情和语气,直觉他是想把金药堂交给自己的意思。但后来再想想,又觉得极有可能是自己领会错了。她只是一个女子,他怎么可能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何况,就算他有这意思,她也不愿接手。现在她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父亲的事。眼见快要入腊月了,葛大友那边却始终没消息。昨天,老太爷去了定州有事,过两天回来。绣春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次等他回来后,一定要向他盘问清楚。
  到了傍晚的时候,因了天冷,加上身子也有些不适,她早早就闭门上床,一边抱着汤婆子捂被窝,一边检查自己初步写好的那本温病学书稿,天渐渐有些暗下来时,巧儿过来敲门,说是魏王府的马车来了,就等在门口,要她过去给魏王殿下上药。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了。今天本来没打算二更的,回来看到大家这么热情,倍受鼓舞,所以写了出来。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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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75251、夕夕、酒窝、帕克、大飞扬草、路飞桑、流水浣纱、落落、团圆夜、龙猫、10629485、曹某到此一游、灌汤包子、多多1984、晏三生、8613793、绝世妖娆鸨妈妈、月上柳梢头、可乐、bjzj、一一投雷。



☆、第30章

  绣春的第一反应就是坑爹。这算什么事?好容易死里逃生又得了天空闲,这会儿捂被窝捂得正舒服,肚子也没那么胀痛了,正打算等会儿就美美睡了,那个魏王凭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
  “我的事不是早交给段太医了吗?还关我什么事!”绣春压根儿不想出被窝,朝着门外应了一声,“你就说我今天不舒服,去不了!”
  门外的巧儿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为难地道:“听王府里来的人说,是段太医生病了,那个王爷也生病了,好像什么旧疾复发,这才要让你过去呢!”
  绣春怔了下。
  这是怎么回事?说段太医生病了,还是可能的,毕竟他年老,最近天气又冷。但那个魏王,他凑什么热闹?从前些时日的理疗过程来看,除非是他自己脑子进水故意光着两腿在雪地里冻,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到旧疾复发的地步。
  “你真的不去?那我就说你也生病了!”
  巧儿对绣春是无条件服从,听里头半晌没什么动静了,决定就这样去回话,刚转身,却听见身后门吱呀一声,回头,见绣春已经裹着棉被站在门后了。
  “说我收拾好就去。”
  她没好气地道了一声,再度关上了门。
  ~~
  萧琅做事效率向来很高,也是个很能控制自己的人。用顾命大臣欧阳善的话来评价,“整肃政务果决。每有书简必看。一目十行,一丝不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两天,他发现自己仿佛有些不对劲了。他竟无法像从前那样完全把注意力集中在需要的地方。原本一个时辰便能结束的事,现在往往会因为走神而迟迟不决。次数多了,旁人虽还没觉察,他自己却难免生出一丝郁躁之感。最后他把这一切都归于自己身体病痛的困扰,这才觉得舒坦了些。仿佛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源头。只要能克服病痛带给自己的困扰,他相信一切很快就会恢复原样,而这对于他来说,应该不是件难事。
  是的,数日前他下了趟冰冷彻骨的寒水,之后未来得及及时更衣,这两天,后遗症便毫不客气地上门拜访了。这再一次提醒他,自己如今的这副身体,确实是脆若琉璃,一碰就碎。对此虽然早已习惯,但这样轻而易举地便再次发病了,难免还是让他略微伤感。这一天,他便是在极力压制肉体痛楚的过程中渡过的,以致于方才在紫光阁里,连欧阳善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当时,旧疾处那种熟悉的如万蚁齐噬般的难言痛楚已经令他后背贴满冷汗,脸色也微微泛白。但出于习惯,他并未停下手上的笔,只抬头笑了下,道了声“无事。”
  片刻前,其余人都已经先行离去,萧琅其实也无事了。但他并未与他们一道走,而是独坐在人散后便只剩静阒空旷的紫光阁里,直到华灯初上,这才双手扶着桌案,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脚步有些迟缓,身形也略僵硬,但仍可以自己走路。只要还能走,他便想自己走——这种对旁人来说如同呼吸一般简单的脚踏实地,于他,往后可能只会成为一种追忆了。
  天空仍飘着微雪,片片如羽。皇宫里琼楼玉宇。萧琅缓缓行在雪白的御道之上。四周寂静一片。耳边只有自己与身后随行宫人脚上靴履踏破积雪而发出的轻微咯吱声。蒙蒙的雪沾到了他的眉骨处,因了他的体温瞬间消融,带给他的那种冰凉之意,却让他轻而易举地又想起了数日前发生的那件事。
  即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无法准确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当那片被碧草色的柔软青绸紧紧裹覆的雪脯跃入他眼帘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头脑瞬间空白了。
  她的肢体被裹得很紧,紧得让他见了几乎都觉不忍。可是就在这样的束缚之下,青春的诱惑还在倔强地绽放。青绸的上缘之处,露出了与男人身体迥然相异的丘隆线条。这让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他回过了神,看到她将醒,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便将她衣襟掩回整理好,然后迅速出去,唤了兰台的两个宫女进去服侍她。倘若,她能如他预料的那样很快醒来,他想她应该会继续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隐瞒下去的。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以男子面目示人,但既然这样做了,想来总有她不欲人知的缘由。所以他无意揭穿她。至于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是自己救了她,老实说,这事即便已经过去了数日,他自己也还是不清楚。或许,只能用当时自己的下意识决定来解释了。
  这两天,他确实一直在遭受来自于这件事的折磨。因为下水,他的旧疾再度发作,时时痛楚。但是奇怪的是,他不但丝毫没有悔意,每当边上的人滔滔议事,他开始走神,思绪飘到了那件事上的时候,他的心底里甚至偶尔会悄悄生出一丝欢喜。
  只有他知道,她原来是个女娇娥。就仿佛与她分享了这个旁人无从知道的秘密。这种感觉……
  他慢慢走着,不由自主在脑海里轻轻描绘着那双曾让他在梦里也困扰不已的漂亮眼睛。这一刻,连身上的那种痛楚感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
  “哎哟世子,您快回去吧!这天都要黑透了,再不回,太皇太后要责罚老奴了!您慢些跑!当心跌跤了!”
  侧旁御道边的一处湖山侧,传来一阵话声。随即“啪”一下,一个雪团砸到了萧琅的氅袍末端,雪末四溅,散落到了他的靴上。
  肇事的人原本以为是旁人,这才顺手拿了手中方才捏的雪团砸着玩。等看清来人,脸色一变,慌忙转身要跑,萧琅脸色已经一沉,喝道:“你给我过来!”
  萧羚儿停住了脚步,磨磨蹭蹭地到了他近前,叫了声“三皇叔”后,随即飞快地道:“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我这两天真的没再找他的事了!我一看见他,自己先就走了!你不信问小六!”
  萧琅哼了声,“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背后算计,推人下水,你当男子汉大丈夫这么容易做?”
  萧羚儿脸一下涨得通红,“那个人有多讨厌你不知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那天只是想教训他一下而已,没想淹死他。等他在求饶了,我自然就会叫人把他捞上来……”
  萧琅打断了他的话,神色严厉。
  “这样寒冬落水,你自己试试看!羚儿,叔父应了你的求,不把这件事告诉你父王。只是你这性子,再不改掉,真想让人人都对你绕道而行?”
  “三皇叔,你护着外人,你不相信我!”萧羚儿的一张脸蛋映了雪光,白得有些异常,眼睛里忽然弥出了一丝悲伤,“我知道我父王不喜欢我,你也一样!你们都一样!”
  “我也不稀罕你帮我隐瞒了!你爱说就去说!随你的便!”
  他最后嚷了一句,顿了下脚,扭头便跑。
  随行的宫人惶恐地看了眼萧琅,慌忙追了上去。
  萧琅目送前头那个小小背影飞快消失,摇了摇头。忽然膝部又传来一阵刺痛感,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他略皱了下眉,弯腰下去,伸手握住了刺痛之处,等渐渐有些缓下去了,复又起身,继续往宫门方向而去。
  ~~
  他回王府的时候,比昨日要早些。映入眼帘的迂廊阔宇,飞檐翘角,被雪夜勾勒出无尽的沉寂与空寥。
  方姑姑一直在等他,看到他时,飞快迎了上来,扶住了他的臂膀,心疼地道:“快些进去吧。你都这样了,我叫你今日别去了,你偏不听。那些事再重要,也比不过自己身体……”
  方姑姑熟悉的抱怨声入了他耳,驱散了他先前生出的那种空寂感。他笑了下,任她扶着,甚至仿佛有些撒娇般地微微靠在她身上,并肩一道往里而去。
  “对了,段太医今早打发了人来,说昨晚上不慎染了风寒,我便让他歇了不用来。改叫金药堂的董秀。人已经来了,此刻正在禊赏堂等着呢。”
  萧琅脚步停了下来。
  方姑姑看他一眼,见他面露异色,也辨不出是什么情绪,便道:“这董秀我瞧着比那段太医更好,做事也更细心。且你从前回京路上犯病时,不正是他给你止住的痛吗?这回再叫他来,最适合不过了。”
  萧琅回过了神,继续往前行去。
  他的脚步看起来,比先前迈得更稳重。只是胸膛里那块看不见的拳头大地方,此刻却忽然加快了些跳动的频率。
  禊赏堂就在前头了,折过这道廊子就是。他已经看到里头透出的昏黄灯光。他忍不住想象着她此刻正安静坐在里头等自己时的那种模样,心口处更是莫名紧结。
  “怎么了?”身侧的方姑姑觉察到了他的异样,看了他一眼。
  他没应声,只是朝她笑了下,暗自长吁出口气,抬腿迈入了门槛。
  ~~
  绣春先前到了,在这个老地方已经坐等了片刻。
  从前,她完全可以心平静地地等着此间主人的回来。即便有时因了等待过久而生出不满,也很快就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但是今晚上,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对劲。过来后,听完方姑姑的解释,面上自然客客气气,表示她十分乐意再度为殿下效劳,心里的那股憋闷却一直难消。尤其是这么坐着,坐久了,原本已经有些消下去的腰腹酸痛感又升了出来,心情更是恶劣。方才起身,慢慢溜达的时候,看见书架上摆着的整整齐齐的书,甚至生出了一种想要故意打乱排列的念头。对于有强迫症的人来说,哪怕并不严重,只要破坏他习以为常的秩序,也绝对会让他很不痛快。只是怕殃及无辜侍女,后来这才忍了下去。
  他似乎回来了,她已经听到了方姑姑说话的声音。她长长吸了口气,告诫自己要压下各种不满,把他当成病人看待。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终于起身,到了门口迎接。
  他进来了,蟹青狐氅,肩膀和发顶落了一层微雪。抬步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立刻敏锐地注意到了他做这动作时的勉强——正常人不会这么迟缓僵硬,而他,显然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躯体动作。
  这个人到底干了什么,竟会又导致旧疾复发,让林奇,还有自己先前的努力付出都成了无用功?到位的推拿,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一开始的时候,两边胳膊接连酸了好些天,后来习惯了,才渐渐好了。
  这个人,他向来就是这样漠视别人对他的侍奉和付出,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她愈发不满了,却强忍住,脸上挤出一丝笑,朝他见礼:“殿下回来了?”
  很好,她这样向他主动示好的举动,并未得到他任何善意的回应。
  她看到他不过应声扫过来一眼,仿似仍沾了些雪意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飞快掠过,略微点了下头表示他看到她的存在了,随即便侧了脸去,让侍女兰芝脱去他的外衣。
  绣春面上仍带着笑。最后目送他去更衣的背影时,心里已经把这个魏王殿下来回愤愤碾压了好几趟。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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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31、第31章
  萧琅回来了。
  禊赏堂里暖气很足。所以外头虽寒气逼人,他进来时,解去外头随意披着的氅衣后,里头也就不过内外两层而已。月白缎里,石青外袍。只是绣春注意到,他这一回竟不似从前那样,松松垮垮随意而来,而是右G擐带,竟穿戴得整整齐齐,倘若此时脚上再多一双靴的话,简直便似要出门一般了。
  她立在一边,看着他入了屋,便径直往那张已经铺了层短绒裘垫的贵妃榻去,到了近前,脱鞋坐了上去。侍女兰芝忙过来,弯腰下去要替他卷裤腿,他飞快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绣春,避开了她的手,低声道了句“我自己来”,便俯身下去,自己卷了,然后躺了下去,又顺手抽出本书,翻到了上次看到的地方。
  一切都和从前差不多。但是倘若绣春再留意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其实又有些不同。只是现在她确实没心思多想别的。尤其是,当她到了他身边,看清他双膝的情况之后,一时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只觉气恼无比。
  先前她凭他走路时的那种僵硬和小心,便推测他的情况不会好到哪里去。果然,此刻不但证实了她的猜测,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经过前段时间的调理,他的膝处肌筋早已经消肿,若非已经无法改变的骨造微微变形,看起来就与正常人差不多了。但是现在,映入她眼帘的这一双膝盖却又红又肿,不必伸手碰触,也能知道积液已经再度充满了腔窝。
  萧琅视线越过手上书卷的上缘,偷偷看了眼她的脸色,见她那双像用上好绒缎剪出的眉皱了起来,目光盯着自己的腿,不快之色尽显无余,忽然竟微微紧张了下,仿佛自己小时候做错了事,即将要被母妃责备时的那种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书稍稍举得高了些,这样正好可以挡住她看过来的视线。只是手刚一动,一阵钻心的疼便从膝处猝不及防地传了过来,他嘶了一声,放下书一看,她已经微微俯身下来,手正按在了上头。
  她瞟了他一眼。改食指中指并拢,按压两侧红肿的部位,立刻深深陷成一个指窝。松手,片刻之后,那指窝还未恢复原状,仍留一个浅浅的坑。
  她的眉皱得更紧,手穿到他的腿下,托在了他的N窝处,道:“试着抬腿,到你能抬起来的最大程度。”
  萧琅不敢怠慢,忙放下书,照她的指令抬腿。
  实情是,在现在坐卧着的情况下,因为牵引的疼痛,他几乎已经不能伸直腿了。
  他咬牙努力了片刻,觉到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却想抬得更高一些,还在用力时,听见她冷冷道:“行了,放下来吧。没叫你抬过头顶。”
  他有些尴尬。慢慢放下了腿。
  “疼吗?”
  忽然,他听见她又问自己。
  “不疼!”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立刻这样回答。话说完了,抬眼,正见到她斜睨着自己,灵动如水晶的一双明眸里,带了掩饰不住的讥嘲之意,一怔,终于讪讪地摸了下自己的头,改口:“是有点疼。”
  绣春的口气这才缓了些,道:“魏王殿下,我问你话,是要听你说实话,好知道你的真实感受。这样有助于我判断你的病情。并不是要你逞英雄。”
  萧琅望着她的眼睛,这回终于老老实实地道:“是很疼。你没碰的时候,就疼。你一碰,更像有针在密刺。”
  她唔了声:“你这个样子,只能像前次一样,先给你止痛了。”命他躺好,双腿放直,往他小腿下垫了个半尺高的垫,好抬高他的腿,然后自己去洗手,取了自己带来的针包,到了他身边,像前次在新平驿站里那样做过的那样,一边给他认穴扎针,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你的腿?原先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她问完,半晌没听他回答,便抬眼望向他。
  萧琅接收到了她目光里的质疑和不满。想了下,一本正经道:“是这样的,数日前一晚,我睡觉时,踢掉了被,正好屋里的炉火灭了,我睡前又忘了关窗,那晚上风也大,次日早才被冻醒。大约便是这样冻坏了……”
  绣春又是意外,又是恼怒。
  这什么人啊,年纪一把了,睡个觉居然也睡成这副德行!
  “殿下!”她强忍住想掐他的冲动,喉咙里出来的声音都有些发僵了,“所谓养病,靠医三分,靠己七分,这道理你应该知道的吧?我虽然是你的医生,但我不可能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都跟在你后头伺候你,还要提防你睡觉踢被子!我们当医生的,白费力气倒无所谓。可你知道像你这样的毛病,每发作一次便境况愈下。这次就算止住了痛,也慢慢消了肿,但每次造成的内在损伤却都是无法弥补的!你到底还要不要你的两条腿?”
  她说到最后,口气里已经带了呵斥般的严厉。听得边上侍女两眼发直,面现微微惶恐之色。
  殿下就算犯了再大的错,那也不能被人这样拎着当小孩一样地教训哪!这个董秀,也太过僭越了。
  只是更叫侍女们两眼发直的事还在后头。她们眼中那位高贵不可侵犯的魏王殿下,现在却一语不发地任由她教训,甚至,要是她们没看错的话,他的表情还带了些笑意?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
  绣春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住了口,不快地问道。
  萧琅一怔,笑意顿消,摸了下自己的脸:“我没笑。”
  绣春哼了声,不再理他,只是低头下去,仔细地继续自己手上的姜艾炙。
  随了她的动作,双膝处,一种微微酸麻的温热感渐渐取代先前的针刺痛感,萧琅吁出口气,望向她,诚恳地道:“你方才的话说得都很对。我以后一定会更加注意的。”
  绣春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垂眸,继续自己的事。
  大约两刻钟后,她收针去灸,往手心涂抹了药膏,均匀抹在他的膝盖和后N窝处,手法轻柔,口中道:“你这里红肿很是严重,暂时不能再推拿上药。除了吃药,白天自己记得擦这药膏,早晚各一次。要等消肿了,才能继续。”说罢直起了腰。
  萧琅以为她这样便结束了今晚的治疗,慢慢坐起了身,默默望了她一眼。不想她说完那话,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想了下,又道:“你的膝处虽然暂时止住了痛,但好起来是个渐进过程,晚上说不定还会犯疼。膝处虽不能推拿,但我可以替你推下脚底和近旁穴位,舒筋活脉,好促进血液流动,这样晚上睡觉时,你可能感觉更舒服些。”
  她改坐到了他的榻尾,用侍女递过的温热湿巾擦拭过他的双脚后,一手托住他的脚,另一手,在他脚底板开始按压起来。
  他觉得非常舒适。她的手就像带了魔力,随了点点压压,一阵酸麻感渐渐从脚底蔓延开来,往上爬满了他的全身。他的眼睛虽然还盯着手中的书卷,那一列列的黑字到底说什么,却完全没了概念。所有的注意力只停在了那双在他脚底忙碌着的手上。
  他舒服地几乎就想这样闭目睡过去了。
  那双手开始渐渐往上,继续抚揉着他的腿。这一次,他觉到自己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随了她的碰触仿似都舒张了开了,在尽情呼吸,整个人甚至起了微微的战栗。
  他不爱与人有过多肌体相触,能避则避。但是来自于她这双手的碰触,他却一直不觉抵触,现在……甚至是喜欢。
  所谓的销魂,大约也不过如此吧?
  不知何时起,他的视线已从书卷上挪到了那双游移在他腿上的手上,慢慢往上,掠过她胸前时,不受控制般地停留了片刻,最后,停驻在了她的脸上。
  她正低头,专注而认真,所以并没觉察到来自于他的**。
  她的脸庞白皙而秀美。这样的一张脸,从前他怎么居然就一直被骗过去了,真的以为她是男子?
  他怔怔地望着,看得有些出神。又注意到她的两颊泛出了红晕,不知道是因为费力,还是屋里太热的缘故,额头鼻尖沁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他觉得心疼了。正想开口叫她停住了,她却像是觉察到了他的**,蓦然抬眼看向了他。他的心咯噔一跳,忙若无其事般地挪开了视线。
  绣春自然不知道对面这男人此刻的种种心思,抬眼之时,见他目光正落在自己侧旁的那只洗手盆上,也没在意。低头继续。
  屋里很热,她手上的活也需费些力气,到了最后,后背不但开始有出汗感,腰腹处也因了一直躬身的缘故,坠涨感愈甚。自觉有些坚持不住了,再最后推了数下,口中道:“今晚就这样吧……”
  她刚直起了腰,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到身下一阵波涛汹涌而出,小腹处随之一阵抽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住了筋,腰便一下软了下去,抱住肚子,整个人慢慢地蹲到了地上。
  萧琅见她蓦得捂住肚子蹲了下去,唇色突然泛白,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怎的好好便成了这样,急忙下了榻,倾身问道:“你怎么了?”
  绣春又是尴尬,又是疼,见他凑了过来靠得很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那种气息了,急忙摇头避开:“我没事,等下就好,你别管。”
  萧琅见她说着话时,额头汗滴不住滚滚落下,显见是疼出来的冷汗,一时情急,哪里还听她的,一把抱了她起来便放坐到了那张贵妃榻上。


☆、32、第 32 章

  32、第32章
  绣春被萧琅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呆掉了。
  不是她故意把人想歪,而是他的这个举动,实在是太过暧昧,让她不得不想歪。
  想象一下,一个男人肚子痛蹲在地上,另个男人不顾自己那两条刚刚接受完医治的老寒腿,用这种公主抱的方式毅然抱起了对方,然后小心翼翼呵护无比地放在了榻上……
  不止绣春被吓住,边上侍女们的眼睛也瞪大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侍女们都知道魏王有洁癖,不喜旁人靠近,王妃之位至今空悬。他回来后的这些时日,在王府里,日常近身的服侍之事也只由方姑姑和已经配了人的兰芝来做,平日对侍女们虽不刻意摆架子,却极少说话,绝对疏离。从前她们暗中猜疑过各种缘由。只是殿下生得太过风光霁月,又清贵逼人,谁也压根没往那上头想去。难道……
  难道他竟真的有那断袖之癖?看这架势,比之哀帝董贤,丝毫不逊啊!
  ~~
  绣春坐在了那张铺着柔软裘垫的贵妃榻上,定定望着正俯身下来关切看着自己的魏王殿下。
  这个萧琅,生就了一张美男子的脸,这毫无疑问。但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那个长公主府的世子李长缨。
  断袖!分桃!男男爱好!
  他们两个都是!只不过,一个走的是霸王硬上弓的粗豪路线,一个却是不动声色的迂回战术。相比而言,反是这种心机深沉属性的人更加可怕!便如温水煮青蛙,叫人防不胜防!倘若自己真的是个男人,面对这样的攻势,说不定早就已经怦然心动了。
  怪不得,以他这样贵重的身份,一把年纪了还没女人――连娶个女人用来遮掩下自己的性向都不愿,可见严重到了何等的地步。又怪不得,他怎么从一开始就对自己表现得这么纡尊降贵,甚至,方才被自己那样啪啪啪的教训,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还露出那种诡异的笑。还有!自己替他捏脚的时候,一直觉得他仿佛在看自己,等抬头,发现他又在看自己边上的那个洗手盆。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想想……洗手盆有什么可看的?
  绣春毛骨悚然,连肚子痛也顾不得了,猛地往后仰过身子,与他拉开些距离,摆手道:“殿下,我没事,真的没事!”话刚说完,却因了极度的紧张,小腹再一抽,又是一阵潮涌,瞬间只觉臀下腿间一片潮热濡湿。脸色再次大变。
  现如今女人对付月事,都是自己缝一条带子。穷人家填草木灰,富贵人家塞锦棉。绣春自己也缝了几条加宽型的,中间填棉花充用。以前量多时,偶也有外漏,但不至于特别严重,基本能顶用。这一次却惨了。今天本是第一天,她以为应该没多少,填入的棉花并不多,却不想竟会如此泛滥成灾,那么点棉花,根本就挡不住汹涌来袭的波涛。
  她低头,看了眼身下坐着的那张短绒裘皮垫,白色,纯白色的……
  她已经能感觉到潮湿正在渗透出去,迅速蔓延了开来。毫无疑问,自己屁股下面,此刻一定一片狼藉了。
  她的脸色愈发难看,一阵红一阵白,木头一样地坐着,丝毫不敢动弹。
  萧琅见她一动不动,额头更是冷汗不断,更加担心了。
  “快把方姑姑叫来!”
  他喊了一声。话声刚落,方姑姑恰进来了,一眼看到绣春竟坐到了贵妃榻上,魏王却立她边上,两人竟换了个位,有些惊讶。只是她素来持重,也未表现得大惊小怪,只是往近前去。萧琅回头,如遇救星,急忙道:“姑姑,你来得正好!她忽然腹痛得厉害,去叫个御医来看看!”
  绣春看到方姑姑来了,更是无地自容。
  这个和魏王有特殊关系的老宫女,除了之前那次送她出去时,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打探了那么几句话后,之后便一直寻常待她,既不倨傲,也没亲近。只是这会儿,要是让她看到自己屁股下面的惨烈之状……
  她知道到了这会儿,自己还这样粘在魏王专用的这张贵妃榻上不起来,已经是极大的僭越。只是……
  她实在是起不来!
  “不必了,我真的没什么大事!”
  她硬着头皮,迎上方姑姑投来的惊疑目光,勉强解释道:“我方才担心殿下夜间会因疼痛睡不好觉,故又替他推了好些脚上穴位。今日出来时,人其实原本也不适,路上吹了风,加上方才用力过度,这才勾出了头晕腹痛的**病,有些站不住脚,只能先这样坐着,望殿下和姑姑恕我无礼……”
  这是什么烂借口……
  她自己都越说越觉不对,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萧琅却丝毫不疑,手背轻击了下另手的掌心,歉然道:“没事!你坐着别起来!你人既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原本就不该让你冒着风雪来的。都怪我不好。”
  方姑姑瞟了眼萧琅。
  这孩子,今晚太过反常了。他虽以谦逊而被人称道,但对着个外人,却也决不至于亲善到这样的地步……
  她再把目光转向仍坐在贵妃榻上的那个董秀。见她垂手垂脚僵硬坐着,脸色微微泛白,瞧着竟真的没起来的打算了。略微皱了下眉,靠近了过去,到了绣春跟前站定,问道:“董先生,你真的没事?若实在不舒服,我打发人去请御医。”
  “真的没事!我再坐坐就好了!”绣春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她说话的时候,大约是因了紧张,微微动了□体,方姑姑靠近时,忽然便闻到了一丝仿佛略带血腥的异味。虽然那气味很淡,但她还是捕捉到了。目光略微一动,仿佛明白了什么。压住心中随之而起的讶异,再仔细端详这个少年。
  原来自己先前的疑虑没错,她竟真的是个女子。
  她忍不住,再次看了眼萧琅。见他目光此刻还落在这个董秀的身上,神情里带了掩饰不住的关切之意。
  绣春此时却哪里有心思去猜对面那俩人在想什么,现在就像被架在了火炉上烤,从头到脚没一处舒坦的地方。
  怎么办才好?身下的这张裘毯一定已经被弄脏了。到底该怎样,她今晚上才能起身走出这座王府?
  一阵沉默之后,她终于想出了个应对的主意。虽然很烂,很烂……但总比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馅出丑要好。
  “殿下,姑姑,”她定了下心神,抬脸看向他二人,“我该走了。”
  萧琅立刻道:“你若还不舒服,今晚可以留下的。”
  方姑姑再看他一眼,没有出声。
  “多谢殿下,但我还是回去的好。只是我来时,便觉着衣服穿少了,有些冷……”
  “去拿件厚的裘氅过来!”
  萧琅知道她不愿留下,也不勉强,回头吩咐侍女。
  侍女应了声,正要出去,绣春阻拦道:“不必了!其实……”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的这张裘毯,实在没勇气望着对面人的目光说出下面的话,垂下眼皮,一咬牙道:“这张毯子就不错,瞧着挺暖和的。要是殿下准许,我在路上用这毯子就盖一下就行了,下次过来时带回来……”
  萧琅愣住了,侍女们以为听错了,方姑姑若有所悟,憋笑憋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对这个一直以男儿面目示人的女孩印象不错。见她落入这样的尴尬境地,原本正想找个借口,把萧琅和侍女们都打发出去,自己帮她解下围,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开口,她竟想出了这样的应对招数……亏她想得出来。
  萧琅疑惑不已,忍不住看了眼她身下的那张裘毯。这是怕他冬日里躺上去凉,所以特意铺在榻上充当垫褥用的。毯子无需多说,自然是上好的白裘毯,只是……
  “你真的要这张毯子?不需要衣服?”
  他迟疑了下,和她确认。
  “是。”
  绣春也没辙的了,这一次,干脆抬起头,望着他痛快地应道。
  就算被当成怪人,也比站起来让人家看到那惨烈一幕为好。
  萧琅看了眼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方姑姑,搓了下自己的手,点头道:“那……也行,你带了去就是。”
  绣春松了口气,急忙道谢,当着众人的眼睛,伸手过去把裘毯两边卷了过来,顺势包覆在自己身上,紧紧裹住了。知道险情解除,这才慢慢站起了身,自我解嘲般地补了一句:“天气真的好冷,在这屋里也觉得冷。保养身子是重中之重。殿下你在屋里也要注意保暖,不好总穿得这么少。”
  萧琅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裳,呃了声,点头称是。
  方姑姑忍住笑,忙叫侍女帮着收拾了绣春的东西,又吩咐人备车。
  绣春知道自己裹着毯子的模样怪异至极,此刻却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匆匆转身而去。
  深深的王府,断袖的魏王……这地方,倘若可以,往后她真是一步也不想再入了!
  ~~
  方姑姑回来,看见萧琅还未回卧房,手上握了本书,正独自靠坐在那张已经光秃秃的贵妃榻上,只是目光似乎有些出神,便过去道:“下头垫子没了,小心受凉。叫人换一张铺上去。还有,不早了,好去歇了。”
  萧琅回过了神,略微一笑,放下了书,慢慢起身。
  方姑姑送他到了卧室安顿好,兰芝送了药来。看他喝了下去后,见他靠在那里,似乎略有所思,唇边还带了丝笑意,想了下,便坐到了他近旁,道:“这个董秀,殿下颇喜欢她?”
  绣春人虽走了,萧琅却一直还在回味今晚与她相处时的种种,只觉她怎么样都是好。连最后不要衣服偏看中那张毯子的举动,当时虽稍觉怪异,但此刻回想起来,也成了率性的体现。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他正这么感叹着,冷不丁听到方姑姑来了这么一句,顿时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她现在在外人眼里还是男子,自己何来所谓的“喜欢”?忙摇头,待要否认时,却见方姑姑已经笑了起来,神情里似乎带了些意味,一时不解。
  “姑姑,你……”
  “殿下,我跟你说吧,她其实是女子。”
  萧琅自然已经早一步知道了这事,但此刻这话从方姑姑嘴里出来,他还是略微惊讶,迟疑了下,问道:“姑姑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早就觉得她有些怪,仿佛不大像男人。先前也试探过一回,她推掩过去。我怕她另有目的,着人去金药堂悄悄打听了下,说是陈老爷子年轻时一个故交的后人。觉着对殿下应没什么不利,也就作罢了。只是方才……”
  提到方才,连她这样素来端庄的人,也是实在撑不住,笑了出来,“方才我才真的确定了,她确实就是女子。”她看了眼萧琅,“瞧你样子,莫非早也知道了?”
  萧琅不欲让她知道那日在皇宫里的事,咳了声。
  方姑姑见他不说,便也作罢,只低声道:“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病。想是来了月事,方才把那张毯子弄脏了,怕被咱们看见了,这才死活不肯起身的,最后还包了毯子带走……”
  萧琅被她提醒,这才终于恍然大悟。想到先前那一幕,这一刻,心底里忽然又是怜惜,又觉有几分尴尬,默不作声。
  方姑姑瞥他一眼,问道:“你跟姑姑说实话,你是不是颇喜欢她?”
  萧琅只是略微扬了下眉,没应声。
  方姑姑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你年岁实在不小了,我知道你,所以从前一直也没催逼你。从前你在灵州如何,我手没那么长也探不到。只是如今你回了京,身边虽有我们伺候着,但有些事总是顾及不到的。要有个贴身人照料才好。我瞧这个董秀就不错。生得好,有福相,做事稳重,又懂医术。真真是再合你不过了。倘若你对她也有意的话,我再去探下她的底细。若没问题,把她收了,往后便叫她留在你的身边,做个侍妾也好,你觉着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yubling、酒窝、555278、tsuibobo、沈石榴、大飞扬草、嗯呐、哆啦笨熊、牙牙学语、wushaying、大喜、eleven、多多1984、Erica、夕夕、哆啦笨熊、酒窝、土豆泥77、bjzj、梅花镖、Yoyo、银子弹、灌汤包子投雷。
  谢谢憨豆的熊仔扔、欢喜女帝、碧波琉璃、bobhong、hina扔手榴弹。
  大家破费了。


☆、33、第 33 章

  33、第33章
  方姑姑说完,见他目露微讶之色,似乎是意外于自己的那一番话,便道:“殿下难道觉得她不合心意?”
  萧琅略微一笑,神情里带了一丝不置可否的味道。
  方姑姑白他一眼:“你什么都好,就是这闷葫芦性子不好。我跟你说,倘若你想要她,开口便是。她如今虽扮成男子,但想来与陈家有莫大关系。只要咱们开口了,对方没有不应的道理。二八的女儿不愁嫁。你磨磨蹭蹭的,万一被人捷足先登先求去了,到时候咱们再以势压人,也是不妥……”
  萧琅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话,摇头笑道:“姑姑,我与她认识不过数月而已。即便我有心,她未必与我一样。如今就说这种事,为之过早了。以后再说吧。”
  方姑姑不以为然道:“她能得你青眼,侍奉在你身侧,那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她怎么就无心了?再说了,等成了你的人,自然就死心塌地了。”
  萧琅呵呵笑了下,起身送她,“姑姑也早些去安歇了吧。累了一天。”
  方姑姑知道他没听进去,叹了声。萧琅目送她离去后,晚上发生的一幕幕慢慢地再次浮现在了他眼前。
  毫无疑问,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医生,对他这个病人尽心尽力,甚至……连她自己身子不适的这日子里,还这样费力地替他做额外的辅助治疗,就是为了让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感觉更舒服些”。
  这是她当时说的原话。
  他闭上眼睛,反复回忆着她当时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缓缓地,心里涌出了一股泉流般的淡淡喜悦和幸福感。脚底心到此刻,仿佛还停留着那双柔荑不经意抚触而过时带给他的那种瘙痒感……
  他的膝处此刻其实还是略带了些酸胀。但他感觉很好。浑身上下,真的没一个地方不舒服……
  只是,她对他做的这一切,应该都仅仅只是出于医者的立场吧?就像林奇、段太医他们对他做过的那样,他们都是医生。
  方才的那丝甜蜜感渐渐地消退了。
  有没有可能,或者什么时候,她为他再做这一切时,是出于她对自己的关心,而不仅仅只是医生的责任?
  心似乎微微地有些乱了。
  今晚上,可能不大容易睡得着觉了。
  ~~
  绣春裹着战利品回陈家,犹是惊魂未定。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径直回了房,闩门后摊开裘毯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纯白的皮毛已经被沾染上了一片猩红,心里顿时暗暗叫苦。
  真皮皮毛上有细小毛孔,被血迹污染后吸收入里,恐怕很难恢复原先的纯白之色了。要是浸渍时间久了,更是深入其里洗刷不掉。绣春连自己这个人都没来得及收拾,先用水去洗那片印痕。忙活了半天,颜色好容易从猩红变成了淡红,但她却更欲哭无泪了――那块痕迹,原本还只是半个手掌心大小,被她这样使劲一折腾,现在已经晕成了一个手掌心。
  最后她放弃了,心知再怎么洗,想要让这块纯白色的裘毯恢复如初,基本是不可能了。只能找个借口先把这条裘毯给扣下,过两天等老爷子回来,问问他有没有。有的话,赔王府一条,没的话……到时候再说吧。
  ~~
  绣春这一夜睡得也很差。除了来自于身体的不适,更多的,还是来自于接下来自己要如何面对那个魏王的困扰和忧心。她细细回忆着先前与他的种种交集。至今还记得那一回,因了李长缨的事,自己向他解释并请求原谅。他脱口第一句话就是“无妨”,第二句是“我不介意”。当时,她还颇为他的仗义和心胸宽广小小感动了一把。现在想来,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以他膝处的情况,今天必定还是要去给他做针灸的。再难受别扭,熬一下也就过去了。问题是以后接下来的那种常规护理,该怎么办?
  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他不感兴趣的女人?可是父亲的事一天没了,她就一天不能让外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原先,确实觉得这个魏王还算是个可以信托之人。现在既然知道了他对自己其实是另有所图,可见也是个心机难测之辈,万一他恼羞成怒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可见这一条路不通。
  林奇?估计他最快也要明年春才能回。段太医?他正生病。以他那种年纪,遇上这样的严寒天气,没个十天半月别想恢复完全。至于另个伤了腿的太医……
  绣春眼前一亮,宛如抓到了根救命稻草。
  怎么就忘了他呢?离前次林奇提到他摔腿,过去已经有些时日了。说不定他已经好了。
  第二天一早,绣春入宫去替太皇太后做例行针疗,出来后便拐去了太医院。果然找到了那位蒋太医。五十多岁。恰几天前已经回来了,今日正轮值。绣春大喜,细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恳切地道:“蒋太医,先前林大人本是属意让你代替他去给魏王殿下做护理治疗的,说你是太医院里这方面造诣最高的医生。只是当时恰好你腿脚不便,最后才落到我头上。如今你回来了,我不敢班门弄斧,烦请蒋太医接过这事才好。”
  绣春如今也算太医院里的编外红人了。蒋太医被这个当红炸子鸡戴了高帽,心里自然高兴。加上魏王宽仁,又是监国亲王,能替他做事,若是入了他眼,对自己总归是有好处的,满心乐意。面上却拈了下须,为难道:“只怕殿下那里不好说话……”
  绣春早瞧出他的心思了,立刻道:“你放心。殿下那里我代你去说。他一定会点头。”
  蒋太医满心欢喜,两人便算说定了这事。
  ~~
  到了晚上,王府的车又来接了。绣春硬着头皮上去。到了那边,吓了一跳。
  她出入王府次数不算少了。从前每回,都是她苦苦等着魏王殿下,望眼欲穿。这一回,居然是尊贵的魏王殿下在等她!进去禊赏堂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他正坐在那里伏案疾书,边上撂了些卷宗文件类的东西。听到她进入的脚步声,他抬头,随即搁笔,起身朝她点头,微微一笑。
  萧琅这是替她考虑,所以今天白天特意把最重要的事处置完后便赶早回来了。想着她处理完自己的膝处后,也不必再像昨晚那样做别的额外之事,让她早些回去休息。只是他这举动落入绣春眼中,除了“反常则妖”,再无别的想头,更添别扭。勉强回他一个礼。
  萧琅如常那样上了贵妃榻。上头已经另换了张褥垫。绣春飞快瞥他一眼,低声道:“殿下,实在是抱歉,昨日那张毯子被我带回去后,一不小心竟擦上了灯油,一时难洗干净。我再洗洗,要是实在弄不干净,我想法子另赔你一张新的。”
  萧琅听她一开口便提那事,极力忍着不笑出来,嗯哼了声,淡淡道:“无妨。你慢慢洗就是。不急。能洗干净最好。实在洗不干净也没事,不过沾了灯油而已。哪天顺便带回来就是。不必另赔了。”
  绣春干笑。看着他躺了下去。双臂摊开交撑在后脑勺,一副悠闲的样子。
  她愈发觉得他怪异起来。压下心里的不安,净手后如常替他针灸膝部,一针入犊鼻,抬眼,见他正盯着自己。二针入梁丘,抬眼,他还在看自己。三针过后,实在受不了了,停住手,脸上挤出丝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殿下,你怎么不看书了?”
  萧琅如梦初醒般地哦了声。随即抬臂抽了本书,握在手上翻看起来。
  绣春暗暗吁了口气。
  总算不用被他这样盯着了。他再盯着不放,她难保不会抖手抖脚地扎错针认错穴。
  她很快上完了针,得气后,开始燃艾,以巩固效果。
  萧琅不过随意翻了几下书,视线便情不自禁再次落到了她身上。
  其实今晚她一过来,他便觉到她与往日有些不同。对着自己时,不但没了昨晚那种占了理儿就抓住了趁势教训的气势,甚至似乎变成了诚惶诚恐般的畏惧――难道真的是因为弄脏了他的那张裘毯所致?他觉得不大可能。可是除了这个,他又实在想不出能有别的什么理由,会让她的态度一夜之间就来了个这样巨大的改变。
  对此他不解。且老实说,这种感觉也很不好。
  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着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绣春仿佛受了惊吓,啊了声,抬眼飞快看他一下,摇头:“没什么。”
  “你好像有点怕我?”
  “怎么可能!”她惊诧地睁大眼,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殿下这么好的人!”
  萧琅沉默了下去。
  他开始检讨自己刚才的说话语气。刚才她解释那条裘毯时,他一时没忍住,稍稍逗弄了下她。会不会就坏在自己的那种态度上?
  “那个……就你方才说的那条毯子,我是和你玩笑的。脏了就不要了,你不必再想那事了。”
  主动提这事,他此刻其实还是有些尴尬。却看着她,很是诚恳地这样说道。
  绣春听他又说那毯子的事,头垂得更低,含含糊糊道:“我尽量……赔你……”
  萧琅暗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提了。
  ~~
  绣春结束了针灸,最后往他双膝处上了药,以掌心轻轻推揉直至吸收,道了声“好了”。
  萧琅坐起了身,望着她匆忙收拾东西的背影,只觉时间飞逝过去一般,身下的褥垫仿佛还没坐热,她便要走了。他心里有些淡淡的不舍。再一想,接下来她都还会再来的。一下又觉开朗了。
  再过几天,等她渐渐忘记了昨晚的尴尬场面,对着自己时,应该就能恢复从前的样子了。
  “殿下,”绣春收好针包之后,转身看向他,面带笑意,“有件事想跟您说下。林大人回乡前,本是想让蒋太医接替他的。只蒋太医当时腿脚不便,这才由我暂代。如今蒋太医回来了,于情于理,都该把这差事交还。所以明天起,便由蒋太医接替我了。王府不必再派车来接。”
  萧琅怔住了,一时应不出话。
  绣春察言观色,见他似不大情愿的样子,便又道:“殿下放心,蒋太医于此道十分精通,我远不及他。他定会好生替殿下护理,好叫殿下早日恢复健康。”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萧琅又怎会听不出来?分明就是她不愿再继续为自己做事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笑了起来。点头道:“也好。那便换他来吧。这两回,还有先前,辛苦你了。”
  绣春唯恐他不答应。正眼巴巴等着他的这句话。现在终于听到从他口中说出来了,如逢大赦。在他跟前虽不敢笑出来,只眉梢眼底的喜色却是遮也遮不住。
  “多谢殿下。如此我便先走了。殿下往后要多保重双腿。”
  她装模作样地道谢,拿了自己的东西,转身便去。
  萧琅仍那样坐在那张榻上,默默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出神了片刻,然后慢慢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等成了你的人,自然就死心塌地了。”
  也不知怎的,这会儿,他忽然便想起了昨夜方姑姑说过的这话。
  自然,以他的身份和秉性,绝不屑于强迫一个女人留在自己身边。倘若他真的有心,他自然会想法子让她死心塌地地留在自己身边,成为他的女人。
  现在,他是不是真的想让她成为属于自己的女人?
  这一点很重要。
  他需要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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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34、第34章
  暂且让咱们的魏王殿下自管横躺竖卧地去想个够,再说回绣春。交代完事,出了王府,想到这么顺利就卸了差事,往后再不用去面对那个人,心情顿时松快了许多。至于他的腿疾……
  老实说,绣春自觉并不比太医院里的太医们高明多少。目前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彻底根治的法子。那位接替的蒋太医,她相信他绝对只会比自己更尽心尽力。所以自己也就不存在所谓中途弃病的医德问题。这样一想,她觉得更轻松了。
  今晚因开始得早,结束得也早。此时才不过戌时多。但因了冬夜寒冷,大多数人此时都已回家钻热被窝,街面上便黑沉沉静悄悄的,除了偶有几个缩着脖子还在路上赶的路人,便只剩酒楼客栈的门里仍透出灯火了。
  马车忽然减速,渐渐停了下来。绣春探头出去询问。那车把式已经下车,俯身下去在检查了,歉然道:“怪道我听它蹄声不对,原是马掌掉了一个。近旁没几步过去的街上便有家铁匠铺。董先生要是不急,可否容我先去把马掌钉一下?很快便好。”
  这车把式爱马如命,舍不得让马光着蹄子在路上磨。绣春反正也无事,便点头。车把式道了谢,牵着马往边上一条街拐去,果然没多会儿就到了那家铁匠铺前。铁匠还没睡。与这车把式是老相识。开门见竟是王府的马要钉脚掌,哪敢怠慢,忙点火干活。
  接送绣春的这辆马车外面看起来很是普通,里头布置却很舒适。车厢里还燃了炭炉,烧着上好的无烟银炭,暖洋洋十分舒服。反正钉个马掌很快,绣春便没下去,只在车里等。随手掀开窗帘子往外瞧了几眼。见铁匠铺紧挨过去几家,是个小酒馆。门口透出昏黄的灯火,此时还没打烊。
  她看了几眼,正要放下帘子,忽见里头出来个人。借了灯火,恰瞧见了那人的脸,是个二十多的年轻男人。他停在酒馆门口,左右看了两眼,便往东迈步而去,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绣春乍一眼,便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看到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正使劲想着,酒馆门口又出来了一个人。这个人穿得很是厚实,头戴一顶狐皮帽,帽檐压得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绣春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竟是陈立仁!见他匆匆往自己这边的方向走来,很快便从马车旁过去了。
  这个陈立仁,和前头那个往相反方向去的人,虽一前一后出来,中间也隔了一会儿的空,但绣春凭了直觉,总觉得这俩人应是一块的。只是,前头那个年轻男人,到底是谁?
  她坐了回去,在脑海里再度仔细回想。忽然,灵光一动,想了起来。
  数月前,自己在北上途中新平镇上偶遇了一个人,好像叫……季天鹏!
  是那个季天鹏,没错!
  但是,这两个人,一个是百味堂的少当家,一个是金药堂里得势的重要管事。同行冤家。谁都知道,金药堂和百味堂两家从来不来往。他们怎么会在这个辰点,恰恰一齐出现在了这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
  绣春的心怦怦直跳,手紧紧地捏在了一起,很快竟觉到了潮汗。
  难道……
  她费力地吞了口唾沫,长长呼吸了口气,极力定下了心神。
  ~~
  马掌很快便钉好了。车把式调转方向,顺利将绣春送回了陈家。绣春道过谢,看见边上药堂还没打烊,想了下,便过去。孙兴如今已经升为站柜伙计,正与另几个人一道忙着打烊。见她来了,忙打招呼。绣春一边帮着收拾摆在外的药材,一边装作无意地问道:“方才可瞧见过陈三爷?”
  孙兴应道:“三爷方才是恰来过,瞧着刚外面回来,看了一圈,便走了。”
  绣春嗯了声,等打烊完毕,便从药堂后头过去,回到了自己住的屋。
  次日傍晚,陈振回来了。
  他这个年纪,身体又每况愈下,本来极少外出了。只是这一回,定州那边出了件事。年初时,最大的一间药堂街对面新开了家百味堂的铺子。所售的普通成药,无不比金药堂便宜个两成。比如藿香丸,金药堂售十钱,则百味堂售卖八钱。诸如此类,均是如此。寻常买药之人,自然赶着便宜的去。一年下来,金药堂若非还有秘制药丸撑着门面,简直是举步维艰。管事叫苦不迭,数次来上京与陈振商议对策。
  陈家药铺里的成药,货真、价实。每年春秋两季去祈州药市采购原料时,向来只取地道上等的药材。买三七,要瓷实铁骨,不要发泡松疏的。买地黄,要圆厚皮薄,切开油润有光泽的。有时只选取药材贩摊上最上面几层所谓的头水儿货。有回配乌鸡白凤丸,恰只剩二十来只纯种乌鸡,不够一料所需的三十八只。许瑞福听了下头管事的建议,便用带杂毛的乌鸡代替,觉着不过一次而已,想来无妨。药都出来了,被陈振知道了,大怒,当即命人撤回已经送出的成药全部销毁,严厉责罚了许瑞福等人。自此众人再不敢掉以轻心。
  这样制出来的药,加上最低限度的利润,价格自然不轻易打折扣。陈振不欲与对方斗价,只命那管事做好自己的事而已。不想数日前,两家药铺的伙计却因拉客起了冲突,大打出手,伤了对方的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告上了衙门。陈振得知消息,这才不顾年迈,亲自赶过去处理,这才回来。
  绣春等到了天黑,许久后,等人都陆续从北大屋里出来散了,自己进去。看见祖父正坐在那里,独自对着一盏油灯出神,灯火里照出他憔悴样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忍。咳嗽了声,向他问起定州那边的事。
  陈振道:“我托人在衙门里走了关系,赔了些钱,已经没事了。”
  绣春点了下头。照自己先前所想,把昨晚看到的一幕说了出来。
  陈振起先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哼了声道:“你可知道,咱们陈家与季家的先祖,百年前本是同门师兄弟。后出来些事,季家先祖与咱们祖宗结怨,从那会儿开始,他家的人便憋着股气要压过咱们陈家。百味堂这两年由季天鹏执掌,此人虽年轻,却颇有手腕,又攀上了傅家的大树,动作愈发多了。若非咱们金药堂牌子硬,恐怕早落下风。他笼络咱们的人,也不算奇怪。我只是没想到,这人竟是立仁……”
  他沉默了下去。
  “葛老爹南下,究竟怎么样了?我爹的事,该怎么办?都过去这么久了!”
  绣春打破了静默,开口径直问道。
  陈振看她一眼,捏了下手骨,发出一串清脆的格格之声。
  “告诉你也无妨。快了。”
  他招招手。绣春到他近前,听他说了一遍,恍然,一直有些找不着着落的心这才放了下去,想了片刻,道:“我晓得了。等抓到凶手的那一天,血债定要血偿!”
  陈振微微叹息一声。
  绣春见他面上露出疲乏之色,便道:“那你歇了吧。我先去了。”
  陈振点了下头。看着她转身离去,忽然道:“你从前既与那个季天鹏见过一面,他与陈立仁又有往来,你须得多加小心。去宫中时,我会多叫几个人跟,别的地方,哪也不要去,前头药堂那里,也不要露面了。”
  绣春点了下头。
  ~~
  这一场祖孙叙话之后,很快便进入腊月。年年这时候,陈家都是忙碌异常。各地药铺的管事纷纷入京报账。每天一拨拨的人,账房里灯火彻夜不息,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人人都忙,绣春却过得很是规律。除了每两日入宫一次外,照陈振的吩咐,哪里也不去,只蹲在自己屋里核校书稿,乏了,便去后头炮药房里帮忙。每逢入宫,也是完事后便飞快离去。有几次远远碰到了魏王,刚看到他的袍角,立马便改道。实在避不开,也不过低眉敛目与宫人一道等在路边,等他到近前,朝他见了礼后,低头匆匆而过而已,压根儿连对方的脸都没瞧见过。
  如此一晃眼,到了腊月的十五,这一天,陈家传出了个重磅消息,说先前的讯息有误。二爷虽没了,他的女儿却还活着。葛大友南下,已经寻到了她。确认无误后,正带了往上京来认亲。因路上经过别地的药铺,有事耽搁了,为叫老太爷高兴过年,特意先派快脚的先回京报讯。
  此消息一出,没半天便传了个遍。说老太爷听闻后,当即老泪纵横,激动不已。陈家之人,上从姑太太一家,下到门房打杂,无不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位唯一冠以陈姓的陈家孙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也是10点左右二更。谢谢大家。


☆、35、第 35 章

  35、第35章
  房里门窗紧闭,风却还从不知道哪里的缝隙中丝丝地钻进来,掠得桌上灯火一晃一晃,映得陈存合父子z的脸也一明一暗。
  “立仁,到底怎么回事?刚前些天,你跟我说你得了那陈二爷女儿的下落,说已经病死了。如今怎的又传来葛大友找着了她的消息?陈芳到底怎么说的?”
  陈存合向自己的儿子发问,眉头紧皱。
  这两日,有关葛大友是如何找到老太爷孙女的一些细节也渐渐清晰了。据说,当初陈二爷意外身亡后,只剩一个孤女。当地茶大户苏家因从前受过二爷的救治,怜惜她孤苦,便捎她坐船一道北上,好上京去投奔祖父认亲。不想到了淮安后,她却染上了重病,滞留在了那里。葛大友得知了消息,找了过去,如今病好了,便带她回京。
  ~~
  先前,葛大友派了心腹人陈芳外出去寻陈家二爷。做这事,自然是出于他的忠义之心。只是当时,老爷子提及二爷便大发雷霆,所以他也是瞒着旁人的。恰却被他的儿子葛春雷知道了这事。
  陈立仁平日与葛春雷也有往来,一次喝酒时,得知了这消息。心中便有了算计。渐渐将陈芳拉拢过来,成了自己的人。杭州出事后,他便指使陈芳传回了那个半真半假的消息。葛大友信以为真,报给了老太爷,这才有了后来的一连串事。等家里紫雪丹的事过去,葛大友被老太爷亲自派去南边给二爷一家人收骨,陈存合父子俩合计一番过后,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趁在路上,有陈芳做内应,把向来碍事的葛大友也给解决了。不想出京后没几日,他便另带人与陈芳等人分开了。陈芳急忙把消息递给陈立仁,陈立仁派人追找他的去向,却一直杳无音讯,心中不安,这才在半个月前,暗中寻了季天鹏请求帮助。没想到,季天鹏那边还没新动静,这头却已经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听到自己爹这样发问,陈立仁的脸色也不大好,道:“我自打晓得二爷的那个女儿没被火一并烧了后,也一直着人在打听她的下落,防备她找过来。前些时日,得知她随坐当地一户苏家人的船去了淮安,之后便断了消息,再经多方打探,才知道在淮安时,染了场重病,已经死了。这才报给你的……”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了对面的陈存合,神色略带惊惶:“我知道了!莫非是她故意放出自己已死的消息来迷惑咱们?那场火后,就是她坚持报官,说有人纵火的。先前我曾去过他们家。当时虽没遇到她,但她回来后,肯定知道我去过。说不定她已经怀疑上我了!倘若她没死,又与葛大友碰上了头。等她过来,在老头子跟前一说,以老爷子的疑心,就算捉不到真凭实据,拿咱们无可奈何,但往后在这金药堂里,恐怕也就真的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陈存合被儿子这样一说,脸色也一下微变。踌躇道:“这怎么办?”
  陈立仁沉吟片刻,眼中蓦地掠过一丝暗影,低声道:“做都做了,也不怕再多背负几条人命。葛大友在一天,咱们父子就绊手绊脚一天。至于那个陈二爷的女儿,更是不能让她见到老爷子的面!”说罢附到陈存合耳边,低声说了些话。
  ~~
  自从得知葛大友找到了自己唯一的孙女,就快要带回来后,这些天,老太爷做什么都无心,成日只盼着他们早回。命人收拾出了北院最好的一个向阳院落,不惜重金,移了半院子最富盛名的素心腊梅过来,如今正迎寒吐芳,满院幽香。里头的家具寝饰等物一应俱是上好崭新的。又早早拨了四个丫头在那院里等着,以后就专门伺候孙小姐。
  老太爷的这些举动,一一落入人眼,自然又成了陈家人议论的焦点。大家也觉得可以理解。毕竟,这把年纪,只剩这一个陈姓的嫡亲孙女了,骨血天性,怜惜她也是人之常情。除了艳羡之外,对那位陈二爷留下的孤女更是好奇。不想就在阖家都翘首等着她到来的时候,这一天,陈家人却再度被另一个传来的消息给震惊了。说,就在数日之前,葛大友一行人快到定州时,经过一处荒僻路段,竟遭遇了一伙强人,葛大友与那位孙小姐双双被杀。贼人夺了财物一哄而散。因是年底里了,似这种流窜行劫之事,时有发生,官府也无可奈何,不过随意搪塞几下便不管了,剩下的家人无奈,只能将葛大友与那位孙小姐的尸身装殓了往回送,如今还在路上行走。
  传回这消息的,便是一路先行紧赶回来的陈芳。
  这一日,刚正好是腊月二十三的祭灶日。得知这消息后,陈振悲痛不已,躺下去便起不来。陈家原本热闹迎接新年的气氛也一下降至冰点,上下人等无不喟叹飞来横祸,心知这个年是没法好好过了。
  这消息,本就在陈存合父子的预料之中。此刻成了真,面上自然做出悲痛之色,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果然如愿,一举除掉了碍手碍脚的葛大友和巨大隐患的陈家孙女,暂时算是解除危机了。往后只要寻机会再把许家给踢出去,金药堂还能逃出他父子的手掌心?
  两日之后,腊月二十五。
  陈家气氛仍是低迷。陈存合到了前头药堂巡视。落入眼中的一切,仿佛都是属于自己的。这种感觉他从前就有。此刻愈发强烈而已。他转了一圈,见一个伙计不小心洒了饮片在柜台上,皱眉上去教训,神态口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模仿陈振的意思。见那伙计诚惶诚恐,心中的满足感前所未有地膨胀。背了手正要离去,却见一个家人找了过来,说老太爷寻他过去,叫把三爷也一并叫去。
  陈存合一怔。
  这两日,老头子被那消息打击地卧床不起。他假意去探望,见他一直恹恹的,瞧着便似快要死的样子,便也没在意。不想此刻竟叫自己父子过去,意欲何为?不敢怠慢,忙去唤了在家正与妾室厮混的儿子,两人猜疑一番后,匆匆赶去北大院。进了屋,不禁愣住了。看见陈振已经起身,正坐在桌前,上头摊了厚厚一堆账簿。
  陈存合心里咯噔一跳,只觉不妙。硬着头皮上前问了声好,赔笑道:“叔,怎的不好好歇着?当心费心劳神……”
  陈振不语,蓦地抬眼,盯着陈存合。原本看起来还病恹恹的一个人,此刻竟双目如电。陈存合后头的话登时便说不出来了,僵在了那里。
  “好一对父子兵!存合,老叔我真的是羡慕你,有这样与你齐心共力的一个儿子!倘若我也有这样的好儿子,又何至于会落到这样的地步?”陈振目光掠过他父子二人的脸,叹息着微微摇头。
  “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说说,这几本账目里,你们都动了什么手脚?”
  啪一声,最上边的几本账簿已经被投到了陈存合的脚下。他低头飞快看了一眼,见是三年前,自己和儿子所管的药材采购明细汇总。没想到陈年的旧账竟还会被翻出来。脸色大变,勉强道:“叔你是不是听信了旁人的谗言?这账目,是经夏三爷核校过的。您不信我,夏三爷当信吧?”
  “谁能信?谁还能让我信?”陈振拖长声调,呵呵地怪笑,“自家儿子都不能信,何况是你们这些外人!不查不知道,一查可真吓我一跳。光这一本参茸虫草的账,就有将近五两银子的损!外加别的林林总总,一年就算一万两,没冤枉你们吧?你们父子替我做事这么多年,自己说说,到底啃去了我金药堂多少的肉?”
  陈立仁仿佛要开口辩解,一边的陈存合已经抢着道:“叔,我一时贪心,从前确实是顺了些入自己的袋,但数目有限,绝没您想的那么多啊!我愿意全都拿出来赔,哪怕是倾家荡产,也一定补足账目……”
  “放你娘的狗屁!”陈振重重一拍桌面,喝道,“夏三爷,给我滚进来!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话声落下,外头便进来了账房的夏三爷。脸色灰白一片,寒冬腊月的,额头挂满了汗,弯腰低声道:“老太爷,我对不住你。从前因一时糊涂,有了把柄让他父子抓住,没奈何,这才一直帮着他们做账……这些年,我总共从他们那里得了五千五百两的好处,我全都交出来,只求老太爷不要抓我送官去……”
  陈立仁呸了一声,“他这是在诬陷!是被人收买了,故意诬陷我爹和我的!”
  “你的意思是说,收买他诬陷你们的人,就是我?”
  陈振哼了声,盯着他冷冷道,“倘若你们父子只取银钱,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无意为难你们。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老话说的没错。你们竟然把手动到了我陈家人的头上!着人纵火行凶,害了我的儿子,我如何还能容你们?”
  陈立仁脸色大变,边上的他爹已经道:“叔,这话可不能乱说!无凭无据的,如何能这样把罪名加在旁人头上?”
  陈振哈哈大笑,一阵笑下来,眼角竟迸出了泪光,点头道:“你们要证据?行,我就给你们上。好叫你们心服口服!”
  他看向了门外,喝道:“绣春,你给我进来!让他们瞧一瞧,我陈家人该当是什么样!”
  绣春早已经等在外了,闻声推门而入。陈存合父子看见她,怔住了,等回过神,目中满是讶异:“你!”
  绣春冷冷道:“是我。我便是陈二爷的女儿陈绣春。陈立仁,八月里你去杭州寻访我的父亲,你以为我不在家,你错了。当时我就在窗外,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你与我父亲说的每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走之前,我父亲写了封信,叫你带给我祖父,那封信,恐怕早就被你掐了吧?我父亲当时已经对你明明白白说过,他此生无意再回来继承陈家家业。可是这样了,你们还是不放过他!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只要我还在一天,岂能不报血亲之仇?为防你们对我也追杀不放,我到了淮安后,便特意叮嘱苏家少爷不要外泄我继续上京的消息,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到了那地后染病身亡。我隐姓埋名,这般到了上京寻到我祖父,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揭露你们这对父子的狼子野心!”
  陈立仁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辩解道:“根本就没这样的事!我何时去过杭州?何时见过你的父亲?”
  绣春摇了摇头,叹口气,看向陈振:“他不承认,怎么办?”
  陈振面无表情,“那就想法子让他认!”
  “您说的极是,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绣春转头,“葛老爹,该你出场了!”
  方才绣春一现身,陈存合父子俩便知大事不妙,此刻听到这句话从绣春口中出来,不用细想,登时明白了过来是怎么回事。知道自己上当入了彀,二人双双面如土色,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葛大友应声推门而入,精神奕奕。朝着陈振叫了声“老太爷”,又朝绣春恭恭敬敬唤了声“大小姐,”,这才转向陈家父子,怒目而视道:“你们没想到,我根本没死吧?说起来,这还要多谢那个陈芳。他本是我的人,被你们收买了去。偏你们忘了一点,既然他能被你们收买,自然也能被我再一次收买回来!这要是没他,事也没这么顺利。如今你们派去想要行不轨的贼头都已落网,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再狡辩也没用,等着见官受死吧!”
  陈存合两腿抖得如同筛子,再也坚持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冲着陈振磕了个头,涕泪交加道:“叔,这些事,都是我一人做的。立仁什么都不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以命抵命,你们不能迁怒到我儿子身上!”话说着,猛地起身,弯腰低头,冲着侧旁的墙壁奋力冲去,绣春早有防备,飞快操起边上的一条凳子朝他狠狠砸了过去,陈存合倒在了地上,捂住被砸到的胳膊,痛苦□不已。
  绣春放下了凳子,冷冷道:“想把罪都揽了,然后一头撞死,料想就拿你儿子没办法了是吧?你想得美!”
  “陈立仁,你们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旁人在指使?”绣春转向陈立仁,“紫雪丹的事,我与老爷子想过,于情于理,不会是你们干的,对你们没好处。可见你们背后还有旁人。倘若你肯说出来,另有主谋,你父子是从犯,罪责说不定还能减轻。”
  “立仁,千万别胡说八道!所有事都是我一人做的!我一人做的!”
  地上的陈存合□着,不断提醒自己的儿子。不如自己一力承担,自己的儿子或许还有活路,有东山再起之日。
  陈立仁僵直而立,两眼发直,半晌,终于颤声道:“我不晓得这些,什么都不晓得……都是我爹做的……”
  绣春已经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她压下心中的失望,看着地上的陈存合,鄙夷地道:“看看吧,这就是你生养的儿子。你也只配生养这样的儿子。”
  陈存合的一张脸贴在地上。悔恨、不甘、恐惧、痛苦、失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老太爷,我教子无方!累及二爷!请老太爷责罚!”
  葛大友将葛春雷揪了过来。他屁股已经开花,被重重打了数十大板了。两人齐齐跪了下去。
  陈振叹了口气,道:“春雷也是无心之失。何况你早已将功补过。快起来吧。春雷往后能上进,我就高兴了。”
  葛春雷满面羞愧,趴在地上不起来。
  “我这就将人送去见官。官府也已经打点好了。”
  葛大友狠狠踢了一脚儿子,这才从地上起来,道。
  陈振挥了挥手。很快,屋里的人便散了去,最后只剩了下绣春一人。
  绣春看向自己的祖父。
  这一刻,在心底里埋藏了这么久的恨意终于得以稍稍释放,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是她却丝毫不高兴。
  她的祖父也是。对面的这个老者,此刻,他苍老的一张脸上看不到半分最后算计得逞后的愉快和方才怒斥陈家父子时的威严。有的,只是浓重的疲惫和哀伤。
  他看向了绣春,微微动了下唇,似乎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猛地低头下去,等抬头时,绣春看到他的唇边现出了一丝血迹。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到了他身前。
  陈振咽下口中的血,挺起胸膛,摆摆手:“我没事!我心里高兴。我陈家有你这样一个孙女,顶得过旁人的十个儿孙!除夕祭祖的时候,族人都会来,到时我会当众宣布你的身份,你也好脱去这身男人皮了!”
  绣春怔住了。
  “怎么,你还不愿意?”
  老头子眉头再次皱了起来,面上掠过不快,口气也冷了。
  绣春微微咬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决定了!”
  他顿了下手中的拐杖。
  ~~
  第二天传来消息,陈存合在留下一份认罪书后,当晚竟自监房里用裤带自缢身亡,陈立仁仍被收监。因年底了,判决最快也要明年春下来。他家的婆娘们领了娃娃上门撒泼哭闹,葛大友阻拦不住,眼见就要闹到老太爷正养歇着的北大院了,被绣春拦住了。撂账本到他家婆娘的脸上,冷笑道:“你们家的男人这么些年,摸鱼去了不下十万两的银子。拿去打十口金棺材都足够了!没有追究,让你们吞下钱,已经是看在同姓族人的面上,怜恤你们这些人了!杀人偿命,天理昭昭,倘若再想胡搅蛮缠,信不信叫你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便是拿去捐了育婴堂,也比养着你们这些白眼狼要好!”
  陈振虽还没正式宣布她的身份,但经了昨日那事,谁还不知道这个仍作男子打扮的少年便正是陈二爷的女儿陈绣春?那些婆娘,既知男人脱罪无望,便想着过来撒泼**泄愤。不想她竟这么刁恶,说出的话字字如刀,一下便削了这帮婆娘的底气。叫她们此时再交出那些已经吞下腹的肉,哪里舍得?对望了几眼,口中再扯几句,讪讪地便散了。
  “大小姐,你太厉害了!”
  巧儿用鄙夷地目光掠过葛大友等人,望着绣春,神色愈发崇拜。
  好吧,昨晚上,她晓得原来自己一直心仪的董秀小哥儿原来竟是女儿身,确实难过了大半夜。此刻却忽然发现,原来大小姐也可以英明神武,值得自己继续誓死追随!
  葛大友擦了下额头的冷汗,长长吁出口气。
  ~~
  年底前的一天,绣春照例入宫给太皇太后治眼。据她自己说,最近眼前似从前那般蝇子乱舞般的感觉已经消了不少,虽还视物不清,但舒服了许多。可见有功效。赏了她一些尺头。绣春谢恩后出宫,迎面竟遇到萧琅正从外而来。因了距离近,躲避不及,只得站在一边,随宫人一道,恭敬唤了他一声殿下后,便低头等着他过去。透过眼角风,瞥见他脚步在经过自己面前时,似乎稍稍一顿。但很快,便继续往前了。
  绣春吁出口气,急忙加快脚步出宫。快到宫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仿佛有人上来,下意识回头一看,愣住了。那人竟是萧琅。
  他的脚步迈得很稳健,步伐略快。没见他在笑。但目光恰正笔直落在她的身上。她回头时,不偏不倚接住了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时,他便朝她点头,然后微微一笑。稍稍带了丝拘谨的味道,仿佛生怕会吓跑了她一样。
  绣春迟疑了下,终于停下脚步。等他到了自己近前站定,低声叫殿下。
  阳光洒在他身上的朝服袂角之上,将细致繁复的刺绣纹路照得纤毫毕现,略微反光刺目。
  萧琅是特意回来追上她的。
  他停在了距离她一人远的地方,看了她一眼。踌躇了下,终于问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作者有话要说:没写到我想要的情节点,但时间到了,先这样吧~
  大家晚安!
  谢谢童鞋们,破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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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36、第36章
  他这是想替自己洗白的节奏吗……
  倘若不是绣春这几天心情有些低落,现在乍然见他赶上来拦住自己,为的就是问这样一句话,可能还会有另外一番感受。只是此刻……她的心情原本就不怎么样。
  欲盖弥彰。这是她对他的四字评论。
  她的视线依旧落在对面他的衣袍一角,应道:“没有。怎么会?”
  她的回答与应对的态度与他想象中的差不多。虽然先前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但过去这么些天了,见她仍是这样,难免有些失落。
  他先前曾仔细想过,为什么她忽然会对自己态度大变?他几乎记着与她相处时的每一个细节。清清楚楚。就在她弄脏那块毯子的前一次,她对自己的态度也还是恭谨中带了随性,不对,应该反过来说,是随性中带了些恭谨。来自于旁人这样的对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很是喜欢。但就在那个晚上后,她对自己的态度一下便改变了。甚至连再与他见面都不愿了,直接就把他当包袱一样干脆利落地甩给了蒋太医。
  蒋太医……
  自然是个好太医。只是……和她相比,总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感觉。
  今天既然已经决定留住她的脚步,索性便再问清楚些。
  所以他看向她,继续道:“你没说实话。倘若有什么误会,完全可以对我明说的。”
  “我并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
  顿了下,最后他这样强调。
  绣春终于忍不住了。
  她想发作了。
  她知道应该控制自己的脾气。
  这几天,将先前睡梦里都恨得牙痒的那对陈家父子揭穿拿下了,现在甚至已经死了一个,另个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也很快会有结果。她本来应该高兴的。但是说真的,她却一点也没高兴的感觉。祖父的身体状况和他的决定,自己对往后的迷茫、还有心底里关于父亲之死的那一层未解的深深疑虑……仿佛无形的手,让她情绪一直反常地低落。然后现在,又冒出这样一个死缠烂打阴魂不散的弯王爷……
  她的脸色愈发凉了。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
  他不是说自己是个听得进去话的人吗?反正明天,祖父也就要当着族人的面正式介绍自己了。那现在就干脆告诉她自己是个女人,不是他爱的男人!看他下巴掉下来的样子,应该还是蛮痛快的。
  冬日的阳光温煦地照下来。照得她的眼睛闪着碎钻般的晶芒。他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狡黠味道,猜想她大约是要说话了。
  “殿下,是您非要我说的,我说了,您可千万别怪罪我!”她轻咳了一声,瞟他一眼,“其实我是女人!”
  她说完,留意他的神色。
  他居然没露出掉下巴的神色,只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难道没听懂?
  她决定把话挑得更明些。
  “殿下,您先前一直以为我是男人,对吧?其实我是女人。先前我在太皇太后跟前没说实话,是有我的苦衷。下回我见了她向她解释,想来她老人家应该不会责怪我。还有您这里,我也真的不是刻意欺瞒。我知道殿下对我挺好的,先前也帮了我大忙。我很感激。我要真的是个男的,能得殿下垂青,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可惜我是女的,怕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心意,想来想去,还是趁早让您知道的好。”
  除了愈发古怪的眼神,他仍没别的什么表情。
  一阵风迎面而来。他的目光似乎也随风轻飘飘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飞机场,下意识地挺了下肩膀。
  萧琅终于明白了过来,她为什么会对自己忽然态度大变。
  她竟然以为他……
  他觉着自己此刻应该顺了她的意图,露出惊诧的表情,这才符合情理。只是他却只想笑。尤其是看到她最后低头,又挺胸的动作之后。
  他终于没忍住,还是笑了起来。
  这下轮到绣春发呆了。
  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这种时候,就算他涵养好,没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也不至于乐成这样啊!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鸡同鸭讲的感觉。眼角余光正瞥见来路上过来了几个宫人。
  “这个……殿下,我先告退了。”
  她决定撤了。朝他作了个揖,随即转身匆匆离去。
  萧琅目光随她背影,直到转过了前头的拐角,看不到了。
  宫人们停在他身侧,朝他恭敬见礼。他恍若未闻,唇边的那丝笑意还是没有消失。
  ~~
  绣春径直回了陈家。
  方才在那个魏王跟前似乎并没占到什么上风。让她很是意外,更有些失落。不过很快也就过去了。
  说清楚了就好,省得往后再牵扯不清。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路上不时有皮孩子丢几个小响鞭吓唬人,街上到处是欢乐过年的气氛。陈家也一改数日前的低迷气氛,大门口早挂出了红灯笼,贴着崭新的春联和倒福,门房丁老六看见她坐的车回来了,殷勤地远远来迎,叫她大小姐。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已经一跃成为这座大宅里最受人瞩目的一位新主人,地位特殊而超然。
  前些时候来报账的各地药铺管事们都已离去,药厂也放了年假。偌大的宅子,此刻显得有些空荡,不大见人。
  她往陈振的北大院去时,正遇到许鉴秋出来,便与他打招呼,叫了声“表哥”。
  既然已经表露了身份,她自然也该改口。
  许鉴秋停了脚步,看她一眼,“表……表妹”,他结结巴巴地回叫了一声她,神情略有些忸怩。
  绣春微微笑了下,继续朝里而去。
  陈振那日呕了口血。刘松山替他诊断后,归结于情绪暴亢,肝气犯肺,气血逆乱所致,开方益气摄血。他自然有道理。但这也不过是泛泛而论。倘若身体健康,又怎会因了情绪波动而呕血?
  她进入祖父日常起居的那间南房,看见他正坐在向阳的南窗前在翻账本。看见她进来,朝她招手,道:“过来,教你些看帐的诀窍。”看起来神情很是愉快。
  绣春到了他身边,瞥了眼密密麻麻的账册,从他手上收掉,道:“你这几天还在吃药,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还是休息下好。”
  陈振呵呵一笑,也没和她抢,改口问道:“那个新的院落,怎么样?你觉着还好吗?要是哪里不满意,跟大友说一声,随你意思布置就行了。”
  绣春已经照他的意思搬进了那个新栽了半院子梅花的院落,离这里没几步路。
  “很好,没什么需要改动的,”绣春笑了下,坐到了陈振的对面。
  “你有话说?”陈振看了她一眼。
  绣春踌躇了下,终于道:“是。这几天我都在想。我爹的事,会不会不会这么简单。您先前也说过,上次紫雪丹的事,可能另有猫腻。我又无意看到陈立仁密会季家人。上次咱们戳破那两父子之事的时候,您应该也注意到了,陈存合不断提醒他的儿子,似乎是想隐瞒什么事,一副要把全部罪责都揽自己身上的架势。他自然是想借此保住自己的儿子。可是我总觉得这其中没这么简单。”
  “如果……证实确实和季家人有关……”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疑虑。
  陈振的目光微微闪了下。
  “绣春,所以爷爷更需要你留下帮我!季家人居心叵测,手段不穷,”他往后靠了靠,长长叹出口气,“我年纪大了,日子是一天天少下去。你姑姑那一家人,难成大事。你虽是个女娃娃,做事却颇合我心意。把金药堂交给你,我就算哪天走了,也放心。”
  绣春终于道:“我想恳求您一件事。明天暂时不要大张旗鼓地在族人面前介绍我,行不行?”她对了下手指,“其实我觉得表哥挺不错的……”
  “他自然比他那对爹娘靠谱。却不是能做事的人,你放心,我不会这么早就迫不及待地到处嚷嚷你是我陈振看中的人,明天不过是让众亲友知道你的身份而已。你是我陈振的孙女,在外多年,如今归家,自然要好好热闹一番。再说了,他哼了声,脸色绷紧,话锋一转,“你别以为我真这么轻易就会把家业交给你。还需考察。倘若你做的不好,你便是想,我也不会给!”
  他这是在给自己找场子,好挽回点面子吗……
  绣春的心情忽然变得好了些。忍住笑,正色道:“是。”
  祖孙俩又说了些话,外头有家人来报,说有客人来访,绣春便起身告退,道:“那我先回房了。您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陈振不应声。绣春走出去了两步,觉得他不对劲,回头看了眼,“您还有事?”
  陈振板着脸,咳嗽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不懂半点称呼上的规矩?都这会儿,还一口一个你的。自家人倒没什么,以后对着外人也这样,岂不是要被笑话?有空教大友教教你。”
  绣春怔了下,随即恍然。
  他这是拐着弯地在责备她一直不叫他爷爷?
  她想了下,好像从一开始到现在,自己确实一直没叫出过这个称呼。起先是不愿意,现在……
  见他端坐在那里,严肃地望着自己。她终于转过身对着他,咬了下唇,轻声道:“是,爷爷您教训得对。”
  陈振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快活的光,脸色却愈发崩得紧了,嗯了声,“知道错就好。去吧。”
  绣春忍住笑,道:“是,爷爷,那我先去了。”
  陈振目送她轻快背影离去,细细体会了下方才听到爷爷那俩字从她口中出来时的新鲜感觉,这下,感觉终于十分满意了,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37、第 37 章

  37、第37章
  次日便是除夕。按照惯例,药铺八扇门脸,只开靠左一扇,里头留俩伙计值班。陈家大门大开,药铺及药厂的人挨着去北大院给陈振拜贺新年,完了再去另个院里,大人领红包和过年条肉,带来的小孩也都有一个封了十二枚铜钱的压岁包,讨个六六顺的彩头。众人知道金药堂年年都这样,所以满院都是小孩在跑,吱吱喳喳,热热闹闹,半天功夫便过去了。
  到了晚上,前头南大院的祖先堂里灯烛辉煌,本家各路亲戚齐齐聚了过来,陈振便领着已经换回女装的绣春现身。
  绣春今天并没怎么刻意打扮。只梳了时下未婚少女常用的回心髻,髻侧插了支梅心簪。虽是过年,但因了父亲的缘故,打扮并不花哨。上身是件粉蓝袄,下头白罗马面绣花裙,略点唇妆。看起来十分精神,往那儿一站,数十道目光便齐齐投到她身上。
  在此的人,大半都靠金药堂营生,从前也都知道董秀。方这几日才晓得原来她竟就是是早年闹出了大丑闻的二爷的女儿。诧异过后,私下里议论几句便也过去了。剩下那些先前没见过绣春的,好奇心自然盛,且说起来,头几句难免就是她母亲的出身了。此刻亲眼见到了人,便纷纷打量起来。
  陈振替祖先和边上的供着的药王上完香后,对着众人声如洪钟道:“诸位本家亲眷,她便是我的孙女绣春。今日归宗,是我陈家的大喜之事。”转向绣春,“去给大家见个礼。”
  对面这些人,多是自己长辈。绣春便大方往前一步,微笑道:“诸位叔公叔伯,绣春有礼了。我不会说话,正好过年,便给诸位恭个喜,道个贺。往后还请多多照拂。”说罢往左右各行了一足礼。
  众人见她并无忸怩之态,落落大方,说话时,她边上的陈振又是一脸自豪之色,不用多猜,便也晓得这个孙女在他眼中的分量。也难怪。通医术,助陈家渡过难关,如今又出入宫中,能与太皇太后说得上话,唯一的缺憾,就是个女子,倘若是个男儿,陈家的家业还不稳稳落她袋中?便也纷纷朝她点头受礼。
  陈振便逐一向绣春介绍几个辈分高的长者。绣春也过去各自一一见礼,收了对方的见面红包,谢过。陈振最后道:“因是年底了,都忙,也没功夫往这上头费心思,趁这机会先把她领出来给大家认个脸儿。过了年,正月初十,恰正是我六十又一的生辰。原本没想着办的。如今既有我孙女回家的喜事,我与大友商议了一番,想着还是办几桌酒席。除了列位亲眷,再请些平日有往来的好友,热闹一下,到时候再让我孙女给诸位亲朋好友敬杯酒,才算正式归家。”
  绣春并不知道陈振快过六十一岁生辰的事,先前也没听他提过。此时突然听他这样宣布,除了略微惊讶。心里也是有些无奈。
  这个老爷子……原先还以为他听了劝,简单让自己和这些族人见个面就过去了。没想到他不声不响的,竟已经暗中决定了要弄个更大的“欢迎”仪式。所谓的平日有往来好友,想必就是与金药堂有生意往来的各上下家。他这一番做派,但凡稍有点眼色的人,不难便能知道到他的心思。
  对面的那些族人闻言,却颇惊讶。去年这时候,陈振逢花甲大寿,按说是要大办的。他不办。今年并非整寿,他倒竟拎了起来要宴客……可见办寿其次,主要还是为了这个孙女。便纷纷恭喜,看向绣春的目光顿时也更不一样了。
  绣春见祖父看向自己,略带了丝促狭般地抬了下眉。眼神里有些小得意,似乎对方才玩的这一招突然袭击自我感觉挺不错的。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点头,也只能默认了。
  ~~
  大年夜便这般在爆竹声中过去。次日年初一,是个艳阳天。阳光照在积雪尚未融尽的廊檐上头,明晃晃得白。
  绣春起得早,巧儿和一个名叫秋香的丫头一道送了洗漱用的水和器物来。
  巧儿如今就算绣春的半个丫头,不顾绣春的劝阻,定要贴在她身边。绣春无奈,只得随了她。
  绣春这么多年来,生活日常之事一直都是自己动手。此时虽然成了旁人口中的“大小姐”,习惯却难改变。只叫她们放下水,自己洗漱开来。完了,往脸上擦了层金药堂出的润肤膏。
  今日虽是大年初一,但医药之事却不会因了节次而停。巧儿知道她等下还要入宫,正兴致勃勃地要和她商议穿什么,却见她已经取出从前的一套男衫,不禁大是惊诧,睁眼道:“大小姐,昨日你穿女衫,真真好看。怎的只一晚上,便又套回这男人衣?多可惜!”秋香也是附和。
  绣春笑道:“我是去给人治眼睛,要好看做什么?这样方便。”说罢自己穿戴妥当后,去了陈振那里,陪他一道吃了早饭,到了惯常的那个点,便坐自家的车去往宫中。
  ~~
  昨夜除夕和初一今早,内外命妇纷至沓来,到永寿宫中朝拜恭贺,太皇太后因了眼睛不便,虽处处简化,却也仍是疲累不堪。绣春到了时,恰不相干的命妇等人刚被宫人以太皇太后到点需治眼睛为由请走了,里头只剩刚从太庙祭祀归来,特到此处向慈圣朝拜的小皇帝、两位亲王等人。她随了宫人到了内殿口,瞧见太皇太后正半坐半躺在榻上,小皇帝坐榻前的椅上,两个亲王着簇新大服,立她左右下手,边上过去是太后,萧羚儿也在,竟是一家人齐齐聚首叙话的模样,满满的天伦之亲。
  这里头的,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人。绣春自然不敢贸然进去,便停脚在了殿口的角落处,等着宫人进去传话。等的功夫,听见傅太后正在说话,似是在训导小皇帝:“……桓儿,过几日,西突厥王子率使团到来,倘若两国能够叙和,可谓大好之事,你定要慎重对待。你的两位皇叔于突厥的人事都十分了解,你这几日无事,记得多向他二位请教,千万不可大意。”
  萧桓不过八岁。听自己母亲这样教导,便跳下了椅,冲着萧琅和唐王各自作揖,一本正经地道:“有劳二位皇叔了。”
  萧琅与唐王忙避到一边,回礼,口中称不敢,道是自己当尽之责。
  傅太后一双凤目依次扫过萧琅与唐王,笑道:“两位叔叔不必谦逊。突厥人一贯刁狠凶蛮,这些年倘不是有你们镇着,何来咱们的安定日子?此番西突厥人肯派使团来试探议和,倘若成了,剩下西突厥还有何惧?这个礼,二位叔叔完全当得起。”
  唐王看了眼萧琅,随即朝小皇帝点了下头,笑道:“皇上放心,我与你三皇叔一道同心戮力,到时候一定诸事顺利。”
  萧琅略微一笑。无意转头,正看到殿口垂地帐幔侧露出的青衣棉袍一角。
  皇宫之中,人人各有服色,会这样穿的,就是那个陈绣春了。且这辰点,也正是她入宫的时候,知道那帐幔后的人必定是她了。
  “太皇太后,董秀来了。正在外头等着呢。”
  宫人见里头话声停了,赶紧见缝插针地通报。
  太皇太后听董秀来了,点头,朝自己的一帮儿孙道:“如此便散了吧。我晓得今日你们还各自有事,都忙。”转向宫人,“叫董秀进来。”
  绣春听到自己可以进去了,便往里去。
  绣春可没忘记前日与这魏王的一番对话,想起来就觉挫败,此刻压根不想再看到他的表情。觉到对面有人出来了,知道是那俩亲王、太后和小皇帝,忙避让,头始终没抬。错过去后入内,瞧见太皇太后身边只剩小魔星萧羚儿了。见他倨傲地翘着下巴,早习惯了。施礼后,如常那样净手,然后开始针疗。顺利结束后,道:“太皇太后,今次做完,我再隔天来三趟,这疗程便算好了。中间停半月,再开始下次疗程。跟您说下,好叫您知道。”
  太皇太后嗯了声,问道:“董秀,我这眼睛,最近确实比从前好了些。大概还要多久,可以好全?”
  绣春斟酌了下,应道:“太皇太后坚持服太医的药,再加我的针,快则数月,慢则一年半载,想来渐渐便能恢复清明。须得慢慢来,心急不得。”
  萧羚儿噗了一声:“说了等于没说!”后头那嘴巴张着,虽没发话,瞧他口型就是“庸医”。
  绣春没理他。
  太皇太后面露微笑,道:“倒也不急。有个盼头便好。”
  绣春见她心情不错,便照先前打算的,在她跟前跪了下去。
  太皇太后虽看不清,却模糊有光影,察觉了,讶道:“你这是怎么了?”
  绣春便把自己的事略微提了下,最后道:“我晓得这是欺瞒之罪,只先前为了我爹的事,确有苦衷,并非有意。还往太皇太后恕罪。”
  太皇太后起先听到她自告是女子身份时,大为惊讶。等听完缘由,渐渐明白了过来,最后叹道:“竟有这样的事!你之行事,也算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了。我怪你做什么!起来吧!”
  绣春谢恩起身,最后告退出来前,看见那个小魔星犹一脸讶色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珠子几乎都没掉出来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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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38、第38章
  陈振既决定要办寿宴了,正月里头几天忙碌过后,接下来自然便都准备着这事。口中虽说是“办几桌酒席”,实则要请的宾客众多,忙着拟定名单发出请帖,尽量不有余漏。
  绣春照先前所说,还要再去两趟宫中。到了初五这天,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平常出入皇宫,都是从东边的宫门进出,这也是大臣们每日出入的门。只每次去时,必定先远远路过南大门。这天经过时,瞧见那边与平日有些不同,羽林郎执戟林立,羽旗招展,车马往来不绝,一派肃穆宏盛景象。
  前日巧儿外出回来,说在街上看到些披发左衽的突厥人昂然往来行走,想来便是西突厥使团的人过来了。
  突厥与本朝,一百年来,虽陆陆续续地时战时和,但基本没有往来。像这样派遣使团来到上京,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据说,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一场议和,与贺兰王在其中的调停,不无关系。自然,倘若两国能够和平共处,再不用烽火狼烟打仗,对百姓来说就算是件喜事。所以此次西突人入京,颇受瞩目。
  绣春不过看了两眼,便过去了。针疗的时候,那个傅太后恰也在边上。
  这个年轻的太后,从第一次遇到起,她便对自己不大友善。绣春也曾想过缘由。想来想去,似乎只能归结到金药堂与季家百味堂之争上。百味堂与她有那么点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而自己是金药堂的人,她嫌恶自己,也情有可原。故对她一直是敬而远之,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这一回,朝她见礼时,见她望着自己的目光里,厌恶之色似乎更甚。实在是莫名其妙。
  “你叫陈绣春?”
  傅太后开口了,“先前便罢了,如今既已经告明你是女子,入宫为何还穿男装?衣冠不整,是为不敬!”
  这个正月,绣春在家中时,穿家常女装。这两趟入宫,出于习惯,仍改男装。因不是普通女子,被当做医者,且熟人也都见惯她男装样子,所以也没大惊小怪,连太皇太后听身边宫人赞了她一句,说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郎,也是好奇不已,让她不必改回女装,道自己眼睛好了后,定要瞧个真切。
  听傅太后责问,绣春便道:“回太后的话,医者毋分男女。我行医时,男装较为方便。这也是太皇太后应许的。”
  傅太后看了眼老太太,闭了口。
  绣春照旧上针。太皇太后闭着眼闲话时,正问到了突厥人,一个知情的宫人便道:“突厥人昨日去觐见了皇上,后又与两位亲王在神明阁议事,听说挺顺利的。今日咱们在麒麟殿,设宴款待突厥人,二位亲王殿下都会出席。”
  突厥虽早就分为东西两个牙帐,彼此虽无交伐,但关系对立。只在本朝百姓眼中,还是不分东西。说完这个,为逗她开心,又拿突厥人的日常生活和服饰说事:“太皇太后,这些突厥人,不但居无定所,以毡帐为屋,食肉饮酪,且连穿衣也是左G。您说,活人谁会穿左G衣啊!可见这些人的粗鄙了!倘若归服咱们,往后成为王化之地,也算是那些百姓的福了。”
  太皇太后呵呵而笑。显见是爱听宫人扯这些胡诌的话。
  绣春平日对政事不大关心。却也知道突厥人决不像这宫人说得这么不堪。他们虽无中原的文化底蕴,但工于锻造,驯养悍马,善射骑,以战死沙场为荣,老死床头为耻。如今虽**为东西两个牙帐,但对本朝却仍极具威胁。自然了,这些都是外头男人们的事了,和深宫里的妇人宫人们没多大干系,更毋论她这个平民了。
  绣春完工,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叮嘱太皇太后接下来半个月里的一些注意事项后,便在身后傅太后有些尖锐的目光中告退而去。
  她走得很快,想到这次过后,就可以有半个月的停歇,心情便十分松快。出了永寿宫,行经旧路时,瞧见右手方前头远处的一处殿宇附近,隐隐可见羽林卫身上严甲反射日光的片片耀芒,知道那里便是今日设宴的麒麟殿。不敢多停留,匆匆过去,到了一处转角时,忽然看到萧羚儿正叉腰立在前头,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绣春望向带路的宫人,那宫人向来也忌惮这个唐王世子,不但装没看见,反而后退了几步。
  萧羚儿大摇大摆到了绣春面前,上下打量,哼了声:“你就是女人?果然,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说“女人”二字时,咬字极是扭曲。丁点大的人,却似已经被“女人”伤得千疮百孔般地有了天大仇恨,听着又是怪异又是可笑。
  你娘你奶奶也是女人!屁小孩!
  “世子怎的在这里?叫我可有事?”
  绣春开口,笑得极是和煦。
  萧羚儿自然不领情,靠她靠得更近,绣春微微戒备。听见他压低声咬牙道:“你明明是个女的,竟敢骗人!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缠上了我三叔?”
  绣春莫名瞪着他。
  萧羚儿见她没应,以为是默认了。那双漂亮眼睛里的鄙夷之色更浓,声音也压得更低,“别以为有他护着你,我就怕了你了!男人最爱喜新厌旧。都是这样的!我三叔也是!等他厌倦你了,你就等着找地方去哭吧!”
  他说话时,眉毛跳来跳去的,瞧着有些可笑。绣春见了,却是丝毫笑不出来。只剩一头雾水。虽知道他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不用和他较真。但这话听着实在是奇怪,还是有些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我和你三叔怎么了?”
  萧羚儿拖着声调,切了一声,不屑道:“你就装吧……”
  “羚儿!这时候不在国子学上学,你跑这里做什么?”
  侧旁忽然有人喝了一声。
  绣春和萧羚儿俱没提防,吓了一跳,齐齐看了过去,见唐王萧曜不知何时竟从侧旁通往麒麟殿的一条御道上出来,边上是个羽林军官模样的人。他大约瞧见儿子逃课,这才出声喝问,但并没过来,只远远停在那里。
  萧羚儿脸色大变,含含糊糊道:“我正要去的……”话没说完,人已经飞快溜了。
  绣春见拦住自己的人都先跑了,自然更没自己的事了,朝他远远行了个礼后,忙匆匆而去。
  “殿下,这事怎么办?”
  那军官见近旁没人了,征求指示。
  萧曜收回方才注视绣春背影消失的目光,凝神想了片刻,微微眯了下眼,低声道:“就当不知道,顺其自然。”
  军官略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见唐王也正盯着自己,神情淡然,眸光里却带了丝寒色。一凛。
  自己是他的得用之人。自然不会蠢到去做违逆他心意的事。
  “是。卑职知道了。”
  萧曜点了下头,看向前方那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琉璃瓦顶,迈步而去。
  那片琉璃瓦下,或许片刻之后,便会有一场好戏开始上演了。
  ~~
  卫尉卿李邈负责此次西突厥使团的全程安保。等下在麒麟殿会有一场宾宴,本朝两位监国亲王款待西突厥王子阿史那,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懈怠。看见魏王身边的叶悟朝自己过来,迎了上去。
  “李大人,殿下命我来询问安保事宜,可都妥当了?”叶悟问道。
  李邈应道:“是。麒麟殿里出入之人,连侍奉的宫女也都一一核查过,绝无纰漏。”
  叶悟点头道:“这就好。有劳了。若议和能成,也算是了了殿下的长久心愿。”
  魏王长据灵州贺兰抵御西突厥,领大小战事无数,亲感战火中士兵与边境百姓涂炭之苦,一向主干戈止歇。恰去年,西突厥新汗继位。新汗亦有意歇战。得知消息后,经汗王大帐里汉人臣子的奔波调停,加上魏王从中推力,这才有了这一次罕见的两国试探交往。昨日的议会里,据说除了对边境线还存分歧外,双方议定往后开设榷场,突厥马匹交换本朝缯絮。言谈甚欢。
  李邈便道:“殿下心怀黎民,善战,却不恃战邀功,我向来敬重。请转告殿下,让他放心便是,倘有差错,提我人头见他!”
  “来了!”
  叶悟扭头,看见麒麟殿前的阔大御道上有仪仗羽林行来。
  李邈神色转肃,忙与他一道迎了过去。
  ~~
  麒麟殿里,主宾分席次坐定,珍馐美味,杯觥交错。添酒奉菜的宫女轻巧穿梭其间,笙篌竽乐。殿中铺了张数丈见方的猩红华丽地衣,教坊司的一群彩衣舞女正踩着乐点翩然舞动。为防地衣被舞步扯动,四角各压一个鎏金兽首香炉。
  领舞的是位二八佳人,艳妆红唇,身姿婀娜,在一众舞女中极是抢眼。
  萧琅因了身体缘故,不大饮酒。只靠坐于椅上,目光从舞女身上转到了侧旁的王子阿史那处。
  王子年近三十,带了突厥男人惯有的彪悍之气。大约是被那舞女吸引,连酒都顾不得喝,只定定盯着不放,目光随她身姿而动。
  萧琅略微笑了下。
  这个阿史那,并无他父汗那般有长远眼光,为人也鲁莽,非大材。往后若由他再继承汗位,两国局面如何,尚不能断定。但现如今,趁了他父汗还在,若能尽量争得和平,哪怕五年、十年,也比长年冲突不断要好上许多。
  他目光掠过,正见坐自己对面的兄长萧曜举了杯,朝自己闲闲一晃,便也举杯应他,放下酒杯后,边上立着的宫女立刻替他续斟。
  宴至j□j,此时乐点忽如雨声,舞女们的舞步也随之急促,袖风甚至带动了香炉青烟,尚未来得及升腾,便立刻被吹散无踪。再起擂鼓乐声,领舞舞女抬腿旋动,裙摆如花般随她笔直双腿绽放,看得人目眩神迷。
  “好!”
  王子忍不住,大声喝彩,下面陪坐的两国大臣也纷纷目不转睛。
  萧琅也被这舞女所吸引。他盯着她,目光落在了她的裙裾之上,眸光微动,原本的闲适之色渐渐消隐。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殿中人尚在回味,那舞女领了身后女子,朝前头的主位恭敬地下跪谢礼。
  “过来,赏你!”
  阿史那操着有些生硬的汉化,朝那舞女招手。舞女抬头,看向左右两边的亲王,见他两个都只看着自己,并无人开声阻拦,便磕了个头,起身朝着阿史那款款而去。经过魏王座前时,听见他开口道:“跳得不错。王子既要赏你,记得好生谢他。莫失了礼数。”
  舞女忙停下脚步,朝他施礼,表示记住了。
  萧琅点了下头,目光随之落到了她的手上,忽然道:“你的右手指甲怎么刮花了?”
  舞女一怔,低头抬手看去。见自己十指纤纤,指甲新涂的蔻丹色泽丰满,并无什么异样。抬眼迅速看向面前的魏王,神情仿佛略有些迷惑。
  萧琅淡淡一笑,“去吧。莫让王子久等了。”
  舞女转身继续往前。
  萧琅看向立于自己身侧几步后的叶悟,递了个眼色。
  叶悟从二十岁起被选中随侍,至今有十年。几乎不必萧琅开口,往往一个动作或眼神,他便能领悟意思。今日他本就一直高度戒备,见魏王忽然对个舞女开口说这些闲话,本就罕见了,此时收到他这样的眼色,一凛,立刻抬手握紧腰间的刀柄,盯着那舞女,脚步也慢慢靠近了过去。
  舞女到了阿史那的桌前。阿史那扯下自己身上的一个金饰,拍到了桌上,哈哈笑道:“拿去吧!”
  舞女朝他弯腰致谢,还没抬起身,袖中忽然寒光一闪,她手中已经多了一柄不过半尺的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正对面的王子刺去。
  阿史那正被这舞女的美色所惑,哪里有防备?此时惊觉不对,却也来不及反应,眼见刀锋就要割上喉咙,侧旁一柄长刀已然出鞘,猛地挡开了匕首,叮一声,匕首从那舞女手中脱去,掉落在了地上。
  殿中之人被这场变故所惊,直到叶悟与那舞女格斗,与涌过来的侍卫一道将她迅速**,这才反应了过来,纷纷起立,惊骇不已。
  宾宴之上,竟会出这样的事。倘若不是叶悟见机及时,此刻……
  众人看向脸色大变,犹在发怔的王子,无不心有余悸。
  “你是什么人,竟敢图谋不轨!”
  叶悟的刀顶在舞女佩了金灿灿贴脖项圈的颈上。
  舞女面露冷笑,闭口不语。
  “殿下?”
  叶悟转向了萧琅。
  萧琅起身,到了舞女面前。
  “他是男人。”他望着她,对叶悟淡淡道。
  舞女目现惊骇之色,定定望着对面的魏王。
  萧琅伸手过去,在她脖子上搓捏数下,忽然用力一扯,那舞女发出一声痛叫,声音粗粝,令人惊异的一幕也发生了,她的整张面皮被剥下,露出了里头的另张面孔。
  虽然眉清目秀,宛如女子,但确确实实,与方才那张脸,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人皮面具。”
  萧琅面露微微冷色,随手把揭下的那张东西丢在了地上。
  阿史那终于反应了过来,暴跳如雷,口中“阿比啦喜红么哒”个不停,冲过来要杀那刺客。
  他急怒之下,说的自然是母语,都是些骂人的话。萧琅自然听得懂,不再看这刺客,转向阿史那,歉然道:“累王子受惊了。好在无险。王子可先去驿舍压压惊。此事我过后必会给你个交待。”说罢命人送他及随行一丛人先离去。
  “你……怎么知道我是男人?”
  为防他自裁,叶悟已经卸了舞女的一双胳膊,此刻他脸色苍白,冷汗直下,却仍死死盯着萧琅,一脸不信之色。
  “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萧琅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带他下去,严加审问。”他转向叶悟。
  一场宾宴就此戛然而止。剩下的舞女们战战兢兢,连同这刺客一道被带走。大臣们围了过来,神情激动议论纷纷,最后一致认定,必定是东突厥不欲西突厥与本朝交和,这才派人行凶。倘若方才阴谋得逞,别说议和,恐怕接下来立马就是一场干戈。
  人渐渐散去,李邈下跪请罪,面带惭色。萧琅立着不动,略微皱眉,出神不语。李邈一咬牙,抽刀欲自刎,刀背已经被一手捏住,抬头,见魏王俯身下来,面上已经转为和色,道:“智者千虑,难免也有一失。我知道你尽力了。此次恕你无罪。引以为戒便是。”
  萧曜看向萧琅,微微摇了下头,笑道:“三弟,我从前就听人说,你用兵与众不同。那时还有些不信。今日方知并无言过其实。方才我虽也在座,却并未看出端倪,实在是惭愧。”
  “殿下,方才你是如何看出这舞女可疑的?”
  一旁的叶悟终于忍不住问道。
  萧琅道:“算是运气不错。方才舞步急时,这刺客的裙摆裤管随他抬腿动作上扬,露出了小腿。我瞧见他体肤虽白,毛发却颇繁密,不甚雅观。若是女子,即便生就了异常浓密的体毛,出于爱美之心,想来也会想法除去,尤其是这种教坊司的舞女。便起了疑心。他经过我近旁时,我叫住他,再以指甲试探。”
  “指甲如何试探出是男是女?”叶悟更不解了。
  萧琅笑了下,“女子搽点蔻丹时,为方便,通常都是手心向上,五指弯拢朝向自己。她是舞女,对这种事应更熟稔。出于习惯,下意识察看时,必定也会这样。我提醒她,她低头时,却是五指伸得笔直,手背朝上。与常理不符。且你注意到没,她从头至尾,始终没开口说一句话。据此种种,故我判定他十分可疑。”
  叶悟恍然,面露叹服之色。
  萧曜看了眼萧琅,呵呵笑道:“三弟自小便聪敏过人,如今更是叫老哥哥佩服,心细如发,连这等细微之事难逃你的眼目,”说完,转头又看向了李邈,神色转厉,“方才魏王既饶了你,我便也不加为难。王子还有数日停留,接下来若再出现这等事,重责不贷!”
  李邈满面羞惭,遵命而去。
  ~~
  宫中发生的这场变故,绣春自然丝毫不知。那日出来后,一转眼,便是初十陈振六十一岁寿筵的日子。过午后,陈家便有宾客开始陆续上门,葛大友率人迎客,忙得不亦说乎。
  寿星陈振今日穿得簇新,看起来精神矍铄。作为这场寿筵的第二主角绣春,与前次在祖先堂见族人不同,这次来的大半都是外客,自也需妆扮一番。到了天擦黑的时候,陈家大门口灯笼一溜挑了出去,筵席大


☆、39、第 39 章

  39、第39章
  刺杀事件过去已经几天了,带来的后续影响却显而易见。那个真正舞女的尸体,次日在教坊司外的一条阴沟里被找到。整张脸皮被剥,状极恐怖,宫中一时流言四起,宫女战战兢兢,连夜路也不敢走,唯恐自己会成下一个倒霉鬼。刺客被投入秘监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招供出是受当年蜀王谋逆余党的指使来刺杀西突厥王子。倘若成功,必定引发局势动荡,到时可趁机浑水摸鱼。王子起先怀疑是东突厥的阴谋,后听说蜀王之故,暴跳如雷,称对方没有诚意,要中止和谈,回去报告汗王,重新考量两国之事。魏王萧琅知道他色厉内荏,便亲自去馆舍安抚王子,恩威并施。这王子也知真若再战,己方在这个已镇守贺兰多年的魏王面前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接了梯子,便也顺势爬了下来。双方照原定计划议和,最后初步达成一致,昨日刚刚送走了人。
  傍晚时分,阁臣们陆续从紫光阁里散了,最后只剩傅友德欧阳善和魏王唐王,话题又绕回了刺杀之事上。
  欧阳善眉头紧蹙,“当年蜀王谋逆,朝中受牵连者众多,其中恐怕不乏冤屈者,但一码归一码。此番刺杀,恐怕未必就与蜀王案有关。他早伏诛。所谓树倒弥孙散,即便有残余党羽,应也掀不出这般风浪。东突厥人手更没这么长,倒更像是旁的居心叵测者所为。”
  欧阳善出身翰林,朝中清流皆以他为标杆,声望卓着。他口中的“旁的居心叵测者”,指的便是与当年蜀王一样的另几个外地藩王。
  傅友德哼了声,道:“欧阳大人,事关重大,倘没真凭实据,这罪名可不能轻易乱扣。”
  方才他二人便已经就此事争得唾沫横飞,此时眼见又要口舌决斗,萧琅一阵头疼,见萧曜在旁并无表态,急忙出声打断,道:“刺客为死士,所言只作参考之用,二位大人也不必争了。”他看了眼窗外天色,“今日事差不多了,要么就这样了。这几日辛苦两位老大人了,早些回去安歇了好。”
  每逢这俩老家伙相斗,唐王作壁上观时,咱们的魏王殿下便时常这样出面和稀泥,经验已经相当的丰富。傅友德欧阳善看了眼他,各自哼了声,拂袖而去,唐王也随之离去,只剩萧琅一人了,在外等了些时候的蒋太医与几个宫人便进来了,掌了灯火。
  这段时日以来,蒋太医有时去王府,有时就在这里等,视情况而定。此时等事情上手后,见殿下仰在那里不像往日那样看书或奏折,只双手交叉在脑后枕着,眼睛盯在头顶方向一动不动,顺他视线往上看去,除了屋顶,并无特殊之处,想来他是闷了,便积极说话替他解闷。说了几句,便扯到了今日金药堂陈老爷子过六十一岁寿日的事,道:“前几日我听说了件事。陈老太爷过六十一的寿,正是今天。请了不少的客到家来。说是给自己过寿,瞧着却更像要让人家都晓得他认孙女回家了。此刻那边想必极热闹吧……”
  萧琅呼地坐起了身,冷不丁的,倒吓了蒋太医一跳,“殿下,你怎么了?”
  萧琅摆摆手,又慢慢躺了下去。这回闭上了眼睛。蒋太医见他闭眼了,便也不说话。等事情完了,见他道:“今日就这样吧。你去吧。”
  蒋太医应了声是,收拾了自己东西去了。
  ~~
  再说回陈家。这会儿,绣春正在宴客大厅边上的一间屋里等着,耳边不断传来那边的人声喧沸之声。
  陈家是商户之家。按照祖父的设想,她倘若接掌家业成女掌柜,自然不用做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忸怩之态。今日便是自己的第一次亮相。
  虽说不是个没见过人的乡下小姑娘,只是一想到等下自己就要成为那么多人注目的焦点,心里难免还是略微有些紧张。忍不住又到了镜前打量了下自己。明松绿滚白边的褂子,杏子黄缕金线的裙。耳边坠薄金翡翠坠子,手腕上套配对的翡翠镯。镜中人浅施脂粉,微点朱唇,灯光下愈发面色润腻、鲜白如玉。美妍无俦中又透出了十七八少女才有的那种鲜艳之态,明媚照人。
  长这么大,绣春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打扮自己。起先刚装扮完,乍看到镜中人时,都有点不敢相认的感觉。正端详着,听见外头巧儿欢快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太爷来了?大小姐早好了,就等你呢。”知道是祖父来了,急忙低头整整衣衫,开门迎了出去,叫了声爷爷。
  陈振拄着拐杖正立在门口。看见她出来了,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点点头,露出满意之色,转身往宴厅去,绣春便跟在他身后,在众人目光之中,一前一后地进入,满厅的喧哗之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今晚总共请了几十桌的客人。厅容不下,便延设在外头搭出的棚里。远在外地的关系户自然未到,只京畿中人,也不下百来之众。客人中,除了一些平日与陈家交好的御药房管事、衙门官吏等官面上的人外,剩下的,多是与陈家生意密切往来的各大钱庄掌柜、各类药材供货商、漕运掌舵人等等。目光齐齐射了过来,最后都落到了绣春的身上,打量着这个往后极有可能会接掌陈家家业的守灶女。
  众人先前都知道她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少女,禁不住便存了几分轻视之意。嘴损的,甚至在背后笑几句,说陈家老爷子精明一世,临老,想是没儿孙急糊涂了,竟会想着把偌大的家业传给一个小女孩,恐怕连话都说不周全,如何与人打交道?此时第一眼见到,无不眼前一亮。见一个十分美貌少女,端庄立于陈振之侧,唇边带了落落微笑,人刚一出来,光彩竟似照亮了半间的大厅。眸光过处,那些被她扫到的人里,年轻未婚娶的,无不心中一动,竟盼她能多看自己两眼才好。
  陈振与前头几桌的客人寒暄过后,朗声笑道:“老朽不才,今日趁这生辰之便,将诸位请了来,不过备下几杯水酒而已,诸位却欣然赴宴,老朽万分感激,这厢有礼了。”说罢朝着左右中间的席面各作揖。
  众人轰然回应,一阵热闹后,陈振示意绣春到自己身边,笑道:“她便是我的孙女。借了这机会,带出来与大家认认脸。在座诸位都是她的前辈。往后行走,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绣春含笑,随了祖父,跟着向三个方向的客人行女子见面之礼。众人承礼过后,纷纷点头,与近旁之人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初初引见完毕,见孙女亮相几乎可得满分,陈振心中满意,宣布开席。陈家家人与酒楼请来的帮工便穿梭其中不停倒酒上菜。陈振领了绣春先去见过坐于首席的一桌官面之人,再是几个密切往来的大供应商,众人见她年纪虽不大,却有问必答,言之有物,果然有几分陈振说话的风范,虽还未到刮目的地步,渐渐倒也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之心。
  正此时,葛大友匆忙而入,到了陈振边上,贴着他耳朵说了句话。陈振略微一怔,随即道:“上门便是客。请吧。”
  葛大友再次匆忙出去,陈振见绣春望过来,附到她耳边低声道:“百味堂的季天鹏派了管家来送贺礼。”
  绣春闻言,也是惊讶无比。看了过去,片刻后,见葛大友引了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进来,身后是几个小厮,抬了用彩缎覆着的寿礼。一进来,便立刻吸引了全场宾客的目光。
  百味堂与金药堂是对头,这事谁人不知?在座之客不乏与这两家同时有生意往来的,自然认得这矮胖男子便是百味堂的大管家刘东。此刻他竟会现身在此,惊讶之情,决不在陈振祖孙俩之下,也没人喝酒说话了,纷纷看向刘东。
  刘东满面笑容,一路笑呵呵地到了陈振面前,朝他作揖,口中道:“我家少东家,听闻今日是老爷子六十又一的寿喜之日,未接到请帖,略有遗憾。只他对老爷子敬慕已久,早有心亲近,故而派我不请自来,代少东家奉上微薄寿礼,还望陈老爷子勿嫌。恭祝老爷子名高北半,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态度十分恭敬,说完,命随从抬上贺礼,放在地上。
  陈振神色已经转为笑,哈哈道:“季少当家怎的如此客气?倒是老朽考虑不周了!有劳刘管家。若不嫌弃我家酒水寡淡,快快入座便是!”说罢命家人摆椅让座,引了他入座。
  大厅中的客人这才回过了神。虽腹中仍疑问万千的。只人家一个主,一个客,主客自己都言笑晏晏了,他们这些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看热闹就是,一些与刘东相识的人便起身与他招呼。
  绣春的目光从季家管家刘东身上转到了地上放置着的寿礼,微微出神。
  那个季天鹏,倘若说,原先对他的印象还只是泛泛萍水相逢的话,自从那晚偶遇他与陈立仁一道后,绣春心中对他的疑虑便日益增加,好感更是全无。这样的两家人,祖辈起便有宿怨,如今又在药行里针锋相对,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他竟忽然派了自家的大管家来代表自己,当众这样做出晚辈谦恭姿态来向陈振示好,到底想干什么?
  绣春压下心中疑虑,要回自己的座,只见葛大友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这回,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要怪异,说不出的夸张。
  “老……老太爷……”葛大友跑到了近前,喘息着道,“魏王殿下来了!”
  绣春耳尖,虽边上闹哄哄的,“魏王殿下”四个字却立刻捕捉到了,脚步随即停了下来。
  “魏王……殿下!”
  陈振比听到方才季天鹏的名字还要诧异,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是,是他!已经来了!”
  绣春猛然回头,一眼便看到那个人竟已停在了宴厅的大门之外。
  边上的灯火不太亮,又隔了些距离,她有点看不清楚他的脸,但那个身形和站那儿的闲雅姿态,确确实实,真的是他没错!
  陈振也立刻发现了门口的人。不知道今天这是哪根香烧错了,招来了季天鹏的人已经是个意外,此刻竟连当朝的监国亲王也来了。不晓得到底是什么事。压下心中的不安,慌忙大步迎了上去,到了近前,对着门口的人便下拜,口称“千岁”。顿时满堂皆惊。
  陈家经营药业,虽富,却不贵。今晚的来客,多是与陈家类似的商户。便是上首的那桌官面之人,在寻常百姓眼中了不得,实则官职也都低微。这些人里有先前见过萧琅的,认出了他,不敢怠慢,纷纷起来跪见。剩下那些人,见连当官的都跪了,哪里还不明白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份,慌忙跟着下跪。大厅里一时只听见拨动椅脚的稀里哗啦之声。
  绣春知道这时候,自己也当随众人一道下跪才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竟就只这样立着,膝盖就是无法顺当地弯下去。
  没片刻,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寿宴大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了。只见黑压压满地跪迎的人。唯独只剩下绣春还立着,与突然闯入的萧琅遥遥相对。
  萧琅停在了门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正侧脸过来看着自己的少女,心竟没来由地一跳,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真的是她……这就是她的女儿身模样……真真好看……和他想象过的差不多……不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就在片刻之前,在回王府的路上,他忽然开口,叫车夫调转马头往这里来的时候,他还有些不确定,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来做什么,或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但是这一刻,他却忽然明白了过来。并不是什么心血来潮,而是他就想来看她!一刻也等不了了,管不住自己了!
  这一趟,来得真的很值!
  他看了她半晌,直到见她挪开与自己对视的视线,那双翠眉略略蹙起,樱桃红的小嘴轻轻抿了下,露出些不高兴的表情,顺了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今晚的寿星还跪在地上,正诚惶诚恐地等着自己开口说话,这才醒悟了过来,知道自己的突然到来,破坏了这场寿筵的喜庆之气。
  还能怎么办?既然管不住脚,人都已经来了,只能极力救场子,好讨她欢喜了。
  他急忙到了陈振面前,露出他曾被许多人称赞过的谦和笑容,弯腰下去,双手扶起老爷子,口中连连道:“快快起来,无须多礼。”
  陈振跪在地上老半天,没听到魏王出声,又不敢抬头看,正惴惴不安着,忽然被他亲手扶起,抬眼,见他满脸笑容,目光温和,瞧着不会是坏事,悬着的心终于咯噔落下。
  “诸位也都起来入座吧!我只是路过而已。不必拘礼!”
  萧琅又朝众人说了一句。
  客人们这才纷纷起身,却还是无人敢入座,只垂手看着这个魏王殿下,大厅里仍旧死气沉沉。
  萧琅飞快看了眼绣春。见她神情仍紧着,看不出丝毫喜色。心中不禁有些懊恼,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扫了人家的兴。正想着是不是该识相地立马转身走人时,听见陈振已经小心地问道:“不知殿下驾临,有失候迓。敢问所为何事?”
  萧琅一怔。一时语塞。他先前只一心想着来看她,竟忘了这茬。见陈振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顿了下,很快便一本正经地道:“也无别事。我的腿疾,不是一直在用贵堂所出的紫金膏吗?今天听蒋太医说快用完了。正方才回去,顺路经过时,忽然想起了此事,便过来取,也省得下回太医再来回跑路,到了贵宅门前,又知今日是老太爷寿喜之日,便冒昧而入了,朝老太爷道个喜。”
  陈振听了,大是惊讶。自己何时会有这样的脸面,竟能劳动当朝监国亲王亲自登门给自己贺寿???
  这便罢了,那个紫金膏,听着更是奇怪。
  他要用自家的紫金膏,陈家哪敢怠慢,早已经改成定期派人送。恰前日又打发了人送去几瓶新制的,估摸着一两个月也用不完。这个蒋太医难道拿药擦他全身?否则怎么会用得这么快!不过两天,竟就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修改了个小细节。
  另外说下,等下家里有客来,下面的没写完,白天不会更了,大家别等。晚上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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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40、第40章
  蒋太医想来不会这么不靠谱。那剩下的唯一可能……
  陈振看向边上的葛大友,目光里带了责问。
  这事向来是他负责的。难道竟是事没办好,前日那药并没送到,这才累日理万机的殿下本人拨冗来取?倘若真是这样,可真是大大的不恭。
  葛大友顿时倍感压力。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派去的小厮回来后还往账房交了王府的收条,以备日后一道结算款项,怎么一转眼就又用光了?急忙眨巴了两下眼睛,表示自己无辜不知情。
  陈振收到了来自老伙计的无声辩解,愈发不解了……
  当然了,这自然不是重点。现在魏王人都上门了,补救才重要。
  “竟是这样!”陈振立刻停止与葛大友的眉眼官司,赶紧道,“都是我们的疏忽!还望殿下恕罪。这就立马叫人再送五……”他顿了下,“十瓶过去!”
  这药因了性活,不宜久贮,加上造价也高,所以金药堂存货不多,如今就剩下这么十来瓶,干脆全给他送去,就算他一天一瓶,也能顶个十天用。明日赶紧再叫人造便是。
  魏王殿下平日只知道伸腿出来让人给他上药就完了,哪里清楚这其中的关窍?更不知道自己随便嘴巴一张,就已经给人家带来了莫大困扰。说完方才那话,还一本正经地端着呢,听陈振这么回,便大度地道:“无妨,也不用这么急,何时方便送几瓶过去就行了。我方才也说了,不是特意来取,不过路过方便而已,陈老不必介怀。”
  时下,能被人用姓氏加个“老”来尊称,是对对方的一种极大尊敬,且被称呼之人,通常也需不低的地位和名望。陈振见这魏王进了门,话没说两句,对自己的称呼竟从开头的“老太爷”飞跃成“陈老”,一阵激动,忙连称不敢。
  厅中的旁众,原本还束手束脚诚惶诚恐的,唯恐冒犯到了这位亲王殿下。暗暗看听了片刻,见这位魏王殿下不但没有架子,对陈振竟还十分礼遇。又是意外,又是羡慕,气氛渐渐便有些活络了过来。至于宾客里那几个当官的,平日哪里有机会能与监国亲王这样靠近过?机会真真是千载难逢,纷纷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套近乎。
  那头人人面上都带笑意,一派祥和,绣春立在另头冷眼旁观,心里的疑窦却越发浓了。紫金膏怎么用得这么快先别管,就他口中说的“顺路经过”,一听,她就知道是鬼扯。魏王府在城西,自家在北市的铜驼街。他要真是下班回家顺路经过,这段“顺路”顺得可真不小,差不多可以绕小半个城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此时,萧琅早已经被陈振恭恭敬敬地请去上座了。本来么,这样的喜庆时刻,天上竟忽然掉下来个大贵人,这贵人还对自己客客气气,陈振就算再视富贵为粪土,在边上人艳羡的目光之下,心里的那股得意也是挡都挡不住,咕嘟咕嘟地争相往外冒泡。
  陈振这举动,正也合了萧琅的意。本来还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识相地打道回府,这下一个想睡,一个便递了枕头来……
  他再次飞快瞟了眼那头的那个绿衣小美人:真的不是我不走,而是你祖父要留我。主要留,客奈何?于是顺顺当当,被请到了上座的首位。
  魏王殿下纡尊降贵,自己有幸竟能与其同赴一宴,回去了,足以拿这事在旁人面前夸耀几个来回。在座的人人都觉面上增辉,喜笑颜开,很快便将寿宴气氛推至另一高-潮。
  这上座的一桌中,有个早年科举出身的小官,通些文墨。见魏王平易近人,渐渐去了拘束,便大胆凑趣道:“殿下母家闵氏一族,乃江东世家,曾出五代文宗,天下景仰。殿下您也是文采斐然,听闻更书得一手锦绣好字。下官今日得见殿下之面在先,倘若能再亲见殿下墨宝,那便真叫三生有幸,死而无憾了。”
  同桌之人听了,哪个不叫好?纷纷开口顶举。
  这小官的话,除了最末一句有拍马之嫌外,前头说的,倒也没怎么言过其实。萧琅早年确实师从于当世书画大家贾其宗,深得其书韵之神,乃是贾其宗的得意**。既有人提到了这茬,他看了眼隔几桌那头的绣春,心中一动,忍不住便起了在美人面前显露显露的心思,且自己临时意动之下过来,两手空空,似乎有些不妥,正好趁这机会弥补下。便含笑不语。
  葛大友自然也是个人精。见魏王未拒绝,那就是同意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能错失?没等陈振开口,立刻使眼色给家人,没片刻,笔墨便飞一般地被送到。边上人也不吃酒了,纷纷围来,屏息敛气观看魏王殿下写字。
  待墨磨好,萧琅轻挽衣袖,蘸足浓墨,定腕片刻,提笔便落墨,横折弯钩,一气呵成,很快,洁白的上好宣纸之上便现出了个斗大的寿字。
  他写完抬笔,自己欣赏了一眼,颇是满意。边上人更激动,不止那个小吏,连邻桌一位对书法颇有造诣的老学究,挤进来看了之后,也是捻须赞叹不已,称:“殿下之字,宛转如飞,似游龙入江,气韵充盈笔端,又劲健挺拔、意态雄豪,气势道迈。果然是好字,极好之字!”
  萧琅微微一笑,目光不自觉地便又飘到了那一头。恰看见她瞟自己一眼,红唇略略一弯,似笑非笑,灯火掩映之下,意态间说不出的风流婉转,顿时心神为之一荡,只是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她便已经扭身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宴厅尽头的那扇内门之后。
  陈振见魏王竟写了个寿字,分明就是替自己贺寿用的。见边上人再度露出艳羡表情,自觉脸面儿再次倍增,心里的快活没法提,面上却使劲压住了,没当众过于表露,只招呼葛大友,叫等墨迹干了,捧去小心放好,明日请人裱成轴,悬于中堂之上。
  佳人一扭身便离去,萧琅的心神似乎也被那少女方才的最后一顾给带走了,怔怔立着不动,连手上的笔都忘了搁下。出神之时,听见陈振再次唤自己入座,这才回过味儿,再次看向她方才站过的地儿,那里芳踪已无,换成了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呵呵而笑,门牙处一颗大金牙闪闪发亮。忙收回目光,心中备觉失落。再过片刻,趁人不备,悄悄回望她方才消失的那扇内门,却始终没再见到人,知道今晚她应不会再出来了。
  纵然满堂华彩,恭维的话再多,魏王殿下此刻也觉味同嚼蜡了,便开口告辞,对着陈振笑道:“我此番登门,取药倒在其次,也是想道个谢。前头我的旧疾与太皇太后的眼疾,得贵堂助力颇多。寿酒既已经讨来喝了,因另有事,先便告辞,恭祝陈老延年寿千秋。”
  陈振听他开口说要走,自然不敢再强留,忙与众人一道恭送至大门外,看着他登上停于外的马车,离去良久,这才重新入内继续筵席,谈起方才之事,犹在梦中一般。
  ~~
  萧琅更喜骑马自由。从前只要旧疾平息下去,他便以马匹为代步工具。但自打前次浸了冰水再度犯病被她那样教训后,出入自觉改成了车行。此刻独自靠坐于车中,微微闭目。
  她瞟了过来,在对自己笑,唇角微微上扬……
  他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回想着方才她离去前的最后秋水一顾,心里被一种莫名的喜悦充满。快活了片刻,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她的神色里,笑确实是在笑,但那笑,仿佛还带了点别的味道,就像……
  他蹙眉。
  讥嘲!
  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后,魏王殿下方才所有的神魂荡漾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仔细再想了下当时的情况:有人夸他字写得好,嗯,老实说,他也确实觉得自己写得不错,于是真的挥毫泼墨了……
  其实呢,以他的性子,平日是绝不会在人前干出这种卖弄自己的事的。但是方才,也不知怎的,被人那样一撺掇,竟就头脑一热,真的干出了这种蠢事。现在自己想想,都觉汗颜。莫非……她临走前的那一笑,不是在夸,而是在讥嘲自己?
  萧琅的右边眼皮忽然跳了一下,顿觉不妙。
  ~~
  陈家今晚的寿筵中,魏王虽不过暂坐,连椅面都没坐暖,写了个字后就走了,但显然,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这插曲给调动了,过后,并未引他的离去而冷清下来,反而更是热闹。一直到了深夜,这才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可谓宾主尽欢。
  绣春毕竟是个姑娘,陈振让她出来露个面的目的达到了,过后便让她回房了。此刻她已经换去了先前的见客衣裳,改一身宽松的藕荷色家常衣,听巧儿说大门刚关了,知道老爷子此刻必定很是兴奋,一时还没不会睡觉,便也等着。果然,没片刻,便有家人来叫,说老太爷让她过去说话。
  绣春过去时,正听到经过近旁忙着收拾残席的两个家人在议论今晚上那位魏王殿下当众挥毫泼墨的事,兴奋之意,溢于言表。忽然便想起了当时他写完字站直了身扭头,视线穿过自己跟前晃动着的无数人头,最后找到自己一脸求表扬的眼神儿。心里忽然忍不住便迸出了一丝细碎的笑意。似乎,连因了他断袖之故而生出的那种厌恶之情也稍稍被冲淡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稍改了个细节,把季天鹏过来,改成季家的管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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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41、第41章
  祖父屋子里灯火通明,门也开着,绣春进去,见他正立在桌边,低头看东西。略扫一眼,果然,就是那个魏王留下的那幅字。便咳了一声,抬步跨了进去,笑道:“爷爷,这么晚了,还不歇?”
  陈振朝她招招手,等她到了近旁,指着那个寿字道:“魏王这样的人物,才真真叫魏晋风流,风采着实叫人折服。你瞧这字……”
  绣春看了一眼,撇了下嘴,“还凑合吧。这字的好坏,也是随人身份的。他那只手写出来的,便是再丑,人家瞧了,也会赞声好的。”
  陈振不以为然诶了一声,摇头道:“这你就不会看了吧。这个字儿,写得确实好。笔法刚健,又见清逸……”
  “行啦,我承认他写得好,还专门写给您的,这样您总得意了吧?”绣春笑眯眯打断了他,“叫我来,做什么啊?”
  陈振这才从那幅字上抬起眼,坐回到了边上的一张柞榛木直背椅上,端了茶盏喝一口,“倒也没啥,就是说说今晚的事。这魏王殿下过来,虽是咱们先前没料想到的,只也算有过渊源,不算十分突兀。季家的季天鹏竟也会派刘东来送寿礼,你怎么想的?”
  绣春渐渐便收了笑脸儿,坐到了老爷子对面,开口道:“爷爷您说,我听着。”
  陈振看她一眼,带点花白的眉毛微微跳了下,“陈季两家,从前不但没有往来,甚至还有明面上的冲突。刚前些时日,定州那边出的事还没彻底平下去,这会儿季天鹏却差了人来示好。这礼,我收得扎手啊!”
  绣春哼了声,“何止扎手,他今晚演了这么一出,您等着吧,没几天,人人就都知道了,是咱们陈家生就了二两小鸡肚肠解不开,把季家当成敌手防着,人季家却宽宏着呢,主动上门求和。既恶心了咱们一把,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说,往后要是再出个什么事,理还没论,咱们先就输了几分人气!他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振眉头渐渐蹙紧,手上的茶盏盖慢慢旋动,“方才送客之时,我瞧了个机会,朝衙门里的展老爷打听了下牢中陈立仁的消息。说他老子先前虽一口认下了所有的罪,只人证确凿,儿子也是逃脱不了的。这两日已经下了斩决,只等上报刑部,下发行文后便可结案……”他看向了绣春,“你既看到季天鹏与陈立仁私下往来,想必他们从前必定有过动作。如今事发,咱们没有举出季天鹏,是因除了你见了一眼,再无旁的佐证,朝小酒馆的跑堂打探,也是茫然不知当时何人。倘若贸然指他,不但不成,反会被定以诬告。但陈家这俩父子却不同,一个已自裁,另个眼见也没多少活头了,却始终咬得紧紧,一个字也不提。这其中恐怕没这么简单。”
  陈振说的,绣春也是想过,道:“我听说,季家从前曾费过不少心力想要窃得金药谱。他们密谋的,可能便是这事?”
  陈振道:“药纲是咱们金药堂的立命之本。咱们长久以来,之所以能压他们一头,靠的就是秘药。你的所想不无道理……”他沉吟片刻,忽然展眉道:“今日季天鹏不过送来两挑贺礼而已,倒把咱们弄得这么惶惶。倘若叫他知道,岂不正投下怀?他季家如今虽后头有人,但往后咱们多加小心,做好自己的事,静观其变。无事,以不变应万变,有事,则随机应变便是。”
  绣春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陈振看她一眼,“我听你姑父说,前些日你在药厂做得不错,不惧苦累,这很好。明日起,无事再多多过去,多留意里头老师傅老把式是怎么干活的。这做药啊,我跟你说,别看就那么点事,门道可不少呢。”
  陈振这话,绣春确实认同。恰前几日,逢春秋二季配制兔脑丸的春时,她见几十名药工往野兔腿上拴了绳,牵着在个大院子里来回奔跑,跑了至少两刻钟,这才将兔收拢,迅速砍头处理。当时有些不解,便询问负责的师傅。经他解释,这才晓得,这样来回奔跑过后的兔子头部充盈活血,兔脑中的激素得以充分发挥,用来配药作产妇催生之用,更有效果。乍听有些玄,细思之,却也不无道理。故此刻听陈振这样教训自己,便点头称是:“我晓得了。我要学的地方确实还有很多。”
  陈振满意于她的态度,端详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绣春,我掌了金药堂大半辈子,何尝不晓得这是桩艰难事?让你一个女儿家来守灶,更是难上加难。只是爷爷也没法子。这是陈家的家业,必定要有人接手下去的,你不会怪我今晚自作主张,强行推你出去吧?”
  绣春默然片刻,终于道:“倘若我能,我尽力。”
  短短几字,陈振却似听到了莫大妙音,目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点头道:“你肯这么说,我便放心了。咱们陈家是商家,却又与普通商家不同。要谋利,更要顾义。不敢说济世救人,却必须汲汲小心,因咱们所造之物,关乎百姓体肤,人命大于天,须时刻牢记正义明道,以信立本。这话,你可听懂了?”
  绣春起身到了他面前站定,恭敬地道:“孙女听懂了,也记住了!”
  陈振微笑点头,俄而,叹息了一声:“每一个金药堂的接承人,从上辈那里得到的第一段教训就是这个。想当年,我也曾对你伯父、你爹教导过这段话……”
  他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神色转为惨淡。
  绣春压下心中的难过,忽然道:“爷爷你稍等。”转身飞快跑了出去,很快,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双崭新的黑面白底布鞋,在陈振惊诧的目光注视之下,递到了他面前,微笑道:“几天前才晓得您今日过寿,一时也准备不好别的礼,我又笨,只会做鞋。所以赶着做了一双,当做孙女的寿礼。”
  陈振接过,双手竟微微颤抖,只不住点头,道:“好,好……”再无别话。
  这布鞋,是绣春前头几天,悄悄量了他的旧鞋尺寸,然后趁空连夜赶着做出来的。此刻见祖父这欣喜样子,想起当初自己给父亲穿鞋时的一幕,不禁也是黯然。
  陈振小心地放下鞋子,抬手不经意般地掠了下眼角,看向绣春时,面上已然含笑,道:“不早了,你去歇了吧。明日起,爷爷便要叫人把咱们家门槛的铁皮再包一层了。”见绣春不解的样子,呵呵笑了,“不多包一层,恐怕就要被求亲的人踏破了。”
  绣春这才明白,自己是被老爷子打趣了,也不忸怩,只嘻嘻一笑,朝他扮了个鬼脸,“爷爷你也早睡。”告退而出。
  ~~
  萧琅回了王府,比平时要早些,径自去书房,稍晚,方姑姑亲自送了宵夜来,看了眼他,疑惑道:“方才金药堂的人来了,送了十瓶子的紫金膏。是你亲自去金药堂要的?”
  萧琅视线仍落在手中的书上,一笑。
  方姑姑见他默认,忍不住再问,“殿下怎的会去要那么多药膏过来?”
  “今日出宫早,所以顺道。”萧琅随口应道。
  方姑姑更讶了,“刚前日,陈家不是打发了人送来两瓶新制的了吗?蒋太医说估摸能用一个月。叫我下回叮嘱他们,不必一次送这么多瓶来。因时日搁久了,药效怕有失。这一下又来了十瓶子,当饭吃也够几天饱了。”
  萧琅一顿,终于抬起了眼皮。
  呃,怪不得自己先前开口后,陈家老爷子和边上那个看似管家的人面上仿似有过一阵微微错愕表情,原来是这个缘故……
  “送来就送来了,放着吧。”
  他摸了下鼻子,淡淡道了一句,继续看书。
  方姑姑瞥他一眼,忍住笑,“你不顾身份去闯人家的寿筵,会不会吓到别人?都见着了些什么人?”
  萧琅眼前再次闪过那一幕,他第一眼看到女儿装扮的她立在那里,半侧着脸,与自己两两相望。他是被她惊艳了,她却显见是被他给惊住了。周遭的一切光声和人物,仿佛都成了他们的陪衬……
  这种感觉……
  “殿下,殿下?”耳边传来方姑姑的声,萧琅回过了神。
  “殿下,在想什么呢?”方姑姑摇了摇头。
  萧琅略带不好意思地一笑,“没什么。”
  方姑姑看他一眼,再次摇头,“我晓得了。夜里还冷,你别熬得太晚。先前那个陈家女娃娃也说过,叫你要多休息,尤其不可熬夜。”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最后提了下绣春。
  萧琅点头道:“晓得。姑姑也早些睡。”
  方姑姑第三次摇头,径自去了。
  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她在一旁都有些心急了。
  ~~
  半夜时分,一个人影被推上了马车后厢,马车迅速启动,消失在了夜半的黑暗之中。
  陈立仁从麻袋里被放出来时,四顾,见是荒野。边上立了个人。接了晦暗的月光,看清正是季天鹏,顿时跪坐在了地上,低声道:“我半句没提到你!”
  季天鹏厌恶地瞟了他一眼。这个刚从死牢里被置换出来的人,蓬头散发,全身脏污,散着一股恶臭之味。
  “我知道。否则你怎么会在这里?明日会有人代替你去死的。”
  他冷冷道。
  陈立仁手脚发软,却强自撑着道:“少当家的,我之所以会落到今日地步,跟你也是脱不了干系的。要不是你设局害我欠下大笔赌债,我在金药堂好好的,怎会做出那样的事……”
  季天鹏呵呵笑了起来,呸了一声,“是你自己没用,怪我做什么?我捆你进赌场了?”
  陈立仁道:“是,前头这些就不提了。只说陈家老二的事。要不是被你逼着,我怎会叫人去烧了他?要不是有这事,我如今还过得好好的……”
  “滚你娘的蛋!”季天鹏打断了他,冷笑道,“你父子俩难道就不想让他死?他要是不死,陈老头子怎么可能会把金药堂交给你们?我只叫你们把药纲给我弄来。可没逼你们放火去烧他!”
  “好……好……都是我自己的错!”陈立仁破罐子破摔,索性无赖起来,“这些年我虽从金药堂里弄了不少钱,只大多都拿去清了赌债。我家的婆娘孩子也已回了乡下老家,如今我啥都没了,你要不帮我一把,天理也说不过去!”
  季天鹏轻蔑地道:“老子既把你弄出了死牢,自然不会让你饿死。”噗一声,往他跟前丢了袋银子,“这些你拿去。老家也不要去了,给我寻个地方好好藏起来,机灵点不要露头。”他顿了下,“你放心,等我拿到药纲,金药堂也垮了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回去掌管的!”
  陈立仁明白了过来,“你留下我,是觉着我还有用。陈家人才知道陈家事是吧?”他伸手拿过钱袋,掂量了下,“太少了。再给点。”
  季天鹏皱眉,伸手从怀里再掏出两张银票,投到了他脸上:“等着我消息!”
  ~~
  早春在一日日的晴好天气里很快到来了,万物复苏,身上的厚重冬衣也渐渐脱去,到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陈振寿日后的这个月,陈家几乎没别的什么事,只顾应付登门而来的媒人说客了。隔个一两天,便有人登门问亲。正所谓好女百家求,何况是金药堂陈家的独生嫡亲孙女?正当二八妙龄,人又生得如花朵儿一般,有人爱慕求娶,那也是情理之中。陈振颇感兴趣,亲自认真接待媒人说客。只他眼高于顶,这般看下来,到最后竟觉没一个能入眼的,只觉自己孙女是天上仙女,凡间简直没一个男子能配得上。渐渐的,不知道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陈家的孙女要守灶,不嫁人,只招赘,立刻挡住了一大拨人的脚步,门庭渐渐这才冷落了下去。这日,等着绣春从宫中回来,陈振叫了她到跟前,瞪着眼问道:“我听说,是你自己叫人放出的话?说要招赘上门?”
  这话确实是绣春放出去的。实在是前段时日,来求亲的人太多,她根本还无意嫁人,不胜烦扰,干脆便使出了这招杀手锏。
  这世代,即便穷得叮当响,连个饱腹也混不上的男子,也绝不会轻易想着去当上门女婿。丢不起那个脸。
  “是啊,”绣春干脆承认,“您不是要我接您的事?我往后不招赘,要是嫁了人随了夫姓,还怎么守您的家业?”
  这个问题,陈振自然早就考虑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只有招赘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只他也清楚,招赘恐怕难招到勘配自己孙女的男子,故而这段时日一直处于矛盾情绪之中。此时见绣春这么干脆承认,盯了她半晌,一时说不出话。
  绣春笑道:“在我跟前,您就别装了!我估摸着哪天就算我想着要嫁人,你也会千方百计不让我嫁,除非那男人肯入赘咱家。我还不知道您的心思?”
  陈振被戳破心思,顿时一阵老脸发热,咬牙盯着绣春,“没大没小!有这样跟爷爷说话的吗?”
  “是是!”绣春忙作出害怕模样,“是我不好,想错了您!爷爷您大**量,千万别见怪!”
  陈振无奈摇头,忽然想起件事,问道:“明日要去城外西山庄子里采鹿茸,准备好了没?”
  陈家的参茸生意是个大项。诸多鹿茸中,以梅花鹿为上品,又以野生鹿之鹿茸为顶级货。只是鹿儿生性机敏,猎户野外捕捉采茸并非易事,所得鹿茸有限,故而陈家在城外西山庄子里便有个驯鹿场,里头养了数百头的梅花鹿。每年采两次鹿茸。所得鹿茸,与野生鹿茸分级售卖,质量最好靠顶的,称血片,中段切下来的称蜡片,靠近基部的一段,则称粗片,价格也相对便宜。明日由朱八叔带着便要过去。绣春也跟去。听祖父问这个事,忙停了玩笑,道:“是,都准备好了。”
  “你朱八叔是高手,好好跟他学着。”
  “是,晓得了。”
  绣春应道。


☆、42、第 42 章

  42、第42章
  次日,金药堂本堂派出一行十几人,在葛大友、朱八叔的带领下分坐数车出门。
  绣春和巧儿两人同坐一辆小车。乌黑长发编了条辫子垂到腰间,穿了身嫩柳青的衣衫。简单利索,却如这早春一般,洋溢了满满的青春气息。
  一行人出来的时候,还早。天刚亮没多久,远处的街巷屋舍还被尚未消退的昨夜雾气所笼罩。街面上大部分的铺子都未开门,只零落有些早起做生意的人在匆匆赶路。
  今天去城外庄园,虽说有正事,但毕竟和在城中大不同,也算是春游了,巧儿情绪很是高昂,带了一罐金药堂制的大山楂丸当零嘴。绣春也是第一次,所以颇有新鲜感。两人葑派介丸,一路低声说话时,车子忽然慢慢停了下来。绣春探头出了车窗,瞧见前头的淡淡晨雾里,有一行四五骑停着。葛大友已经爬下了前头自己坐的车,正恭恭敬敬地立在当先那人的马前,仰头在与对方说话。
  绣春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个马上的人,正是魏王萧琅。
  她飞快看了下四周,这才注意到这里和魏王府很近了。过去两条街就是。
  自打正月初的那场寿筵过后,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月了,这还是绣春第一次再遇到他。他写的那个寿字,早就被陈振悬在中堂,她每天来回经过,至少能看到个三四回,想忘都不忘不掉。只他这个人,却一直再没看到过。绣春也是刚前日进宫的时候,偶尔听太皇太后与边上宫人闲话,才知道他前段时日出了京。看他此刻样子,青氅马靴,瞧着就像是刚从城外连夜归来……
  忽然,他似乎发觉了自己,飞快地朝这个方向转过了脸。绣春比他更快,哧溜一下缩回了头,见巧儿还趴在对面那口窗子畔使劲地瞧。很快,车子继续上路了,巧儿也终于把头从窗外拉了回来。
  “魏王殿下,真的是他哎!前次老太爷寿筵,我没见到,不知道多后悔。这下总算瞧见了。他长得可真好看!”
  巧儿念个不停,愈发兴奋了。绣春瞄了眼外头的葛春雷的方向,略微抿嘴,笑了下。
  这个葛春雷,自打出了前回那事,被他老子暴揍了一顿后,瞧着收心了不少,做事也比从前用心。今天也跟了过来。
  巧儿看出绣春的意思,脸一热,闭了嘴,气嘟嘟地不再说话了。
  绣春一笑,靠在了椅背上,看向窗外不断被抛在身后的两边街景。
  出了城,车队速度便加快了。太阳升出来,天气晴好。
  陈家的这个庄园,占地十分广大。里头除了种植适合本地培栽的一些草药,还用作蛇、蝎、以及养鹿的场所,另也用于制造一些在过程中会生出异味的药,比如乌鸡白凤丸之类。为避扰民,所以地方有些偏远。
  车队一直往西,人烟渐渐稀落下去。放眼望去,远处山麓起伏,农田一望无际,田间点缀着村庄和农舍。早春的晨风,吹面虽还微微带寒,却仿佛已经能闻到即将花开的味道,叫人心旷神怡。
  走了二十里路,太阳升到两人高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了金药庄园。这里已经靠近西山山麓脚了。再过去些,便是皇家用来春猎秋狩的山林。虽没人把守着,但每年春秋两季,附近的村人和猎户便都不敢公然闯入。最多只悄悄进去,挖些山货草药,射猎几只小兽而已。
  绣春一行人被庄园的田管事迎了进去。那田管事知道这个年轻女孩便是陈家日后的当家人,不敢怠慢,十分恭敬。绣春稍微安顿后,为赶时间,顾不得四下闲逛,立刻便去了鹿苑。进入一道围墙,见里头是个极大的草场。数百只大小不一的梅花鹿正三三两两在里头闲逛吃草,看见一群人进来,知道是要干什么,纷纷惊恐地四下逃窜。
  田管事一边领了绣春往专门用于采鹿茸的鹿舍去,一边道:“晓得大小姐今日要来,我昨天便已叫人把能采茸的鹿都给赶了进去。因还没到清明的头拨采收旺期,总共不过二三十头而已。但全都是极好的二杠茸……”
  鹿角一般春天开长,到秋天配偶期后自然脱落,到次年春再次生长。所谓的鹿茸,其实就是刚长出来的茸质嫩角,是有血液循环的活组织。等过了三个月,嫩角渐渐变成骨质角,无痛感后,这一对枝桠角也就成了鹿的攻击武器。所以采鹿茸,掌握时机非常重要。
  绣春到了鹿舍,里头已经关了一群鹿。看见人来,圆圆的眼睛里露出惊恐之色,烦躁不安起来。
  鹿舍前头是一道用木栅栏和网围起来的狭窄通道。等到动手的时候,将鹿驱赶进去,把它的头强行按在一个弧形的架子上,再用特制的锯子锯下鹿茸。此时往往鲜血溢出,这血,便是极具壮阳功能的“鹿血”,绝不能轻易浪费,会用一个碗接住。因过程对于鹿来说相当痛苦,所以有过被锯经验的鹿通常会十分抗拒,这就需要数个壮汉在旁相助了。
  朱八叔除了炮药,在鹿茸方面也是内行人。从锯鹿茸到接下来的烫茸,无不精通。他此时已经换上了利索的衣服,手上拿了那把特制的锯进来。圈里的鹿儿们一见到他,便似见到活阎王,拼命挤到墙角作一堆儿,发出嗷嗷的叫声。
  “朱八,”田管事一边招呼几个壮汉去驱赶第一头鹿,一边轻松闲聊道:“咱们鹿舍里,前些天分出了几头老鹿,都八-九岁了,照季家的规矩,这些老鹿怕是都要被砍茸。在咱们这儿,却是给放生了。所以说啊,这鹿也和人一样,要看投胎的。”
  所谓砍茸,就是等鹿或老或病,失去采茸的价值后,将最后一道鹿茸连脑盖骨一道锯下的采茸法。自然,砍茸后,鹿也活不成了。
  朱八叔仍端着他那张一贯的扑克脸,哼了声:“这种事,咱们从来不做。”话声里,带了隐隐的自豪之色。
  第一头鹿被驱赶着,无奈入了通道,快到尽头时,停留不肯往前,被身后的一根棒子戳了下屁股,一下跳了过去,一头栽进个网里,边上的四五个壮汉便齐齐上去将它捺住,抬着架到了那张锯茸台上,固定住一侧的角后,朱八叔招呼绣春到近前,一边飞快锯角,一边解释道:“大小姐,锯这鹿茸,需得在珍珠盘上头一寸多的地方下锯,锯口要与珍珠盘子持平,切勿损伤角基,否则影响明年生长……”
  鹿茸看着幼嫩,实则坚硬。下锯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锯木头一样的声音。鹿四蹄乱扭,发出连续惨鸣之声,原本温顺漂亮的一双眼睛里满是痛楚之色。殷红的血沿着被锯开的鹿茸迅速流了下来,边上有工人拿碗去接,接不住的,便淌到了鹿的眼睛里,宛如血泪斑斑。
  这里没有现代鹿场的麻醉枪。虽然绣春也知道,鹿茸就是这样的取法,但亲眼看到,触动还是很大。这和她前些时日见到制兔脑丸不同。兔子最后虽也丧命,却是一次性的,没这样的痛苦。这割鹿茸就……简直可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要不是边上众目睽睽,她简直不忍心看下去了。
  朱八叔动作很快,一边鹿茸锯下,很快又锯出了另边。完了后,鹿角的基处仍有鲜血不断涌出。他拿预先准备好的撒了七厘散和炒制黄土的厚纸片,将粉末扣在伤口处,取草绳结扎,等止血后取下,以防角基坏死。
  被取了鹿茸的鹿仍躁乱不安,一阵折腾后,终于被带入了边上的另个圈里,在那里休息养伤。
  “真可怜……”
  站在稍远处的巧儿也是头一回见。脸色发白,喃喃道了一句。
  “换一头!”
  朱八叔面不改色,朝着那边的工人喊道。
  绣春也是微微有些腿软。想了下,面上勉强作出镇定的样子,道:“八叔,田管事,我有点累,先去那边歇一会儿。”
  朱八叔看了眼她,见她脸色也有些泛白。知道看这对个年轻女孩来说过于血腥。反正只让她了解经过就行,往后也无需她自己动手,便点头道:“行。这里不用你了。”
  绣春看了眼那边圈里等着继续被锯茸的鹿,定了下心神,和巧儿先离去了。
  巧儿此时还是惊魂未定,仍不住念叨鹿儿可怜,两人快到鹿舍大门口的时候,巧儿口渴,去边上的一排屋舍里喝水,绣春便在原地等她。
  风迎面吹来,带了一丝鹿舍特有的腥臊味,但身处这样的广阔自然里,并不觉得难受。她看几眼不远处在草场上悠闲吃草的鹿群,正要找个地方暂时坐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宛如怒马奔跑。猛地回头,看见身后鹿舍的方向竟冲出来来一群鹿,发了疯般地正朝自己狂奔而来,蹄声如雷。
  原来,方才她离去后没多久,朱八叔正在锯鹿茸时,边上工人一时疏忽,竟被剧痛挣扎之下的那头公鹿给挣脱了开来,一头冲破窄道,拼命胡乱逃窜。
  这归拢来的几十只公鹿,都是成年壮鹿,体高超过三尺,长将近四尺,重数百斤,体健有力。这只受了伤的公鹿,更是高大,发起狂来,一时如何制得住?反倒被它踢破了边上关着其余鹿的圈门,众人便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数十只鹿
  狂奔而出。田管事朱八叔等人见状不妙,急忙追了出来。一时哪里又追得上?一抬眼,瞧见绣春竟正立在直直对过去的路上,大惊失色,嘶声吼道:“大小姐,快让开!”
  鹿奔跑速度极快,绣春察觉危险时,鹿群已经到了距离她不过十来米的地方。她撒腿便往边上逃。此时最前头的那只鹿已经到了她身侧,她堪堪躲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看见另头只剩一角,脸上血迹斑斑的壮硕雄鹿正朝自己直冲而来,她甚至已经闻到了鹿身上的那股骚味,脑子里想着躲,手脚却跟不上速度,眼见就要被撞飞出去,忽然恰此时,身侧有人飞扑而来,将她一把抱住护在怀里,雄鹿呼地从她近旁不过半尺之处掠过。
  惊魂未定之下,还没来得及看是谁,耳畔又一阵怒蹄声起。这回竟是四五头鹿并排狂奔而来,几乎占了满满的通道,眼见避无可避,她被那人紧紧抱着腰肢,迅捷异常地扑到了地上。她跌落到一具温暖的怀里。被那个人带着,迅速往侧旁滚了过去。
  终于,耳边那阵鹿蹄声过去了。她也停止了在地上的翻滚。她感觉到自己还被那个人紧紧地抱着。心跳得几乎要蹦出了喉咙。白着张脸,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此时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那张停在她脸庞上方不过半尺之距的脸庞带了些光晕。她眨了两下眼睛,这才终于看清了。顿时惊呆,一时竟忘了别的,只那样微微张着小嘴,呆呆与他对望——
  作者有话要说:上次有位读者cherry投雷,我误成herry,非常抱歉。特此更正。谢谢亲。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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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殿下!”
  叶悟从鹿苑大门飞卷而入,一眼看到不远处的前方,萧琅压了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在身下,双双倒地,以为是被鹿群践踏所致,顿时大惊失色。
  ~~
  对于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老实说,向来只习惯直来直去的叶悟到现在还是有点迷迷瞪瞪。照正常的套路,魏王殿下此刻应该还在王府里睡个觉、补补眠,作为侍卫,他也终于可以缓口气,好好放松下因了急行赶路而积下的一身疲劳。但是偏不!他们家的魏王,在一早路遇了陈家那一行人后,回到王府,还没等他缓口气儿,一转头便张嘴说,今儿天气瞧着不错,本王忽然来了兴致,咱们往西山猎场狩个春猎,玩玩去?
  叶悟当时以为自己听岔了。
  没错,这会儿林子里确实兔肥鹿嫩,正是狩猎的好时机。但是……干嘛非得要现在去啊!现在明明该去睡觉才对!
  魏王丢下那一句话后,抬脚便往马厩去。叶悟回过了神儿,只能领了几个人,背了弓箭猎囊一道跟随。到了猎场后,箭还没放上两支热身呢,魏王又说乏了,要去近旁的陈家金药园里先歇个脚。弄得叶悟和另几个侍卫满头雾水。只也没辙,谁叫他是老大?一行人便拐到了金药园。守门的听说是魏王殿下狩猎归来,乏了要借地歇脚,哪里敢怠慢,急忙把情况告知,说大小姐和管事们此刻都正在鹿苑那边取茸呢,他这就去通报,叫人立马出来迎接。咱们魏王是什么人啊,虽身居高位,却一贯低调。拦了下来,说不必惊动主人了,自己正好没见过采茸,既这么巧碰上了,顺道去看看也好。就这样,一行人被引到了鹿苑大门前。魏王再度开口,让他们都不用跟进来,自己一人便进去了。
  接下来的事,便是方才的惊魂了:叶悟和几个侍卫在陈家人的殷勤管待下,正准备去歇歇脚、吃个茶时,忽然听见鹿苑里头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疾蹄之声,乱哄哄毫无章法,知道必定有变,生怕魏王有个闪失,转身便往里冲,结果看到面前掠过一拨狂奔的大公鹿,等鹿群过去了,四顾寻找,赫然便看到了方才的那一幕,惊惧万分,急忙跑了过去。
  叶悟这边跑了过去,鹿舍那头的人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近前。
  葛大友朱八叔等,方才远远瞧见绣春立在前头,恰挡了鹿群的路,本就惊慌不已,不知道她是被踏了还是被踢飞,到了近前,见她居然被个男人扑在地上,定睛再一看,这男人居然还是早上刚见过一面的那个魏王。此刻他正与大小姐滚在了一块儿,两人都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被鹿踏伤了没,更是吓得不轻,纷纷下跪在地,口中有叫“大小姐你怎么样”的,也有叫“殿下恕罪”的,乱成了一片。
  方才叙了这么多,其实也就那么片刻的功夫。没等边上的人围过来,绣春便回过了神儿,飞快收回与他对视的目光。动了动脖子,没断。再试试手脚,也还好。吁了口气。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他的一边胳膊还被自己后脑勺枕压着,另手正紧紧抱住自己的腰,这姿势,便如他在抱小孩一般,透着种说不出的怪异。赶紧扭了扭身子,伸出自己中指指尖,推了下他的胸膛。他立刻放开了她,绣春也被人包围住了。
  “大小姐,你没事吧?”
  葛大友脸色发白,上下打量着绣春,唯恐她断胳膊折腿,回去了没法交待。
  “我没事。”绣春从地上爬了起来,拍去身上沾着的尘土。看了眼已经立在一边的萧琅,“方才……多亏殿下扑了我到一边……”
  他怎么会突然现身在这里?
  绣春心里很是疑惑,嘴上却没问。只停了下来,转身朝向他,恭恭敬敬地道:“多谢殿下出手相救。恩德必将常记在心,以图后报。”
  葛大友与田管事等,慌忙朝向他,先谢罪,又拜谢。他立着,身上衣裳也因了方才那不甚雅观的打滚儿沾上了些泥尘,却丝毫不损他的翩翩风度。见他微笑着道:“不必客气。碰巧而已。大小姐没伤着就好。”
  边上的人早已经把魏王殿下猎归经过此地暂歇脚的缘由给报了一遍,葛大友忙又再次告罪:“不知殿下到此,未能远迎,先就失礼了,又累殿下受此惊吓,实在是罪该万死。”
  萧琅看了眼绣春。“方才怎么回事?幸而……”
  幸而当时他就停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鹿苑大门边,只她背对着自己没觉察而已。见运气好一来竟就遇到了她,正踌躇着该怎么过去搭讪才显自然,不至于让她疑心自己的突然现身时,恰遇鹿群狂奔而来。眼见她闪避不及,什么也不用想了,护她无事才是第一。
  现在险情过去了,再回忆方才抱着她打滚的举动,是有些狼狈了,不大符合自己一贯的形象。且为了护住她,胳膊肘和膝处似乎也擦破了皮,略有些辣痛,只是……
  想起她被自己抱在身下时露出的无助惊吓眼神,还有那种玉软云娇满在怀的感觉……
  他赶紧打住了。
  已经有人扶了那个肇事的工人一瘸一拐地过来,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地上。
  方才取茸时,此人负责压那鹿的一条后腿。因做此事驾轻就熟,也未特别留神。不想那头公鹿竟力大异常,吃痛后猛地挣脱了他手,抬后腿飞踢出去,正踢到他腿上,腿骨当场被踢断,人也被踢翻在地。少了一人钳制后,余下人施力立刻失去平衡,一时没控制住,这才被那头雄鹿给跑脱了,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都是小人的错,累殿下和大小姐受惊,小人罪该万死!”
  这工人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忍住疼痛过来请罪。
  绣春见他一张脸惨白,额头满是冷汗,也不知是痛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知道他是无心之过,哪里会怪罪,让人赶紧去给他瞧腿。葛大友见无大碍了,擦了擦汗,一边指派田管事带人去捉回鹿,一边恭敬地请魏王到前头堂屋里就座歇脚。众人也纷纷散了,各做各事。
  ~~
  出了这么一个岔子,原本圈好的鹿都跑了,再归回来需费些力气,采茸只能暂停。因先前已经采下的鹿茸里含血,须得尽快加工,否则**。魏王被请去歇脚的时候,绣春便随朱八叔去看他烫茸,领悟其中要点。事毕后,已经过了正午,草草吃了饭,本该小小地午休一下,绣春却了无睡意,最后出屋,沿着种满了荆芥薄荷的小道,慢慢闲逛到了鹿场。
  此时里头的工人都已经散了,四下静悄悄一片。草场之上的鹿,或三三两两做堆,或独自徜徉撒蹄,一派悠闲景象。
  绣春看了片刻,忽然发现篱笆墙的另头有只大约一岁多的小鹿,身上映了一朵朵状如梅花的白点点,短尾轻轻甩动,正停在那里抬眼望着自己,水汪汪的一双眼睛里带了些好奇和略微的警戒。
  梅花鹿次年生角,一般到三岁开始采茸。这只鹿还小,没有过疼痛经历,所以对人的戒备没它的同类那样重。遇到绣春,也没逃离,只傻傻与她对视。绣春一时童心大发,到边上的草棚里抓了一大把鹿爱吃的新鲜苜蓿,伸进篱笆里,甩啊甩的,引诱小鹿过来。
  整整一个冬天,投喂鹿群的饲料都是干草、米糠之类的干粮。如今虽入春,草场鲜草萌发,但苜蓿并不多。果然,小鹿抵不住**,渐渐朝她靠拢了来,试探着吃了一口。发现她并无恶意后,终于放心,不停地卷食她手中的草。一把苜蓿很快没了,它便伸舌头舔她的手,巴巴地望着。
  绣春被手心传来的那种湿痒感给逗乐了,吃吃地笑,抬手抚摸了下它头顶新生出的还带了软毛的鹿茸,道:“乖乖等着,姐姐再给你去拿。”转身正要再去草棚,抬眼发现一把苜蓿已经递到了自己跟前,一怔,顺着那只手往上瞧去,赫然竟是那个魏王。此刻唇边含了丝笑意,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中午遇到葛大友的时候,绣春听他提了下,说出事的走道上因有尖锐小石子,殿下手肘和膝处都擦破皮出血了,已经上了药,诚惶诚恐请他再留下暂歇,他也应了下来。本以为他此时应该在午休的,没想到竟和自己一样,跑到了这里……
  回过了神后,绣春从他手中接了苜蓿,笑着道了声谢,转身递送进篱笆继续喂小鹿。
  这位魏王,只要他别打自己的主意,绣春对他是弯是直,并无半点偏见。如今自己既然已经以女子面目现身了,想来他应该也没了那念头。若是这样的话,细细再想,这个人的行事有时候虽有些怪异,但一贯其实还算漂亮。别管他是装出来的纡尊降贵还是本性如此,至少,比他的那些个外甥侄儿什么的要好上许多。更何况,人家刚才还那样救了自己一把?虽然险情过后,当时情况叫人尴尬,他似乎抱自己也抱得过紧了些。但估计,是当时被吓住后的下意识举动吧。自己当时不是也没及时反应过来吗?再说了……他反正不是直男。把他当男姐妹看待的话,这也没什么。
  “殿下,真得非常谢谢你,”绣春一边喂着小鹿,一边看向他,口气愈发真心实意了,“我听说你胳膊和腿都擦破了皮?膝处要紧吗?要是回去了后,感觉有明痛,或者持续暗痛,一定要叫太医知道,不能马虎。”
  他的膝处非常脆弱。先前抱住自己扑跌在地时,倘若没掌握好角度和力度,万一冲撞到了膝盖,引发再度炎症,也不是不可能的。无论出于医生,还是受救者的角度,她都必须叮嘱他这一点。
  “我没事!”
  萧琅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柔和关切的口气和自己说话,顿时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起来。不想让她担心,急忙表态。
  绣春抬眼看他,微微一笑,点头道:“这就好。您去歇了吧。”说完低头下去,自顾再喂小鹿吃草。
  ~~
  萧琅为了早日赶回京,连续数日都没好好睡过觉了,本来是有些累。只是自打今早在王府边上无意遇到陈家出城的车队,知道她也在其中后,立时便管不住自己了,七拐八拐地跟到了这里,终于有机会能和她单独说上几句话。最重要的话还没说,怎么可能就这样去歇了?
  他不动。只偷偷看她。见她略微低着头,结好的一条乌黑发辫柔顺地沿脖颈垂至腰下。腰身柔软得不可思议,又正合他先前的半臂一握。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望着篱笆里的小鹿,含了些笑,又似乎凝神在想什么的样子。一时又看得略走神。
  “殿下?”
  绣春喂完草,发觉身侧魏王还没走,叫了他一声。见他回过了神,便轻轻拍了下小鹿的头告别,自己转身回去。
  “等等!”
  萧琅脱口而出。
  绣春停了脚步,回头望着他:“您还有事?”
  这种话,叫他这个习惯了端着的人,怎么说得出口?只是……不得不说!
  “是这样的……”他暗暗咬牙,终于拿出了往日沙场上的血性,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我向来喜爱的,只是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晚上10点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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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嗯。他说他向来喜欢的,只是女人……
  呃,好像有点不对。
  绣春方才一直在思索着的事儿一下被打断了。她抬头、扬眉,无比惊诧地盯着他:“你,喜欢女人?”
  萧琅憋着股劲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见她用这种研究般的目光盯着自己,语调略微夸张地反问了一声,顿时,不止一张俊脸,连耳朵根儿都开始发烧了。但还是点了下头。只是不自然地稍稍侧过了脸,避开了她的眼睛。
  他向来喜欢干净。从前身在灵州时,除非置身于战场,否则即便暂居于军中大帐,身边也总是干干净净的,更容不下半点异味。但现在,迎面飘来的那股子带了牧场特有粪便气息的风仿佛拯救了他。他使劲闻了一大口,被那怪味刺激得脑门一清,终于定住了心神,转回脸对上她的目光,郑重地再次澄清:“是。我只喜欢女人!”
  “呃……”
  原来是自己弄错了。他喜欢的,是女人。
  她垂眸,转念一想,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不可多得的极品。确实是好。原来从前自己还作男人时,他对自己的那些举动,都是出于纯粹的兄弟之谊,并不带半点腌H。说来说去,只是自己思想太过腌H,这才错想了他。
  “殿下喜欢女人就好。”她微微吁出一口气,“只要殿下稍稍留心,就会发现女人也很可爱的,并不比男人差……”
  她顺口说着,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味,忙打住了。
  萧琅一时并未觉出她方才那句话哪里有不妥,反而生出了深深的认同感。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娶妻,倒并不是因为少年时的那段过往有多难忘。那会儿的事,后来想起,其实也不过是段陪伴他成长,因而变成一种习惯般存在的青梅竹马情而已。当某一天,习惯被骤然打破,对于他这种略有强迫症的人来说,自然不是桩愉快的体验。渐渐他克服了那种不习惯,接下来的几年时间却又一直奉献给了帝国的边疆事业,以及随后到来的巨大病痛折磨。这场病痛,是他先前做梦也没想到过的,却实实在在,可谓影响了他的一生。那几年里,他甚至数度性命垂危,根本无暇顾及个人问题。等病痛渐渐稳定下来,他也蓦然惊觉自己已经到了弱冠之年,四顾,渐渐便又生出了一种文艺剩男的孤标心态――这真的不能怪他。要怪,只怪他母族血统赋予了他天然成为文艺男青的丰厚资本。他隐隐觉得这世上仿佛没有能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女子。倘若就此随意娶妻,简直是对自己的大不敬。那时候,他的母妃早去,父皇也于多年前驾崩,能逼他成婚的人并不存在,所以一拖再拖,魏王殿下就这样光荣地加入了本朝剩男的行列。
  此刻她的这句话,入了他耳,他深切地赞同。
  女人如她,真的可爱,可爱至极!
  他不再说话了,只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她,盼望她能读懂自己的眼睛。
  绣春回望他,沉默了下去。两人谁都没再开口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呦呦鹿鸣。春日午后的风在他们身侧轻轻吹过,拂动了他的衣角,也拂动了她散落在耳边的几缕鬓发。渐渐地,一种若有若无的暧昧与尴尬随了那股子忽浓忽淡的牧场气息开始漂浮了出来。
  或许是有些热?还是她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她虽仍那样低头不语,玉白的脸庞上,却渐渐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啊!”她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
  那种淡淡的暧昧气氛,随了她这一声,顿时消失无踪。他也被她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望着她,目光里带了丝疑虑。
  “殿下,”她垂下眼眸,并不去看他,只飞快地道,“我忽然想起了件事!恕我先告退了!”
  她朝他施了个礼后,立刻转身,急匆匆地去了。
  萧琅望着她迅速离去的背影,独个儿又发了一会儿的怔。
  她到底是听懂了呢?还是不懂?
  ~~
  早上逃窜出去的鹿已经重新被归拢回了十来只。田管事指挥人重新开始锯茸,这一回,人人都不敢疏忽,无不聚精会神。一头鹿被固定好后,朱八叔摸了下鹿茸,端详位置,正准备下锯,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朱八叔,等等!”望过去,见是绣春来了。忙放下锯,恭敬问道:“大小姐有事?”
  绣春看了眼那只已经被架在台板上的鹿,道:“朱八叔,我有个设想,想和您商议下,您看成不成?”
  “大小姐有话,只管吩咐便是。”
  朱八叔愈发恭敬了。
  绣春笑了下,道:“是这样的。我忽然有个设想,倘若咱们能让被取茸的鹿处于昏迷,也就是麻醉的状态,这样对于鹿来说,少些痛苦,咱们也不用这么费事。”
  朱八叔一怔,边上的人也都带了不解之色。
  “大小姐……你这是……”朱八叔吃吃地问道,一脸疑惑。
  绣春想了下,道:“八叔,你们大家一定都知道老祖宗那会儿的神医华佗吧?后汉书里记载,倘若病人病发于内,针药所不能及,他便叫病人用酒服用麻沸散,等病人醉无所觉,刳破腹背,抽割积聚,继而缝合,敷以神膏,月后则痊愈。他的麻沸散,如今已经失传。但我曾从个古方中读到过,想试着配制看看。倘若能成功,便用于取茸。您觉得如何?”
  朱八叔呆住了,看看鹿,再看看绣春,默然不语。边上的田管事和众工人也都露出费解之色。倒不是听不懂,而是觉得这举动……未免有些过于大废周章了。
  跟了过来在侧的巧儿听了,却是立刻拍手称赞道:“这太好了!要是大小姐能做出来,鹿儿也不用这么痛了!我都不忍心看!”
  朱八叔看向田管事,田管事还在踌躇时,绣春问道:“这些鹿,再迟些时日取茸,应该无碍吧?”
  田管事忙点头:“是,到三月清明前,都可。”
  “好,”绣春道,“那就烦请田管事暂时中止取茸。我回去后,和我祖父商议下。倘若他也应允,我便试试看。若成,最好。若不成,到时候我也不会阻拦这事。”
  田管事见她这样说了,急忙点头道:“大小姐既这样吩咐了,那就这样好了。”
  朱八叔放下了锯,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下鹿的脑袋,点点头,破天荒地露出丝笑,瓮声瓮气道:“那就等大小姐的话了。”
  ~~
  采茸暂停,魏王一行人也要离去了。绣春与葛大友等亲送他至金药园外,见他上马后,回头最后看了自己一眼,便朝他微微一笑,神情坦然。
  萧琅略一沉吟,转头策马而去。
  目送那一行人马背影消失后,绣春在田管事的陪同下参观了一圈金药园,也准备回城了。回去的路上,她尽量不去想今日的那个不速之客,只努力思量着自己的先前提出的那个设想。
  她不是动物权利主张者,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希望能尽量善待一切生灵。现代的养鹿场,在锯茸的时候,大部分已经使用药物麻醉技术。这里自然没有后世使用的麻醉药物。但她会生出这种念头,并非空中楼阁。
  华佗的麻醉术并非后人附会。具体配方虽失传,但据史料载,曾流传到朝鲜日本等地。公元9世纪,阿拉伯医学开始全盛时期,外科手术的发展便与华佗的麻醉方不无关系。19世纪初的时候,日本的外科医生华冈青州曾用曼陀罗、生草乌、川芎、炒南星等药物,配置出内服麻醉剂为病人施行乳腺手术,被誉为麻醉史上的佳话。他将这方剂称为麻沸汤,表示与麻沸散是一脉相承的。中药麻醉方剂,见效虽不如西药迅速,但有自己的独特优点,那就是能抗休克。倘若这次,因了锯鹿茸的缘故,她若配出行之有效的麻醉方剂,不仅对被锯茸的鹿来说能减少痛苦,对自己往后的行医也是大有裨益。
  绣春越琢磨,越觉得兴奋。很快就把魏王给抛在了脑后。一回家,立马找到了陈振,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陈振听了,起先很是惊讶。但很快便点头道:“你有这样的善心,是件好事。爷爷支持你!你放手去做就是!”
  绣春本来还有些担心。出于观念的差距,怕他觉得这是自己在瞎折腾。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表态支持,很是感动,要不是怕吓到了他,简直恨不得抱一下他才好。
  “需要什么药材,列个单子来。”他叮嘱道。
  绣春兴奋地点头:“等考虑好了,我就列出来。对了,叫人再替我捉些田鼠。我要养起来试验药效。”
  陈振瞟她一眼,无奈道:“你怎的比男娃娃还野?谁见过女娃娃养老鼠的?传出去岂不是要吓跑人?”
  绣春吐了下舌,心想爷爷,我要是告诉你我以前还解剖过死人,您老会不会当场就绿了一张脸?
  ~~
  当晚,绣春在自己屋里写写涂涂,全心想着她的麻醉方剂时,魏王殿下此刻正在禊赏堂里摊手摊脚地躺着。
  蒋太医仔细检查过后,确定他除了皮略擦破外,并未伤到骨,终于吁了口气。
  萧琅本人对此其实倒并不担心。他这两年,虽因了身体缘故,不大再像少年习武时那样进行剧烈的肢体冲撞动作,但底子还在。这样抱住个人打滚闪避危险,哪怕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多想,多年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能很好地控制住身体,以将可能的伤害减到最小。
  一边的方姑姑见了,却心疼异常,不停地念叨:“我一早听人说你终于回来了,赶紧过来,一瞧,人又没了。一问,居然说是去西山打猎了。哪天去不行,非得这样刚回京就巴巴地赶着去?去就算了,竟还跌了一跤,把手脚摔成这样!殿下,你都这么大……”
  她瞥了眼蒋太医,吞回了话,叹了口气,“我去瞧瞧炖的汤好了没。出去这么久,回来要好好补补。等下记着都要吃完。”说罢摇头去了。
  蒋太医替他再次清理了下皮肉伤,如常那样上完药后,告退出去。魏王一人仰在那里,出神不动。
  他今天算是向她曲折告白了。只是,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有那么一会儿的短暂功夫,就在他们俩对面沉默而立,风吹过他们身畔的时候,他觉得她似乎是猜到了自己的心意。可是……想到最后临行前,她目送自己时的那种坦然目光,他的那点儿感觉便立刻碎成了满地的渣,扫都扫不起来。
  往后自然不会再有第二个像陈振过寿那样的机会,能让他堂而皇之地上门去找她。在宫中,她为太皇太后治眼的那段时辰,通常都是他最忙碌的时候,即便他偷空出来去偶遇,最多也不过是看看她,等着她也看到了自己,朝自己行个礼而已。还有林奇林太医……据说他下个月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他接替回蒋太医的事,自己就更没理由将她召过来,像从前那样地与她有个亲近机会了。
  魏王一阵发呆的时候,忽然想起白日里在金药庄园里发生的那事。她阻拦了锯茸,说回去要试着配制麻醉方剂。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也再次浮现出她隔着篱笆喂那头小鹿苜蓿时的情景。
  她的心肠那么软。对鹿都这么好,如果是他这个人……
  “要是回去后,感觉有明痛,或者持续暗痛,一定要叫太医知道,不能马虎……”
  她提醒过的话也不失时机地冒了出来。
  魏王殿下顿时醍醐灌顶福至心灵,一下坐了起来。
  “殿下,怎么了?”
  兰芝送来了刚炖好的补品,见他呼地起身,忙问道。
  “去把蒋太医叫回来。我腿忽然又疼了起来。”
  殿下的腿,是王府里头人的最大心病,半点也马虎不得。兰芝脸色一变,放下了托盘,忙出去叫人去追蒋太医。
  魏王微微扬了下眉,慢慢又躺了回去。
  嗯,他不信他会连头鹿也比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flowerch01、spartal、bobhong、银子弹、碧波琉璃、曹某到此一游、落落、大飞扬草、灌汤包子、nothing2730、嗯呐、路飞桑、潇湘过客、流水浣纱、梅花镖投雷。
  大家晚安好梦~




☆、第 45 章

  年初的时候,江东江陵一带发生了一次地震,因当时恰白日时分,百姓觉察后,纷纷逃出屋舍避震。过后经官府检点,死伤人数不重,但房屋损毁却不轻。当时天气严寒,大批灾民很快陷入无屋可居、无饭可食的境地。灾情上报后,朝廷迅速令户部下拨赈灾款项,又从附近各地紧急征调官府粮仓内的存粮发放。按照惯例,逢这样的天灾大祸,朝廷必定要派一大员亲赴灾区,一是监督指挥赈灾事宜,二也是为了安抚民心。江陵正是魏王母家的故地,当地百姓无不以闵氏一门为荣。这钦差,本是魏王最合适。只是内阁里欧阳善等人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意欲另派他人时,被魏王阻拦,自己领了命亲自赶赴而去。方昨日赶回来,因路途疲乏,暂时小休后,今日上早朝,第一件事,便由他向小皇帝汇报此次南下赈灾的情况。因事情牵扯甚广,千头万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完。魏王之事奏完毕后,又有别的大臣继续上折议论旁事,如此一直持续到了中午时分,朝议这才告一段落。
  每日早朝,从五更多开始,一般耗一两个时辰,通常到辰时末便会完毕。像今天这样持续到正午的,比较少见。大臣里,除了因年迈被特殊照顾,由小皇帝赐座给傅友德和欧阳善外,两位亲王也与剩下的臣子一样,分立于大殿之中。这样直挺挺站了这么久,群臣里莫说年老体弱的,便是年富力强者,难免也开始腿晃了。见终于可以散朝,无不放松了下来,纷纷瞧向高高宝座上的小皇帝,只等着他起身,恭送离去后,大家便也可散了。只是等了片刻,见小皇帝萧桓只是那样坐着不动,有些奇怪。再等片刻,他还是不动。大臣们面面相觑,大殿里便起了一片低声议论的嗡嗡声。
  “陛下,退朝了。”
  立在宝座下方的执事太监靠近一步,弯下腰去,低声提醒。
  小皇帝仍是一动不动。
  执事太监无奈,回头看向下首的两位亲王。
  萧琅早注意到了小皇帝的异样。见他此刻身形僵硬,一双眼睛求救般地瞟向自己,眼神里仿佛带了丝恳求的意味,看了眼唐王,见他也正看过去,神情里带了丝疑虑,略一沉吟,转头便对大臣们道:“今日朝议既毕,就此便散了吧。陛下另有事,本王留下恭听。”
  群臣闻言,朝座上的小皇帝齐齐恭声告退,鱼贯离去,唐王再次看了眼小皇帝,见他并无反应,转身便也退了下去。很快,宝座之下,便只剩萧琅一人。
  “你们也退下。”
  萧琅对执事太监们下令。等人都散了,小皇帝仍那样僵坐着不动。他便靠近了几步,低声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他问完,仍未从萧桓那里得到答复,反而见他脸庞渐渐涨红,现出羞愧之色,屁股也稍稍扭了下,双腿紧紧交了起来,随之,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臊味。一怔,再靠近了些,探手过去时,萧桓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恳求道:“三皇叔,我……我憋不住……”
  萧琅立刻明白了过来。想是今早朝会时间持续过久,小皇帝中途尿急,这才……
  他略微蹙了下眉,“既憋不住,怎的不打断朝会?先去解手,再回来继续,也不妨事。”
  萧桓看他一眼,咬了下唇,低声道:“我不敢……怕两位太傅不高兴……再要被我母后知道我惹他们不高兴的话,她也会怪我没用……”
  傅友德是萧桓的外祖,平日在小皇帝面前,不但时时以长辈自居,教导也十分严苛。欧阳善是萧桓的老师,虽不像傅友德那样在小皇帝面前指手画脚,但向来也是不苟言笑。萧桓自小与文宗感情好,性格也随了他,偏于内向软弱,对傅友德欧阳善很是敬畏,与自己的生母傅太后也不是很亲近。
  自己的这个侄儿,自从被推上了皇帝的宝座,日日早起,先赶五更的朝会,再接受皇家礼乐射御书数的功课训导。太傅严厉,作为生母的太后对他也十分严恪。虽然,自己小时候也接受与他差不多的密集教育,但看得出来,萧桓与自己不同,来自于外界的过多压力,已经让这个不过才j□j岁大的孩子显得十分吃力了。
  “走吧,三叔带你先去把衣裳换了。我会叫人不许透漏半个字出去。陛下放心。”
  萧桓羞愧地嗯了一声,低着头,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夹着腿慢慢出去。萧琅瞟了眼还留着尿渍的龙椅椅面,唤了个宫人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宫人见他神情严厉,急忙道:“殿下放心,奴婢绝不敢乱说出去。”
  萧琅微微点头,随萧桓离去。到了紫光阁后,命萧桓身边的亲近宫人悄悄去寝宫取了套衣裳来,到屏风后伺候他换了。片刻后,见他从屏风后出来,神情瞧着终于轻松了些。
  “三皇叔,我是不是很没用?”
  过了午,萧琅送他去文太殿上学的途中,萧桓忽然这样问了一句,没等萧琅回答,自顾又道,“上朝时,你们说的事,大多我都听不大懂,看见两位太傅吵架,我就很害怕,不知道该听谁的。我的功课也不好。二弟比我还小几个月,他却比我聪明许多。我一直很努力,太后却对我很不满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盯着前头的御道路面,神色忧郁。
  萧琅停下了脚步,望着他道:“怎么会?你是一个好孩子,也很聪明。只要你一直这么努力下去,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像先帝那样的好皇帝的。三叔会一直站在你的一边。”
  萧桓仰头看向自己的叔父。见他正低头凝视着自己,对着自己在微笑。他感觉到了他眼神中的鼓励和肯定。咬了下唇,终于用力点头。
  ~~
  萧琅目送小皇帝在宫人的陪伴下进入文太殿后,回到紫光阁。一个午休过后,再片刻,几个辅政阁老就会如常那样过来一道商议处置今早朝会里没解决掉的政务。
  他到了时,里头还没旁人。刚坐下没片刻,李邈来求见。
  自从上次麒麟殿刺杀事件后,宫中守备愈发森严。李邈作为羽林卫的统领,总揽相关一切事务,也包括前次刺杀事件的后续调查。自己刚回来,他便求见,想来是和前次事情有关的消息。
  李邈入内,见过礼后,上前低声道:“殿下,经我仔细盘查,得到确切消息,当日事发之前,有人恰被另外的人看到从那道阴沟侧出来,匆匆离去。当时并未多想。过后事发,再仔细回想,觉得那人当时应该已经发现了那具被剥去面皮的宫伶尸身。只是不知何故未曾上报,这才有了之后的刺杀一事。”
  萧琅蓦地抬眼,“是谁?”
  李邈踌躇了下,终于道:“是景阳的手下。”
  景阳是李邈的下级属官,羽林亲卫队的队长,也是唐王一脉的人,这谁都知道。
  萧琅略微蹙眉,神情凝重。
  “殿下,这事……会不会与唐……”
  李邈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有数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已经魏王打断。见他抬眼望向自己,淡淡道,“此事停止调查,也不要再对第二个人提及。明白吗?”
  他声音不大,但话声里包含的那丝不容人质疑的命令语气,李邈还是立刻便感觉到了。微微一凛,立刻恭敬地应道:“是,卑职明白。”
  萧琅露出一丝浅浅笑意,微微颔首。李邈知道自己可以告退了,正待离去,见他忽然像是想了起来,开口又叫住自己,问道:“我外甥长缨,这些时日如何?”
  李长缨入了翊卫队,李邈自然也知道。翊卫队不似亲勋卫队那样身负重责,平日大多于校场操练。这李长缨体壮力大,在众人里,门第地位也最高,过去后颇拉风,收拢了一帮归服的手下,颇有做老大的快感,暂时倒也没生出什么事,便据实告知。
  萧琅点头道:“他若有**,及时叫我知道。”
  李邈应了声是,告退而去。
  ~~
  绣春冥思了一夜,最后终于列出了所需的药味。递到前堂后,其余都有,唯独其中的一味洋金花,也就是曼陀罗,因此时还未从原产地天竺被引入中原广泛种植,且因了植株果实含生物碱毒性,寻常医生行医开方,一般不大用得到,所以金药堂本堂药库里并没有库存。陈振着人四处打听。两日后,从一个熟识的跑南方线的的药材贩子那里得知,他可以弄到纯正的曼陀罗,只是手头没现货,须得至少半个月才到货。绣春虽嫌慢了些,但目前也没别的货源,只得应了下来,叮嘱他尽快。那人拍着胸脯笑道:“大小姐放心。半个月是最长时限。我尽量提早交货就是。”
  绣春道了谢,叫人刚送走药材贩子,却又得知,蒋太医登门了。不知道所为何事,忙与祖父一道去迎。坐定还没说两句话,见蒋太医愁眉不展的样子,忽然便想到了这两天因了忙碌被自己差不多忘掉了的魏王,心里略微一跳,便问道:“莫非是和魏王殿下有关?”
  蒋太医看她一眼,面露惭色,终于道:“实不相瞒,确实是为了殿下之事而来的。前些时日,经老夫精心医治,殿下腿疾已经大好,又正逢春暖,更是有利生肌。两日前,殿下外出狩猎一趟,回来时手脚皮擦破了些,说是不小心跌了一跤。我给瞧了,觉得本当无大碍。不想当晚,殿下便说旧疾处隐隐作痛。我不敢怠慢,用心治疗,使了浑身解数,这两日非但没见效,殿下反倒更是疼得厉害。听方姑姑讲,他白日忍着去上朝,夜间以致痛不能寐。殿下宽仁,并未责怪老夫,反而时时宽慰,老夫心里却委实不安。想来想起,只能厚着老脸来与你商议下。殿下腿疾,你先前也是医治过的,不定另有心得。可否代老夫去一趟?”
  绣春有些意外。第一个反应便是那天萧琅抱着自己扑地时,落地角度不对,双人叠加起来的体重冲撞到了他的膝盖,导致受伤发炎。他当时又没对蒋太医和方姑姑等人说实话,贻误了治疗时机,这才导致病痛加剧?
  绣春越想,越觉得可能。心里顿时十分过意不去。一抬头,见蒋太医正一脸无奈地望着自己,立刻道:“没问题。我去看看。”



☆、第 46 章

  送走蒋太医后,绣春准备了下,带了些可能用得到的药,等到傍晚,差不多到了与蒋太医约定的时间,告了声陈振后,便出发去往魏王府去。
  她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正好在王府门口遇到同时到的蒋太医。两人一道被引进去,仍到禊赏堂坐定后,蒋太医道:“请你来之事,我今日已经差人告知了殿下。陈小姐安心等着。殿下事若毕,想来很快就会回府。”
  绣春点了下头,端了侍女递上的茶,唇刚碰到茶盏边缘,就听见外头有了响动,疑似魏王回来了,忙放下茶盏随了人出去迎,果然,远远看见他过来了。原本瞧着还走得挺快,等两人视线一对,见他身形微微一顿,脚步便似有些缓了下来。一时也没多想,只放低视线到他□,留意他的步伐。
  方姑姑陪了魏王一般过来,一边说绣春过来的事。又关切地询问他今天白天腿脚疼痛的情况,听他应得含含糊糊,心里便愈发悬了起来,因她知道他,从前哪怕发作得再厉害,一向也是不肯在人前喊痛的。等行到这里,发觉他竟连走路也慢了下来,愈发认定他是疼得厉害所致,强忍住不说而已。入了屋,对着绣春第一句话,便急急忙忙地道:“陈姑娘,殿下自两日前不慎跌了一跤后,那旧疾处便发作得厉害。我劝他白日里在家养歇为好,他不听。结果倒好,愈发发作得连入夜也难以安寝了!我心中着急!你快些给他瞧瞧吧!”
  这场病痛的起源,明明是和自己有关,他回来在旁人面前却丝毫没提……
  方姑姑这样说话的时候,绣春便再次看向萧琅。见他只立在那里,那样瞅着自己,眼中带了温温的笑,神色里并不见半点怨艾。
  前头这么来来回回地与他打过多次交道,她多少也瞧了出来,这个魏王殿下颇是自赏,又好面子,不愿意在人前显露因了自己肉体而带来的痛楚。方姑姑自然不会红口白牙地咒他,她都这么说了,他这会儿越显得没事儿一般,那一双膝盖指不定越疼得厉害。心中的那丝愧疚感愈发浓了,急忙道:“请殿下躺下来吧!我检查下。”
  ~~
  魏王殿下之所以装痛,为的就是能将她哄来,好有再次亲近表白的机会。这两夜他也确实睡不好。自然,不是因了腿疼,而是相思磨人。见蒋太医一直没什么动静,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委婉出言提点他一下的时候,今天白天在宫中便收到他打发小医徒递来的话,顿时感激不已,对他的好感度急剧上升。勉强压下雀跃的心情,终于熬到傍晚时分,那会儿紫光阁里还有事没完,七八个朝廷大员都在,z老头子又噼里啪啦地吵个没完,唐王仍作壁上观。就在众人纷纷向他投以求救目光,指望他再次出言调和时,他一语不发,起身拔腿便走,在身后众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之中扬长而去。可见心情是有多急迫了。
  只是……现在真的把她哄了过来,听她一开口就要替自己检查,他忽然又有点担心起来,生怕被她查出自己是装病,到时候就恐怕有点难看了。且自己在外一天刚刚归来,身上难免沾了些尘汗味,这样便脱靴上榻,未免太唐突佳人了……
  萧琅道:“我还是先去更衣吧。”转身去了。
  方姑姑知道他爱干净。往常外面一回来,只要无事,第一件事就是更衣。只这时候了,他还不忘这茬儿。暗叹口气,急忙叫兰芝等人跟去伺候。
  魏王更衣的空当,绣春便与蒋太医讨论他的病情。过了一会儿,见他回来了,换了身家常的衣衫,也没留意他的表情如何,只起了身,站到那张贵妃榻侧等着。见他被方姑姑扶着坐了上去。方姑姑弯腰下去,要亲自替他挽裤腿,他慌忙拦住,道;“还是我自己来。”
  方姑姑停了手。
  萧琅飞快瞥了眼绣春,见她神情严肃,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两条腿,那种宛如小孩撒谎怕被大人戳破的胆怯感一下又冒了上来。只如今也骑虎难下了,慢吞吞地卷起了一边的裤腿,卷至大腿处,露出了一边膝盖。
  他再次飞快看她一眼,见她目光落在上头,眉微微一蹙,也不知她心里作何想,自己心先便咯噔一跳。硬着头皮,又卷起了另边的裤腿。
  绣春神色凝重,俯身下去,端详他的双膝片刻后,伸手过来,试探着轻轻揉捏半月板及韧带等几个关健点,抬眼看向他,问道:“疼吗?”
  一点儿也不疼。
  被她细柔的手这样捏两下,他只觉得仿佛有毛毛虫在上头爬,又酥又痒,舒服得很。
  “有些疼。”
  他没敢看她眼睛,只盯着她那双在自己腿上活动的手,机械地道。
  绣春拿开手,依次左右轻轻抬起他的腿,引导作屈伸旋转动作,仔细听声音。虽然没听到什么关节异常响声,只没转两下,见他面上便逸出了仿似强行克制着的痛楚之色,一时也不敢下手了,轻轻放下他的腿,沉吟了片刻。
  从外相和自己方才触摸的手感看,他的膝处似乎是没什么大碍。只是……
  她仔细回想那天鹿群奔来,他从身后猛地扑了过来抱住自己倒在地上时的细节。倘若当时运气不好,他是以膝处首先触地受力的话,别说他这两条腿,便是正常人,也极有可能受伤。只是瞧他这疼痛反应,倒更像是膝关节的隐性伤。手是摸不出来的。但隐性皮质下、骨皮质或软骨受损都有可能。也未必一两天内就会显露症状。有临床病例,患者膝处隐性骨折,只觉走路隐痛,但外头并无明显肿胀,直到个把月后忍不住痛去医院检查,这才发现了病情。
  他会不会也属于这种情况?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些麻烦了……
  绣春眉头蹙得更紧,终于再次看向他,问道:“殿下,你的疼痛是怎样的?持续,时有时无?走路膝处是否像有针刺?或是像有筋牵扯住一般?”
  萧琅正愁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接下来的询问。听她一开口,便给自己提供了这么多的提示语,便顺了她的话,含含糊糊道:“是。差不多就和你说的一样……有时疼得厉害……有时也不疼……”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察看她的反应。
  绣春怎会想到对面这个向来一派神仙风度的魏王殿下竟在拿自己开涮?信以为真了,基本也觉得大概就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暗暗叹了口气,心中的愧疚感更甚。便望着他道:“殿下放心,也莫急。咱们慢慢来,会好的。”
  萧琅心里正惴惴不安,忽然听她说了这样一句话,抬头看去,见她正凝视着自己,神情温和,那双灵动仿佛会说话般的眼睛里甚至似乎还透出了些关切之意,虽然还不大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估计,应是蒙混过去了。顿时浑身轻松。点头道:“我不急。你慢慢治好了。”
  方姑姑却忍不住了,忙问道:“陈姑娘,到底该怎么治?”
  倘若是隐性皮质下骨伤,经适当制动,禁止他走路,休息半月,基本便可恢复。而对于后两种,除了需要石膏托外固定至少一个半月后,还要进行持续的功能锻炼。总之,急不来就是。
  绣春用方姑姑能理解的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方姑姑一听,焦急道:“这么严重?这可怎么好!”
  绣春忙安慰道:“姑姑莫慌。还未确定就是我所想的样子。但接下来几日,不能让殿下自己走路是一定的……”她瞟了他一眼,知道他不可能乖乖留在这王府里,便又补了一句,“倘若非要出去,则出入坐辇,总之不能再走路,免得二次伤害。”
  方姑姑点头,表示记住了。
  情况会这样发展,真是萧琅先前想也没想到过的。虽然对引发方姑姑的担心有些歉疚,但听陈大小姐话里的意思,接下来至少半个月内,她必定是要天天来这里向自己的两条病腿报到,那一丝儿歉疚感顿时便飞到了九霄云外去。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喜色,仍是那样绷着。
  “蒋太医,今晚先给殿下上些化瘀活血的药吧,明日再定?”
  绣春回头,征询他的意见。
  蒋太医对筋穴按压保健方面是很精通,对骨伤却只泛泛而已。此刻知道魏王之痛可能是因了骨伤引起,自然不敢再下手,生怕一个不妥弄得更严重,自己罪过便大了,见绣春询问,忙道:“由你处置便好。”
  绣春不再推脱,取出自己预先带来对症药膏,净手后,仔细替萧琅上药。以掌心轻轻揉擦。
  她上药的功夫,方姑姑有事先出去了。萧琅见身边还剩下蒋太医和兰芝,便对兰芝道:“把太医带去用些茶点,再派车送回去吧。不必空坐在此处。”
  蒋太医忙推脱,终是抵不住魏王殿下的吩咐,随了兰芝去了。禊赏堂里,除了门外候着传唤的侍女外,里头便只剩了绣春和他。
  绣春正也有话想单独和他说,见时机正好,等上完了药,问了一声,听他说还有些疼,便未收手,仍像从前那样做过的那样,替他揉按膝处附近的筋穴。片刻过后,开口道:“殿下,不想因了我,竟让你遭这样的罪,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魏王殿下这会儿,承受着他私人女医生那双柔软小手在自己腿上的用心抚摩。一边陷入了带了浓重罪恶感的自我鄙视里,觉得自己这般无耻所为,实在与登徒子没什么两样,一边却是来自身体感官的最诚实反应,那就是享受,非常享受。全身的汗毛随了她手的抚揉,仿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简直恨不得她永远不要停才好。正口干舌燥、魂不守舍的时候,忽然听她开口这样说了一句,终于回过了神,茫然呃了一声。
  绣春方才替他推揉时,便留意着他的反应。倘若发觉有所不适,那就及时停止。见他那样躺着,没再像平日似的翻书,随了自己双手的动作,时时露出疑似遭受折磨的神色,渐渐便对自己的手法起了疑心,怕是牵扯到他的伤处了。此时见他有了反应,忙停了下来,改口问道:“殿下,方才我的手法是不是引你不适了?倘若没有熨帖之感,甚至疼痛的话,需得及时叫我知道。”
  萧琅见她一双明净的美眸那样直直地望过来,目光坦诚而关切,虽然还十分不舍她就此停下,却也实在没那厚脸皮再哄她继续下去了,愈发觉得喉咙干燥,避开她的注视,道:“挺好的……很熨帖……”
  绣春觉得这个魏王今晚有些怪异。和从前不大一样。再一想,莫非是自己方才说的关于他病症的话有些严重,引发他担忧所致?便露出了安抚的笑,声音也愈发温柔了,说道:“殿下真的不必过于担心。说不定是我误断。即便不是,咱们好好地治,你照我的叮嘱做,一定会好起来的。”
  萧琅凝视着她的脸,慢慢地点头。
  绣春抬了下眉,笑道:“那今晚先就这样吧。情况还未明,过多按揉恐怕未必就是好。看明日再定。我先回去了……”她想了下,又道,“倘若夜里又发作,疼痛难忍的话,殿下随时可以派人去叫我。我随叫随到。”说完起身,俯身到近旁的水盂中洗手。
  萧琅从榻上坐了起来,下意识地抬脚下地,站起身要送她,被她转头看到了,急忙出声阻止:“殿下,你又忘了我的话!没事尽量不要下地走动!”
  萧琅一惊,忙坐了回去。见她说完话,转身背对着自己收拾起了东西,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装作无意般地问了一句:“对了,听说前些时候,不少人上门求亲,贵府便有话放出来,说要替你招赘女婿入门?可有了合适的人?”
  话刚说完,见她飞快回过头,盯了自己一眼,心一跳,急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并无他意。只是前日偶听蒋太医提及,与你也算相熟,故随口问一句而已。”
  绣春收回目光,卷好自己的医囊,随口道:“还早呢。如今哪里有这样的心思。”
  没有就好。萧琅悬了几天的心,一下便归了原位。
  绣春收拾好东西,因了方才说了不少话,觉着有些口干,见自己先前喝过的那杯茶还在,过去端了起来凑到嘴边,微微萘艘豢冢润润喉咙后,便放了回去后,朝他施了礼,告退而去。
  魏王殿下坐在榻上,自己照了医嘱不敢起身,只高声叫外头的侍女进来送客。目送她背影离去后,也觉口干舌燥,身上仿似有股火没地方去。正要叫人送茶水来,目光无意落到她刚喝过一口的那杯茶上,盯着瞧了一会儿,终于起身过去,回头看了眼门口,见无人,飞快端了起来,就着她方才的唇印,连着茶叶,一口便喝了下去。
  他微微品了下口中的余味。
  这滋味……自然是极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的留言我看到了。想稍微解释下,这个故事的开头,将近10W字,我一直都在铺陈背景和人物。大约10W字左右,才开始有男女主的感情进展。
  我的设想是剧情线和感情线交替发展。因为在预想里,这个故事除了男女主的感情,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理解大家的感受。接下来我会尽量让男女主多些感情方面的交流。但先前的基本设想不会变。
  我想照自己想法,慢慢写好这个我很喜欢的故事。希望大家能谅解。
  文大概40-50W字之间,不算短,也不算大长文。实在性急的亲,可以等完结后再来看。O(∩_∩)O谢谢大家。
  然后,我先前一直在谢投雷的读者,因这好像是晋江作者的惯例?其实除了这些读者,我最想感谢的,还是买V的读者。谢谢你们没去看免费的搬运文。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大家晚安。



☆、第 47 章

  次日,恰也是绣春入宫替太后诊看眼睛的日子。完事后,顺道去了太医院找了蒋太医。
  昨晚从王府回了陈家后,她久久未眠。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后,脑海里来回翻滚着的,还是魏王的病情。这会儿找到了蒋太医,请他请了几位太医院里擅于骨科的太医来,诚心商议魏王的病情。
  太医院里的诸多御医们,好容易接受了董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眨眼,小子就便成了丫头,顿时别扭了起来。听说是魏王的事,几个御医们才勉强过来。
  太医院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倘若上头没点名召医,他们自己一般是不会自告奋勇前去诊治的。如今过来,有心想在这个陈丫头面前卖弄自己的水平,听了情况后,无不旁征博引滔滔不绝。
  绣春请他们来,主要也是想广征意见。有时候,精于某道的医生,往往可能会有旁人意想不到的独到见解。等讨论完毕,人也去了后,粗粗理了下方才的思路,拜托蒋太医白日里替魏王上药,留意他的伤情,这才出了宫。
  今日是北市的集市日,平常回陈家的那条路可能会阻塞,接送她的许鉴秋便改道另走。路上,她一直在想方才那几个太医们的话。其中提到的一些点,还是颇有参考价值的。正出神时,忽然听见外头起了一阵嘈杂声,熙熙攘攘的街边,似乎有人在打架,便掀开自己坐的骡车帘子往声源处瞧去,见不远处前头,是季家百味堂的一家药铺,边上有个饭馆,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正在瞧着热闹,议论纷纷。
  这条街本就不宽,被这么一闹,立马去了大半边。骡车过不去,停了下来。
  绣春看了过去,见是两个伙计在厮打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伙计骂骂咧咧道:“蹲我家门口不走,晦气!竟还狗胆包天地去偷包子!走,见官去!叫你去吃牢饭,省得再偷!”一边骂,一边不住地踢打那叫花子。
  边上有人便看不过去了,嚷道:“不过是个包子,扭去见官便也罢了,何至于打成这样!小心出人命!”
  那伙计冷笑道:“他今天偷包子,明天不定就摸进来偷钱了!打还有错?你这么好,你替他赔钱!”说罢,又是一脚。
  那人没作声了。
  绣春皱眉,正要从身边荷包里摸出几个铜钱叫许鉴秋递过去,忽然听见那倒地的花子痛叫了一声,哇地哭了起来,呜咽道;“我没有偷……不要见官,别抓我见官……我肚子饿……”
  方才她没留意这花子,只觉得年岁不大。此刻听到这声音,忽然觉得有些耳熟。急忙再次掀开帘子看去,正看到他的一张脸,虽然此刻鼻青脸肿满面脏污,但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竟然是杭州苏家的二少爷苏景明!
  绣春惊呆了,等反应了过来,见那俩伙计还要再抬脚,大叫一声“住手”,人便已经跳下了骡车,分开围观的人,挤了进去。
  地上哭的人,可不就正是苏景明。正又痛又恐惧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神仙一样的姐姐从天而降,阻拦了那还要打自己的人。定睛一看,竟正就是自己苦苦想要找的绣春,顿时委屈得不行,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扑过来便紧紧抱住她的腿不放,仰头看着她呜咽道:“绣春!我没偷。我是看到门口桌子上有半个客人吃剩下的,我肚子饿,就过去拿了。我真的不想偷……呜呜……”
  绣春也来不及问他怎么会成了这副样子,急忙俯身下去拍了下他的头安抚,这才看向那个伙计,冷冷道:“不过是半个客人吃剩下的包子,骂几句也就完了,何至于这么往死里打?”
  那俩伙计见冒出来个漂亮的年轻姑娘,看她穿着也是普通,哪里放心上,嘻嘻地笑道:“怎么了?这小叫花子虽又脏又臭,一张脸蛋却还不错,细皮嫩肉的,莫非你……”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一个壮实少年虎着脸站到了她身前,衣衫下胳膊上的肌子肉一块块地隐隐可见,顿时收了嘴。
  绣春往地上抛了几个铜钱,没再理会对方,扶起苏景明便往自家骡车去。边上有人认出了她,叫道:“她可不就是金药堂的陈大小姐么!果然是名不虚传!”顿时又一阵嗡嗡声起。
  绣春扶着苏景明上了骡车,自己正也要上去,目光无意掠过边上的那家百味堂药铺,看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一个是那日曾过来送过贺礼的季家管家刘东,另一个……正是季天鹏。
  她目光一滞。
  自从知道季天鹏与陈立仁暗中有往来后,她对他便怀里十二分的戒备之心。前次祖父寿日又弄那样一出,厌恶感更甚。没想到在这里竟会这样遇到。
  她盯着他的时候,季天鹏似乎也有些认出了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蓦地定在了她的脸上,神情里现出了一丝困扰之色。
  绣春收回了目光,爬上了骡车。
  热闹既没得瞧了,人群渐渐便也散了。许鉴秋驱车继续往前,很快,经过了百味堂的门前。
  “你方才说,她就是金药堂的那个陈绣春?”
  季天鹏盯着渐渐远去的骡车,问道。
  “是,少当家的,就是她,没错。”
  刘东应道。
  季天鹏忽然想了起来,一脸的错愕之色。
  ~~
  回去的路上,等苏景明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绣春盘问了他几句,很快便知道了个中缘故。
  原来,自打去年底绣春走了后,苏景明在杭州那边,便一直眼巴巴地等着她能回来。久等不见人,到了今年年初的时候,正好听说,苏太太要替自己娶一房媳妇了。
  那媳妇儿,他从前也见过,是苏太太娘家那边的亲戚,他的一个表妹。如今家道破落下去了,也就愿意把女儿嫁过来。苏景明记得很清楚,这表妹很是凶悍,小时候有一回还挠了自己一脸的指甲印。想起她就怕。听到这消息,整个人都吓呆了。想起有一回无意听自己哥哥**子说话提到绣春时,说她去了上京。有一天趁了家人不备,偷偷地便跑出了门,想着去上京找绣春。起头他身边还有钱,人家见他虽有些呆,也肯捎带上路。只他根本就没什么出门在外的概念,被人哄了花钱如流水,快到上京时,包袱也被不知道哪个黑心鬼给偷了去,连身上的好衣服也给哄着换了,最后只能沦为叫花子,一路乞讨地到了上京。
  这是数天前的事了。他到了后,逢人就问绣春,谁知道他说的是谁?今天早上,正遇到个热心的人,听他说这个叫绣春的会治病,就指点他去京城的药铺里问。他便开始找,正好找到了百味堂的这一家铺子。当时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头昏眼花,看见那间饭馆靠门的桌上留了半个包子,实在忍不住**,就想去拿,结果就被眼尖的伙计瞧见,抓住了痛揍一顿,正好碰到了绣春。
  “绣春,我不要娶媳妇儿……”苏景明眼睛里还含着包泪,抽噎道,“你以前说回来看我的,一直没回来……我就想着来找你……”
  绣春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抽出自己的帕子,小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脏污,歉然道:“是我不好,安顿下来后,也一直没带信儿给你。你别怕,我带你回我家。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了。”
  苏景明擦了下眼睛,望着绣春破涕为笑。
  ~~
  陈家人见大小姐带了个一身褴褛的小叫花子回来,很是惊讶。绣春知道他肚子饿,先领他去吃了东西,再叫人带他去洗澡,换了身新衣裳。替他嘴角破了的地方擦上了药膏。然后带他去见陈振。
  苏景明已经忘了为了找绣春吃的苦。现在看什么都新鲜。照了绣春的吩咐,对着陈振笑眯眯地鞠躬,喊他爷爷。
  陈振已经知道了这一番原委。也立刻看出来,这位苏家的二少爷有些懵懂。含笑应了后,问了几句话,绣春让人先领他去安顿下来,屋里只剩祖孙俩时,陈振沉吟了下,道:“苏家二少爷在咱们家自然无事。只也要通知他家人。免得着急。”
  绣春点头道:“爷爷说的是。我也这样想。”当下便去找了葛大友,让他派个人南下去苏家报告消息不提。
  ~~
  又是傍晚时分。绣春让兴奋了一个下午的苏景明在家待着,自己出发去往魏王府。到了时,魏王还没回。如常那样,正在禊赏堂等着,与在旁的侍女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时,方姑姑过来了。
  王府里人口虽简单,但每天的事还是不少。她通常忙,这会儿极少露面的。见她来了,绣春忙起身。
  方姑姑面上带笑,叫侍女们都下去后,示意绣春坐下,自己跟着坐到了边上的一张椅上。
  绣春见她不说话,只那样打量自己,笑容里透出了些反常之色,渐渐有些不安起来。想了下,便问道:“姑姑可有话说?”
  方姑姑笑了下,道:“陈姑娘,你觉着殿下如何?”
  绣春道:“殿下自然是好。”
  方姑姑再笑一下。
  “殿下是我自小看大的。不是我夸,我没见过比他还要好的男子。他如今身边还少个侍奉的人,我留意了许久,觉着你最适合。你意下如何?”
  绣春怔住了。很快便回过了味。
  方姑姑并未多留意她的神色,只自顾继续道:“你出入王府已久,想来也知道,殿下至今不但没立王妃,身边连个侍妾也没有。我寻思着,你若是过来,能帮着我照料殿下,往后我也就放下大半的心了。你放心,殿下是个重情之人,往后即便有了王妃,也绝不会薄待你的。你若点个头,我便差人去府上说事。该有的脸面,断不会少给半分。只是你进门前,最好尽量少些抛头露面之事……”
  她和那个魏王殿下,这是有多好的自我感觉,以为她听了这话,就会感激涕零屁颠屁颠地上去抱住大腿不放?
  绣春压下心中的不快。脸上却慢慢露出了笑,摇头道:“姑姑,恐怕我要辜负殿下和你的美意了。恕难从命。”
  方姑姑怔住了,疑惑地望着她,“你这是……”
  绣春微微一笑,道:“姑姑你当也听说过,陈家无男丁,我祖父意欲让我守灶,招赘女婿入门。陈家的金药堂,在富贵人的眼中,自然微末不足一提。但在我陈家人看来,却是祖宗留下的一件事业,值得用心对待。我谢谢王府的抬举,但实在不能从命。”
  她说话时,虽面上带笑,口气也是十分平和。方姑姑却怎么听不出她的意思?顿时一张脸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殿下回了!”
  正此时,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
  方姑姑忙趁势起身,看她一眼,略带了些讪讪地道:“倘若进了王府的门,对你陈家也是有另番好处的。你再考虑下,倘若改了主意,找我说便是。”说罢匆匆出去相迎——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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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破费了。




☆、第 48 章

  魏王殿下昨夜虽也是一夜没睡好,但心情与先前相比,却是大相径庭。今天精神头十分振奋。盼到了天黑的光景,回来朝门房打听了一声,得知她已经来了,心里涌出一丝甜蜜之意,上了已经迎过来的坐辇,一路被抬进了禊赏堂。如常那样更衣完毕,上了榻之后,才终于发现她似乎与昨天有些不同。立在那里,面上瞧着仿佛仍是带笑,再仔细看,又觉得这笑有点奇怪,叫他看了……觉得不安。
  绣春洗手时,抬眼见方姑姑立在一边,看看魏王,又看看自己,似乎欲言又止,不大放心的样子,便道:“姑姑放心,林大人回来前,我一定会照管好殿下的,不敢有半分怠慢。”
  在方姑姑看来,王府要纳她入门,她应当欣喜才对,先前这才贸然便开了口。不想竟碰了个软钉子。一时还不好对萧琅提。自己尴尬不说,此时又开始担心她会因此而不尽心。见她冰雪聪明的,一下便猜到了自己的所想,讪讪点了下头,勉强笑道:“我晓得你做事向来好。那你好生替殿下瞧,我先出去瞅瞅。”说罢出了禊赏堂。
  等方姑姑一走,绣春的脸色便没那么好了。一语不发地替病人检查膝处。
  萧琅心中愈发不安了。哪里还有昨天半分的快意之感?只小心留意她的神色。见她始终淡淡的,连正眼都没瞧自己一下,踌躇了片刻,便把屋里的侍女都打发了出去。
  “你……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试探着问道。
  “今天有没有痛?可曾下地走路过?”
  她答非所问,连眼皮也没抬起,只淡淡开口这样问了一句。语气还带了些僵硬。
  萧琅想了下,道:“还行……不是很痛……照你的叮嘱,并没怎么下地走……”
  她嗯了声,起身。
  “看样子并无加重的态势。我给你上药吧。上完药再观察一天。然后作定夺。”
  “方才……你跟姑姑说那话,什么意思?”
  她过去取药,往自己手心涂抹擦热的时候,他问道。
  绣春坐回了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道:“就是那个意思。殿下怎么听不懂?”
  萧琅愈发确定了,她今天心情真的不好。趁她双手交替在自己膝上揉擦上药时,仔细打量她的脸庞。
  方才没细看,并未发现。此刻距离这么近,看见她两边眼圈下笼了淡淡一层青晕,仿似没睡好的样子。心中一动,也不顾方才两次被她落了话,再次问道:“你昨晚没睡好?”
  绣春瞟他一眼,没有应答。
  白日里,蒋太医过来察看他腿的时候,提到了她去太医院找御医商议他病情的事。此时再见到她面带倦容的样子。她虽没说,但想来,对自己的“伤情”必定十分牵挂。想象她为了治好自己的“伤”在那里苦苦钻研,自己却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躺平吧。给你揉下关节侧旁的位置。”
  她上完了药,抬眼看向他,淡淡地道了一声。
  他踌躇了下,慢慢坐起身,盘起了双腿。
  “你想做什么?我叫你躺下去,躺平!”绣春有些意外,眉头拧了起来,“这种姿势不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他双掌搭在自己双膝之上,迎着她不快的目光,呼了口气,低声道:“我不该骗你的。其实……”
  “其实我的膝处无碍。只是我……”
  他停了下来,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才好。
  绣春惊诧无比地盯着他。
  屋子里寂静无声,只剩下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和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忽然,她猛地一个转身,低头飞快地收拾刚刚被摊开的那个医囊,重重打了个结,一把抓过,抬脚便往门口去。榻上的萧琅一跃而起,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一个大步便赶到了她的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他抓得有些紧,甚至勒痛了她的手腕。她甩了下,没松脱,便放弃了。立着没动,用力呼吸了几口气,等胸中那股子恨不得狠狠敲他脑袋一榔头的怒气稍稍平伏了些,这才回过头,睨着他道:“殿下这是在做什么?腿脚无碍是件大好事。我也该走了。”
  萧琅见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便落到自己还抓住她的那只手上,虽无言,却充满了嫌恶之色。这才惊觉自己一时情急,竟抓到了她的手,急忙松开,改为站到了她的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你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他凝视着她,压低声,几乎是低三下四地恳求了起来。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绣春也压低了声,咬牙道,“我当初是因了林大人的缘故,才接手了你的。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可当不起你的这话。快给我闪开!”
  “我不该装受伤骗你。但我真的是……”
  “兰芝姐!兰芝姐!殿下叫你进来呢!”
  绣春朝着外头冷不丁喊了一声。
  萧琅一滞。
  “来了。”
  兰芝和另个侍女很快进来,看见魏王竟赤着双脚立在地上,惊诧难当,讶道:“殿下,您这是……”见他一声不吭,便顺了他的目光看向了绣春。
  绣春往后退了一步,朝满面疑虑的兰芝点了下头,再没看萧琅一眼,绕过他便匆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晋江霸王票系统改版,出现了留言要与投雷强行绑定的BUG。问了编辑,说修改了,应该已经好了。
  另外,刚得知了件事,等下就要坐6点的火车出趟门,所以这章只有2000字了。晚上没了。明早也无法更新。
  明晚会照常更新,大约晚10点左右。万一有误的话,我也会通知。
  谢谢大家。



☆、第 49 章

  方姑姑虽不禊赏堂,却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说陈家的那位女郎中方才匆匆离去了,心知有异,急忙便赶去禊赏堂,到了时,果然不见陈绣春,只萧琅一背对着自己,赤足立地上一动不动,边上的侍女们面面相觑而已,大是惊异,哎了一声,正要责备兰芝等服侍不周,忽见萧琅转过了脸,对着自己道:“姑姑,来得正好,有话要问。”
  他语气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这一句,自己便弯下腰去,穿回了方才兰芝送到他脚前的鞋,然后自顾到了那张榻上坐定。
  兰芝立刻觉察气氛不对,急忙领了其余侍女退下,顺道掩上了门。
  方姑姑到了萧琅身前,看了眼他的膝,“殿下,的腿……”
  “的腿没事,”萧琅打断了她的话,看向了她。他的神色依旧温和,但双眸烛火映照中,隐隐似有晶芒闪烁跳跃。
  她有些捉摸不透他此时心绪到底如何,忽地微微紧张起来。这种感觉,从前从未有过。
  “这是怎么回事……”她勉强道,“的腿,不是说要至少半个月方能好吗,莫非是她昨日说错了话?”
  他唇角略微一扬,答非所问:“姑姑,是不是瞒着和她说了什么话?”
  方姑姑一怔,“她……跟说了?”
  “没有。”萧琅淡淡道,“所以问。”
  方姑姑一咬牙,道:“殿下既问了,说也无妨。确实是与她说了几句话。也并非别的什么。殿下可还记得先前提过的那事儿?方才跟她提的,就是那事。不想她竟拒了。怎的,她殿下跟前甩脸子了?”
  萧琅眸光一暗,神色渐渐转肃。
  “殿下,这陈家的女子,略有些托大了。开口前,也曾着暗中探问过她的详细底细。得知她生母竟是当年蜀王谋逆案中被牵致而抄家的董家。她自己本也曾被发卖到了烟柳之地。不说陈家如今不过是商户,光是她母族这样的出身,让她入王府侍奉殿下,其实都是有些不妥。实是瞧她材出色,殿下似对她也有属意,这才破例,开了这个口的……”
  “姑姑!”
  萧琅蓦然开口,语调略微上扬。
  方姑姑一凛,立刻止了口。
  萧琅凝视着她,缓缓道:“姑姑从前是母妃身边的得力,对也有抚育之恩。故对姑姑一向敬重。这府里的许多事,姑姑自然是可以做主的。但有些事,却并非能决定。姑姑自己应当也晓得。还望姑姑记住此刻的这话,往后勿要再自作主张。”
  方姑姑的脸顿时微微涨红,低头不语。
  萧琅缓缓从榻上起了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道:“姑姑早些去歇了吧。这里无事了。”
  方姑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终于摇头:“罢了……还道那女子只入了他眼而已,不想他竟如此……”低低叹了一声。
  ~~
  绣春回到陈家时,情绪已经平定了下来。去看望苏景明,听见屋里头笑声和话声和成一片。巧儿与另几个丫头正陪他说话。站窗外,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进去时,里头的巧儿正说吃食:“……护国寺的羊杂、南街口的凉面儿、后巷的虾肉包子,还有城隍庙的糖葫芦、驴打滚、爆肚……好吃的可多了,保管吃了还想吃!”
  “要吃要吃!”苏景明欢呼的声音传了过来,“姐姐带去!”
  巧儿笑嘻嘻道:“好啊!等有空了,就领去!”
  “还有绣春,也带上她吧,好不好?”苏景明央求道。
  巧儿和几个丫头都哈哈笑了起来:“苏二少爷傻啊!要说,让大小姐带上们去,这才对!”
  苏景明羞涩地笑了起来:“是有些傻……以前老家,家背后都说傻……就只绣春夸聪明,她可好了……”
  苏景明生得漂亮,嘴巴响亮,又像个孩子一般,巧儿和几个丫头一见,就很是喜欢,所以照了绣春的话陪他说话,免得他觉得孤单。此刻听他这样说,对望一眼,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苏景明摸了摸自己的头,嘿嘿笑了起来。
  绣春唇边不自觉地也跟着露出了丝笑意。
  ~~
  对于自己先前为什么竟控制不住脾气,最后对着魏王发作了出来,当晚,夜深静的时候,她忍不住也想过。
  这个特殊的病,他似乎有些喜欢自己,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这一点,前次金药园鹿苑侧,他对着她澄清自己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所察觉了――对面有个男,他用那样满含了温柔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瞧着,对着说,他喜欢的是女――她再迟钝,也不可能体会不到来自于对方的那种欲说还休的微妙。惊讶过后,便是尴尬。恰正好想到了麻醉方剂,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借故离去。但老实说,觉察到这一点,当时,其实也并未给她造成多大的困扰。
  一个是监国亲王,位高权重。一个是商户出身的平民,生母甚至还是遭惩的罪臣之女。天差地别的两个,能有什么交集?
  无可否认,权力无论哪个世代,哪怕再过一千年,也永远会是一件大多数都梦寐以求的好东西。她不会刻意去攀附权力,却也不至于清高到蔑视权力的地步。所以她尽心尽力地为太皇太后治眼睛。倘若能借此而邀好于她,总不是一件坏事。
  但是,现的这位魏王却不一样――邀好于太皇太后,她只需凭借自己的本事,加几分察言观色投其所好就可。而要邀好于这个男,她可能需要牺牲的东西就多了……比如,第一桩,今晚方姑姑口中的那个身份。
  侍妾自然没什么地位可言,但其实也是一种挺有弹性的身份。倘若她接受了,懂得讨这个男的欢心,也会自保护,想来不但自己得道,连带背后鸡犬也能**。且以她对魏王这个男的直觉,就算往后情松爱弛了,应也不至于翻脸不认。怎么算,好像都是件划算的买卖。这大约就是王府那边的想法,所以方姑姑才会这样开了口。但方姑姑不知道的是,绣春听了她的话后,除了因她那种托大口气而被引出来的几分不快外,最大的感觉还是可笑。
  当时,她很容易地便方姑姑面前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不卑不亢地拒绝了这种对方看来是纡尊降贵的邀约。随后面对那位事主时,也不知怎的,她竟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绪。尤其知道他竟装病骗自己后,她不是感动于他为了接近自己所费的煞费苦心,而是一种被耍弄后的怒火中烧。所以当他企图拦住她,做出了可算不顾他身份的失礼举动后,她也就毫不客气,相应地以牙还牙――再细细一想,其实,最近以来,从祖父寿宴的那个晚上开始,自己他的面前,似乎一直就不大掩饰心头的情绪和喜恶……
  绣春被这个此刻才惊觉的念头吓了一跳。越细想,越是肯定,心中也越发不安了。
  她觉得她现急需的,是好好检讨自己。
  ~~
  昨晚没睡好,绣春次日醒来后,便有些昏头脑涨的。洗了把冷水脸,这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陪着陈振和苏景明一道吃早饭时,苏景明便央求绣春带他出去玩,吃那些好吃的东西。
  今天不用入宫。她还等曼陀罗到货。手头并没什么急待她要做的事,便应了下来。苏景明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连陈振边上看了,都忍不住一边摇头叹,一边偷着乐。吃完了早饭,叫了巧儿相陪,再按陈振的意思,让许鉴秋跟着,准备好了,一行正要出门时,家忽然来报,说百味堂的又来拜访了。还是前次的那个管家刘东,此刻正被款待南院的会客室里。
  绣春和祖父面面相觑。两交流了下眼神,陈振微微蹙眉道:“跟大友去瞧瞧,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绣春应了声,随了葛大友到了会客厅。见来果然是刘东。两个管家仿似老友般地寒暄了一番,刘东对着绣春见了礼,这才笑道:“今日冒昧过府,并无旁的事。是家少东家听闻大小姐托往南方去寻购曼陀罗?恰正好,前些时日,家为配制御药大玉丹,从南方进了批货。货都是上等的好货。还有些余下。少东家便命送了来,转交给大小姐。还望大小姐勿要嫌弃。”说罢,命门外的随从进来。那随从打开,绣春看了眼,见果然是上等的曼陀罗饮片。
  大玉丹功性镇痛抚神。原先一直是金药堂供奉。一年多年,据说,因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傅太后的一句话,仿似是埋怨药效不好,便被季家接去了,直到如今。陈家心中自然不服,却也无可奈何。葛大友此时听刘东说话,虽口气恭谨,入耳却十二分地别扭。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呵呵道:“少当家真当是有心。”
  绣春正要婉言谢绝,那刘东察言观色,便笑道:“一包饮片值不了几个铜钱,却是家少当家的一番诚心。少当家的说了,季陈两家之所以多年不相往来,并无什么解不开的过节,不过是两家先祖各自抱守偏见,谁都不愿先俯就,这才让外觉着两家是对头。从前他也一力劝过老太爷,当与金药堂冰释前嫌。老太爷听不进去而已。如今他既掌了百味堂,自要打破陈规,诚心与贵府交好。两家先祖,本就有同门之谊,倘若就此能和解,这才是一桩佳话。少当家还说了,倘若陈老太爷和大小姐愿意赏脸,择个吉日,他想诚邀二位小叙,以后进之礼拜会陈老太爷呢!”
  这一番话,说的实是漂亮,滴水不漏。绣春倘再推脱,反倒显得自家小气了。略微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如此便收下了。烦请刘管家回去后,代向少东家致谢。”
  ~~
  送走刘东后,绣春回去向祖父简略报告了经过。
  曼陀罗虽提早到手了,但既然答应了苏景明,自然不好反悔。收好药后,她便照原定计划,带了苏景明,一行出了门。
  杭州虽也来是富庶之地,但景象与上京却大不相同。何况此刻他无忧无虑,边上又有绣春陪着,兴致自然十分高涨。绣春带着他依次吃了昨晚巧儿罗列过的一些吃食,东看西看,最后逛到了城隍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这一带不分昼夜,都十分热闹。甚至到了晚上,夜市举起,更是繁华。恰前头有个皮影戏的摊子,正是有名的兰州和丰班子,上京也是出了名的。苏景明瞧见,自然要凑过去看。绣春逛了半日,此时已经有些腿累,实走不动了。见巧儿和许鉴秋还兴致勃勃,似乎也想看,便让他俩带着苏景明挤进去看,自己群外围找了个供歇脚的地,坐了下来。
  此刻她的双眼所见,头攒动,车水马龙,处处是夜色灯影里的盛世繁华景象。她坐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了往日这会儿,自己都那座王府里等,现却这个地方独自捶腿,渐渐竟似生出了一种置身事外般的虚幻感。
  一阵热闹过后,皮影戏没了,方才看的里三层外三层,有扭头便去,也有往前头戏台子上投一两个铜板的,叮叮当当声中,她也起身了,正要找巧儿他们,一抬眼,看见她和许鉴秋慌慌张张地从堆里挤了出来,道:“大小姐,不好了!苏少爷丢了!”
  绣春大吃一惊,“不是和们一起的吗?”
  巧儿哭丧着脸道:“方才和表少爷陪了他挤到前头看,戏演得热闹,俩瞧得一时忘了神,等戏演完,一扭头,发现他竟不见了……”她说话时,边上的许鉴秋也是一脸羞惭。
  绣春也是这两天才刚知道,巧儿的追求者,除了葛春雷外,其实还有自己的这个老实表哥。比起对雷春雷的不假辞色,巧儿对他应颇是喜欢,两说不定已经心心相许了。方才吸引了他们注意力的,除了台上的戏,说不定还有青年男女独处时的那种微妙感觉,以致于连边上何时少了个也迟迟未觉。
  她极是后悔,怪自己竟一时疏忽没想到这个。此时也顾不得别的了,急忙分开前头的,一边挤进去,一边大声喊着苏景明的名字。巧儿和许鉴秋也跟着朝四面大声呼喊。只是周围熙熙攘攘,这呼唤的声音,听起来便如小溪汇入大海,瞬间就被吞没无踪。
  早春的夜晚,还带了稍稍的寒气。绣春的后背,很快却就迸出了满满的冷汗。三近旁找了片刻,问了些,始终没有苏景明的身影,望着满目的来往与头攒动,绣春急得几乎要透不出气了。对着同样脸色发白的巧儿和许鉴秋,她长长呼吸了口气,等勉强定下心神后,爬上了一个高处,对着四面的大声喊道:“是铜驼街金药堂的。方才家走丢了一个,”她把苏景明的外貌和衣着描述了一遍,“请大家帮着去找!应该就这附近!谁若找到他,或有他走向的确切消息,等回来,金药堂厚谢一百两银子!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金药堂京中极是有名。几乎无不知。一百两银子,可够得上上京一户中等百姓家一年的寻常开支了。听到这样的话,谁不动心?边上立刻四处去找。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没一会儿,整个城隍的几乎便都知道了。连练摊做生意的也收了摊子,纷纷加入了寻的大队之中。
  “大小姐……都是不好……,没看好他……”
  巧儿已经哭了出来,哽咽着道。
  绣春此时也已经托去向陈振报告消息了。因了心慌,两腿一阵阵发软,却勉强撑着,道:“也有错。不必说这些了。等先把找到吧。这里等旁消息的回报,再去找找!”
  时间一刻刻地过去,葛大友随后也带了家来,加入了寻的大队。只苏景明却像石沉大海,竟楞是没半点消息。眼见天色愈发晚了,就绣春绝望地快要哭出来时,终于有来报了个消息,说自己方才仿似看到了个疑似苏景明的被几个架上了马车,一溜烟地去了。
  绣春心一沉,立刻问道:“架走他的是谁?看清了没?”
  那皱眉,使劲回忆道:“这个……不也不敢说一定是看清楚了……是不认识的,但那架马车,瞧着很是华丽,寻常百姓家不敢用的,瞧着像是和皇家沾边的……”
  绣春猛地想到了一个。
  长公主府的世子李长缨!
  “马车去了哪个方向?”
  她一把抓住那的手,失声问道。
  那指指西边。
  那边……正是观月楼的方向!
  观月楼是上京着名的销金窟。出入都是紫衣狐裘,酒宴一桌动辄数百纹银,更是达官贵们私养情的秘密会所。前次,那个李长缨掳了绣春上马车后,正也是要带去观月楼的。
  绣春再不犹疑,坐了车,与葛大友等便往观月楼飞奔而去。气喘吁吁赶到,塞给门房一块散银,果然,从他口中探听到了消息,说就约莫一刻钟前,李世子一行簇了个少年上了楼去。那少年容貌秀美,面带惊恐之色,似是被强行挟制住的。只是李长缨身份非同一般,是这里的老客,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谁管那么多?
  猜想得到了证实,绣春大惊失色,当头便往楼上去,几步并作一步地爬了上去,只还没到二楼,便有楼里的一窝蜂地拥了过来,一下将去路拦住了,死活不让她过去,冷笑道:“不管那是们的什么,李世子是咱们楼里的贵客,得罪不起!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惹恼了他,怎么死都不知道!”
  葛大友还那里据理力争,绣春却知道,仅靠自己这几个,想要强闯进去从李长缨手里夺,是没有希望了。手脚一阵冰凉。想到苏景明此刻可能就要遭受到的伤害,正心如刀绞时,忽然,她的眼前闪现出了一个的身影,心口猛地一跳。便如面前亮了盏灯。再也管不了别的了,转身便噔噔地跑下了楼去。
  “大小姐?”
  葛大友朝她背影呼叫。
  “们这里等着!马上找来!”
  她喊了一声,飞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
  我回来了!



☆、第 50 章

  绣春想到的人,便是魏王萧琅。这种时候,除了他,或许再没第二个能帮她从李长缨手上夺人的人了。哪怕知道自己这样做,嘴脸会很难看,她也别无选择了。
  这里与魏王府同在城西,路并不是很远。唯一期盼,就是能赶得上在苏景明被j□j前回来。
  她的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人像风一般地卷出观月楼,上了车,车便像发了疯般地往王府方向狂奔而去。一口气赶到,拍开了门,门房见是她,很是恭敬,却道:“殿下还未回来,此刻应仍在宫中。”
  方才来的路上,她便想到过这个可能。竟真的被自己猜中。她的心一阵阵冰冷,咬牙勉强振作精神,立刻叫车夫改道往皇宫去。
  皇宫这时候已经落门了。但她隔日出入,与羽林守卫相熟。到了那里相求,说不定能放她进去,即便进不去,让人传话也是可能。尽管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但也只能这样了。只盼运气够好,或者至少,能让苏景明少受些折磨。
  她定了下心神,正要爬上车,身后本已关上的门忽然开了,听见有人道了一句:“是你?你又找我三叔做什么?”口气十分嫌恶。
  绣春认出了这声音,猛地回头,见萧羚儿出来了,扬着下巴傲慢地看着自己。
  她一语不发,转身飞快爬上了马车。
  萧羚儿望着她,尖着嗓嘲笑道:“瞧你这样子,简直就跟家里死了人一样!你不说,我猜也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找我三叔求助是吧?笨蛋!这里到皇宫,远着呢!等你找着了我三叔,黄花菜都凉了!”
  绣春充耳未闻,对着车夫道:“快,去皇宫!”
  车夫正要驱车离去,萧羚儿已经跳了出来道:“什么天大的事非要我三叔帮忙?敢不敢跟我说?我三叔能办到,我也照样能!”
  绣春略一踌躇。
  她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进入楼里,去打断李长缨的恶行。酒楼里豢养打手护院,陈家人被死死拦住无法上去,但是皇族中人就不一样了。那些人再猖狂,也不敢对皇族之人动手,哪怕对方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她不再犹豫,立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萧羚儿叉腰,哈哈大笑起来,“……又是我那个表哥……”仿佛这是世上最好笑的事。
  绣春眉头紧皱,“你到底帮不帮?”
  萧羚儿蓦然收了笑,哼了声:“区区小事而已!本世子出马,谁敢拦我?只是……”他盯着绣春,“只是你还欠我一个下跪。要是现在给我下跪磕头,本世子立马就跟你去救人!”
  绣春想都没想,立刻跳下了车,对着萧羚儿便跪了下去,磕了个头。
  萧羚儿一怔,大约是没料到她竟如此不假思索。反应了过来,立刻道:“那还等什么,走啊!”说罢便跳上了陈家的车。大门里立刻跑出来几个人,慌忙叫道:“世子!不能出去的!殿下吩咐过的,你不能出去……”
  “呸!关了一天,闷死我了!再说了,我这是去救人!”萧羚儿不耐烦地嚷了一句。
  绣春从地上飞快爬了起来,跟着上了车,车便调转方向,朝着观月楼呼啸而去。后头的人急得顿了几下脚,慌忙也跟了过来。
  观月楼很快就到了。此时门口已经聚拢了不少闻声来瞧热闹的路人,对着里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车一停下来,众人知道事主来了,纷纷让开。萧羚儿跳了下去,大摇大摆地进了大堂。
  葛大友还在与对方争执,眼见就要推搡了起来,忽然看见绣春回来了,慌忙迎了过来。
  方才这一阵喧闹,早把观月楼的掌柜也引了过来。这掌柜的姓胡,目光落在绣春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是金药堂陈老太爷的孙女,陈家的大小姐。失敬了。怎么,过来可要上座请客谈生意?”
  “让开!”
  绣春沉着脸道。
  胡掌柜并非此间主人,代酒楼主人掌事而已。主人既开了这样一家销金窟,平日自然少不了与达官贵人打交道,哪里看得上金药堂的门第?何况对方还是个年轻姑娘。闻言便也冷了脸,双手抱胸,冷笑道:“今日别说是你,便是朝廷一品大员来了,没李世子的点头,也休想我放你进去!”
  “找死!”萧羚儿眼睛一瞪,叉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本世子来了,不迎接下跪,竟还在这里唧唧歪歪!我瞧你是活腻歪了!”
  他个头矮小,楼梯口挤了大堆的人,这胡掌柜方才一时没留意到,此刻才注意到萧羚儿。定睛一看,见这小孩一身华服,腰间系条刺了蟠龙祥云纹样的金黄涤带,十分醒目。虽生得玉雪,却是满脸的戾气,耀武扬威,此刻正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不禁一怔。
  他每日与达官贵人打交道,自然有几分眼力。这样的打扮,显然是皇族中人。不敢怠慢,略微后退了一步,面上便带了些小心,道:“您是……”
  “告诉这狗眼不认人的东西,本世子到底是谁!”
  萧羚儿斜眼睨了下绣春,发号施令。
  “他便是唐王府的世子。”绣春道。
  “我父王是唐王,我祖母是太皇太后。这破地方,本世子过来还嫌脏脚。你这乌龟老东西,还不给我滚到一边去!”
  萧羚儿骂完,一马当先,噔噔地往上而去。前头本正堵住楼梯口的酒楼护院打手谁还敢阻拦,纷纷退开,立刻让出了一条道。绣春急忙跟了上去。
  这楼上的包间里,此刻正处处金杯玉盏莺歌燕舞,却不知道李长缨到底在哪间。萧羚儿大喇喇地胡乱推门查看,绣春大声呼唤苏景明的名字,一时惊动了无数客人。有当官的被惊扰了,正要发作,一眼认出了唐王府的世子,谁不知道他是个小魔星?顿时便缩了回去。胡掌柜叫苦不迭,却哪里敢阻拦,只在后远远跟着。如此一路闯到了顶层的三楼楼梯口,迎面过来一个下人模样的人,绣春瞧着有些面熟,正是当日自己被掳时的其中一个。此刻他口中骂骂咧咧道:“哪家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吵吵嚷嚷!不知道世子在里头?扰了世子的雅兴,怎么死都不知道……”忽然看到了萧龄儿,一怔,慌忙收了口,哈腰道:“世子,您怎么在这儿?”
  绣春看了过去,看见走道的尽头有扇红漆描金的门,此刻正紧紧闭着,门口立了几个与此人相同打扮的人,想来门里头,应便是苏景明被带至的地方,心急如焚,立刻冲了过去。
  “世子,我家世子在里头,您千万别进去……”
  李长缨的几个随从想拦,又不敢拦,一边哀求,一边对着里头使劲咳嗽。
  “给我撞进去!”
  萧羚儿一声令下,砰一声,陈家下人立刻强行撞开了门。
  外间空无一人,只有一桌没怎么动过的酒席摆着,里头的内间,隔了扇黄花梨透雕鸾纹的大屏风,隐隐传出一声声响,听去似是苏景明的声音。
  绣春飞快到了近前,一把推开门,眼前出现的一幕,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李长缨额头一块青肿,正将苏景明反了双手摁在地上,一脚踩着他后背,在用一根绳索捆缚他的手腕。地上的苏景明衣衫凌乱,嘴角红肿,双目紧闭,瞧着似乎刚晕了过去。地上滚落着个插烛台的铜座。
  这苏景明怎会落到李长缨的手上?说来也是巧。先前在那城隍的皮影戏台子前,他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精彩处时,想叫绣春也一道来看,便挤出了人群。不想没看到正坐在另头的她,以为她不在了,急忙去找。
  他本就不认方向,再被人一挤,渐渐竟越去越远,正心慌意乱时,好死不死地,落入了李长缨随行的眼。
  这李长缨老实了一些时日,最近渐渐又开始故态复萌。晚上便带了人到这一带溜达,物色对象。恰苏景明被落眼。见他生得好,又一脸惊慌,便上前搭讪,没两下,就把他给弄走了。方才带到了这里。李长缨一见,顿时双目放光。先是命人送上酒席,自己耐着性子好言哄劝。哄了半晌,见他不肯乖乖就范,口中只不停嚷着要回去,渐渐耐心没了,便将他哄进里间,打算强行动手。苏景明虽不明白这到底是要干什么,见对方要剥自己衣裳,知道一定不是好事,惊恐万分,一阵挣扎扭打之间,用烛台敲了李长缨的额头。李长缨怒气勃发,一掌拍了过去。他力大,一下竟将苏景明拍晕了过去。怕他醒来再挣扎碍手碍脚,便拿了绳子来要捆他。因这里是里间,与外头隔了两层厚重的实木墙,他又一心弄这淫事,竟没留意到外头动静。正咬牙用力捆人时,冷不丁听到一声轰然巨响,抬眼望去,见门竟被撞开,自己的表弟萧羚儿竟出现在对面,边上还立了那个陈家的陈绣春,一时傻了眼,等反应过了过来,大叫一声,慌忙掩上衣襟,松开了苏景明,瞪着萧羚儿怒道:“是你!你怎么会过来的?”
  他两个虽是表兄弟,但因了年龄差距,平日往来并不多。
  萧羚儿摇头不停,打量着李长缨和地上还晕迷不醒的苏景明,嘴里啧啧道:“表哥,太不够意思了。有这样的好事,竟也不叫上我一声!”
  李长缨恼火不已,“这没你什么事!快给我出去!”
  “我偏不走!正好我还没见过这种事。这就开开眼。”
  萧羚儿大摇大摆到了他对面,跳上了一张椅,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喇喇地一挥手,“继续吧。”
  李长缨面红耳赤,发作道:“萧羚儿,别仗着你有太皇太后宠,就无法无天了!我的事是你能管的?这地方也不是你能来的!”
  萧羚儿笑嘻嘻道:“表哥你都能来,我为何来不得?不过比你略小了几岁而已。”
  这一对表兄弟还在那里你来我往,绣春已经飞快到了苏景明边上,将他身上绳索解去扔掉。见他衣衫虽有些不整,瞧着应当还没被侵害。急忙将他衣衫整好,掐他人中呼他,见他一时还未转醒,回头叫人将他抬走。
  此时,那胡掌柜也已经带了人赶了过来,房里挤满了人,却都鸦雀无声,只盯着这一对表兄弟斗法。李长缨虽自知理亏,只何时被人这样打脸过?无论如何,先也是要争个脸面回来的。见绣春要带人走,立刻瞪了眼睛阻拦,“别以为你哄了个小毛孩来就能顶事!我看中的人,谁敢带走?”
  苏景明既然无大碍,绣春的心便落下了大半。见这种时候了,他竟还恬不知耻,怒道:“我陈家平头百姓,只知奉公守法。若是平日,我对李世子自然退避三舍。今日你竟强行掳了了我家的客人欲行不轨。我来要回人,天经地义!便是告到御前,我也绝不输理!青天白日,我不信天子脚下,竟能纵容人如此公然作恶!”
  李长缨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对着胡掌柜和自己的那几个家奴喝道:“还等什么?快给我动手,打死了人,算我的!”
  “快打!打得越狠越好!要是本世子瞧得不满意了,一把火烧了这破地方!”
  萧羚儿哈哈大笑,拍手不停。
  胡掌柜此刻脸色,真真是如丧考妣。他心中其实也明白,这事到了这样的地步,倘若真闹大了,到最后,陈家未必真会倒霉,真正倒霉的,极有可能会是自己。此刻只想息事宁人了。偏偏这两个世子都不是好相与的。一个死撑着要脸面,一个唯恐天下不乱。踌躇了下,看向绣春,勉强笑道:“陈大小姐,你看,你要的人既然无事了,能不能朝李世子道个歉?世子倘若不予计较的话,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废话少说,快给我打――”萧羚儿尖着嗓子大叫。
  “魏王殿下到……”
  正此时,外头忽传来一声叫喊,众人一惊,齐齐看了过去,萧羚儿顿时也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尖叫声一下便消了下去。




☆、第 51 章

  这萧羚儿刚前些日出宫回了唐王府。这是他爹在太皇太后跟前提出来的。估计是觉着这个儿子若再这样留在祖母身边,迟早会废掉。太皇太后虽舍不得,但儿子都开口了,也只得应了下来。萧羚儿回去没两天,先前唐王从北庭带回来的几个女人暗中便叫苦不迭,看见他就觉后背一阵发凉。然后前两天,唐王因公出了趟京,要数日后才回。临走前,严厉叮嘱萧羚儿须得按时上学。就在昨日,唐王府里一个最近颇得宠的周侧妃逛园子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竟入了已故王妃当年亲手种植出来的玫瑰园,最后还摘了朵花插在了头上,恰出来时,遇到了散学归家的萧羚儿。昨晚,她住的地方便起了把火。虽人逃得及时没被烧着,但烧掉了一整片的房子,可怜她一头青丝也被烧焦,手上和脸上皮肤被燎出了泡,据王府管事请来的太医说,往后能不能完全恢复原貌很难讲,弄得那个周侧妃呼天抢地地要去寻了短见。
  萧羚儿一时冲动放了把火,知道瞒不过父亲。等他回来后,轻易必定饶不了自己。宫中是不能去的,今日一大早地便溜到了魏王府来避难。自然,他没说实话,只说在自家憋闷,要到小叔叔这里来住几天。
  萧琅昨晚在绣春那里撞了厚厚的壁,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得她谅解,一早自然没什么心绪,见侄儿既来了,也没多问,就留下了他,只叮嘱他不许出去,自己便如常出门早朝。白天的时候,也很快从唐王府口中的人得知了**,这才恍然。估摸这会儿,自己便是赶他走,他也会死活赖着不走。便想着等晚上回去了,问个清楚,好生教训他一顿,等唐王回来,再把人送回去。不管是什么缘由,放火烧人,这要是放到寻常人的头上,足以判个死罪了。
  这个白天过去了。等天黑,反正也不可能再会有个她再等着自己,想到那地方的空旷,一时竟有些不愿回了。最后磨到天大黑,旁人都**了,他亲手把紫光阁里白日被翻乱的宗卷都照笔画次序整理排列好,像是了了件心事,这才出了宫回府。不想一到门口,便听门房说了方才的事,后悔不已,急忙往观月楼去。方才人还没进,便听到自己侄儿和外甥两个的吵吵嚷嚷声传出来。生怕她吃了亏,几步并作一步地抢了进来。一眼看到她正背对着自己,单膝半跪在地板上,与边上的一个陈家下人一道,正扶起地上的一个少年。看她样子,并没出事,这才停了脚步,微微吁了口气。
  屋里头的人,大多自然没见过魏王的真身。此刻见门口有王服青年长身而立,气度不凡,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世子此刻都是一动不动,便知道这位必定是如假包换的魏王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会叫皇家贵胄接二连三地聚首此地,且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慌忙纷纷下跪拜见。绣春还蹲跪在地上,蓦地回头,立刻与门口的萧琅再次四目相对。只这一回,彼此的心境却与前次陈振过寿的那夜,完全不同了。
  她飞快垂下了眼眸,缓缓正要转身朝向他时,地上的苏景明悠悠转醒了。一睁开眼,看到了近旁的绣春,顿时如见亲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一下扑到了她怀里,抱着她便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指着李长缨道:“绣春,他是坏人!他骗我说带我来找你,我就跟他来了……呜呜……他强迫我喝酒……我不喝……他就满屋子地追我……我爬到床底下,他还拖我出来……”
  此时这样的一幕,本该是严肃无比的。萧羚儿见叔父来了,原本一直缩着头不吭声。只听苏景明这样抱着绣春哭诉,再偷眼看一下边上那张脸涨得堪比红灯笼的李长缨,噗地轻笑出声,又怕被叔父责备,慌忙弯下腰去,把脸埋在膝上,两个肩膀抖得厉害。剩下其余人想笑,又不敢笑,纷纷只把头垂得更低,大气也不敢透一下。
  萧琅这会儿,倒真的没留意旁人如何。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前头不远处的绣春身上。虽然一听,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少年应该与常人有些不同。但看到她被他这样紧紧抱着,她不但没推开他,反而一边低声安慰,一边替他擦去眼泪,凝视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柔情,心头便慢慢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什么时候,她也能对自己这样呢……
  想到昨晚自己情急之下抓住了她手腕,她就恨不得一巴掌甩过来的一脸厌恶之色,魏王殿下的一颗心,便不由自主一阵阵地往外冒着凉气儿……
  “……他还要脱我衣服……绣春,我好害怕……幸好你来了……”那少年还在伤心地掉着眼泪豆子,抱她抱得更紧。她拍他后背安抚他,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扫向了李长缨,目光里充满愤怒和恨意。
  “哈哈哈哈……”
  萧羚儿听到了,再也憋不住,抱住肚子在宽大的椅面上滚来滚去。李长缨额头冷汗不住地冒,生怕这带了些傻气的少年再说出让自己丢脸的话,急忙硬着头皮对着萧琅辩解道:“舅舅,你别信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傻子……”
  “不相干的人,都出去!”
  魏王忽然提高声量,道了一句。
  地上的人急忙起身往外去,很快,屋里便只剩下了几个人,萧羚儿也已经止住了笑,缩在椅角上一动不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骤然变化。
  “嗯。接下来你想说,你把他弄到这……”萧琅环顾了下四周,“就是为了和他叙个话,是吗?”
  李长缨张了下嘴,说不出话了。
  萧琅盯着他,目光蓦地转寒,声音也一下带了几分冷意,“长缨,上次我是怎么对你说的,你应该不至于忘记了吧?我说,若有下次,绝不姑息。你早已**,今日明知故犯,竟又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如何还能再轻易饶恕?”
  “舅舅――”李长缨略微惊慌地看着他,后退了一步,“你想做什么?”
  “来人!”
  萧琅叫了一声。
  门应声而开,叶悟与两个侍卫迈入。叶悟看了眼里头的景象,恭敬地道:“殿下有何吩咐?”
  “羽林翊卫里就此有明文律例,未遂者鞭笞二十。他侵犯良民,罪加一等。给我扒下他衣服,往他后背抽四十鞭!”
  叶悟略微惊诧地看了一眼李长缨,见他脸色已经从红变白,跳着脚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爹娘都没这么对我……”
  “他们不教训你,所以我才教训!好叫你知道疼痛是什么滋味!”他看向叶悟,低低喝了一声,“还不动手!”
  叶悟这才知道魏王是动真格的了,忙应了声是,示意两个侍卫随了自己来,一把扭住正想跑的李长缨,笑道:“李世子,多有得罪了!”顺势往他两个后膝处一踢。
  李长缨虽也有一身蛮力,但论格斗,如何比的过一身过硬本事的叶悟?整个人不由自主便跪在了地上,被另个侍卫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上身衣衫。还在嚷着时,叶悟已经挥动手中精缠马鞭,啪一声,狠狠击在了他的后背之上,立刻出现一道鲜红的血痕。
  鞭子一下下,实实在在地抽在肉上,发出清脆的啪啪之声。那李长缨起先还不停叫嚷,渐渐就只剩惨叫,到了二十几下时,后背鞭痕已经纵横交错,隐隐有血丝渗出,人也只剩哀哀求饶声了。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意外。不但吓住了萧羚儿,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连绣春也被惊呆了。目光从后背鲜血淋漓的李长缨身上转到了萧琅处。见他负手而立,眉头微皱,视线直直落在李长缨的后背之上,似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四十鞭抽完了,李长缨狼狈不堪,趴在地上哀哀痛哭,比之方才苏景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下?”
  叶悟看向萧琅,征询他的意思。
  “把他带下去上药,然后投入府衙衙门牢房,等着苦主起状。记住,对刘大人说,是我的话!”
  萧琅淡淡道。
  叶悟飞快瞟了眼那头的绣春,又飞快收回目光,应了声是,与侍卫一道架了哭得接不上气的李长缨便出去了。
  萧羚儿这才回过了神,看见这个叔父的眼睛看向了自己,吓得一个哆嗦,慌忙从椅子上一下跳了下去,连连摆手道:“别看我!不关我的事!我还小,我可没干这种事!啊呸――说错了,我才不会干这种事!我过来是为了帮她!不信你问她!”说罢不住朝绣春挤眉弄眼,一边是恳求,一边是警告她,不准把方才逼她下跪的事给说出来。
  这个魏王,竟然真的对自己的外甥动了刑罚,还叫人送去投入府衙牢房等待苦主来告状。虽然知道到最后,必定是不了了之。这些年里,京中虽还有不少似苏景明这般受过侵害的少年,甚至听说有一个,过后因了羞愤而投河自尽,但此时,就算有了魏王的话,那些苦主谁又敢真的会去告状?
  但即便如此,这样的处置,还是叫她十分惊讶。
  她看了眼还作杀鸡抹脖状的萧羚儿,轻轻拍了下被方才血腥一幕吓得瑟瑟发抖的苏景明,示意他从地上起来,跟了自己一道,并肩朝着萧琅端端正正下跪,望着他的眼睛道:“法不阿贵,四字虽轻,向来却难于上青天。殿下今日之举,叫民女知道了何为秉公任直。民女万分感激,无以为谢,唯有叩首为礼。”说罢郑重叩头至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各种方式的支持和鼓励。明天见!



☆、第 52 章

  萧琅眼中迅速掠过一抹因了了然而生出的失望之色,脚步微微朝前移了下,似是想过去将她扶起,但最后,终还是停了下来,默默望着她。
  “起来吧,不必行如此大礼。我管教外甥,也是本分。”
  终于,他开口,缓缓说道。
  绣春再次道谢后,带了苏景明一道起身。看了眼萧羚儿。
  “殿下,先前我被拦住,情急之下,欲去请你来相救。你正不在,世子便随了我来。我还要多谢他的仗义。”
  萧羚儿终于松了口气,笑嘻嘻地看向萧琅:“三叔,瞧我没说谎吧?我今晚可是立了大功。要不是我在,这个……”他朝苏景明嘿嘿笑了下,“他就要被表哥给……”
  萧琅略微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了此刻正望着自己的苏景明。在这个少年的眼中,轻易便能看到其中的纯真与他流露出的对自己的害怕。
  他的唇角渐渐逸出了一丝微笑。
  “他是……”
  他看向了绣春。
  绣春微微笑道:“他叫苏景明,是我在杭州时的一位老友。杭州贡茶的苏家,殿下可能不知道,但一定喝过他家的龙园胜雪。”
  萧琅扬了下眉,一时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屋里便沉默了下来。一边的萧羚儿看看自己的小叔叔,再看看他对面的绣春,撇了下嘴,嘀咕道:“不就那点破事,真别扭。”
  他的嘀咕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萧琅的耳中。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她,见她仍是微垂着眼眸,似乎并未听到的样子。
  “绣春,咱们回家吧,”苏景明怯怯扯了下她的衣袖,“上京好可怕,我再也不想出来玩了……”
  她仿佛如梦初醒,蓦地看向萧琅道:“殿下,今晚的事多谢你了,还有小世子。苏公子受的惊吓不小,我先带他回去了。”
  “咱们走吧。”
  萧琅点头后,她朝苏景明笑了下,领了他出去。
  他目送她背影离去,独自出神了半晌。
  ~~
  绣春一行人回家时,半路上,遇到了闻讯急匆匆赶往观月楼的陈振,见到苏景明安然无恙,听说了经过,连呼万幸。回去后,绣春替苏景明检查了下,往他脸上伤处上了些药,等他睡了后,正要回自己的屋,家人过来,说老太爷让她过去说话。
  入了屋,陈振递给她一封信,“这是两年前,你母家的舅父写来的,向我问询你母亲的情况。”
  绣春取出信瓤飞快看了下。
  她从前也曾母亲董芸娘说过,她有个比她大了二十岁的兄长,名为董均。朝廷出了蜀王谋逆案的时候,他正当而立,早经由科举入仕,历任数地知县,官声卓着,正要被升迁至府道之时,董家逢难,时任四品中书侍郎的外祖董朗冤死牢狱之中。这位舅父最后因了朝中同情董家的大臣们的极力保举,最后虽逃过了一死,却也举家被贬谪到专用于流放犯人的北寒之地去养马。
  他在信中说,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拖着老病之身苟延残活,一双儿女皆早他病去,本心如死灰。后偶然得知自己的幼妹多年前幸遇陈家公子,十分想念,盼陈老太爷告知近况,若是出有儿女,则他更是老怀欣慰。
  陈振叹了口气,“我那会儿收到信后,并未回复。如今事过境迁,想法与从前也有些不同了。只是已经过去两年,不晓得你这个舅父如今还在不在。倘若你愿意,写封信也好,我叫人往那边递送过去。这也算是你母家的最后一点挂念了。”
  董氏从前每每提及这个兄长,便黯然神伤。绣春再读一遍信。见纸张不过是极其粗陋的黄麻纸,上头的字迹却是铁画银钩,颇见风骨。想了下,道:“多谢爷爷告知。我回去了便写封信。”
  陈振点头。绣春收了信后,望着陈振道:“爷爷,今晚出了这事,咱们把长公主府的人得罪狠了。明早我入宫,便会去向太皇太后请罪。”
  陈振道:“绣春,明日你入宫,爷爷进不去。爷爷就陪你一道,我跪在宫门外。”
  绣春笑了起来,摇头道:“您年纪大了,怎么好这样?不用了。我估摸着,太皇太后就算心里不痛快,但理儿在咱们这边,皇家人再贵重,她也是要顾及几分民情的。我今天入宫,放□段多赔些话,全了人家的脸面,估摸着也就过去了。说话又不折本钱。”
  陈振看过去,见灯影里她神情平静,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晚上乱糟糟的,好在都过去了。您早些睡了吧。”
  绣春起身要走时,却听陈振忽然开口:“你……和那个魏王……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绣春抬眼,飞快看了下祖父。见他正望着自己,目光里带了几分疑虑。
  “先前我还没察觉,今晚出了这样的事,再想想前几回……”
  “爷爷!”绣春打断了他,笑道,“您真的是想多了。魏王与我并没什么。我之所以向他求助,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能制得住李世子,我又有可以开口相求的几个人里,就他离得最近,我不可能舍近求远。今晚这事,苦主换做任何别的人,我想以他的一贯为人,定也会给对方一个交待的。”
  陈振沉吟片刻,终于解嘲般地笑了下,点头道:“你说的也是。大约真是我多想了。他这样的身份,便是真的有那意思,咱们恐怕也攀不起。只明日入宫之事,我意已决。万一天家怪罪,也有爷爷陪你一道。”
  绣春看向祖父,知道他是不听自己劝了,心中感动,点头道:“也好。知道您在外头陪着,我就更有信心了。”
  ~~
  次日,绣春早早起身,到了往常的点后,与陈振一道去往皇宫。陈家人及近旁相熟的街坊近邻一路送出去老远,颇有些萧萧易水寒的气氛。到了平日出入的东门外,绣春入内,陈振面带肃容,端端正正跪于宫门之外。
  正逢早朝退散,一些无需留值在六部衙署里的官员陆陆续续出来,看到这一幕,倒也不讶异,只停下了脚步,围观着议论纷纷。
  昨晚观月楼之事,早就传遍了朝野。据说长公主昨半夜叫人去府衙牢房里提人未果,今日天未亮地便入宫去找太皇太后了。恐怕这会儿,里头会有一场闹了。
  绣春如常那样到了太皇太后的永寿宫时,老实说,有些意外。她已经做好了迎接天家怒气的准备。但是进去后,却发现里头静悄悄的,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不但没见到长公主,连傅太后也不在。只太皇太后在那几个相熟宫人的相陪下,歇在一张软榻上而已。等绣春给她行完礼,她也什么都没说,只让她继续替她看眼睛。除了神色略有些绷着,倒也没别的什么。
  绣春定了下心神,收了杂念。仔细处置完后,问道:“太皇太后,今日觉得如何?”
  算起来,从去年开始到现在,已经入了第三个疗程。前些天听她说,视物已经好了许多,甚至能辨认近旁宫女身上宫装上的纹样了。一旦起效,过了那个临界点,到了后期,恢复速度就会明显加快。照绣春的估计,自己再来个几趟,就可以停止针疗。毕竟,虽然每次中间都有段恢复期。但连续的针刺,对眼周肌体的损害还是存在的。
  “清楚了许多。你靠过来时,依稀能瞧见你的脸了。”
  太皇太后道。
  绣春笑了下,把自己方才的想法说了一遍,“接下来再坚持吃药,慢慢就会痊愈。”
  太皇太后点了下头。
  绣春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见她始终没开口提那茬,想了下,自己到了她跟前跪下,略微提了下昨晚的事,把先前想好的话说了一遍,最后道:“昨夜事发突然,因观月楼与魏王府靠近,情急之下,也未多想,便贸然过去求助。原本只是想着能见着苏公子的面就好,不想殿下秉公惩了李世子。倘若为了此事,叫天家之人失了和气,我陈家可谓万死不足谢其罪。一早我过来时,我祖父也随同一道,如今他就跪在宫门之外。恳请太皇太后降罪。”
  太皇太后一早被长公主给弄醒,听了她的哭诉,原本是有些不快。这个外孙虽做错了事,惩罚下也就过去了,竟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别的不说,皇家脸面往哪里去?正安慰着时,魏王竟过来了。先以姐弟身份向长公主赔罪,再以监国身份,言明自己这般处置,不过是分内职责。最后道:“当时观月楼外挤满了围观之人,无数双眼睛盯着。长缨恶行,并非初犯,倘再包庇下去,皇家的脸面才真叫丧失殆尽。且今日一早,便收到了数位御史的弹劾,指如今还在先帝的五服期内,李世子竟公然做出这等有辱国体之事。欧阳阁老极是愤慨,若非我劝住,恐怕……”
  长公主的丈夫长安侯,并无什么实权,更别提威望,一门荣华,不过全凭了长公主的身份而已。朝廷的清流对这类皇族中人向来厌恶,李长缨被人这样弹劾,倘若内阁揪住不放,恐怕到了最后,还会是件大罪。长公主顿时慌了神。太皇太后自然更知道其中利害。便开口,让萧琅代为转圜。萧琅应了,继而离去。
  太皇太后为人并无大本事,也算慈善,就是耳朵根儿有些软。先前听了长公主的话,对陈家人有些不快。此刻被萧琅这么一说,想起陈家人治好了自己的眼睛,且确实又是自己外孙错在先,那气儿也就消了去。此时见她主动下跪请罪,态度恭谨,心中满意了些,便叹道:“罢了。长缨也确实有错在先。你起来吧。”
  绣春谢恩起身,约好了下次诊治的日子和时辰后,出了宫,接了陈振,把经过说了一遍,陈振这才终于彻底放下了心,拍了拍她的手,随即又叹了口气。
  过了几天,有消息传了过来。据说,那个长公主府的李世子终于从牢狱里出来了。因犯先帝孝忌的大罪,考虑到他是皇族子弟,被发派去了数百里之外的皇陵守陵,面壁思过,一年之内,不得归京。
  这消息传开后,众人不无拍手称快,一时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
  绣春这些天,一直都关在药厂里,在潜心配制麻醉方剂,倒没怎么留意这个。真正吸引了她注意力的,还是随后传来的另一个消息。
  据说,在魏王和欧阳阁老的提议下,朝廷决定重新调查二十年前的蜀王谋逆案,重点是查清真相,为其中部分无辜遭受陷害或牵连的臣子昭雪冤屈,洗脱罪名。




☆、第 53 章

  二月底了。苏景明刚在几天之前,被接信后赶到的苏景同接走。临行前他掉了眼泪,绣春答应他,一定会去杭州再看他,他这才终于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而这时候,西山的金药庄园里,也早已绿草茵茵。鹿苑里的梅花鹿,到了大面积采茸的时候。
  经过前段时日的试验,绣春已经配制出了效果不错的麻醉方剂。虽然还没拿人试过,但通过田鼠、家兔,以及与梅花鹿体型差不多的幼龄骡马的多次反复试验,基本已经能掌握用量以及该用量下的复苏时间。而且通过接下来几天的持续观察,也并未发现试药动物有什么不良反应。所以现在,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可以试着用于采茸了。
  一大早地,鹿苑里很是热闹,围满了过来看热闹的工人。
  鹿舍里,等待接受采茸的第一拨鹿,昨天就已经被驱赶了进去。为了防止麻醉后发生溢食意外,此刻都还是空腹的。
  其实对于绣春来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担心麻醉效果不好,而是如何让鹿如何吞下她制出来的口服麻醉丸子。动物的嘴比人还要刁,不合口味的东西,绝不肯吃。更何况是一股怪味的药丸子?所以照了前些天对付老鼠兔子的办法,她让人打造出了一副用来扩张鹿嘴的扩张器,由几个壮汉一道控制好鹿后,置入鹿的嘴里,扩张固定,然后用一根驴皮缝制出来的软管探进鹿的咽喉,将所需的药丸子从管子的上口漏斗处用水冲灌下去便可,类似于医院里做胃镜的处置。完毕放鹿,让它自由活动。
  约莫半刻钟后,在边上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下,那头鹿的脚步开始像喝醉了酒一般地摇摇晃晃,很快,两只前蹄跪了下去,然后,一头栽到了地上。边上人大喜过望,忙一拥而上,抬到预先准好的一张草席上。朱八叔开始锯茸。为防万一它中途苏醒,边上仍有人按住鹿的四肢与身体。
  绣春在旁观察,发现锯茸过程中,鹿基本没什么明显反应,只四蹄偶尔有反应,微微抽搐一下而已。
  这样的操作,对于朱八叔来说更是容易。很快,两边鹿茸便取了下来。止血上药过后,将鹿抬到边上一个阴凉的鹿舍里,等它自然苏醒,绣春在旁观察。约莫一刻钟后,鹿睁开了眼睛。先是抬头茫然四顾,然后慢慢撑着蹄子,摇摇晃晃地起身。再片刻后,完全清醒了,晃了晃脑袋,跑过去开始贪婪吃草了。
  过程十分顺利,效果也不错。绣春觉得十分满意,琢磨着回去之后,等有空了,再研究下用于人的剂量。这样的话,以后万一遇到需要小手术的时候,那就方便许多。
  这一天忙忙碌碌过去,顺利地采了几十只梅花鹿的茸。现在,不但连旁人,便是朱八叔看着绣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之色。
  采茸一直持续了五六天,绣春也在金药园忙了五六天,直到最后完毕,这才动身回城。到了陈家的时候,迎接她的,除了祖父陈振,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陈振望着她,说道:“绣春,今天得了个消息,朝廷已经查证了当年的一拨冤枉,其中就有你的外祖。说董家当年被指参与蜀王谋逆之事是诬陷,不日就会下放公文。还有你的舅父,极有可能也要回京了。”
  陈振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尽量平静的。但是他的目光之中,那种隐约的兴奋之意,还是显而易见的。
  绣春也颇动容。当晚,她一直辗转难眠,最后实在睡不着觉,起身取出了从前那个被烧化的银镯,怔怔望了许久。
  父亲和母亲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董家也会有翻身的一天,只是可惜,这一切来得晚了些。逝者已逝,过去的,再不能弥补了。
  日子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大约半个月后,也是她最后一次去太皇太后那里的时候,她看到了已经有些时日没见的魏王。他远远地立在从前她曾落水过的兰台之侧。
  她感觉得到,他在望着自己。却一直没过来。
  她踌躇了下。脑海里掠过一丝朝他当面致声谢的念头。董家虽是无辜,但倘若没有他与欧阳善的力议,本也没有沉冤得雪的这一天。
  最后她还是走了过去。他也一直没过来。就那样立在那里。身形凝固,像一尊石像。
  自那天后,绣春便不用入宫了。她再没见到过魏王,他也没什么消息给她。然后,林太医也回来了。他通读绣春递上去的那本温病学后,大为折服。只出于谨慎考虑,先选择在京中的数家医馆里推广,察看实效。倘若日后证明确实合理,到时便上奏朝廷付梓成书,以期流传天下。
  绣春白天的时候,在药厂忙碌,代替祖父巡视药铺,解决当场需要处理得问题,随同祖父会客,渐渐也开始接触账目,忙得不可开交。夜里能够安静下来的时候,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等什么,却一直又等不到——这种感觉很是怪异。就仿佛一段山涧溪流,前头一直奔流跳跃,忽然到了某个地方,戛然冰冻而止。
  三月里的最后一天,这天的晚上,她如常那样陪着祖父吃饭。听见他说了一句:“白日里遇到林大人。听他说,魏王殿下昨日动身出京了。但愿这趟一切顺利,他也能早日归京。”
  绣春一怔,哦了声。
  前些天,京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西突厥的牙帐发生了一场内乱,可汗被族兄逼宫,逃至贺兰山一带,进入了灵州,向本朝请求援助。
  她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魏王不日应该就会赶赴灵州。现在,猜想这么快就得到了证实。
  原来,他真的已经走了……就在昨天。
  一直以来,仿佛一直那样悬在她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一块东西忽地便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轻松起来,仿佛抛掉了一副肩头重担的感觉——原来,他已经走了。
  于是,她又哦了一声。然后微微笑道:“您说的是。但愿他一切顺利。”
  陈振点点头,继续又道:“我前些天,还收到了你舅父的一封信。他如今被提为尚书左丞,正在赴京的路上。估摸过些天就能到了。到时候看到你,他一定会很高兴。”
  绣春也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她高高兴兴地道:“到时候,咱们一定要好好地替他接风洗尘。”
  ~~
  四月中,就在魏王离开上京的半个月后,绣春的舅舅董均抵达了京城,随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个名叫董逊的年轻人。他与绣春同岁,大了半年。额头略宽,眼睛生得很是好看,礼貌而沉默。他是个孤儿,在三岁的时候,被董均收养。后来董均自己的一双儿女因受不住马场的恶劣条件先后死去,便认了他为义子。此番得以翻身入京,便将他也一并带了过来。
  董均见到绣春的时候,凝视她许久,最后潸然泪下道:“我原本以为董家永无翻身之日,我这一辈子也就将老死马场,不想竟还有这样的这一天,今日又见到了我的亲外甥女。便就这样死了,我也是无憾了。”
  董均五十岁,看起来却已白发苍苍,形容枯槁,与陈振差不多年纪的样子。绣春见他真情流露,也是一阵心酸,勉强笑道:“舅舅是个有后福的人。好日子还在后头。”
  董均擦去泪痕,呵呵笑道:“说起来,我能有今日,全仗魏王与欧阳大人的助力。我听说,魏王殿下已经出了京。等他回来,定要登门拜谢。”说罢转向董逊,招呼他与绣春相见。
  董逊在绣春面前显得很是拘谨,脸微微泛红,等绣春笑着叫了他表哥后,急忙唤她表妹回礼。
  见礼完毕,陈振唤客入席,边上许瑞福一家作陪。陈雪玉先前对陈振欲把金药堂交给绣春有些不满,但知道董均的官不小,在席间自然也是极力奉承。当晚尽兴自是不用提了。董均父子在京中还无居所,便暂住在了陈家,等找好房子后,再搬出去。
  ~~
  绣春愈发忙碌了。
  下个月,便是祈州春夏药市,到时,那里会齐聚全国各地的药材商。这也是金药堂每年最重要的药材采购行为之一,向来十分重视。绣春现在既然是未来当家人,祈州药市必定是要去几趟的。于是数日之后,在葛大友许鉴秋以及一干内行老手的随同之下,去了祈州。
  金药堂在药市,进货量最大,出价也最高,所以有陈家人不到,药市就不开盘的惯例。即便这几年,季家的风头渐渐吹劲,但在大多数的药材商眼中,仍无法压倒陈家。绣春到了后,虚心向具有丰富经验的陈家买手学习,与当地和陈家熟识的经纪人共同商议价格后,药市开盘。
  往年这种时候,季家人通常都会从中作梗,故意与陈家争夺药材来源。尤其对于数量较为稀少的“广货”,如上等肉桂、犀角、羚羊角、藏红花等,更是不择手段地竞争,暗中给对方吃回扣,企图垄断货源,最后好哄抬价格。这种手段也颇奏效。八家广货棚子,去年便有五家被季家收买了,倘若不是还有剩下三家铁关系的老供货商的支持,陈家的广货来源真叫捉襟见肘。所以这才,绣春在出发前,已经从陈振那里得过提点,不但要与那几个老供货商稳固感情,尽量把前头的几个争取回来,还要警备季家的新动作。不想这回却一帆风顺。季天鹏也亲自带了季家人去,非但没在暗地里使绊子,每日遇到,反而满脸带笑,对着绣春一口一个大小姐,殷勤备至。如此一晃眼,七天的药市便结束了。安排骡马车队将现购的药材驮上路,请了镖师一路护送后,绣春便一路轻车快马地先回了上京。
  这一趟出门,虽有些累,但绣春却觉收获颇丰,也涨了不少的见识。唯一的疑虑,就是季天鹏的态度。
  对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的这个疑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祈州回来后的第三天,刚刚从旅途疲劳中缓过来的绣春再次遭遇了求亲。男方不是别人,正是百味堂的季天鹏。
  季家的这次求亲,大张旗鼓,显得诚意十足。
  媒人说,自三年前,季家少当家季天鹏的未婚妻未过门便不幸病故后,他便恪守礼节未再议亲。可见人品忠诚。如今他倾慕陈家大小姐的风姿,欲求娶为妻。恰两家又都是医药世家,若能冰释前嫌结为姻亲,可谓珠联璧合,天作之美。流传开来,想必也是一桩佳话。
  “陈大小姐的母舅在朝为官,季家也是当朝傅阁老的姻家。门第也正是相配啊!”
  媒人说得唾沫横飞。
  时人的规矩,哪怕上门求亲的对象再不合意,女家也不会当场一口回绝,而是过后寻个由头传话给媒人。
  陈振面上带笑,让人送走了媒人。对方前脚刚走,他便变了脸色,叫人把绣春叫到跟前,把事情说了一遍后,用力拍桌怒道:“我可算是知道他季家安什么心了!金药谱不算,如今竟把主意还打到了你的头上!倘若我陈家不应,那便是不待见他们季家的一番诚意。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晚上赶紧把你舅父叫来商议下。”
  董均已经搬了出去。过来后,听了事儿,沉吟片刻,慢慢笑了起来,道:“这门亲事自然是不能做的。我董家当年蒙冤,与傅友德也不无关系。不过比起明拒,我倒有个想法,不知老爷子意下如何?”
  陈振道:“董大人说来便是。”
  董均道:“绣春若要接掌家业,招赘女婿入门自是最好。如今咱们就用赘婿上门来推了他就是。”
  陈振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一时没合适的人啊……”
  董均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倘若老爷子看得上逊儿这个孩子,让他与我外甥女结为夫妻,我也就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陈振诧异道:“公子他自己愿意?”
  董均笑道:“他对绣春,可谓一见钟情。这孩子我自小带大,是个信靠的人。他俩个又是表兄妹,这样亲上加亲,正可弥补我心中之遗憾。只要老爷子和绣春点头,我这边是绝没问题。”
  董均复官后,承袭其父,位居四品。董陈两家若是就此结成姻亲,对陈家自然是件极大的好事。且董逊那个少年,虽沉默寡言了些,人才却是不错。陈振自然心动。沉吟了下,道:“我与绣春说说看,瞧瞧她的意思。”
  董均去后,陈振立马便叫了绣春来,把这商议结果告知了她。
  乍听之下,绣春一阵茫然。
  她往后,必定是要招赘女婿的,这一点,她从来没动摇过。先前,或许是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她也知道陈振不会为了招赘而胡乱招个她不合意的人,所以一直没怎么上心,总觉得这事离自己还很遥远。但是现在,跟前忽然跳出来个表哥,而且无论从哪方面看,董逊的条件都十分好。倘若她不同意,往后,恐怕再也不可能找到比他更适合的对象了。
  她还在沉默时,陈振接着笑道:“董逊这孩子,自己的人品样貌就不必多说了,都摆在那儿。绣春啊,你自己过了年,也十九了,是个大姑娘,再不成亲,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且你舅舅也说了,想让你和董逊结亲,这也是了他一桩心愿。你意下如何?”
  结了这门亲事,不仅对自己是利好,对陈家也一样。绣春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你若是不愿,爷爷也不会强迫你……”陈振见她不应,虽有些不解,却也补了一句。
  “爷爷您别误会,”绣春忙道,“这门亲事挺好的。我也确实年纪不小了。只是事情来得突然,我一时没准备。您能不能让我考虑两天,我再给您和舅舅一个答复?”
  陈振呵呵笑道:“自然。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多考虑考虑,爷爷不催你。”
  ~~
  五月的初夏之夜,窗外新栽的茉莉阵阵飘香。
  已是半夜了,绣春却一直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了,便觉燥热。不止身上热,连心里仿佛也起了燥。最后干脆披衣到了院子里,独自躺在纳凉椅上吹了许久的夜风,直到身上燥热渐渐消去。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做了决定。
  明天一早,就去告诉祖父,她愿意结这门亲。
  确实,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嫁给一个认识了不过一个多月的陌生人,简直可称之为闪婚了。只是现在,这门亲事对于自己来说,确实是极好的一个选择。
  她没有理由拒绝。
  以后,她会和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孩子,然后努力当一个合格的金药堂女掌柜,接过陈振这一辈子的心血家业,最后把一切再传给自己的孩子。
  人这一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所求的?
  她不再想了,起身回房,推门而入。
  屋里没点灯,她摸着上床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只拖鞋甩进了床底,弯下腰去摸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张厚纸样的东西。
  她从前带来的习惯,在自己的屋里做事才觉自在。所以床榻边是张书桌,上面堆了些账册之类的东西。最近她渐渐开始替陈振处置一些小客户的往来生意,对方也都知道了她,所以也开始有信函往来。巧儿每天都会把她的信归置了放在书桌一角,等着她的拆阅。
  这厚纸皮……
  好像是封信。有可能是哪天不小心从桌上掉下来,飘进了床底,一直没被她发现。
  她蹙了下眉,摸了出来,捏了下,果然是封信。便点了灯,等屋里亮了后,看了下信封,一怔,封上竟是空白的,并无署名,更无落款。
  这不是与她有信件往来的商户的作风。
  到底是谁的信?什么时候到的。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心打了个颤儿。急忙抓了裁纸刀,哗地一下裁开了口,动作过大,刀锋差点划到了自己的手指。
  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洁白信纸从里头被抽了出来。
  她几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心跳得像在敲着小鼓,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竟然是来自萧琅的一封信。看信末的落款日期,是三月中。那会儿,董家的案子在大半个月前被翻转了过来,那会儿,也是京中开始传灵州有变这个消息的时候。
  他在信中先是向她道歉。为自己外甥的恶行,为自己先前故意装病骗她的事,更为方姑姑对她说的那一番话。然后他说,他想要的,不是伺候他的女人,而是一个能和他“微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溪濯足”、“花坞樽前微笑”、“抚琴听者知音”的伴侣。他希望她就是这个人。他说他知道她对自己还有诸多戒心,所以并不多想别的,只希望她能发自内心地谅解,将他视为一个可以接近的人。而不是出于别的各种缘由的恭敬、甚至是跪拜。倘若她愿意谅解他,容许他仍能像从前那样靠近她,那么请她在三天后为太皇太后做最后一次疗眼的时候,穿上一件绿衫,他看到了,就知道她的心意了。最后他加了一句,说他第一次看到她作女儿装的时候,她就是穿了件绿衣衫的,他觉得十分好看。
  信纸从绣春的指缝间掉落下去,蝴蝶般地飘落,最后扑在了地上,死了一般地一动不动。




☆、54、第 54 章

  绣春极力回忆,自己那天穿的到底是什么颜色的衣衫?藕白?花青?赭黄?最后实在记不起来。她自己早忘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一定不是绿色的。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继而从地上拣回了信,再看一遍,出神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披衣再次出屋,到了近旁巧儿住的屋前,敲开了门。
  巧儿严格来说,不是她的丫头,因认得字,现在帮她做些文字上的事,随她住在了这的院落里。她开门的时候,睡眼惺忪,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含含糊糊问道:“大小姐,什么事?”
  绣春进了她的屋,点了灯后,把手上的那个空白信封亮出来,问道:“对这个信封还有印象吗?三月中的时候,谁交给你的?”
  巧儿终于清醒了些,瞧了一下,“如今都快五月底了,哪里还记得……”她嘟囔了一声。
  “快给我想!”绣春逼她。
  巧儿皱眉使劲想,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那天早,来了个人在药堂外,指名说要找我。我就出去了。见是个寻常打扮的脸生人。便问他做什么。他递了这封空白面的信给我,没说是哪家,只叫我务必要亲手转到你的手上,说极其重要。”
  金药堂的制药厂,从药材原料,都配料辅料,诸如制作蜜丸用的蜂蜜、包蜡等,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些寻常的药材和辅料采购,如今已经渐渐转到绣春手中。不少供货商想与陈家大小姐联络感情,只她是大姑娘,不会像寻常汉子那样接受邀约请客吃饭,三天两头便有人变着法地给她递信。里头时常夹些私货。这些信件,与寻常交递到门房处的公信有些不同,都是叫人转递的。他们神通广大,打听到巧儿帮陈大小姐管着日常信件往来的收递,便都找上了她。每个人找她递信时,都一定会郑重其事地说非常重要,务必要亲手转到陈大小姐手上。巧儿早就听皮了,见这次这封信,居然还是空白封,便愈发认定就是那种夹带私货的信。知道大小姐看了信后自己会处置,哪里还会放心上?接了,当着那人面诺诺地应下,转身顺道去门房处取了绣春那日的公信,一起给送到了她屋子里。当时她人不在,便叠了起来随手放在桌边。根本就没特意对绣春提过。
  “……这是什么信啊?”
  半夜三更的,大小姐不睡觉,跑过来追问一封老早前的信,巧儿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没什么。你继续睡吧。”绣春转身出去了。
  ~~
  他送信来的时候,是三月中,如今已经快五月底了……
  什么叫时过境迁,连黄花菜都凉了?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至于这封信为什么会掉床底,也很容易推测了。估计后来又进来了个收拾屋子的丫头,擦桌的时候,无意弄掉下去飘到了床底。而时下人,尤其是商户之家,只在年底时,才会清扫一次床底,把灰积起来倒自家院落的东南角,说这样能聚财气。平时是不会去扫床底。倘若不是自己恰弯腰下去捞鞋子,这信有可能还一直就这样躺在那里……
  董家案子翻转之后,他没有立刻找过来,是怕她觉得他是在以恩相挟?然后很快,灵州的事起了,他是预料到自己要离京了,这才终于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来向自己告白?只是,也未免太过含蓄,太过曲折了些……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封信会到现在才被自己的看到的吧?
  终于明白那天从永寿宫出来后,他为什么会那样望着自己了。想象着他当时的心情,绣春忽然觉得略微有些难过。再转念一想,即便当时自己就看到了这信,她会照他所说,穿了绿衣去见他?
  她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勉强得出了否定的结论。
  所以……这封信是早被她看到还是晚被她看到,对写信人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样一想,绣春觉得自己再弄什么难过心情的话,简直就太假了。没必要。睡觉睡觉!
  ~~
  第二天,绣春顶了两个熊猫眼起身,一脸的倦容。吃早饭的时候,一句话也无,只低头,踌躇着要不要立马就开口跟祖父说自己同意那门亲事的话,陈振倒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常,仔细看了眼,摇头道:“怎的气色这么差?昨晚都在想那事儿?也没逼你立时就给话,你再多想两天也成。”
  其实按他心思,简直恨不得绣春立马点头才好,因在他看来,这门亲事简直就是喜从天降,再般配不过了。只是有了从前儿子的那次教训,加上也是真心疼这个孙女,生怕逼迫得紧了会惹她不高兴,这才口是心非地故作开明之状。
  绣春听他都这么说了,忽觉松了口气似的,仿佛这样,自己便有正大的理由可以再拖几天开口了。便嗯了声,低声道:“谢谢爷爷。”
  ~~
  吃过了早饭,没一会儿,天盛药行的掌柜便带了收购好的麝香来了,他家的货,都是直接购自四川山里的猎户。药厂里有个姓王的老师傅,前两天也去了祈州药市的,最擅长鉴别这类药材,绣春叫了他来验货,顺道也学了些鉴别技巧。送客后,转到药堂前头,恰见进来了个男人,手上拿了包药,重重拍到了坐堂的刘松山面前,怒道:“刘先生,我女儿照你开的方吃药,吃了两天,不见好,这两天反而更差!是不是你看错了病开错了药?”
  刘松山忙问姓名,得知后翻了下前日的诊病记录,“应该没错啊!照症状看,我的诊断和药方都是无误的,要么你再带孩子来看看?”
  男人拍桌,高声嚷道:“她今日气急咳嗽得更厉害!我婆娘领他去别家看了!我过来,就是要讨个说法!我女儿要是有个不好,你们休想好过!”吵吵嚷嚷,一时引来了路过门口的不少行人围观。
  刘松山见这人如此蛮不讲理,一时有嘴难辨,看见绣春现身,忙投来求助目光。绣春过去,问道:“怎么了?”
  刘嵩山道:“前日他家五岁女孩来看病,高热气急咳嗽,我诊查后,断定是麻疹并邪闭肺胃,便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剂。此刻他却说发热咳喘更厉害,颇是不解。”说罢递过来诊病记录。
  绣春安抚了几句那男人。看了下记录,觉得刘松山的诊断用药并无误,想了下,目光落到了那男人手上拿的那包药,便问道:“你的孩子在我家看病,这药也是本堂抓的吗?”
  男人立刻把手上的那包药递了过来,“自然!怕你们抵赖,我把剩下的药包也带来了!瞧瞧,上头有你们金药堂的戳记!”
  绣春接了过来,打开药包,一样样翻检查看过后,心中了然,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男人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没话说了吧?赶紧赔钱,我还赶着要再替孩子看病!”
  绣春拈出药包里的一片犀角:“刘先生的方子里,写了要犀角。只要是药行的人,就知道指的是哪种。便是不用暹罗角,云南角也成。因这两种才是真正的犀角,性凉,治多种热病。万万不能用广角代替。广角价廉,但性热,不能用作药。你这药包里的犀角,分明是广角!你给你的孩子吃了假药,她的病怎么好得起来!”
  “假药?”那男人跳了起来,后头的人也议论纷纷起来。
  绣春皱眉道:“分明是你贪图便宜,拿了我家的方子去别地抓的药!想讹几个钱,还特意弄了我家的包纸来蒙混。我给你瞧瞧,真正的犀角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话音刚落,便有伙计急忙取了犀角过来,两种并排相比,果然,不用辨味,光是颜色质地,瞧着就明显不同。
  那男人家里不宽裕,婆娘前日确实是心疼药钱,又是个女儿,也不特别金贵,便去了庙会的地摊抓药。见吃不好,想着来金药堂讹钱,这才弄了张带金药堂戳盖的旧纸包了药找过来寻事。不想这么被戳破,见周围人指指点点面带鄙夷之色,脸顿时涨得通红,讪讪地低头下去,拔腿就要走。
  “站住!”
  绣春叫了一句。
  那男人忙回头,摆手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实在是家里穷,没办法了。求求大小姐,千万不要送我去见官!”
  绣春看了眼他破旧的身上衣衫,皱眉道:“把你女儿赶紧带过来再看下。病情耽误不得!钱不够的话,可以先赊你,年底前还就行了。”
  那男人一怔,脸更是红了,垂下头去低低道了声谢,急忙便转身回去。
  围观的人纷纷赞叹金药堂行事厚道,绣春看了眼,正要回后头去,忽然瞧见门口不知何时钻入了个小孩,正用那种熟悉的鄙夷目光瞧着自己,竟是萧羚儿。只是此刻,穿得像个寻常富家小公子而已。
  绣春一怔,急忙上前,压低声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55、第 55 章

  55、第 55 章
  萧羚儿不应,只皱眉打量了下金药堂内里,鼻孔里哼了声气:“就让我在这说话?”
  方才聚在里头的路人渐渐已经散去。绣春往外张望了下,见不远处立了两个人正看着这边,瞧着像是改装的太监。也不知道这唐王世子忽然跑自己这里来做什么……
  “世子是偷溜出来的?”
  片刻后,绣春将他带至药堂后,问道。他不应,经过天井的时候,有些好奇地东看西看,注意力被养着蝎子的池子吸引,跑过去趴在沿边往下张望,又径自去拿了边上的一根竹竿去挑里头的蝎子玩。
  绣春无奈,只好站在一边等,也不去催他。等他玩够了,最后总算肯跟她进了会客室。
  绣春叫下人送来茶,萧羚儿喝了一口,呸地吐了回去,一副嫌弃的样子。
  绣春暗暗翻了个白眼。只他是皇家之人,前次又帮了自己的大忙。此刻也拉不下脸。便当做没看到,仍面上带笑,耐心地等着。
  “前回我帮了你个大忙!”萧羚儿终于肯说正事了,“这回,你也要帮回来!”
  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绣春难掩惊讶——是真的惊讶,不是假的。
  “世子说笑了吧?我能帮您什么忙?”
  “你先说,应不应!”
  绣春又不傻。什么都还不知道,哪敢贸然说好。便笑道:“您祖母是太皇太后,父王是唐王殿下,有什么事不能解决?我哪里有什么能帮得到你的地方?”
  萧羚儿盯她一眼,终于慢吞吞道:“我要你帮的忙,很小很小。明天你上路去往灵州时,只要把我藏在你的箱子里就行了。”话说完,见绣春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不耐烦地解释道:“我三叔老毛病又犯了!太医院的老头子商量着让你过去!明天就动身!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言简意赅,绣春立刻听懂了。心忽地一下,便似有些缩紧。
  萧羚儿见她没反应,立那里仿似在发呆,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到了她跟前道:“前次要不是我仗义,你的那个什么朋友还想全身而退?现在轮到你报答我了!就这么点小事,你不会不点头吧?”
  绣春终于醒悟了过来。勉强按捺下心里因了乍闻这消息而生出的那种不安。先打发了这算计着跷家的孩子要紧。
  什么小事一件!别说她不一定会去,就算真的去,她也必须是在脑子进水的情况下,才会照他的指使把他给捎带走——这要是被发现,自己的罪可不轻。
  “世子,”她的笑容更亲切了,“我不会去那边的。您也千万别想着过去。京中多好。那地方听说千里黄沙,里头到处是死人的骨头,进去了就出不来!”
  萧羚儿撇了下嘴,“少跟我来这个!反正你过去的话,一定要带上我。要不然……”
  他嘿嘿笑了两声,眼珠子四下乱转,完全是耍赖的架势。
  绣春后背一毛。知道这小魔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赶紧道:“世子,我是说真的,我不会去的。我不是太医院的人,魏王虽是亲王,但也不能强迫我过去的,是不是?”
  萧羚儿盯了她一眼,忽然面露不平之色,啧啧道:“女人啊,真真是叫人齿冷心寒!瞧瞧你,听到我三叔犯病的消息,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我可真替我三叔冤啊!大冬天的跳下水去捞你,结果捞出了个没良心的女人!”
  绣春听着有些不对,略微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我三叔白救你了!去年在兰台,你腿滑掉下了水,就是我三叔下水捞你起来的。他如今犯病了,你不思恩图报便罢,竟还这样一副没事儿的样子!他现在又犯病,说不定就是那会儿落下的毛病!”
  绣春惊诧万分,立着一动不动。
  兰台的那次落水,她自然记得清清楚楚。醒来后,听说是个太监救了自己,过后,还特意找了过去送了谢礼。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回过神,立刻追问道。
  萧羚儿的两条眉头虫子般地上下耸动,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自然是真的!那会儿你被他捞出来,我亲眼见你浑身湿淋淋的,说不定被他摸也摸遍了……你早就是我三叔的人了,还端什么啊!如今他有难,你还不去,简直天理难容!”
  她明白了,为什么那会儿他的腿好端端地忽然会犯病。原来真正的原因……竟是下了冰水所致。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过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忽然就起了微妙的变化,以致于让自己对他生出了误会。想来那会儿,他便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只是自己浑然不知而已。
  刹时,她胸中百感交集,什么话也说不来了。
  “喂!听到了没!要带我过去的!到了那边,我就说是我自己偷偷藏进去的,和你无关!”
  萧羚儿见她仍是一声不吭,急得伸手在她眼睛底下乱晃,企图唤回她的注意力。
  正这时,外头传来一阵伴随了脚步的说话声。绣春回头,看见祖父竟陪了林奇迈步进来了,后头还跟了个身穿武将常服的青年男子。两边人一对目,都是一怔。
  陈振不认得萧羚儿,那俩客人却认得。见他竟在,大为讶异,急忙过来见礼。林奇小心地问道:“世子,您怎会在这儿?”
  萧羚儿脸色有些难看,没搭理,只朝绣春投来个“警告你不准泄露好事”的眼神,昂头去了。
  等那小孩走得不见了人影,林奇咳嗽一声,笑道:“绣春也在,正好。今日过来这事,正和她有关。”
  陈振还不明所以,更不晓得这个瞧着表情严肃的朝廷武官跟着林奇跑来自家做什么。忙招呼入座,待上过茶后,林奇便道:“这位裴小将军,乃是凉州裴刺史的族弟。”
  陈振忙道久仰。裴皞淡淡点头,维持自己面瘫状的同时,偷偷打量了下一边的这个美貌女孩。
  林奇想说什么,绣春已经心中有数了。果然,见他面带忧色,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堆后,道:“三月中殿下离京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我特意教导了随军军医,让定期照咱们先前的法子上药推拿。不曾想到了那边,据裴小将军说,殿下竟又犯了旧疾,十分严重,军医束手无策。如今那边的局势,又一触即发的,可想有多急人了!我j□j无术,太医院里,蒋太医他们怕万一治不对症,去了反而贻误时机。商量一番后,一致觉得还是你去最恰当了。“他转向已经微微变了脸色的陈振,“不知老太爷肯否放人?陈姑娘意下如何?”
  林奇说到最后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直也还有些不解。
  裴皞数日前才从灵州赶回上京,此番回京目的,是要押送一批军中急需辎重去往灵州,明日便要动身,可谓十万火急。他也带来了魏王再次发病的消息。内阁忙让太医院派人,紧急赶赴过去。昨天一直在商议此事。
  让胡太医他们去,老实说,林奇不是很放心。在他看来,除了自己,就是金药堂的那位大小姐是不二人选了。只是此番不是在京中,而是奔赴千里之外前线灵州。虽说是替魏王殿下去治病,但考虑到对方毕竟是个大姑娘,总是有些不便,料想陈振也不愿意。林奇为人厚道,便想着自己过去算了。没想到他刚一开口,竟遭这个裴小将军的一口否决。他虽没明说,但听意思,竟是非要陈家的那位女郎中过去不可。林奇不解。但见对方死活不要自己,也就只好上了陈家的门,开口了。
  ~~
  林奇此刻在腹内嘀咕,这个看起来面瘫的裴皞小将军,见对面陈家老太爷的脸色唰地变得不大友好,心里其实也在大呼冤枉。
  真的不是他在故意为难人家。而是奉命行事。指使他这么做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叔叔兼上司裴度。
  他离开灵州前,那里虽厉兵秣马,到处是紧张的备战气氛,但魏王殿下明明好好的。除了不大说话、有几次他半夜起来解手,撞到他独自一人对着月亮不去睡觉外,别的都很好——反正他从前一贯也不怎么说话,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对着月亮吟几句诗什么的,所以在裴皞看来,魏王一切都好就是。但是在他奉命回京的前一天,裴度忽然叫了他过去,说殿□边的这个军医不顶用,让他回京后,捎带个郎中过来。裴皞自然遵命。不想他又加了一句:“别把太医院里的老头子给我拎过来。要金药堂的那个女郎中。记住,一定要把她弄过来!”
  裴皞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一个女郎中,追问了几句后,便问道:“她是女的,干嘛要她来?多不方便!”
  裴度说:“殿下的病只有她能治。”
  “殿下什么病?”他追问。
  裴度嘴巴张了下,随即瞪他一眼,“你小子不懂!问那么多干什么?”
  “万一人家不肯来呢?”
  “你说殿下犯了旧疾就行了!总之,绑也要给我把她绑过来!”
  他叔叔粗声粗气地道。
  于是魏王殿下就这样“被犯旧疾”了。至于自己的叔叔,他干嘛非要自己把这个女郎中给弄过去,老实说,他到现在也还是摸不着头脑。
  ~~
  陈振怎么也没想到,好好的,忽然竟冒出来这样一桩事。要自己的孙女去千里之外的前线灵州!
  倘若昨天的赘婿上门是天上掉馅饼的话,现在这消息就是天上炸惊雷了。刚揣了一夜还没热乎的馅饼顿时被炸得成了沫沫儿。
  他急忙看向林奇,连装模作样的话也不说了,连连摆手,焦急地道:“林大人,这如何使得?绣春是个女孩,去那种地方,这怎么成事?派旁的人去也未必不成啊!还望林大人多多体恤啊!”
  林奇看了眼裴皞,见他仍是面无表情的,丝毫没通融的意思,压下心中的愧疚,叹道:“殿下的旧疾,老太爷你也晓得,一旦发作,那种痛楚,非常人能想象。先前也就只有我和绣春二人能对付。本来呢,这事无论如何也该我应承下来的。偏我刚老家回来没多久,太医院里事多得紧,太皇太后那里也时常召用,实在是出不去,这才没奈何,只能让绣春去了……”他瞥了眼微微垂眼,始终一语不发,也看不出什么明显表情的绣春,“所谓医者父母心,更毋分男女,能者居上,这道理,绣春应也知道。殿下为了社稷百姓不顾病体,毅然远赴边关,咱们这些做臣民的,自也当尽一分心力才对……”
  陈振哑口无言了。
  这样一顶大帽子压下来,他心里就是有再大的不满,也是张不开嘴了。
  裴皞再次偷偷看了眼坐自己边上的那个女郎中,忽然觉得,自己叔叔的这个命令好像下得也不错。一下站了起来,一锤定音:“那就这样了!军情紧急耽误不得,明早便动身!”


☆、56、第 56 章

  裴皞话音刚落,陈振和林太医的目光便唰地落到了绣春的身上。
  她终于慢慢站了起来,迎上了裴皞的目光,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知道了。明早我会随裴将军一道上路。”
  她说话时,神情平静。声音略微有些低沉,但吐字却十分清晰。
  裴皞一怔。原本以为她会不情愿。但看她现在这样子……
  好像没有不愿,但也看不出情愿……
  算了,去那地儿,征夫劳役都是被迫,她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反正,已经听到了她的肯定答复,也就表示自己完成了上司交代下来的这桩特殊任务,这就够了。
  他朝她点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
  当夜,陈家灯火几乎彻夜不灭。绣春忙忙碌碌,最后收拾出了四五口的箱子。除了装自己日用换洗之物的那口小箱外,剩下的,全都装了用于外伤处置的纱布、止血镇痛类药物以及别地儿不大容易见到,但她觉得相当好用的心得药。
  陈振气恼了半晌后,已经无奈接受了这个现实。但过来的时候,看到她弄了这么多的药带过去,还是有些意外。这简直就像是要深深扎根下去的样子。面对祖父疑惑的目光,绣春微微笑道:“人既然过去了,药也带些去吧。那种地方,流血牺牲的多了,有些药却未必有。我见到了,要是能帮,总还是要帮的。”
  陈振视线扫过那几口装了满满药材的箱子,摇头道:“绣春,你若是男儿身就好了。偏生就了女儿身,做的却尽是男人事。算了,方才林大人说的也没错。倘若没殿下,你外祖沉冤也无法得以昭雪。他对咱们家有恩,于公于私,咱们也该回报。就当这是回报吧。你去了后,诸事要小心,早日归来,爷爷在家等你。至于这议亲之事,也就只能等你回来后再说了。想来你舅父他们应能谅解。”
  绣春点头,应了下来。
  次日一早,陈振带了家人,亲自送绣春出了西城门,在那里与裴皞押送辎重的军队汇合,祖孙二人话别,陈振目送她,直到队伍的最后一辆车驶出了视线,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回城。
  ~~
  裴皞领的这支辎重军队,人数近千,以骡马为脚力拖车,装载器械、粮草、被服等军需物资。从上京一路西行,因辎重的关系,速度有限,估摸下月才能到。
  绣春此次出行,自然恢复了男装打扮。也算是得到裴皞的优待,独自占了一辆还算整洁的小车。出发之前,她一直记着昨天萧羚儿的事,唯恐他真的会趁人不备钻进自己的箱子,不但一一加锁,还特意检查过自己坐的车,见一切无碍,这才放心了下来。想来昨天的举动,应该是他一时兴起所发而已。如此,这浩浩荡荡的辎重队伍,昼行夜息,一路朝着目的地行进。
  路上自然无聊。绣春便靠带出来的几本书打发难熬的时间。有时候看着看着,她也会走神,思绪飘忽到那位魏王殿下的身上。
  这个裴小将军似乎对萧琅再次发作的病情并不十分清楚。昨天,她趁了中途歇息的时候,向他询问详情,他语焉不详,只含糊地说,挺严重的,然后就岔开了话题,主动跟她说自己在灵州之时的一些见闻,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与那天初见时的面瘫状相比,判若两人。弄得绣春的一颗心始终有些悬着。
  上一次,他病发,是为了救自己,下到冰水里所致。这一次,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尤其在这种特殊时期,会不会影响他的日常行为?
  想到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病人,她就觉得一阵阵的烦躁,什么书也看不进去了。
  第三天,离上京有数百里了。傍晚,辎重队伍停下过夜,绣春远远看到那个裴小将军正在巡看前头的车辆,边上没几个人,想起上次问了一半无果的事,便想再过去问个清楚。经过一辆装载了被服的车时,脚前忽然落了根被啃得光秃秃的鸡骨头,一怔,顺着那骨头来的方向看去,见蒙在车身外头的那块青毡布竟从里掀开了一个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露了出来,冷不丁看到,吓一跳。再看一眼,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竟然是萧羚儿!
  两个士兵朝这边走了过来,毡布角立刻落了下去,平整如初。绣春弯下腰去,装着去拍自己鞋面上沾着的尘土。等那俩士兵过去了,靠近车子,压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毡布没被掀开,里头只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你不带我,我就自己想办法。没你我照样行!”声音里听起来来带了丝得意,忽然一顿,仿佛想起了什么,接着又听他道,“你这胆小鬼。我知道你不敢应,干脆自己跟了过来。我告诉你,这和你真的不相干。你要是敢告诉别人,你自己知道……”充满了威胁之意。
  绣春一个头两个大,咬牙道:“既然这样,你自己老实待里头就好了,干嘛让我知道?”
  “我饿死了!”里头的声音继续,“带出来的东西都吃完了,我饿了大半天了!赶紧去给我弄吃的来!”
  绣春牙根发痒,立着不动。
  “我真的好饿……”里头的声音一下又转得带了些哀求味道,“我躲这里,又闷又热,你就忍心不管我吗……我可是帮你救过那个个谁谁的……还有,你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躲在这儿……要是我被送回去,我就活不成了……”声音愈发可怜兮兮。
  绣春终于败下了阵。去自己的车里包了些带出来的吃食,等天暗下来,兜在怀里,观察过四下后,偷偷摸摸地送了过去。一只手从毡布角落里飞快伸了出,接过食物后,倏得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水!你想噎死我啊!”
  绣春给他送了水。
  “呼——”
  终于,他听见里头的人发出了一声舒服般的叹声,“今天就这样吧。这里不用你了!明天继续给我送吃的来!”
  虽然看不见,但听他口气,也可以想象他此刻说话时的那种动作和神态。
  绣春再次咬牙。
  ~~
  这个萧羚儿,他竟然真的这样偷溜出京上路了。绣春自然不清楚他干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去灵州那种破地方。为了达到这目的,甚至愿意这么委屈自己——现在天开始热了起来,一直躲在那辆装了被服的车里,别的不说,便是闷热,想来这滋味也不大好受。
  她有些同情他,但觉得应该把这事报告给裴皞才对。
  唐王世子丢了,京中找人恐怕已经找翻了天吧?
  绣春踌躇过后,第二天,还是决定这么做了。
  这个小魔星,他要是被送回京中,自然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活不成了。但他要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踪,等下个月到了那边,由萧琅再传消息回去的话,中间这段不算短的时间内,因了他的这举动而受牵连的人必定不在少数。尤其是,他失踪前的一天,还去过金药堂找自己。倘若这事被得知了,祖父必定要遭问讯。
  ~~
  裴皞听了她的话,远远看向那辆辎重车,表情惊诧万分,拔腿要过去查看时,绣春摇摇头道:“将军何妨作不知,派个人回京送信就是了。到时候等人来,带他走便是了。”
  裴皞一听,觉得有理,赞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办!”
  ~~
  接下来几天,绣春照旧给他送吃食,估计半夜时分,他自己也会偷溜下来去放风。因有个士兵曾报告,说昨夜恍惚看到个小孩在前头不远处晃悠,等他想靠近看清楚时,那小孩哧溜一下不见了。裴皞只装作不知。一边继续前行,一边等着后头的消息。
  几天之后,京里来的人便赶到了。带了唐王的口讯,说世子既然这么想去,那就让他去。
  这个反应,让绣春有些惊讶。她也无意揣测唐王的心思。很快松了口气。当即与裴皞一道,去了萧羚儿藏身的那辆车子前,对着里头道:“世子,好出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刚吃过没一会儿!没叫你来!”
  绣春道:“我是说,您接下来可以坐车了。不用这么委屈。”
  过了一会儿,毡布角唰地被掀了起来,钻出一个头发蓬乱的小脑袋,一眼看到对面立着的裴皞,猛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瞪向绣春,一脸的怒容:“这什么意思?”
  绣春把经过说了一遍。萧羚儿的脸色微变,恨恨瞪她许久。渐渐地,怒色褪去,神色里忽然掠过一抹淡淡的失落之色,随即哼了声,抹了把脸,朝着绣春鄙夷地道:“我就知道你这种人靠不住!”从身下那一堆被服里钻了出来,一下跳到了地上,长长伸了个懒腰,“还是外头舒服!”说罢在侧旁人惊诧的目光之中,大摇大摆地往前而去。
  裴皞到了近前,查看车上的被服,见他容身处附近一片凌乱,被掏出了个大洞,近旁的被服之上,布满了油渍污痕,瞪了片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接下来一直赶路。萧羚儿一路之上很是闹腾,大约恨绣春泄露他行踪,老是寻她的事。绣春挺淡定,反裴皞一个头两个大,巴不得早些到,好赶紧把这熊孩子甩给他三叔。
  一个月后,终于靠近贺兰。
  贺兰地势高峻。这片地域,也以此山为界,过去西北向的灵州一带,自然条件恶劣,气候干燥,冬夏气温悬殊,风大沙多,再过去,就是与西突接壤的沙漠地带。而贺兰东部,则是广袤的平原,素有塞上鱼米之乡的美称。渐渐靠近灵州之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有时候走一整天,视野里除了无边无际的半沙化草甸和牧群,就再也没别的景象了。
  灵州过去,就是凉州,再往西,还有甘州、肃州、西州,下面分布了十八个军镇。这些都是朝廷为稳定边线而设的军事重地,统一归安西都护府管辖,都护长官便是贺兰王萧琅。
  这了这一带后,行进速度开始缓下来。裴皞照先前的指令,陆续将辎重分派给得讯前来迎接的近旁军镇,有时候一停就是一两天。绣春记挂萧琅的病情,有些心焦,便向他提议可否先让自己径直去往灵州。裴皞便挑了一行几十人的一支队伍,押送一批灵州急需的物资,护送绣春和萧羚儿往魏王王帐所在的灵州去。据说,紧赶着些的话,四五天就能到了。
  萧羚儿一路过来,旅途枯燥辛苦,起先的兴奋和新鲜早过去了,听说很快能到,很是高兴,急忙催促上路。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一行人沿着军道到了山边之下的一处草甸侧。附近半沙半林,野草繁茂,长至人的膝高。停下来小歇吃干粮的时候,前头草丛里出现了一群岩羊,通体灰黄,生两只硕大的弯角,嘴边一圈白毛,模样十分憨厚可爱。萧羚儿惊叫一声,急忙抓了先前在路上叫裴皞给自己做的一副弓箭,悄悄靠过去要射。岩羊受惊,四下逃窜,萧羚儿发狠去追,嘴里呼呼地大叫。
  绣春生怕他跑丢了,急忙起身去追,一边追,一边叫。跑出去差不多一百多米远的的样子,萧羚儿总算停了下来,懊恼地朝羊尾巴丢了块石头。
  绣春扯了他回去,没走几步,忽然听到前头起了一阵呼喝之声。抬眼望去,见草甸的那头出现了一群骑马的人。披头散发,面容凶恶,全部手持马刀。像是突厥人,但与普通的突厥人,样子看起来又有些不同……
  “黑勒人来了!快躲起来!”
  领头的军官立刻认了出来,见对方人数竟有五六十之众,脸色大变,一边喝令士兵迎战,一边回头对这绣春和萧羚儿大吼。
  黑勒人只是当地对这些流贼的一个惯称而已。成分构成十分复杂。有突厥人,有从前被突厥吞并后流窜的其余种族人,也有部分汉人,平日以劫掠为生,躲藏在本朝与突厥尚有争议的无驻军地带,实施劫掠后飞快离去。猖狂之时,人数一度曾达数千之众。本地百姓对这些流贼深恶痛绝。这两年,因魏王的大力围剿,人数锐减,祸患终于得以消解,平日不大能见得到了。没想到这时候,在这里竟会遭遇!
  黑勒人呼啸发声,很快策马到了近前,士兵们也是训练有素,虽人数不敌对方,但立刻操起兵刃,转眼便杀到了一处,很快,就有人倒地不起,血肉横飞。
  绣春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肉搏厮杀场景,惊呆过后,立刻拽了同样看得脸色发白的萧羚儿,扭头便飞快往草甸深处去,想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只是身后已经追来了一个发现了他们的黑勒人,手中高举闪闪马刀,形容恐怖。
  “快分头跑!你往那边去!”
  绣春冲着萧羚儿大吼。
  萧羚儿妈啊一声,撒腿就跑。绣春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那个黑勒人掷去。黑勒人目露凶光,立刻舍弃萧羚儿,朝着绣春追了过来。
  绣春拼命逃窜,只是终究比不过对方的脚力,很快,距离就拉近了。此时那个军官已经摆脱了与自己厮杀的黑勒人,带了几个士兵拼命朝这边来,想要保护绣春和萧羚儿。只是终究晚了一步。他们还没赶到,那黑勒人的马刀已经举掠到了绣春的头顶。绣春腿脚一软,整个人便摔到了地上,也算运气好,恰这一摔,堪堪躲过了这一刀,只被削去了一片头顶结发,长发立刻飞散下来,状如女鬼。
  身后那黑勒人见一刀不中,再下一刀。绣春这下是再也闪避不了了。眼睁睁看着刀头就要砍向自己,正绝望之时,忽听噗的一声闷响,那黑勒人喉咙里随即发出一声怪异的咯声,整个人僵住不动。
  绣春抬眼望去,看到一支锐箭从他的后脑直插而入,黑铁的尖锐箭簇穿透整个头颅,从眉心处透出长长一截箭杆,染挂了模糊的血肉。
  那人双目暴突,目光中凶光消隐,只剩呆滞。一道污血,正沿着那人的眉心鼻梁滴答而下,布满了整张脸,状极恐怖。他手中的刀也坠地,整个人摇摇晃晃,最后朝着绣春摔扑下来。
  绣春心胆欲裂,尖叫一声,往边上打了个滚。终于避开了这恐怖的一扑。翻身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大口喘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羽箭来的方向时,整个人惊呆了。
  对面,一匹战马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当头的那个人,身穿军中高级长官的暗青色便袍,足下踏了马靴,臂上悬了一张铁弓。瞧着方才那救命的爆头一箭,应便是他所发的。
  让她惊呆的是,这个人……他竟然就是萧琅!
  她坐在地上,仰头呆呆望着他时,马上的萧琅也认了出来,这个披头散发、方才凭了自己一箭死里逃生的人,竟然会是她!极度骇异之下,手一松,弓便直直掉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策马风一般地到她面前几步之外,猛地勒住了马,弯身下去,对着还一脸呆滞表情的绣春厉声吼道:“怎么是你!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57、第 57 章

  绣春毫无防备,被他这一声居高临下的当头怒吼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千里迢迢而来,刚差点还丢了性命,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他旧病复发急召良医。现在她应召,来了,这个人……劈头竟就这样对她怒吼!
  他这种人,居然也会发脾气?而且,虽然刚才是他救了自己没错,但也不至于这样吧?这算什么意思!!!
  她定定盯着他。见他吼完了,翻身飞快下马,大步飞奔到了自己面前,俯身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目光从她披发下来的头顶飞快巡视到她的脚,见她并无损伤,这才仿佛吁出了口气。
  ……
  好像有什么不对。
  绣春的目光落到在他踏着黑色牛皮马靴的一双腿上,回想起他刚才朝自己奔过来时的利索样子,忽然仿佛明白了过来,顿时气急败坏,人还坐在地上,一把便拂开他停在自己肩上的一双手,连话都说得不周全了,只冲他嚷道:“你的腿呢?你的腿呢!”
  ~~
  萧琅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有缘由的。最近边境局势开始紧张,颇有一触即发之势,原本被清剿得差不多了的黑勒残余便又纠集在了一起,再次开始袭扰居民,甚至有时还借地形之利,突袭押送军资的小支军队。他们心狠手辣,来去如风,虽成不了大气候,但对这一带的居民和军资往来,隐患还是不小。萧琅前些时日分派军队在十八个军镇之间进行连续的巡查。一方面检查备战情况,另一方面,也在对黑勒人进行扫荡。他自己也出了灵州,带了支人巡视附近的塞口要道。恰就这么巧,行至此处时,遭遇了这一场突袭战,立刻率人围剿。坐于马上之时,视野开阔,留意到前方草甸近旁有一黑勒人举刀在追前头的人,眼见那人就要被追上,情况岌岌可危,立刻驱马赶了上去,在那黑勒人下刀之时,射出一箭,从后脑直贯眉心,一下穿透了对方头颅。
  前头那逃过一死的人到底是谁,他原先并没留意。见险情解除,后头的战斗也差不多了,正要调转马头,无意听到那人发出一声尖叫,叫声入耳,竟十分地熟悉,心中一动,飞快扭头看去,见那人连滚带爬地翻身坐在了地上。虽披散着一头被削下来的散乱长发,神情呆滞,但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竟然真的是那个他方才想到的那个人!
  来这里已经数个月了。哪怕那一次,被她不留任何余地地拒绝了,他对她的思念也还是没有间断过。
  她似乎对自己的靠近颇为抗拒,他早就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对人对事,向来看得不重。合则来,不合则去。但是到了她这里,这却失灵了。
  哪怕知道她并不希望自己靠近,他还是决定试一试——为了自己的那颗被她牵动了的心。
  她虽然没说,但他明白,身份一定会是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一个极大障碍。所以在开口向她表白心迹前,他说服了阁老欧阳善,与他一道为当年那拨在二十年前蜀王谋逆案中蒙受冤屈的臣子翻案。
  这件事,他原本就一直想做。如今提出来,只是比原计划要早了些而已。
  包括董朗在内的那一拨大臣,之所以二十年来一直蒙受冤名,并非案情有多复杂,而是无人能替他们翻案。
  这并不是一件小事。翻案,就意味着对先皇,也就是他父皇的否定,更会遭到当年在这事件中为了投先帝所好而推波助澜的一帮大臣的反对,比如,另位顾命大臣傅友德。
  但他做了。在另位监国亲王中立,欧阳善表示支持,傅友德一人反对无效的情况下,他力排众议地去做了,最后成功了。
  该正名的正名,该抚恤的抚恤,该召回京城做官的召回。尘埃落定之后,他忽然又有些犹疑。生怕自己这时候开口,会被她认为是在挟恩求报。所以他决定再等等。然后一等,就等来了西境邻国异动的消息。
  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暗中留意她。知道她配制出了麻醉药用于鹿茸采割。知道她去了祈州。也知道她一直忙忙碌碌,瞧着完全已经把自己丢到了脑后的样子。
  那会儿,他终于沉不住气了。因明白,自己应该就快要离京了。所以终于决定向她表白。
  以笔向她倾诉心情,在他看来,比自己当面去向她告白要好。有些话,当他面对她那双眼睛的时候,不是忘了说,就是说不出口。
  当然,结果是毁灭性的。
  他已经不想再去想那一天,怀着忐忑与期待的自己在看到她穿了身藕荷色衣衫时的那种心情。简直就像被一板砖给拍到了墙角,面壁长蹲不起。
  她为什么不穿绿衫?为什么不穿绿衫?为什么?
  因为她对自己无意,不想他继续靠近。就这么简单。
  他收拾收拾破碎的心情,出了京,到了这里。
  送出那一封情书前,他原本对自己说,倘若她拒绝了自己,那么他也会就此掐了心里的那种念想。
  他不想再因自己的不当举动给她的生活造成影响。她本无忧无虑,拥有一身超凡医术,天生就该成为金药堂的继承人。那样她会很开心的。
  但是思念,压在心底越深,便如发酵越甚的醇酿。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把她忘记,她的一颦一笑,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反而愈发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与心底,挥之不去。
  前两天的有一晚,半夜醒来后睡不着了。黑暗之中,他甚至萌生出了这次回去后,就无视她的决定,不管不顾地先把她弄到手再说的邪恶念头——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只要他想。
  实在是太想她了!
  想象着把她每天绑在自己身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诱惑简直无法抵挡。
  然后现在,他居然真的看到了她。
  日思夜想的一个人,以为她此刻应远在千里之外的,却忽然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的第一反应,该是欣喜若狂。但是没有。那种难以置信的惊骇感过后,他竟然一下怒不可遏了。
  他对人极少这样失态。
  想想看,倘若不是他正好到了,又恰好看到她被人追逐,随意驱马过来放了一箭,现在该会是什么景象?
  横尸血泊!
  所以他对着她吼,随即飞身下马到了她近前,一把抓住了她。
  万幸!她除了模样狼狈些外,看起来无碍。
  他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的紧张与惊骇一旦消去,因了见到她而生出的那种狂喜便立刻开始冒头。简直恨不得大叫几声才好。见她始终那样仰头怔怔地盯着自己,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态度十分欠妥。
  本就已经受惊不小了,又被自己这样吼……
  他立刻后悔了。急忙压下欢喜之情,正想先安抚她,不想她却忽然变脸,冲着自己嚷“你的腿呢你的腿呢”,顿时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迟疑了下,望着她道:“我的腿在啊?怎么了?”
  ~~
  绣春从地上爬了起来。视线仍停在他的膝上。
  很明显,自己这是再一次被耍了。一点事都没有,他竟捏造出“旧疾故犯”的消息,硬是把她从上京给提溜到了这个地方!
  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无辜样子。她在心里嗤地笑了起来:几个月不见,人瞧着是瘦了些,只这脸皮,倒是更加厚了起来。
  “正常的情况下,你现在难道不是应该躺在那里,等着我来给你治病才对吗?”
  她瞪着他,一字字地道。
  “什么?”
  他愈发糊涂了。
  她不再理睬他,只转过头,朝着方才萧羚儿逃窜的方向看去。见他已经飞快地朝自己这边跑过来了。
  萧琅顺了她的目光看去,再次大吃一惊,差点因为自己看花了眼。
  ~~
  草甸那头的那场小规模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黑勒人见贺兰王率了他的骑兵竟从天而降,一时魂飞魄散,哪里还有缠斗的心思?且战且退,除了死伤者,其余很快便四下逃窜。
  萧琅这边,伤了七八个人,有两个情况比较严重,所幸无人丧命。绣春忙着替受伤士兵们包扎伤口的时候,萧琅已经无奈接受了这个鬼见愁侄儿也跟了过来的现实。并且从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很快就清楚了她为什么会到了这里的原因。难怪她刚才盯着自己的腿看时,露出那种怪异的表情。
  裴皞自己,绝不敢自作主张。到底是谁,竟瞒着他搞出了这样的事?难道是裴度?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心思的?
  侄儿还在他跟前哇啦哇啦地比划着方才的惊魂一幕,萧琅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忙碌着的背影上,心里一阵阵地打鼓。
  显然,她已经怒了。只是在努力压制情绪而已。倘若可以的话,他估计她会拿根棒子敲破自己的脑袋。
  也是,换成谁,被人一而再,再二三地用同一个烂借口骗,都会不高兴。
  自己有过装病博取她同情的不良记录,这一回,要是他跟她说,就在见到她面之前的那一刻钟,他对此还是丝毫不知情的。她会信吗?
  ~~
  当晚,一行人暂时落脚到了距离最近的朱雀军镇上。
  军镇因了当初设置的特殊目的,与寻常城镇不大相同。更类似于一个有固定建筑的大兵营。里头也有居民。但人数不多。
  绣春草草吃了送过来的晚饭后,仍继续忙碌。先前在路上,对受伤士兵的伤口不过做了简单的包扎。现在落脚下来了,她与本镇闻讯过来的军医一道,又开始重新处理。尤其是那两个受伤比较重的,有些棘手,需要点时间。等完毕之后,已经有些晚了。
  这里的白天,气温已经开始让人有炙热的感觉,但入了夜,却是十分凉爽。连头顶的那轮月亮,瞧着也比上京的要金黄圆硕些,清辉撒满了大地。
  她迎着夜风,回到自己被安排下来的暂居住所时,看见小院落的门外有个人。颀长的身影在月光下静静不动。似乎已经等了自己许久。知道是谁。她并没停下来,径直经过他面前时,听见他忽然开口道:“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可能不信。但这件事,我先前确实毫不知情。要是我早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来的。这里不安全,并不适合你留下。且过些时候,可能会有一场大战……”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看向了他。那双曾被他用心描绘过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如水般的婉转眼波。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他自己也知道。
  他极力压下心中涌出的那种带了强烈不舍之意的满满柔情,声音平平地继续道,“晚上你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我就派人送你回去。”
  倘若可以,他自然恨不得她时时刻刻就在自己身边。但是……她应该是被迫才来这里的。而且,他的理智很清楚地告诉他,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他默默望着她在月光下的那张脸庞,等着她点头。却见她淡淡地道:“我先不走。”
  萧琅心跳忽地加速。
  她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变化,瞟了他一眼,随即微微蹙眉道:“方才遇到个伤口严重感染的伤者,已经全身高热,神志不清了,再不处置,恐怕就要死了。等我先处理完再说吧。”




☆、第 58 章

  绣春口中的这个伤者,是个才二十岁的青年。在两天之前的一次小规模冲突战中,小腿先被长矛刺伤入肌,又蹚入积了陈年淤泥的饮马河中,回来后伤口泛白,让军医照常规处置了下,自己也并不在意。不想次日起,便觉伤肢沉重疼痛,体温升高,脉搏加快,伤口处渗出含了气泡的浆血。军医让其服用败毒汤药,往伤口涂抹伤药,一直不得用,到了现在,不但伤口情况愈发严重,连神志也开始不清。绣春先前被去看他时,他当时正双目紧闭,嘴里胡言乱语,军医束手无策。
  绣春判断他应是感染了气性坏疽,俗称烂疖。是由于清创不洁,毒散走黄而出的并发症,说白了就是伤口细菌感染。这种病,通过开放性伤口接触会传染,来势凶猛,到了后期必须截肢,否则就是等死。幸而这个病例,经她检查,全身毒血症状还未十分严重,伤口感染也只限筋膜腔,未到截肢的地步。她叫人将他立刻与别的伤员隔离开来。这种时候,临出发前带过来的麻醉丸便有了用武之地。虽然还没在人体上做过测试,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伤者的伤口必须要尽快得到彻底处理。她照自己前段时间用动物测试后积下的经验,让伤者服下,进入麻醉状态后,在军医的协助下,用配置的消毒药水对军医平时用于治疗跌打的刀具进行高温杀毒后,破开伤口,将受累肌膜仔细地全部清除,过后敞开伤口,用药水反复冲洗。等他苏醒后,开了药方。
  结束了这个清创小手术后,绣春在朱雀镇留了一天,观察病人的情况,过了一夜后,见他体温下降,伤口也无继续腐烂现象,知道应该是控制住病情了,松了口气。
  这种相似病例,在军中并不少见。军医先前处置过的伤者,十有j□j,在半个月内都会死去。这一次,见这个上京来的女郎中用这种自己前所未见的手段救活了人,心中佩服,向她求教。绣春自然知无不言,详细教导。萧琅便发话了,说:“可否到灵州再停留几日?我把军医全部召齐,烦请你统一教授这些手段。”
  观念的改变,最是不易。比如,绣春先前向朱雀镇的军医强调隔离和处置伤口时消毒的重要性,他们先前虽亲眼看过他的操作,也见证了效果,但大多还是不以为然,甚至有觉得太过麻烦,根本就不必要。倘若能集中宣讲,再凭借来自于最高长官的力量,编制成军中医规,从上而下强行推广开来,比自己苦口婆心劝说,效果不知道要好多少。
  她没半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萧琅朝她一笑。
  ~~
  两天后,到了灵州。
  灵州是这一带人口最多,地域也最广大的一个州府。萧琅长驻此处,有安西都护衙署和他的宅邸,前后相连。建筑自然比不上上京的奢华,但自有别具一格的沉稳大气之相。
  她和萧羚儿被安排住进了都护衙署后头私宅里的院落中,萧琅有事自去了。安顿好后,天色也有些暗了下来。一个姓杨的管事找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道:“陈小姐,等下殿下回来要泡的药汤,烦请您去瞧瞧。”
  绣春看他一眼,“不是有专门的军医负责此事吗?”
  萧琅的双膝虽然并无大碍了,但寻常的护理还是不能长时间间断。绣春知道他离京前,林太医曾培训了一个姓吴的专用军医随于他身边的。原先说萧琅旧疾复发军医束手无策,把她骗了过来。现在证明他无事,这种事,自然有军医去做。
  杨管事道:“吴军医前些时日生病,无人能替他的事,一直勉强撑着而已。前几天殿下出城,他便没跟去。他听说今日京里来了良医,便托人传话给我,说烦请你代劳几天。等他病养好,他再回来。”
  绣春看了杨管事几眼。见他表情只是恭恭敬敬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想了下,便点头道:“知道了。等下就去。”
  ~~
  绣春被引到了萧琅的书房。据杨管事说,殿下先前都习惯在这里让吴军医上药。此刻正在前头与裴刺史议事,过后就会回来了。
  杨管事和下人退了出去,书房里便只剩绣春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上了灯。借了明亮的灯火,绣春四下打量了这间书房。有些禊赏堂的感觉。博古架的边上,也悬了把宝剑。看起来低调而整洁。
  等待的功夫,绣春到了书架前,想找本书看。上头的书,排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正合他的习惯。她最后看中了一本,记住了它所在的位置,抽了出来后,视线无意落到了边上的一个影青蕉叶纹饰落地大瓶里。
  这种大瓶,口阔四方,摆在书房里,通常用于插放字画卷轴之类的物件。此刻,这个瓶里也斜斜插了几幅卷轴,有一张卷得松开了些,露出了一角,瞧着像是一幅画。
  萧琅工于书画,绣春自然知道。他前次写的那个寿字,虽然当时在祖父面前,她口头嫌弃,心里却也承认,确实是好。这幅画轴,想来便是他画的。
  绣春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眼门口方向,见静悄悄无人,终于伸手过去,抽了出来。
  干这事,她有一种窥人隐私般的心虚感。略微有些紧张。
  她摊开画轴,只看一眼,顿时便定住了眼。
  画里是个绿衫黄裙的眼熟少女,正作侧身回眸状,双眼若水,一点朱唇,神态似笑非笑,栩栩如生,端的是意态风流,跃然纸上。边上题了一句:笑,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这不是自己在祖父寿宴那晚的装扮吗……
  她的心怦地一跳。呆呆地看了片刻,又抽出了另副。打开,也是肖像。上头画的女子脸模,同样肖似自己。只不过变成了拈花而笑,神态娇憨纯真。再抽出一张,还是自己。看完全部,统统都是她。或喜或嗔,各种神态,各种情境。甚至有一副,还是她对镜画眉的样子……
  他……他不是忙得像条狗吗!竟然还有闲情干出这种事!
  这算不算是在拿自己意淫?
  绣春心怦怦跳个不停,脸都已经红了。
  ~~
  前头的萧琅,现在还浑然不知书房里发生了什么,正在与刚刚赶到灵州的裴度议事。
  他到灵州,前后不过十年,裴度从年轻时起,随其父亲裴老将军,前后在此却已经驻守了几十年。所以很多事情,萧琅对他颇是倚重。
  议完了事,裴度神色放松了下来,起身正要告退,萧琅叫住了他,开口径直问道:“裴大人,裴皞回京的时候,是不是你让他传了我旧病复发的消息?”
  裴度噫了声,“那个金药堂的女娃子已经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
  萧琅摇了摇头,“你假传消息,先就不妥。再把她这样骗来,更是不该。”
  “殿下!”裴度毫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不该?你喜欢她喜欢得紧。既然看中了,弄过来就是。哪里那么多的该不该妥不妥!”
  萧琅有些啼笑皆非地望着他,“裴大人,我何时跟你说过我喜欢她了?”
  裴度看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种促狭般的神情,压低声道:“殿下,有回我听叶悟说,你大约看中了这女娃。既然看中了,我索性就代你把她给弄过来。你在这里有她照料着,我就放心了。”
  萧琅一怔。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绪何时竟被下属这样窥破。顿时有些尴尬。
  “殿下,她如今人也来了,你想怎么样,还不是你说了算!”
  萧琅苦笑了下,略微摇头。
  裴度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向来英明果断的魏王殿下,遇到这个陈家女娃儿的事,就变得这么磨磨唧唧,毫无男子汉的气概。此刻见他还是这反应,心里便挠痒痒般地难过,恨不得拿根绳子把这俩人绑在一块儿才舒服。
  “我也早吩咐过那个姓吴的军医了。等陈家女娃儿一来,他就不用来了!殿下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在小娘儿们面前堕了咱们男人威风就行!”
  裴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头自去了。
  萧琅独自又坐了片刻,最后,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膝。
  要是记得没错,晚上是要上药的。吴军医若真的照了裴度的吩咐不来了,那就是她来代替?
  一阵奇异的感觉,从他的小腹处油然而生,迅速传遍了全身。
  他站了起来,飞快往后头去。到了书房外,见里头灯亮着,问了下人,被告知她真的就在里头,生怕她久等了,几步并作一步地到了门前,推开了门。
  ~~
  绣春手上正拿着画了自己对镜描眉的那副画,歪着脑袋盯着在看时,忽听门被推开的声音,一抬眼,见萧琅竟迈步而入了,宛如做了坏事被人当场抓到一般,手一抖,手中的画便啪地一下,掉在了她的脚下。
  萧琅见她手上掉了样东西,望了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这几轴画,都是他先前有空时,陆陆续续所作的。除了那张绿衣回眸图是照了寿筵那晚上所绘外,余下的,都是凭了自己想象而画的。因书房里他的东西,进来洒扫的下人不敢随意翻动,所以画完后,也就插在了瓶中。方才一时忘了这事儿,直到此刻推门而入,正撞见了这一幕,这才想了起来。
  女子对镜画眉,原本就是件私密的闺阁之事。自己凭空想象画了不说,现在还这样被对方给撞破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脸都是一阵阵地发烧,直直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不出的尴尬和窘迫。


☆、第 59 章

  绣春恨自己手贱,怎么就忍不住去翻人家的隐私,结果就把自己给绕了进去。这下好了,该怎么出来都不知道。至于僵在她对面的魏王殿下,更是羞悔难当,倒不是后悔画了那些画,而是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粗心,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该藏藏好才对。这样被她一头撞破了,可怎么办才好?
  终究久经沙场。他定了定心神,眼睛盯着还掉在她脚前的那副美女画眉图,讪讪地道:“这是我空闲之时,照着画谱临摹而作的……”
  这神来一语,也挽救了绣春。她嗯哼了声,顺势便弯腰下去拣起了画,一边飞快卷回去,一边一本正经地道:“临得不错。殿下果然妙笔丹青。”说完,若无其事地插了回去。
  僵掉的空气,随了这两人心照不宣地各找台阶下,总算又活了回来。只脸还是各自有些发红。萧琅搓了搓手,正想着该怎么再继续下去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下人过来了,开口问:“殿下,可否这会儿就更衣?”
  萧琅忙道:“对,对,就这会儿。”一边说,一边急忙转身,拔脚就走。
  人去了一个,那种难言的窘状顿时便也消了。绣春略咬了下唇,瞟了眼那堆美女图,想象他作画时的样子,心里忽然便涌出了一丝想要发笑的念头,极力忍住了。也不敢再四下乱动,只正襟危坐地等着。
  过了一刻多钟,等萧琅换了衣裳回来时,绣春脸上的红晕早已经消退,他看起来也比较正常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与从前差不多。魏王殿下半坐半卧,绣春坐他榻侧的一张矮墩子上。但是与从前又有些不同。殿下两手空空,没拿什么道具。她低头工作时,他的视线从那双在他腿上灵巧活动的手上渐渐转到了她的脸,定定地望着,再也没挪开过。
  她几次抬眼,发现他都在看自己。被自己察觉后,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目光沉静,又带了几分叫人沉醉般的温柔。不知道怎么回事,渐渐竟然开始心慌气短了起来。
  四下里静悄悄的,彼此的呼吸声似乎也清晰可闻起来。
  她的手心开始发潮,发热,手腕也开始僵硬,动作变得机械起来。两颊之上,刚刚才消下去的红晕隐隐又浮了上来。
  仿佛受了蛊惑,萧琅一直凝视着面前的她。
  这会儿的她,脸蛋红红的,垂着眼睛,睫毛偶尔扑扇两下,显得这样的温婉可爱。
  本来以为,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可以与她靠得这么近了。没想到现在,阴差阳错的,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这不就是他所想的吗?
  “绣春。”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了。
  绣春停了手中的动作,抬眼望着他。
  她的一双小手,就这样轻柔地停在了他膝上,像两只洁白而乖巧的白鸽,与他肌肤相贴,他清晰地感受着来自于她手心的温热与柔软。忽觉勇气倍增。
  “你方才看到的那些画,其实不是临摹的。是我照着你的样子画出来的。你喜欢吗?”
  他凝视着她,柔声问道。
  ~~
  绣春没想到他忽然竟又主动提这件事。而且这样直白。
  或许真实,永远比遮遮掩掩更具撼动人心的力量。
  倘若方才,她还觉得又窘又好笑的话,这一刻,心底忽然竟就有些软了下去。
  他把她画得这么美,或写意,或工笔。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过,她在他眼里,竟能如此千姿百媚。乍见到画中人时,连她,在那一瞬间,竟也有呼吸被她美丽夺走的窒息之感。
  她怎么会不喜欢?
  ~~
  她仰头,被动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张了下嘴,却说不出话来。
  “绣春……”
  他的目光愈发温柔了。又低低地叫了她一声。声音轻软得仿佛一朵云絮,让她浑身肌肤起了一颗一颗细细的颗粒。
  ~~
  萧琅已经坐起了身。他微微俯身向着她,凝视着她,手慢慢地朝她靠了过去,最后轻轻搭在了她那双仍覆在自己腿上的手背上。
  来自他掌心的温度,仿佛一块烙铁,将她惊醒了。她下意识地想抽手,手刚一动,只觉手背一紧,立刻被他反手包握住了。
  他握住她手的力道并不特别大。似乎怕惊吓到了她。但她竟觉自己手臂力气都被抽光了一般,竟无力挣脱开来,只能任由他这样包握着。
  她不安地飞快抬眼,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他靠自己竟已经靠得这么近了。她有些僵硬地梗着脖子,与他目光相交,眼睁睁看着他的脸朝自己一寸寸地压下来,近得甚至已经能闻到他身上刚刚沐浴过后的那种味道……
  “殿下,裴副将回了,要向您复命!”
  正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萧琅身形一滞,绣春如梦初醒。低低地轻呼了一声,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呼地站了起来,仓促地道:“今晚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她说完,转身匆忙卷了自己的东西,飞快而去。
  “殿下……”
  刚才传话的人现身了,恭敬地等着他的答复。
  殿下这会儿谁也不想见。殿下现在就想杀个人。
  “嗯。知道了。这就过去。”
  萧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
  ~~
  萧琅是个行动派。三天前,他在朱雀镇做出那个决定后,当时便派人用快马传令到十八个军镇。
  这晚过去的第二天,距离最远的那个军镇的军医们也赶了过来。人员到齐,绣春开始授课。
  她不惯在人前显摆自己。但在这种情况下,知道授课者的头顶光环与授课内容的权威性是成正比的。所以开讲前,先安排裴皞对着众人介绍了一番自己先前在上京时的“丰功伟绩”,治好了小郡主、太皇太后的眼,等等等等,再把林奇拉出来扯虎皮大旗,表示接下来所授的内容,都经这位太医院最高长官认可。宣传完后,这才开始授课。用尽量能让军医们理解的方式,介绍了细菌、消毒、传染病隔离等基本概念。
  她讲述的这些内容,在时下的医生们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大半天过去,有质疑,有争辩,有讨论,到最后,基本还算顺利,至少,大多数人不再明确表示反对。
  绣春的目的,就是普及在外伤处置中的这几点基本要求。倘若军医们真能身体力行,对于伤员来说,就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至于别的更细分的内容,在目前这样的医疗条件推广,并不现实。所以她也没提。
  按照计划,明天向军医们示范自己的规范操作,介绍一些简单而具实用效果的外科紧急处置方法,比如急救伤者的搬运方法、紧急止血、人工呼吸、心肺复苏术等,然后把授课内容整理成册,交给萧琅,令行禁止,那么她这一趟灵州之行也不算白来。然后,她也可以打道回府了。
  ~~
  夜幕降临。
  吴军医看到魏王过来,见到自己,脚步一顿,明显露出怔然表情的时候,心情颇有些惴惴。
  他早就从裴度那里得过指示,一旦上京来的那个陈郎中到了,他就可以让出位置。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裴度的话,他不敢不听。所以昨天得知消息后,立马就称病,连今天的授课,也不敢去参加。不想就在刚才,那个陈郎中竟找了过来,说是魏王的命令,让他继续回去做他原本该做的事。
  他虽然还是不明其中情况,但凭了直觉,总觉得背后有猫腻。所以此刻等到了魏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似乎并不知情的样子,急忙迎了上去,小心地解释道:“殿下,是陈郎中传的话,说您叫我回来的。”
  萧琅心中掠过一丝浓重的失望。
  但很快,他点了点头。
  吴军医终于松了口气。替他推揉的时候,忍不住就提起了今天白天的事。
  “我听说,今天陈郎中的授课内容,极是新颖。不少人颇觉心得。对他也十分佩服。明天他还要示范一些急救手段。也是闻所未闻。听说其中有项内容,叫什么人工呼吸。就是靠嘴对嘴地吹气,把因了溺水等缘故的气闭之人救活。大家伙都颇期待,明日我也要去瞧瞧。”
  吴军医说话的时候,萧琅微微出神,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便浮现出了昨晚的那一幕。
  也是在这间书房里。当时情难自禁。那样的美妙氛围之下,他差一点就亲吻到了她的嘴。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所以裴皞大概抓破了脑袋也不会明白,自己不辞辛苦来回数千里运军需骗郎中哄世子最后胜利完成任务兴冲冲地连夜想到上司跟前邀功时,上司为什么用那种爱理不理的表情来应对自己?完全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的感觉。
  人工呼吸?
  嘴对嘴?
  萧琅终于回过了神。看向吴军医,状似无意地问道:“陈郎中有说过,要用谁来示范人工呼吸吗?”


☆、第 60 章

  第 60 章
  对于自己今天要推介的这几项实用急救技能,绣春十分地重视。这其中,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占了大头。为演示方便,昨晚连夜,她便让都护府的一个下人帮忙,用稻草扎出了个与真人比例相同的模型,给穿上衣裳。先收了起来,准备到时候拿出来示范讲解用。
  第二天,军医们到齐。除了军医,还有闻讯过来看热闹的一些低级军官和士兵,把个讲课的地方挤了个满满登登。她在讲解演示的过程中,无意发现萧琅竟也来了。只是他站在最后头,众人背对着,注意都集中在自己这里,所以没人注意到而已。
  两人对上视线的时候,他唇边带了浅浅笑意,一如他平日的安雅清高模样。旁人倘若不留心看,绝对瞧不出他此刻双眼中因了见到愉悦心神事物而自然微微放光的异样反应。
  绣春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事。
  她在讲演示完急救伤者的搬运方法、紧急止血等内容后,轮到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术时,却出了点意外。去取模型的人两手空空地回来,说准备好的假人竟不见了。
  演示马上要用,道具不翼而飞。自己若真的是男人,随意叫个人上来躺下也行。但显然,这不大适合。现在再去扎个假人,又恐怕来不及了。
  绣春看了眼正围住自己,等着她开始的人群,一时有点发急。忽然看见萧羚儿竟从人墙里钻了出来,冲着自己笑嘻嘻道:“那就让我来代替假人!”
  那天的那场惊险意外,并没真正吓到萧羚儿。到了这里后,这几天,他一直东游西逛。萧琅知道他既来了,也不可能拘他在屋里头,严令他不许去军事重地后,便精挑了几个卫兵随身保护。绣春这两天也在忙自己的事,所以没怎么与他打照面儿。见他此刻忽然这样钻出来毛遂自荐,略微惊讶。
  萧龄儿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算不上男人。只要他愿意,对于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行。那就有劳世子了。”
  绣春立刻应了下来。
  萧羚儿大约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应了,愣了下。见她已经示意自己躺到地上预先铺好的一张席子上,一咬牙,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挺着小胸脯上前,直挺挺地便躺了下来,宛如上了刑场。谁怕谁!
  道具有了,接下来就简单了。
  绣春向鸦雀无声的众军医详细讲解了前头的预备动作,保持气管通畅,取出口内异物,清除分泌物,然后,取了预先准备好的一块干净纱布,放在了道具的嘴上,一边讲解,一边示范着,一手推他前额,使头部尽量后仰,同时,另一臂将他颈部向前抬起,对着众人道:“施救者深吸一大口气后,迅速用力向受救者口内吹气,然后放松口唇,照此,每五脉数反复一次,直到患者恢复自主呼吸。”
  她俯身下去,要示范整个动作时,见萧羚儿双眼瞪得滚圆地盯着自己,目中仿似带了微微恐惧之色,皱了下眉,低声道:“给我闭上眼睛!”
  萧羚儿立刻闭上眼,直挺挺地一动不动。
  绣春凑到了他隔着纱布的嘴巴上,示范了几个来回。然后停止,起身询问军医们是否已经掌握要领。见众人点头,便道:“你们别小看这套急救技能。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关键时刻非常有用。回去之后,希望大家能多加练习。我再教大家一套与之相配套的心脏复苏术,与人工呼吸相互配合,效果会更好。”话说完,再次蹲到了萧龄儿的身边。
  她说话的时候,萧羚儿正盯着她看,两边脸颊似有可疑的微微红晕泛出。见她又要拿自己示范,慌忙再次闭上眼睛。
  绣春瞟他一眼,见他仍是那副僵硬的样子,忍住想笑的感觉,演示了整套动作,最后道:“这个过程中,注意挤压与放松时间大致相等。按压胸部五次,就停一下,口对口吹气一次。也要注意挤压力合适,切勿过猛,以免受救者遭到二次伤害。同时,更重在坚持。只要还有一分希望,就不能放弃。这是每一个医者都要牢记的基本准则。”
  边上众军医们纷纷点头,表示受教。
  授课结束了。众人议论纷纷,回身看到萧琅,吃了一惊,忙上去拜见,萧琅朗声道:“陈先生这两天给你们所教授的内容,回去了都要细心揣摩,以后就照她的方法行事。日后会进行考评。力行并有功者,奖赏。反之,倘若因了漫不经心,贻误人命,必定严惩!”
  众军医急忙齐声应是,有的散了,有的继续围着绣春讨论方才的授课内容。
  萧琅看了眼萧龄儿,见他仍躺那里,神情有些呆滞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到了他近旁,低低地喝道:“还不给我起来!”
  萧龄儿这才仿佛如梦初醒,一骨碌从地上跳了起来,朝萧琅低低叫了声“三叔”。
  萧琅再次看向绣春,见仍有不少军医围着她,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得空,想了下,便对侄儿道:“你跟我过来!”
  萧龄儿应了声是,乖乖地跟了他出去。到了外头一个无人的地方,萧琅沉下脸问道:“那个假人,是不是你给弄走的?”
  萧龄儿脑袋垂得更低,不吭一声。
  那就是默认了。
  这个侄儿,一向出格,此刻却这样一反常态,萧琅倒是略微惊讶。
  昨晚,他从吴军医那里听到这事后,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能与她口对口的人,必须要是自己。只是又无法向她开口。正被吊着时,得知她弄了个假人充当模型,这才终于放下了心。今天特意抽空赶过来看她授课。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场竟会出了这样的意外。
  当时他脑子里甚至迅速冒出了个念头:只要她看向自己,投来求救的目光,他就一定会自告奋勇地出去给她当人偶。此举虽有堕魏王英姿,但比起接下来与她嘴对嘴的肌肤相亲……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她不但连眼角风也没扫向他,他的侄儿自己也跟着跳了出来,揽了这项美差。
  他想起方才的一幕,绣春俯身下去,与他口对口时的情景。虽则这侄儿只是个小孩儿,嘴上还被封了块纱布,心里却还是有些不爽快,或者,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妒忌。
  所以他的脸色更沉了,哼了声,“为什么干这事?明知她今天要用的!”
  为什么?
  萧羚儿嘴巴张了下,自己也说不出来个缘由。
  反正……她越是不理会他,他就越要惹她。最好把她气得跳脚,他才高兴。
  小男孩想起刚才,她俯身下来给给自己渡气时,他闻到的那股淡淡的香气……脸一下又热了。
  “三叔……”
  他抬起眼,神情里带了些忸怩,吃吃地道:“前次遇到黑勒人的时候,她帮了我……你帮我跟她道声谢……还有……”
  他一下挺起胸脯,大声道:“那一回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事,没经验,这才跑了的。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我绝不会丢下她自己逃跑的!”说完,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萧琅皱眉,等他人影跑得不见踪影了,再次摇了摇头,独自出神了片刻。
  不知道与她嘴对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
  战争的氛围愈发浓厚起来。
  在对界西突牙帐里野心勃勃的篡权者看来,他们的骑兵从前之所以无法南下,并不是因为贺兰王不可战胜,而是牙帐里可汗的庸碌无能。在向本朝要求送回原当政者无果后,篡权者以此为借口,意欲用一场挑衅与胜利来为自己的新政权树威。
  绣春再停留了两天。她一直没见到萧琅的人影。
  听说西突人几天之前,已经开始往南向靠近边境的雅河一带陈兵。估计他与裴度等人,正在进行最后的紧张备战。
  她手头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萧琅大概也认为应该送她走。杨管事已经替她准备好了车马,只是叫她再等等,等魏王回来,告知了他之后,她再上路。
  她把带来的几个箱子里的药都留下,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装后,就只等着返程了。这天下午,无意从吴军医那里听到了件事。说城外的桂庄,有个孕妇已经几天没有排尿,痛苦不堪。中午的时候,她的家人跑到这里来求军医帮助。军医们大多不通妇科,也是没有办法,对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了。
  吴军医说完,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绣春略微想了下,叫他带自己过去看看。
  吴军医讶然,见她不似玩笑,便点了下头。
  出灵州城不远的十来里地,经过一片沙枣林,便是桂庄了。零星分布几十户的牧民人家。绣春问了路,最后被带到那户姓焦的人家。家里正一片愁云惨雾。听说是城里的军医过来了,如见救星,急忙带了绣春进去。
  绣春入了屋,看见床上躺了个年轻的女人,腹部隆得像个球,看起来有j□j个月的孕期了。面容憔悴,表情痛苦。见到了绣春,听说是城里的军医过来了,眼里一片泪光闪烁。
  绣春到了孕妇身边,探手到她腹部按了下,腹壁皮肤紧张,触感犹如膨胀欲裂。再向她家人问了详情,觉得这个名叫红梅的孕妇,很有可能是得了孕期癃闭。也就是说,妊娠期子宫随胎儿增大压迫膀胱,到后期,紧塞在骨盆口压迫了输尿管,阻碍正常的尿流。
  这种情况在孕妇中普遍存在,只不过大部分没那么严重,只表现为尿频而已。而在这里,因孕期营养不良导致孕妇气血虚弱,身体无法承载胎盘,然后下坠压迫膀胱的情况更是普遍。可服用人参甘草类的补药提气,以扶升胎儿。
  自然,这都是后话。现在,这个孕妇急需的,就是导尿。否则,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没有导尿管,如何操作?
  绣春蹙眉。片刻之后,眼前一亮,叫人去取一把洗净的葱来。
  焦家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飞快去拿了过来。
  绣春叫男人们都出去,屋里只剩几个妇人。然后示意将孕妇的裤褪下。见对方犹豫不决,忽然明白了过来,道:“我是女人。只是外出为方便,这样装扮而已。”
  妇人们恍然,急忙照她话做。
  绣春净了手,取了根葱管,掐掉两头,取用中间的细管,将稍细的一头用剪刀剪成斜角,放一边备用。然后将孕妇浮肿的大腿分开支撑起来,用水冲洗干净,取了葱管,找到尿道口,慢慢地试着j□j去。
  口子窄小,葱管脆折,并不好用,试了许多次,一直无法进入。
  床上的红梅开始哭泣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绣春抬起衣袖,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看向她,朝她安抚地微笑,示意她跟随自己做深呼吸。让她尽量放松□,让尿道口像小便时那样尽量暴露到最大。
  孕妇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跟着她做。
  绣春点了下头,拿了根新的葱管。重新来过。她仔细地对准口子,慢慢地捻着插了进去,这次,终于入了个头。她略微松了口气,手更加稳了。等慢慢探入到足够深度,俯身下去,对着外向的葱管口往里吹气。觉到一阵热意涌出,立刻松开嘴,很快,一道黄色的尿液从葱管的口里流了出来,源源不绝……
  屋里的女人们愣了片刻,忽然发出声狂喜的欢呼。
  燃眉之急终于解了。
  绣春到了屋外,让这家叫个人跟着吴军医去城里拿药。自己暂时再留下,观察孕妇的后续排尿情况。
  傍晚的时候,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孕妇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绣春叮嘱了她家人一些注意事项后,被千恩万谢地送出了门。这家的男人特意借了辆骡车要送她回城。绣春推辞不过,正要坐上去时,抬眼间,看到前头那棵沙枣树下的金黄夕光里,有个人迎着晚风牵马而立,目含微笑地望着自己。
  正是萧琅。
  他迈着稳稳的步子,朝她走了过来。对着焦家的男人道:“我送她回城。”




☆、第 61 章

  第 61 章
  落日沉下了山头,暮霭开始笼罩四野。远处的平坦丘地之上,或繁或疏地长着片片的沙枣林,有牧羊人驱着羊群蹚过浅不过膝的潺潺沙河归家,咩咩之声此起彼伏。
  或许很快,这安详的一切,就要被战火再次无情地卷燃了。
  犹带白日余热的风迎面吹来,绣春看了眼牵马默默行于自己身畔的这个男人,终于开口问道:“真的就要打仗了吗?”
  萧琅微微点头:“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她沉默了下去。
  他也没再说话了。两人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就这样继续往前而去。经过一道沙河之畔时,绣春过去,蹲了下去洗手。洗完后抬头,看见他跟了过来,停在了自己的身侧,默默地望着自己。
  她站了起来,甩了下手上的水滴,与他相对而立,微微笑道:“殿下,多谢你来接我。我在这里的事已经完了。明天就可以动身回京了。”
  “绣春,”他凝视着她,终于缓缓开口道,“我离京前,曾给你去了封信。能再考虑一下吗?我……喜欢你!”
  他的脸庞在夕光中泛出浅浅一层红晕,双眼闪烁着晶亮的光芒,望了眼远处视线的穷极之处,那是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贺兰山脉。
  “我若是贺兰王,我希望你就是我的贺兰王妃。我若是萧琅,我希望你就是我萧某的妻。绣春,能给我这样的一个机会吗?”
  ~~
  夕光幻影般地安静笼罩四野。沙枣树正开着满枝头的小小黄花,花香浓甜。他们的身侧,那条浅河哗啦哗啦,快活无比地向东流淌而去。
  绣春凝视着立于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压下心底涌出的一丝淡淡酸楚。
  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这样的热烈,双眸中仿佛跳动着燃烧的火苗。
  “殿下,您龙章凤姿,天质超凡。我却不过是一普通人,不配与您比肩。蒙殿下错爱,我恐无法回应。”
  他眼眸中的光,随了她的话,一寸寸地黯了下去。
  傍晚,弥漫了枣花芬芳的空气是这样的温暖。萧琅却只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慢慢地凉却下去。
  他再一次,被她拒绝了。
  “殿下,”绣春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一方衣襟之上,继续道,“我回去后,就会与我表哥定亲。殿下从前屡次救我于难,感莫能言。往后只盼殿下事事顺心,鸿猷大展。我在京中静候殿下凯旋的佳音。”
  他怔怔凝望着她,一动不动。只剩一角衣袂随风掠动。
  他终于回过了神。
  “你……要与你表哥定亲了?”声音艰涩无比。
  “是。”
  她安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最适合我不过。我祖父也赞同这门亲事。”
  他再次默然。终于,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微微摇了下头。
  “我明白了。明白了……”
  他的声音消了下去。半晌,像是忽然惊觉过来,再次看向了她,道:“你上马吧。我这就送你回城。”
  绣春摇头:“还是殿下您上马吧。我走走无妨。”
  萧琅苦笑了下。
  “我的腿脚是不好,但走这么几步路,还是没问题的。就算你拒了我,也不妨仍把我当朋友看待。你是女人,听我的,上去就是了。”
  或许,这是最后一件可以照他心意做的事了。
  她不再出声,到了他的马前。在他的帮助和指点之下,爬着坐了上去,牢牢地抓住了马鞍。
  他站在马下,仰头看了她一眼,朝她微微一笑:“坐好了。”说完,轻轻摸了摸自己这匹陪他多年的战马的耳朵,牵了往前而去。
  月渐渐爬上胡柳梢头,夜色朦朦胧胧。一匹马,两个人,她被他沉默的背影牵引着,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往城池方向而去。
  绣春觉得这大概会是她这一辈子走过的最漫长的路了。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然后再漫长的路,也有终点的时候。
  他们终于回到了都护府。
  她下了马,向他道谢。
  他微微笑道:“靠近雅河那一带的局势很紧张。我连夜就要赶去玄武镇。明天恐怕不能再送你和羚儿了。我会让叶悟亲自送你回的。”
  “盼你往后也事事顺心。”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急促的马蹄声起中,背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绣春凝望着他消失方向的那片夜色,久久站立。
  ~~
  第二天,绣春踏上了归途。
  萧羚儿赖着不走,被叶悟提小鸡般地一把拎了起来,投上了车,丢在绣春的脚边,面无表情地道:“世子,这是殿下的命令。谁都不能违抗。”
  萧羚儿嘟囔了几句,看了眼神情严肃的绣春,终于闭口不语,坐着一动不动。
  马车在一队精挑出来的骑兵护卫之下,朝着东方而去。一路之上,不断能看到带了家小赶着牲畜往灵州方向迁移的边境牧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布了对未知的惶然与恐惧。
  出发后没多久,身后有人追了上来。竟是昨天受过绣春助的焦家男人。
  他骑了借来的一匹马,赶了上来,给绣春捎带了一篮子的馍和酸枣糕。
  把东西递到吃惊不已的绣春手上后,他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说道:“陈郎中,谢谢你救了我的女人。一早我便去了军营,把我女人做的这些东西带给你。没想到你竟已经走了。我便赶了上来。东西寒酸,只是我家女人的一番心意。你莫嫌弃,正好带着路上吃。”
  绣春没有推脱,接了过来,诚挚地道谢。
  这样的淳朴心意,她怎么会嫌弃?
  马车继续上路。两天之后,回到了先前停留过的朱雀镇。那里,大部分的兵力都已经被调往了雅河一带。当夜便留宿此处。前次被她救过的那个青年,现在已经能走路了。听说她回来了,也特意来拜谢。
  路上有些疲累。安顿下来后,绣春正要关门,听见门口有人敲,打开,见是叶悟,脸色瞧着有些阴沉。
  这几天来,他一直都是这种样子,绣春也不以为意。朝他笑了下,问道:“叶大人有事?”
  叶悟皱眉,径直道:“陈大小姐,为什么这么对殿下?”
  绣春一怔,微微茫然地望着他。
  “陈大小姐,殿下认识你的时候,我便也认识你了。你对旁人都是尽心尽力。即便是萍水偶遇的陌生人,也肯不计得失地出手相帮,甚至连一头鹿,你也不忍它遭受折磨,为什么单单对魏王殿下,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心冷到这等地步?真真是叫人齿寒!”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斥责。
  绣春惊诧无比,睁大了眼望着他。
  叶悟哼了声,冷冷道:“我知道这些话不该我说。这是僭越。只是实在瞧不下去了!殿下是什么人,品性如何,我便不多说了。我跟随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过。你却不当回事!我就不明白了,殿下哪里配不上你,要遭你这般的轻贱?我见你也是个聪明人,难得有情郎,这话我都知道,难道你竟一点儿也无知觉?”
  绣春心怦怦直跳,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悟还没完,继续不满地道:“大战在即。西突调集了号称几十万的人马压境,一旦开战,就是血战。人人生死难料。越是凶险的大战,殿下越要身先士卒。他当年为什么会中毒箭,以致于病痛绵延至今?就是在阵前为救裴老将军所致!我是殿下的死卫,这种时刻,我当做的,是该随在他身侧,如今却被他派去送你走这条东去的路!他为什么这样?还不是把你当成珠玉一般!你却这样冷待他的一番心意!”
  绣春贝齿紧咬着下唇,松开时,唇上一道牙印,急忙道:“叶大人,我先前不晓得这些。有他们护送就足够了,您还是赶紧回去……”
  叶悟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这是殿下的命令,我再不愿,也不敢抗殿下的命!如今只想着早日把你们送回去,我也好赶回来做我当做之事!”
  说完了这一大通话,大概是觉得心里终于舒服了些,叶悟再次哼了声,掉头而去。
  绣春望着他的背影,僵立在门口,呆了半晌。
  ~~
  半夜的时候,绣春敲开了叶悟的门。
  叶悟还没睡。开门见是她,略微一怔。
  先前的不满随了那一通的发作,已经消了下去。见她这时刻找来,便道:“陈大小姐,我是个粗人。先前不该说那些话的。还望大小姐谅解。”
  绣春微微一笑,坦然道:“叶大人,我想现在就赶回去,和殿下说几句话。可否麻烦你送我?”
  ~~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绣春在叶悟的护送下快马而回,路过了灵州,但并未入,而是继续赶往离边线雅河最近的玄武镇。那一带是军事重地,如今已经集结人马,只待大战的最后爆发。
  抵达的时候,深夜了,但大营中仍处处可见值夜士兵在来回巡逻。绣春仿佛也被感染了这种大战前的低压气氛。被带着去往魏王所在的大帐时,越靠近,竟越觉得紧张,到了最后,连腿脚甚至都在微微哆嗦。
  她选择回来,是对的。
  她一遍遍地这样告诉自己,为自己积聚再次见他的足够勇气。
  ~~
  他不在。大帐前的卫兵说,殿下与裴将军等人一道,去往雅河一带巡视地形了。
  绣春独自被留在了他的大帐中。
  跨入这座大帐的第一步,鼻端闻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仿佛他的味道。她原本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渐渐地缓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绿衫,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现在,就等着他回来了。
  ~~
  大帐的壁上,也静静地悬了一把宝剑。
  禊赏堂、都护府的书房,还有这里,她都看到到过剑。
  据说,殿下爱剑。与铸剑名师结交,也收集了不少名剑。
  名剑配风流。他那样的人,与宝剑正是绝配。
  她凝视着它,到了近前,伸手过去,摘下了剑。
  有些沉手。
  她握住剑柄,慢慢地抽了出来。
  寒光闪烁,青锋逼人。她凝视着它。剑锋之上,清晰地映出了一双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和平日有些不同。闪烁着带了几分勇往直前般的异样光彩。
  她正端凝着映在剑锋上的那双眼睛时,忽然听见身后的大帐外,起了一阵疾步声。仿佛有人正快速奔来。
  “殿下!”帐外随即起了卫兵的呼唤声。
  她的心一跳,应声回头,看见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弯腰进来了了一个披覆战甲的男人。一眼果然看到了她。他当即定在了那里,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凝视着他,亦如入定。五指仍紧紧抓着方才的那柄宝剑。
  他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的绿衫之上,眸光蓦得大盛,放出了异样的光芒。
  缓缓地,他一步步朝着她行来。快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抬举起了手中的宝剑,剑尖指着他的咽喉。
  他继续朝着剑尖而去,直到自己的咽喉能感受到来自于的剑锋的那种寒气。
  剑芒投在了他的脸庞之上,映闪过一道流水般的婉转光芒。
  大帐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只剩四目相互交缠着的一对男女。
  仿佛过去了许久,也仿佛不过一瞬间。他的唇边渐渐逸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他缓缓抬手,拈住那柄对着自己趾高气扬的宝剑,将它轻轻推到了一边。然后,那只手伸了过来,握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猛地卷到了自己的怀里。
  “锵”一声,宝剑自她手中坠落,弹跳数下后,静静伏地。




☆、第 62 章

  第62章
  萧琅低头凝视着这个正被自己牢牢锢住的女人,胸间阵阵血潮翻涌。仿佛生怕眨眼间她便会再次消失,臂膀收得愈发紧了。
  方才,他还在外头,与身边的将军们了望雅河两岸,听着他们各抒己见之时,被他派去护送绣春的叶悟竟突然出现了在他的面前,对他说,她回来了,此刻就他的大帐之中。
  他立刻翻身上马,疾驰于月下的星野之上。越靠近她,他心中便越紧张。
  叶悟说他并不清楚她回来的目的。他也不敢肯定。可是有一点他知道,在那样断然拒绝了他之后,她忽然转回来,绝不可能单单是为了再拒绝他一次。
  如果不是拒绝,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原本已经凉成了灰烬的心奇迹般地再次热了起来。他恨不得插翅立刻赶到她身边才好。可是当他真的飞身下马步入大帐,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开始忐忑了。直到他看到她朝自己慢慢举起了手中的长剑,把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老实说,他有些惊诧于她的这个举动。但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的心终于落定了,迅速被一种突然而起、前所未有的幸福感紧紧地攫住。
  那个拒绝了他的绣春,绝不会对他做出这样含了强烈挑衅与隐隐诱惑的放肆举动。或许她自己还没意识到,可是作为男人的他,却强烈地感觉到了她向他传递过来的意味——她已经扯下了原先那张一直隔在他与她之间的幕布。
  能做出这种举动的,才是真正的她。
  她愿意向他袒露自己了。
  ~~
  他身上的战衣,犹带夜的凉意,猝然这样贴住她温软的身体,叫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一秒,腰间肌肤却被来自于隔了层衣衫的他掌心的滚热温度熨得发烫,脸庞也跟着热了起来。
  来时路上,对于因了自己这个突然决定而生出的所有彷徨与否定,在这一瞬间,再次变得那么微不足道了。可是即便这样,她竟还是觉到了紧张,从看到他进来的那一瞬间起——第一次,她在这个向来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面前,觉到了紧张。
  她下意识地微微扭了下,略作挣扎。他像是醒悟了过来,略一犹豫,终于放开了她,可是仍那样直直地望着她,眼中带了丝毫不加掩饰的欢喜之色。
  就在几天之前,在那个弥漫了枣花芬芳的初夏温暖黄昏里,面对他那样的告白,她还习惯性地再一次拒绝了他。现在,却又突然地回来,站在了他的面前。
  为什么?
  在他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头脑空白了,先前想好的所有能够用来解释给他听的理由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睁大了眼,承受着他的笑容。紧张地努力想着,该怎么开口才好。因为看起来,这会儿她要是不开口,他也一定不会说话的。
  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没有哪一个病人会像他这样,给她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那个灯光昏暗、显得有些陈旧的驿站房间,因了这个人的笑容而朝霞初举。当然,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并不是他的音貌,而是他面对自身肢体病痛时的那种态度。忍耐、坦对、豁达。这在病人,尤其在多年沉疴的病人身上,极少能见到。
  后来,这个原本只是萍水相逢印象不错的病人,渐渐与她发生了许多或主动或被动的交集。终于有一天,她清晰地意识到,他似乎不再只是她的病人那么简单了。不止她感觉到他对自己有些不同,自己对他,似乎也有了些不同。
  她为他治病,就像对待她每一个病人一样,尽心尽力。但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种尽心尽力里,终究还是带了些不同的感j□j彩,他与她别的病人并不一样;她有了困难,第一时间总是想到他。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有能力帮助她,或许也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就知道,他一定愿意帮助她。
  毫无疑问,他极其出色。能得到这样一个出色男人的喜欢与追求,有时候,作为女人,她也会被心底里的那种小小骄傲所左右,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表露出来。但是大部分的时间,她还是在为自己的这种改变而感到惶惑。
  顺应彼此相互吸引的荷尔蒙反应,这是最自然的选择。但抛弃自己现在很容易就能预见的平坦未来,在排除万难之后,与他终于走到了一起,往后就一定能上演王子与灰姑娘的幸福生活?
  在这方面,她从来就不是个义无反顾的勇往直前者。
  理智与情感的争斗,最后理智占了上风,所以她遵照了她的内心,几天之前,在他终于向她当面表白之时,拒绝了他。
  当时的拒绝,完全是出于一种她认定的习惯。她已经习惯了去拒绝他的靠近,并且觉得是对的。
  真正让她开始重新正视内心的,最初是来自于叶悟的那一番话。
  她理解他的情绪,对他并无不满。难得有情郎,这话她也清楚。但真正勾动了她心思的,还是他说的另一句话。
  这个男人,他竟然在这种时候,把自己最得力的死卫派到了她的身边,只为护她的周全。
  虽然此行,身边也有萧羚儿同行。但她清楚,他之所以这么做,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应该还是为了自己。
  当她清晰地意识到,一个男人,他愿意把她的安危置于自己的安危之上,她会如何做想?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他曾不顾自己的旧疾,下冰水救起了她。他也曾在鹿场发生意外的千钧一发之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但那时候,在她意识到这一点前,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她被他救了,他也并没因为救自己而出现什么严重后果。所以她无需担心,有的,只是对他的感激。
  而这一次,情况却完全不同。
  到这里不过寥寥数天,她便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他在此地的威望和重要性。哪怕他出现在她面前的这寥寥几次,仍如往日一般的闲适,她也体味到了一场生死大战来临前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与紧张。
  他只是不习惯在自己面前表露而已。
  在铁与血的战场之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一次,因为他的这个无意举动,迫使她不得不去想,万一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在战场上受到了意外伤害,到时候她该如何去面对?
  那晚上,在叶悟走了后,她便一直在不停地问自己。
  她不愿去想象那一幕,却控制不住自己的不安和焦虑。最后她迷迷糊糊睡去,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心脏跳得几乎快要从胸膛里蹦了出来。
  她梦见了在杭州的那个夜晚,她坐上苏家的车离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回头最后看一眼时的那幅景象。
  那时候,月夜下的家还是那样的安静,父亲在里安眠,美好得像一幅油画。转眼间,等她回来,家园和父亲一道,已经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错过了,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头。
  所以她回来了,再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或许,真的没有一条一条的理由可说。
  只是她改了主意,想回来而已,就是如此简单。
  ~~
  她仰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舔了下自己已经发干的唇,终于挤出了她的第一句话:“我……回来了……”
  他的眉眼舒展,笑眯眯地望着她,点头:“我知道了。叶悟刚刚对我说过。”
  沉默了片刻,她再开口说第二句话:“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对我说过的话……你真的很好。能得你这样的垂青,我想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动心……”
  她垂下了眼眸,停住了。
  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柔声问道:“那你呢?”
  绣春深深吸了口气。
  “是!”她抬眼,坦然地再次对上了他的眼睛,“我也动心。”
  “所以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也愈发温柔了。
  “殿下,你不该让叶悟离开的,他的职责是保护你,”她顿了下,答非所问,“我不希望你出任何的意外……”
  “绣春。”
  他再次打断了正在为自己回来的这个举动而进行艰难解释的她,眉眼笑得愈发好看了。
  她停了下来,略微茫然地望向他。
  “我想亲你。”
  随了这忽然的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再次揽到了怀里。下一刻,他的唇便毫不犹豫地压到了她的唇上,紧紧地与她黏在了一起。


☆、第 63 章

  第63章
  他的唇与她的相贴,起头一阵带了些生疏的肌肤摩擦与试探过后,他亲密地含住了她娇嫩的唇瓣,契合无比,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这样一起。呼吸相渡之间,颤栗与心悸双双而起,绣春不由自主地便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来自于他的细致和温柔。
  他的亲吻,仿佛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淡淡芬芳。她便如再次置身于那个花香弥漫的黄昏,在对面男子深情双眸的注视之中,渐渐迷失了自己,直到感觉到他试图入她口吮她的舌,这才终于清醒了些,呜呜了两声,挣脱了开来。
  她的脸颊绯红,喘息着。他舍不得刚尝到的甜蜜滋味,低头继续追索她的唇,被她扭头避开了,双手握拳抵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急促地道:“殿下,你听我说,我回来是有话要说……”
  他不等她说完,一把抱起了她,顺势送她坐在了剑架旁的一张桌案之上,自己立于她对面,握住了她还抵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抬起来送到唇边,亲一口她的指背,笑盈盈地低声道:“嗯,我听着呢。你要说什么,说吧。”
  绣春没想到他竟还会有这样的举动,两颊涨得愈发通红,快要滴出血了。慌忙想缩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紧紧,抽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轮流亲过去。
  “殿下……”
  你别这样好不好……
  绣春一阵阵地心慌气短,简直快哭了。
  这都什么人哪,怎么这样……总算忍到他亲完了五根手指头,急忙使劲抽了回来,另只手也赶紧往后藏了下。
  他笑得愈发好看了,眼睛弯得像那晚上初初升上胡柳梢头的月,那张能夺掉人呼吸的脸庞朝她稍稍地压了下来,轻声催促道:“快说,我还在等你说话呢……”
  绣春瞪着他。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忘了!没话说了!”她半是埋怨,半是娇嗔。
  他扬了下眉,神情里掠过一丝小小满足的得意之色。很快,视线再次被她微微嘟着的红润唇瓣虽吸引。刚才的初吻滋味,闪电般地再次掠过……
  还不满足,远远不够满足。
  他早就想这样亲她了。现在她终于在自己的身边。
  “你想干嘛……”
  她发现了他的异样,慌忙要推开他,双手手腕却已被他轻轻捏住了,随之,两片温热的唇便欺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再次吻住了她。
  她倒在了身下的桌面上,双手被他压过了头顶。她并没觉到他使出多大的力气,却仿佛无法反抗,被动地承接着来自于他的第二个吻。直到她仿佛就要窒息了,他才终于松开了她,却仍把她按在身下,一下下地轻啄着她刚刚被他亲得嫣红湿润的唇瓣,恋恋不舍。
  她觉得这真是太荒唐了。
  从她进来这间大帐到现在,最多也不过一刻钟。一刻钟前,他们还是维持着彬彬礼仪的一对男女,一刻钟后,她竟被他这样按住,不停地亲吻,做着这世间男女之间最最暧昧的亲密之事。
  不是他不正常,就是她不正常了。
  “殿下,殿下,你别,别这样……”
  见他再次啄吻下来,她慌忙扭头避开。他的唇便落到了她耳畔的发上。
  萧琅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她柔软的发间,微微闭目,闻着来自于她发间那股淡淡幽香,久久地不动。
  “殿下?”
  绣春觉他半晌不动了,终于又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他抬起了脸,双手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腕,凝视着她,“绣春,让我猜猜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有金药堂,这是你的责任?你还想说,原本你可以过得很是顺心,可是一旦回来找我了,以后面对的,可能就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还有……”
  他想了下,又道,“你是不是也在担心,以后会不会被我负了,所以这会儿你人虽回来找我了,心里其实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绣春回望着他,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不会对你发誓。只希望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做给你看的,用咱们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信我一次,好吗?”
  她仍不语。
  他与她相斗般地对视,片刻后,终于笑了起来,低声像个孩子般地耍赖起来:“我不管了。是你自己回来找我的,又被我这样亲过了,就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就当你应下了……”
  “裴副将到——有紧急情况——”
  正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叫,吓得绣春打了个哆嗦。萧琅略一凝神,已经飞快起身,顺势一把将她从桌上拉了起来。她慌忙背过身去,低头匆忙整理方才被弄得稍有些凌乱的衣裳。
  下一刻,伴随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皞卷帘飞奔而入,甚至还没看清里头多了个人,便急急地道:“殿下,刚哨兵飞马快报,在青龙镇过去二十里处,发下西突人有异动,似是重兵趁夜偷袭!”
  “知会裴大将军。按计划,调就近一支军队过去防备,不必主动出击。传令给守着雄武坡的李将军,命加强守备,以防对方从这里突袭。我马上过去。”
  “是!”
  裴皞正要出帐,这才留意到绣春竟也在,愣了下。
  “快去!”
  萧琅眉头略皱。
  “是——”
  裴皞慌忙转身,压下满腹疑虑,急急忙忙地去了。
  萧琅回头,看了眼神色略微紧张的绣春,沉吟了下,道:“我有急事,要先走了。我派人送你回都护府。你在那里等我消息。”
  绣春急忙点头,随了他出大帐。
  外头传着此起彼伏的连营号角传递声,远近无数火把光起,星星点点,夜的宁静气氛一下被打破了。
  绣春随了他派的人灵州方向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仍立着目送自己,忍不住道了一句:“你要小心。”
  萧琅笑着颔首,示意她出发。
  ~~
  绣春被送到了灵州,在都护府停留了几天。
  这几天里,她并没见到萧琅。只是不断听到有前头的消息传来。
  确实如魏王所料想的那样,西突人那夜对青龙镇的重兵偷袭,不过是虚晃一枪,目的是想要吸引对方兵力,以便自己从别处发动真正的致命进攻。佯装的偷袭计划破产,双方主力在雄武坡一带遭遇,战火已经点燃了。
  灵州城离主战场大约将近百里的路。虽然看不到厮杀的战争场面,但是全城戒严,四面城门关闭,城里的街道之上,到处是前些时候从附近涌入躲避战乱的百姓和牛羊,局面有些混乱。
  第三天,开始有伤员从战场上被送入城。
  这些伤员,之前都已经在战场上接受过一次紧急救治。被送到这里后,因当时处置匆忙,均需二次治疗。军医人手不算充裕,绣春自然便加入了救护的行列。
  伤员越来越多,绣春也忙得不可开交。到了第五天的时候,消息传来,与西突人在雄武坡一带的第一场交锋已经结束了,我方稍占优势,敌人已经退了回去,那一带暂且得了安宁。
  傍晚的时候,她接手了一个新到的背部受伤的伤员。
  这伤员还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j□j岁的样子,说话带了南方杭州一带的口音。绣春听了亲切。替他仔细处置伤口,问了一句:“家里有妻小吗?”
  “有,”他羞涩地笑了下,“去年刚成亲的。”
  绣春点点头,道:“战事会结束的。你也一定会回去再和她见面的。”
  “但愿!”那伤员叹息道,“不知道我没有命留着到那一天了……”
  他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带了些惶恐。绣春抬眼,略微一怔。
  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个人,身上战衣还未脱下,腰间悬了宝剑,正是萧琅。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他朝她点点头,露出了笑容。
  “殿下……”
  那伤员惶恐不已,挣扎着要起来给他见礼。他上前一步,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俯身望着他,问道:“你是新来的士兵吧?”
  伤员忙道:“是!”
  萧琅点头。
  “我告诉你,她方才的话说的没错。战事会结束的,你也能安然回去与你的妻子再次相见。并且,我会在这里,与你们每一个人,一起战斗到最后的胜利一刻!”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拔高,却充满铿锵力量,不仅这伤员呆住了,留置在这庭院里的剩余所有人也呆住。反应了过来后,有人激昂地大声应道:“魏王殿下天潢贵胄,却与我们这些人一道留守此地,上阵杀敌。但凡是个男儿的,便是马革裹尸,也是在所不惜!”一时应声四起,众人纷纷下跪。
  绣春凝视着萧琅,看见他再次望向自己,急忙垂下了眼,替手头的那伤员裹好纱布。
  “跟我走吧。你也该休息下了,我听杨管事说,你昨晚一直忙到半夜才回。”
  他到了她身边,低声这样说道。
  绣春嗯了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后,一前一后地随他而去。到了外面一个人少的地方,她追了上去,看了眼他的腿,不放心地道:“你也亲自上阵?”
  萧琅呵呵一笑,“现在还用不着。”
  绣春沉默了下来。
  萧琅飞快看了眼四周,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64、第 64 章

  64、第64章
  叶悟和另个侍卫一道,牵了马正立在路边。
  与西突的初次交锋刚刚结束,不过略得喘息而已。他们都是随了魏王一道,刚从战场归来的。甚至连身上的战甲都来不及解。看见他此刻带了绣春过来,叶悟大约想起自己那天的失礼,朝她讪讪地点了下头。
  绣春一笑。
  萧琅随意解了自己身上沉重的甲衣,侍卫接过。他翻身上马,俯身下去,向着还立在马下的绣春伸去了手。
  他的动作自然,又这样的自我,仿佛边上的那几双眼睛都不存在。她不动,偷偷看了眼叶悟和那个侍卫,见他两人都笔直而立,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犹豫了下,抵不住他的催促,只好把一只手递给了他。他一把握住,等她抬起一脚踩上了马鞍,轻轻一提,她便被他拉上了马背,顺势坐在了他的身前。
  “你要带我去哪?”
  一骑战马,载了一双人出了灵州城,往西疾驰而去。风迎面扑来,带了温暖而干燥的气息。她被身后那个男人的臂膀和胸膛圈住,随了身下马儿的奔驰颠簸,尽管极力控制身体,后背还是时不时碰撞在他胸前。每一次的碰触,感觉都是如此丝丝分明,她极力忽视。眼见灵州城渐渐被抛在了身后,入目是一片生满了沙冬青的广袤荒漠,再过去,似乎就是贺兰的山前平原了。终于忍不住,回头问了他一句。
  他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好吧……还玩神秘。
  绣春不满地横了他一眼,他哈哈大笑,笑声飞扬而快意。
  绣春第一次见他这样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略微有些惊讶。
  “还有些路,不必这么一直拘着,会很累的。”她忽然觉到他探到自己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再次回头,看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脸微微一热,并未应声,只飞快地转回了头。
  身下骏马继续西去,她也终于渐渐放松了身体,靠在了他的怀里。最后被他带着,穿过山前的那片灌丛草甸后,停在了山脚下。
  他下了马,抱她下来,提了马鞍上悬着的一只皮囊,另手牵了她手,沿着一条荒径往一道缓坡上去。
  绣春无意回头,看见叶悟和另个侍卫的身影。他们远远地在后头跟随。
  他是魏王,身份贵重。现在又是非常时期,他们这样谨慎,连殿下与女友约会也要跟着,这也是他们的职责。
  山的这一边向阳,生满了云杉、杜松、山杏、野葡萄。夏日茂密的山林之间,山涧潺潺,不时蹿过一两只被他们惊吓而起的红尾鸲,到了一处山坳,他终于停了下来,朝她眨了下眼睛,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哨子,按某种频率,吹鸣发声。
  哨音破空而出,在林涛中传送出去老远。
  他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
  绣春明白了过来,他应该是在用这哨声召唤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四周仍静悄悄的。他再吹哨,仍没什么回应。
  绣春见他面露微微疑惑之色,第三次吹哨。忍不住正要再开口询问,忽听身后噗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坠地,回头看去。见一只通体乌黑、背腹两侧印了暗金色圆环的豹子,从他们头顶的一块岩石上纵身跃下,轻巧落地后,蹲伏在那里,睁着一双滚圆的眼睛,盯着自己,顿时花容失色,啊地一声尖叫,一下便跳到了身边人的后背。
  萧琅顺势一把抱住了她,呵呵笑了起来,“别怕。它小时候被我拣了,是我养大的,四岁。去年我回京前,才把它放归了回来。许久没见它了,过来看一下。”说完朝它喝了一声,“黑霸王!不许吓人!”
  被他喝了一句,那只黑霸王晃了晃脑袋,前一秒还端着,一眨眼,欢乐地朝他扑了过来,爪子扒搭在他的身上,伸舌舔他的手。
  绣春睁大了眼,戒备地往后挪了几步。看着他和这只大猫宠物玩,从带来的皮囊里取出肉条喂它。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她,朝她招招手:“你来喂它?别怕。它跟了我在灵州几年,和人很熟。”
  绣春双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
  萧琅呵呵笑了起来,把手中的最后一根肉条喂给而来它,然后拍了拍大猫的头,笑吟吟道:“她怕你呢!行,看你没事,还大了些,我就放心了。去吧!下次有空,我再来看你。”
  大猫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忽然张嘴衔住他的衣角,用力扯他要往前行。
  萧琅咦了声,看向绣春道:“它好像有事,去看看。”再次吹响哨音,这次与方才的频率又有些不同。少顷,便见叶悟他们赶了上来。
  萧琅道:“你们在这里守着她,我去去就来。”
  叶悟面露微微迟疑之色,绣春忙道:“一起去吧。我也想去看看。”
  萧琅看她一眼,笑了下,“也好。你别怕,有我在。”
  绣春真的觉得不怕了,点点头。几个人一道,随了大猫一直往上,直到半山腰,最后到了一个洞穴前。绣春迎面便闻到了一股掺杂了新鲜血腥味道的臊气,听见里头传出几声带了痛苦般的沉闷低吼声。定睛看去,吃了一惊。见地上躺了一只体型较小的**母豹,腹部鼓胀,j□j凸爆,下肢所在的地上流了一滩的血。黑霸王飞快蹿到母豹的身边,伸舌舔它的j□j,然后朝着萧琅发出求助般的声音。
  绣春立刻便明白了过来,这母豹是在生产。看这样子,像是遇到了难产。
  豹是独居动物,只在三四月发情的时候,雌雄同居,过后,雄豹便离开母豹,由母豹自己生养抚育。这只黑霸王现在竟还守着快生产的母豹,实在少见。或许是被人带大的缘故,所以多了些类似人的亲情?
  母豹乍见生人到来,有些烦躁在地上动了下,忽然又发出嗷嗷之声,四肢紧缩,j□j再次涌出了一滩血。
  几个男**约是没见过这种景象,都傻了眼,齐齐看向绣春。绣春想了下,道:“我可以帮它接生。”
  萧琅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回头对另个侍卫道:“你去把马嘴套拿来。”
  那侍卫应了声,急忙下去,拿了东西飞快返回。萧琅让绣春在外头等着,自己和叶悟几人往里而去。到了近前,击掌召了黑霸王过来,摸摸它的头,再指指地上的母豹子。
  黑霸王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蹿到了母豹的身边,伸舌舔它的脸,似乎是在安抚它。渐渐地,母豹子情绪瞧着定下了些,萧琅朝叶悟他们做了个手势,两人便飞快扑了上去,压住了母豹子的头,萧琅敏捷地将马嘴套戴在了豹的嘴上。
  绣春从前偶尔也替人接生过几回,但帮助难产的动物接生,却是头一回。好在构造与**致相当。看这母豹子的样子,只能用牵引法试着助产了。
  这里没有消毒设施,只能将就。她方才过来时,看见不远处有道山涧,找过去洗了手,回来后,见母豹子肢体绷得更是厉害,急忙靠近,蹲到了它的身侧。
  萧琅和叶悟他们已经按住了母豹子的头和前肢,绣春分开母豹的后腿,见下-体处仍不断有混杂了水样的污血慢慢流出来,知道羊水应该早破了,胎儿再不出来,恐怕会窒息而死。呼吸口气,定下了心神后,试探着,扩张开口子,慢慢探手入温热的产道,伸至手腕深处时,指尖摸到了一团软茸样的东西。估计便是因了胎位不正而被卡住的小豹子。
  她试探着,凭了手感,判定这是背位。摸到了后肢臀处,握住了双肢,向前上方微抬,调整好位置后,牵引着胎儿沿着前胸慢慢滑入产道,最后将胎体放低,让它的前肩由趾骨弓下自然分娩而出。
  随了一团血污,一只浑身湿漉漉的黑色小豹子随了她的手掉了出来。
  小豹子从温暖的母体刚出来,受外头空气的刺激,在地上微微动了下,还是活着的。
  绣春下意识地看了眼萧琅,见他眼睛睁得滚圆,表情怪异,说不出的好笑,忍不住微微抿了下嘴。
  第一只小豹子出来后,后头的就顺利了。不用绣春再次牵引,不过一刻钟左右,母豹子自己接着生下了两头小豹子,胎盘落了出来,肚子也憋了下去。生产终于结束了。
  母豹子的嘴套被取了下来,大约耗尽了力气,还躺着起不来。黑霸王用嘴叼了三只小豹子到它边上,它伸出舌头,爱怜地舔舐着自己的孩子,又扒拉它们到自己腹下去吃奶。
  绣春松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不顾自己额头的汗,笑道:“好了,母子无恙。”
  萧琅的目光从几只小豹子那里转到了她的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一脸崇拜之色。
  绣春压下心里的小小得意,装作浑不在意。
  将近傍晚,天色开始暗沉下来。别了黑霸王一家,几人下山往灵州方向回去时,萧琅忽然停了下来,对着叶悟道了一句:“你们在这里等。”说罢调转马头,往一侧的丛林里去。
  战马穿过丛林,停了下来时,绣春看见面前的山坳脚下,竟出现了一汪湖水。东南天边新出的弯月倒映其上,波光粼粼,美得如在梦中。
  她被他再次接着抱下了马,听他道:“你去洗洗吧。我替你守着。”
  绣春在伤兵那里忙了半天,随后跟他到了山上,又在味道不怎么好闻的洞穴里替母豹子接生,现在天气热,身上的汗干了湿,湿了干,早不知道结了几层盐巴了。最近天气干,灵州城里水源紧张,她也不敢过于浪费水。正难受着呢,忽然看到这样一汪清澈湖水,早就心动了。见他说完话,便笑着转身去往林边的一块大石之后,人很快就不见了。
  他是个君子,绝不会趁自己不备偷看。边上又有他守着,她放一百个心。不再犹豫,立刻脱了外衣和鞋,解开长发,淌着清凉的湖水下到岸边的浅水处,整个人舒服得长长叹了口气。


☆、65、第 65 章

  65、第65章
  萧琅拣了块干净的石面坐下,仰头望了眼开始点缀点点繁星的深蓝色夜空。
  身后,不时传来她泼动水面发出的哗哗声,悦耳得像银铃。
  他靠在身后还带了白日烈日余温的石块上,唇边挂了些许若有似无的笑意,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终于,在阵阵撩拨般的水声中,他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副画卷――月儿像一朵栀子花,宁静地开放在暗蓝的夜空东南角。波光微动的湖面上。美人如芙蓉般地亭亭而出。湿润的乌黑秀发垂落,细致描绘着她曲线起伏的柔软身子。她弯腰,双手掬水至顶,水滴便如脱了线的珍珠串儿一般,沿着她光洁的肌肤欢快地一路滚落……
  魏王殿下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喉结倏然上下滚动,身体也一下绷紧起来。知道不对劲了,急忙睁开眼睛,长长吁出积聚在胸中的那一口浊气。
  身后的水声还在哗啦哗啦,充满了难挡的引诱。诱着他去看一眼,不过偷偷一眼而已。
  他呆了片刻后,忽然觉得先前选择待在这个地方,不但愚蠢,而且明显,也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品德。
  他再次想了一遍自己这几天犹豫过后终于做出的那个决定,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再次长长呼了口气。
  得找点事做,分下注意力才好。要不然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
  绣春在水里洗了自己的长发,再撩水洗身子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起了一声悠扬的叶笛声。
  摘两片新鲜叶子置于唇边,有人便能吹奏出如同笛子一般的灵巧乐声。
  这时刻,她竟然听到了。
  她继续洗着身体,听着发自于身后的他的陪伴声。唇边忍不住浮出了个小小的笑容。
  这位魏王殿下,他到底还能给她带来多少的意外和……小小的感动?
  ~~
  静谧星空下的叶笛声是如此悠扬,她甚至有些不舍得打断。但还是很快从水里出来了。穿回衣服赤足立在湖边,她一边拧着手中的长发,一边对着身后道:“殿下,我好了。”
  叶笛声停了下来。片刻后,她看见他从石块后慢慢现身,踏着夜色,朝自己缓缓而来,最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殿下,你要不要也去洗洗……”
  她笑着抬眼时,看见他正凝视着自己,双眸里映了星光与湖色,闪动着微微的晶芒。
  他没有回答,只是蹲下了身去,拿了她的鞋,在她惊诧无比的目光之中,替她穿好。
  ~~
  “绣春,明天你就启程回上京吧。”
  他起身后,她听见他这样低声说道。
  她握住长发的手顿住,笑容也凝在了唇边,想了下,小心地道:“一定要走吗?我留下,也是可以帮着做些事的。”
  萧琅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你是女人。战场上不需要女人。”见她似要反驳,立刻又道,“你听我说。突厥人一向骁勇蛮狠,这次的这场战事,对方倾全力而上,短期之内,恐怕难以有个结果。即便是灵州城,也不能算是完全安全。你若一直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所以我希望你回上京,在家里等着我回。好吗?”
  绣春一语不发,手动了下,继续慢慢地拧着长发,直到拧干了,她打散发丝,最后甩到了自己身后。
  几滴水随了她的动作,从发梢被甩了出去,甩到了他的面颊与咽喉之上。他呼吸一滞,看见她已经微笑着点头,道:“好。我听你的就是。”
  说完,她已低头,与他擦肩而过,朝着林子那头去了。他怔了片刻后,终于牵了马跟在她的身后。
  黯淡的月光从林子里的树梢头斑斑驳驳地撒下,光线有些昏暗。她一直默默在前走着,他在她身后几步外跟随着。快出林子时,他看到前头的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飞快转过了身,几步到了他身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狠狠一推,他不由自主蹬蹬蹬地后退,后背便抵在了一棵白桦树干之上。
  “混蛋!你就是个混蛋!”他听见她飞快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要我走,我走就是。只是我告诉你,倘若你敢不好好地回来找我,我不但要重新找人入赘,我还要天天诅咒你,诅咒你下辈子也得这样的老寒腿!”
  她说完,踮起脚尖,够到了他的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他的唇,在他发出一声舒适的低低喉音时,毫不客气地立马张嘴,一口咬住了他的唇瓣。
  魏王殿下立刻发出一声似是欢愉,又似痛楚的吟呻声,整个人僵住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咬完了,松开了他的嘴,扬着下巴道:“疼吧?”
  魏王殿下呆呆地点头。
  “这就对了。叫你好好记住我的话!”
  魏王殿下终于回过了魂儿,骇然睁大了眼,不可置信般地摸了下自己还发疼的嘴,抬头见她骂完咬完了,转身就要出林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伸手过去,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按在自己方才被她按住过的那棵树干之上,抬手勾起她下巴,低下头去,长长地嗯了一声,“好大胆的刁妇……竟敢这么对本王……”
  那个“王”字还没出口,他已经狠狠地吻住了她的那张小嘴。
  呼吸滚烫,身体滚烫,念头也随之滚烫。怀抱中这具还带了微凉水气的娇软女体,满足了他先前所有的幻想和望欲。他的渴望如熔岩一般迸发,不可遏制。
  这具娇躯已经被他悬空抱了起来,顶在他的躯干与白桦树干之间。她双臂勾在了他颈上,腿交盘在他腰上,被他吻得娇喘吁吁,整个人软得像一团任他搓圆捺扁的棉花。不知何时起,他也已经低下了头去,齿撕咬开了她还带了些湿气的衣襟,把脸压在她温热弹绵的胸脯之上。
  她没有阻止他。
  树头一只不知道什么鸟,仿佛被这声响惊动,忽然怪鸣一声,扑棱棱展翅飞走了。
  他一顿。
  “绣春……”
  他的脸仍埋在她的胸前,脸颊恋恋不舍地与那两团绵软来回摩擦,动作却慢了下来,直到渐渐停下,最后含含糊糊地这样叫了她一声。
  “嗯……殿下……”
  她应了他一声,声音里也满是慵懒之意。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终于从她胸前抬起了脸,把她从树干上放回到实地。借了昏暗的夜光,见她仿似仍那样懒懒地靠在树干上,再次叹出口气,抬起手,一边替她掩回衣襟,一边低声道:“方才是我不好……不该这样对你……”
  绣春翘着下巴,嗯了声:“赦你无罪。”鼻音里还带了些娇慵余韵。
  魏王殿下被她这一声“赦你无罪”给勾得心弦一颤,差点又要扯开刚刚才被他掩回去的那道衣襟。极力管住了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声音还略带了些紧涩:“我记住你的话了。一定会好好回去找你的。”
  绣春终于挺直了被他弄得软绵绵找不着力的腰,低下头去,自己再次整理了下衣衫,随即抬头,对他嫣然一笑:“殿下记住就好。那咱们说好了,我在京中等你回。”
  ~~
  第二天,绣春再次踏上了东归的路。萧琅亲自送她到了萧羚儿还在等着的朱雀镇,与他汇合之后,掉马回去。
  这一趟,仍是叶悟被指派了护送她回。绣春起先反对,但反对无效,也只好作罢。等萧琅一行人走了,她看向叶悟,有些不安地道:“叶大人,有劳你了。咱们路上紧赶,早些到,你也好早些回。”
  叶悟这回,倒是一反常态,对着她恭恭敬敬地道:“殿下说了,路上务必不能累到陈大小姐。卑职不敢不从。”
  萧羚儿等了几天,总算等到绣春回,显得挺快活,安排车的时候,甚至主动要跟她同坐一辆。绣春对这个唐王世子调皮捣蛋的功夫,却是深有领教。推不过他的热情洋溢,最后只好勉强同意。上路之后,白日里,她大多沉默,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这一趟西北之行,如今这样回去,真正是先前做梦也没想到的过程和结果。又想到,回去之后,现在她自然还不适合让旁人知道自己和魏王的事,祖父也不好说。那又该如何对他解释自己改了主意,不想结那门亲事?忍不住又有些心烦。
  这样一路过去,想着自己的心事,有时蹙眉,有时发怔,倒没怎么留意同车的小鬼头。
  “喂,你在想什么?一路过来,见你总皱眉!瞧得我都烦死了!”
  这天晚上,投宿到一家驿站,临下车前,萧羚儿忽然冲她问了一句。瞧着像是憋了许久了。
  绣春瞟他一眼,自己下了车。见他还不下,便道:“世子,好下来了。”
  萧羚儿跨到了车辕之上,大声道:“我一见就知道你肯定是有烦心事!给我记着,回去了京城,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我罩着,没人敢欺负你!”
  绣春茫然,发了片刻的呆,这才回过了味,实在忍不住,“噗”地一下轻笑出声。
  萧羚儿脸孔涨得通红,睁大了眼道:“你笑什么?你不信我有这能耐?我告诉你,等我大了,我不信我胜不过我父王,我三叔他们!”
  “行!”绣春笑吟吟道,“世子殿下,往后我就指望您罩着了,成不?您还是赶紧下车,早些歇了吧。白天辛苦了。”
  萧羚儿哼了声,跳下了马车,迈着方步昂首而去。绣春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不起大家。不但没水里的蛇冒出来吓唬绣绣好英雄救美,俩二货还分开了……


☆、第 66 章

  第66章
  在驿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继续上路,中午停下略作小憩的时候,萧羚儿跑去大日头下,玩了个满头大汗地回来,下午继续上路,他大约是乏了,趴在马车上睡了过去。到了晚上再次落脚的时候,人便开始鼻塞发热了。次日早,竟起不了身。
  绣春去他屋里查看,见他额头温温的,脸色微白,躺在那里有气没力。幸好自己就是现成看病的,赶紧替他号脉察舌,叫人去抓药。和闻讯过来的叶悟商议了几句,因他身份贵重,不敢怠慢,怕再上路会加重病情,便决定暂留下来,等他病情好些再上路。
  散热不可操之过急,尤其对方还是个孩子。所以辨明症状后,绣j□j下药不重,除了去热,重在驱邪调理。估计他当晚发热还会加重,想起昨日自己一时疏忽,或者说,对他关注不够,他玩得一身汗回来,自己竟也忘了提醒人服侍他换衣裳便任由他睡了去,估计这便是病因了。心里有些愧疚,所以索性在他榻前打了个地铺,晚上便留在他屋里方便照料。
  萧羚儿喝药后,不久沉沉睡了过去。绣春靠近,伸手探了下他额头,还微烧,呼吸也略浊,但在自己预料的程度之内,所以并不十分担心,替他拢了下被,见晚了,便熄灯,自己也躺了下去。约莫半夜时分,正迷迷糊糊时,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侧耳一听,竟是萧羚儿所发,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点着了灯,见他还躺在榻上,被子却已经被蹬到了脚下,两手舞动,嘴里“娘,娘”的叫个不停,两颊通红,额头生汗,急忙上去,轻声叫道:“世子,快醒醒!”
  萧羚儿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绣春,目光瞧着还一片茫然,忽然呜地一声,坐起来一头便扑到绣春怀里,口中“娘、娘”地叫着。
  绣春这么大了,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娘,乍听不禁略感别扭,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小男孩,见他两手紧紧抱住自己腰身不放,双目紧闭,瞧着没完全清醒的样子,心中一软,便没拿开他手,自己一手反抱住了,另手拿了块干净的汗巾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汗。
  过了一会儿,萧羚儿再次睁开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绣春。绣春见他这回目光清明,知道是完全醒了,便朝他笑了下,柔声道:“醒了?我喂你喝些水。”说罢,将还靠在自己怀里的小身子放回了枕榻之上,起身去倒了杯水,扶着他头起来,凑到了他嘴边。见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下去后,还呆呆地坐着不动,探手再摸了下他额头,“不是很烫了。你躺下去再睡一觉吧。”
  萧羚儿脱口道:“你别走!”
  绣春道:“我不走。你瞧——”她指了指地上的地铺。
  萧羚儿看见了,像是松了口气,终于慢慢躺了回去。绣春替他盖好了被子,朝他笑了下,过去吹了灯,自己又躺回了地铺上。
  “你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她忽然听见萧羚儿低低地问了这样一句。便应道:“没。”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片刻过后,她听见小屁孩又说了一句,鼻子仿佛有些塞住。略微迟疑了下,再次起身点灯,看见他正趴在榻上,脸埋在枕上,一动不动,到了他身侧坐在床榻边上,轻轻把他翻了过来,看见他满脸的泪痕,连枕头上都被打湿了一片,急忙拿了巾子一边替他擦泪,一边低声哄道:“世子快是大人了,再哭,我就要笑话你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刚还一直极力忍着的萧羚儿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交加,“我知道你心里很讨厌我,我三叔不喜欢我,连我父王也不喜欢我!以前我装病,就是想他能陪我。这次我偷跑出来,他知道了也不管……你们都讨厌我,都恨不得我没了才好!”
  绣春对这皮孩子,确实谈不上有多喜欢。只是没想到,当初他装病竟是这样一个缘由,忽然又想起他方才梦魇中叫娘,明白了过来,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感同身受般的怜惜之意,忙道:“怎么会!我要是讨厌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陪你。再说了,你帮了我好几次的大忙,我谢谢你还不及呢。”
  “真的?”萧羚儿哽咽着。
  “真的。”
  说出这两个字,绣春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对他的提防一下都懈了下去,郑重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别再那样想着法整人的话,我就更喜欢你了。”
  萧羚儿脸微微一红,抬手抹了下眼睛,忸怩道,“以后我不再整你就是了……”
  绣春道:“对旁人也一样。”
  “那就看我心情了。”他冒出了一句。
  绣春皱眉瞪着他。
  他这会儿心情像是已经好了不少,见她这样瞪着自己,冲她吐了下舌,抓过被子蒙头盖住自己的脸,装没看见,一下便躺了下去。
  “你说好的,不准走。要在这里陪我的。”过了一会儿,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绣春叹了口气,自去地铺睡下了。
  ~~
  萧羚儿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绣春精心护理下,在驿站里停了三天,便又活蹦乱跳了。一行人继续上路,终于在一个月后,抵达了上京。
  这一路还算平顺。入了城后,先送萧羚儿回唐王府。绣春并未入内,只远远看着他一步三回头,不大情愿般地进去后,再谢过叶悟的一路相送,请他自便之后,便径直往铜驼街去。
  这一趟西北之行,两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的心境虽发生了莫大变化,但京中的金药堂和祖父他们,应该都与往常一样,估计他们也不会想到自己忽然这样回来了,等下见到,估计会有场小小的激动。
  绣春压下心中的略微激动,到了铜驼街自家附近,习惯性地先看向金药堂的门面,却见大门紧闭,侧旁无人。不禁极是惊讶。
  自家的药铺,即便是大年三十,白天也不打烊,要留一扇门开着的,现在居然关门了?
  她心中一沉,急忙飞快往边上的陈家大宅去。到了门口,见往日一直敞开、人员往来不断的两扇大门也是紧闭。压下心中陡然生出的一团疑虑,几步登上台阶,用力拍门。过了半晌,才见门吱呀一声被开了条缝,探出门房丁老六的头。一眼看见是绣春,丁老六一怔,随即哎呀了一声,叫道:“大小姐,你可算回了!家里……”
  他脸色一黯,停了下来。
  “家里怎么了?”
  绣春立刻问道。
  “您进来就知道了……”
  丁老六打开门。
  绣春一个大步跨了进去,朝里疾步而去。见往日人来人往的地方,现在静悄悄没半点生气儿,连迎头遇到的几个下人也是蔫头蔫脑的。刚过门关着的账房,正迎头遇到巧儿从里面出来。巧儿猛然看见她,一怔,反应了过来,眼圈便红了,上前一把抓住她,哽咽着道:“大小姐!家里出事了!生药库起火,烧掉了药材,造不出御药房要的药,老太爷急病了……”
  绣春如遭当头棒喝,万万没想到,自己离开不过这么会儿,京城的家里竟出了这样的事!稳了下心神,急忙问道:“老太爷人呢?”
  “躺着呢……他还要起来去找人,起不来……”
  没等她说完,绣春拔腿便往北院去。一口气地赶到了祖父的正屋门前,见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说话声,说话的正是自己的姑父许瑞福。
  “爹,你病倒了,起不了身,黄兴药行那里,我等下再去一趟,就是跪下去求也无妨,我定会尽力。爹你放心……”
  陈振的咳嗽声传来,“不行,还是我自己去……快去准备车……”声音嘶哑无比。
  绣春一个大步跨了进去,看见祖父手上拄了拐杖,正颤巍巍迈步要出,边上是许瑞福夫妇和另几个药厂管事,众人看见她突然现身,都是一怔。
  “春儿!你怎么……”
  陈振反应了过来,刚开口,又一阵剧烈咳嗽,痛苦地弯下了腰去。
  绣春急忙上前一把扶住,等他那阵咳停下,搀了他坐下,这才道:“我刚回来!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她看向了许瑞福和另几个管事。
  一个药厂管事长长叹了口气,“大小姐,是这样的……”
  ~~
  两个月前,就在绣春离开上京后不久,金药堂接到了来自于御药房的一笔大订单,命三个月内,立刻赶制出五千颗七宝丹和五千贴七厘散贴出来,用于灵州战事,并当场给付了定金。
  七宝丹和七厘散贴,都是止血散淤之药,一种内服,一种外用。制药所需的生药材,主要是血竭、儿茶、花蕊石、仙鹤草等。金药堂接到话后,不敢怠慢,根据制药所需的生药材量,检查了库存,再与下家药材商联系后,觉得没问题,便应了下来,并收了定金。
  此次这笔订单,不但数量大,而且指明是用于灵州战事,陈振自然万分重视,亲自到药厂安排赶制,务必保证出药质量上等。万万没想到的是,数天之后的夜半时分,药厂里存放原料的生药库竟起了把大火,里头的所有药材都付之一炬。这还不算,原本与金药堂说好,过两天调齐了货源后就要送货过来的几家药材供应商竟也忽然一反常态,迟迟不予交货。陈振心急如焚,亲自去催,对方不是人不在,就是各种借口推脱。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眼见日子一天天少了,手头却连个工都没开。陈振知道耽误不起,去向御药房的司空公公求助,把面临的情况说了一遍,希望对方能取消订单,自家愿意赔付双倍定金,请御药房将订单分给别家赶做,以免耽误了战地将士的急用。不想对方却一口拒绝,说能供药的另家百味堂已经在做他们接下的订单,负荷已满。陈家先前既然应下了,就必须按期交货,否则到时候就是重罪,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必定严惩不贷。
  陈振知道必定是被人暗中阴了,又气又急,回来后呕了几口血,挣扎着与葛大友一道,各处奔走。只是制药所需的两味主药材血竭和仙鹤草,不但往日赶着上门讨好的几家大供应商不供货,连那些小药材商,见了陈家人,也是唯恐避之不及。到了现在,手头只有少量从外地分堂库存里调回的药材,远远不够订单数量。陈振一病不起,金药堂不止药厂关停,连京中的两家大药铺也无心经营了,半个月前便关了门。
  “……大小姐,大管家前几日刚去了外地调药材……定州有个黄兴大药行,祖辈起便与咱们交好,前回葛管家去过,对方说人不在。想来也是推脱。老太爷要自己再去一趟……”
  那管事说着,停了下来,脸色沉重。
  绣春终于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现在她也不想多问了,心知肚明。
  离交货日期,只剩一个月不到了……到时候无法交货的话,即便自己去求太皇太后,恐怕也是完全不顶用。有心之人只要抓住“贻误战事”这一项罪名,金药堂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爷爷,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怎么去定州?”绣春立刻道,“黄兴大药行的老板,前次您寿筵时,我也以后辈身份拜见过,其后也往来了几次。话虽说得不多,却觉得是个豪爽之人。还是我与姑父一道过去,尽量转圜。”
  陈振的脸色白得像纸片,在一屋子人的目光注视下,望了绣春片刻,挥手叫人下去。等屋里只剩他祖孙两个了,终于颓然,缓缓道:“春儿,你爷爷我掌了金药堂一辈子,自诩能干,不想临老,竟被人在背后暗中这样摆了一道。我听你舅父提了下,这次的事,仿似是季家借了太后之力弄出来的……”
  他长长叹息一声,神色里充满悲凉之意,“季家倘若没有太后在背后撑腰,也不可能把咱们所有的供货渠道都这样给截断。民不与官斗,这是咱们陈家的一道坎。倘若过不去,金药堂这个招牌没了倒没什么,我怕还会牵累到你……黄兴药行,你代我去也行。只我料想应没什么用处。季天鹏前次的提亲,爷爷早就已经叫人回绝了。想来便是如此,他才借机弄出了这事,等的就是咱们低头。倘若万不得已,爷爷过两天去找他吧。用金药谱来换咱们陈家满门的平安,也值了。”
  绣春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去年她刚到陈家,出了紫雪丹事故的时候,那会儿,情况虽同样危急,祖父却也没表现出半点软弱。现在却……已经想着放弃他曾视为性命的金药谱……
  她压下心中涌出的难过,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爷爷你放心,我会尽量的。”
  陈振微微一笑,叹道:“难为你了……”
  绣春上前,扶了他躺下,也是笑道:“事不宜迟,那我先去了。您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就是。”
  ~~
  绣春出来后,与姑父许瑞福一道点了几个人,立刻便动身往定州赶去。第三天的中午,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到了黄兴药行,到了会客室,等了片刻,掌柜的过来,还没开口,立刻便赔了笑脸道:“陈大小姐,可真不巧。我家老爷前两日又刚出了趟远门,恐怕您是空跑一趟了。”
  许瑞福脸色微变,实在忍不住气,愤愤道:“黄老爷也太不仗义了!我们两家这样的交情,他见死不救就算了,竟连个面也不肯露!实在是叫人寒心!”
  掌柜目露微微惭色,只脸上仍挂着笑,连连赔罪。
  绣春眼尖,注意到会客室外的长廊地上,正好露出了半个被日头投出来的人影头部,知道有人应暗中立在拐角处,不动声色,只阻拦了许瑞福下头的话,对着那掌柜道:“掌柜的,烦你帮我把下面的话带给你家老爷。他不见我们,想必有他的缘由,我们也不怪。金药堂这次确实是遇到了困难,为何别家都不求,单单来求你家老爷?想的就是他为人仗义重情。我来之前,我祖父也说了,他并没想着定要你们家老爷出手相帮。只是想得句话,想知道他为何避而不见而已。晓得了缘由,我们立马扭头就走,绝不会勉强他半分。”她顿了下,再次瞥了门外一眼,提高了音量,“虽说趋利避祸是人之天性,但也有风水轮流转之说,金药堂百年的招牌,到现在不知道历了多少的风雨,未必真就会跨不过这个坎。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金药堂向来记念老情分,只因情分重比千金。”
  她说一句,那掌柜就点头一句。
  “我的话完了,”绣春笑道,“黄老爷此次既然不在,那我只好先告退。只是这次我一定要见到他,问清楚才会走。我先去你家附近寻个地落脚,等着黄老爷回来就是。我先走了,掌柜的忙,不必送了。”
  对面那掌柜的,额头已经出了汗,正说不出话,忽然门口有脚步声来,抬头一看,见是自家老爷跨了进来。
  黄兴四十多岁,人微胖,立在那里,盯着绣春。许瑞福惊讶,脱口道:“黄老爷!你家掌柜的说你……”忽然明白了过来,闭了口。
  绣春未动,只含笑望着对方。黄兴终于开口,叫掌柜的出去,顺带领了许瑞福下去喝茶,等屋里只剩他与绣春了,这才点头道:“大小姐,你方才那一番话,我都听到了。实不相瞒,不是我不念旧情,而是我没办法,这个忙,实在是帮不了。”他看了下外头,压低声道:“我得到信儿,不但不准卖血竭和仙鹤草给你们金药堂。还说,这事儿背后有太后撑腰。太后是什么人,你也晓得,咱们怎么可能作对?本来,我是绝不想掺和这事的。只今日,你既然又大老远地赶了过来,说的那番话也确实入了我的心,罢了罢了,我在外地还有一批货没入库,知道的人不多,我叫心腹悄悄领了你们去取便是。”
  “有多少?”
  “大约各一百手。”
  各一百手……远远不够所需的量。
  “我能帮的,也就如此了。“黄兴叹了口气,“烦请大小姐回去,代我向老太爷告罪,老太爷要怪,我也没办法……”
  对方肯这样,确实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绣春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意义了。数量虽少,却比总没有好。她立刻诚挚道谢。出来后,投宿到了一家客栈,等许瑞福派人去取货的当儿,独个儿陷入了沉思。
  这一趟,弄到了这些药材,加上葛大友从金药堂别铺搜来的全部库存,充其量,估摸也就只能做出三分之一的订单量。还有三分之二这样的巨大缺口,该去哪里补足?
  萧琅不在京中。这事又牵涉到傅太后,旁人谁也无法去求助。
  她想得头都有些疼了,开门出去,想到外面溜达一下,放松下脑子。
  “笨蛋!客人要青茶,咱们没,你就不会跟他商量商量用别的茶代替?能喝就行!白白少赚了几角子钱!”
  门外走廊上,迎面来了两个伙计,其中一个看起来资历老些的,教训着另个人。那个新来的唯唯诺诺,不住点头。
  那俩人经过了绣春身边,绣春却是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
  代替……
  她眼前忽然一亮,霍然开朗的感觉。心砰地一跳,飞快转身,出了客栈,立刻便往黄兴大药行赶去。到了那边,再次找到了黄兴。见黄兴面露不解之色,急忙道:“黄老爷勿要多心,我回来,不是为了血竭和仙鹤草,而是想和你做另笔买卖!除了这两样,还有别的什么,是你不能卖给我们的?”
  黄兴摇摇头,道:“除了这两样,还有白及、儿茶、朱砂、红花、**、没药、秦香、冰片,但凡涉及这两种药和止血类的,都不准卖。”
  “倘若别的呢?”
  “别的……”黄兴道,“自然没问题。”
  “那好!”绣春道,“我知道你做南方的药材!我想向你买三七!你能调到多少,我全部要,越多越好!”
  三七这种药材,产自云南,在《本草纲目》里首次记载了它的止血功能,称金不换,也是后世云南白药和片仔癀的主要原料。它的上佳止血功能,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才渐渐被医家广泛认识和运用。现在在这里,三七也还只被视作治疗妇科产后瘀阴腹痛或疮痈肿痛之用。
  黄兴果然大为惊讶,用不解的目光望着她,迟疑道:“这是妇女科的药……”
  绣春道:“我要的就是这个!你卖给我就是!全部!”
  黄兴看她一眼,痛快道:“好!我这就叫人盘货。”



☆、第 67 章

  第 67 章
  黄兴是京畿河东道一带最大的药材经纪人,他既肯出手,事情就顺利了。三天之后,绣春带了满满三车的货回了上京,刚跨进家门,便听下人说,季天鹏来了,老太爷此刻正在会客室接待。
  虽然是只阴诈的狐狸,只是还不够沉得住气,竟然自己先登门了。
  绣春立刻往会客室去。到了门外,示意看见自己的下人不必作声,轻手轻脚靠近后,听见里头正飘出季天鹏的说话声。
  “……晚辈听闻了贵堂如今的困境,心有戚戚。都是同道之人,焉知他日,贵堂今日之窘不会降我身上?故特意登门,想着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只要老太爷应允了,我便立刻送来我家多余的药材,决不食言。”
  陈振默不作声。
  季天鹏慢悠悠地道:“我也不急。老太爷慢慢考虑便是。什么时候想好了,打发个人来告知一声便是。”
  陈振闭了下眼,终于艰难地道:“金药谱我可以考虑。只是求亲一事,恕不能允。”
  季天鹏哂笑,“我对大小姐一见钟情,倾慕不已。金药谱倒在其次,倘若能求娶到大小姐,不止得偿所愿,往后两家成为一家,岂不是一段佳话?还望老太爷再考虑考虑,不必回绝得这么快。”
  陈振的手紧紧捏住手中拐杖头,盯着季天鹏,咬牙道:“季少当家,须知做事要留三分余地,锋芒太过,未必是福。”
  季天鹏呵呵笑道:“老太爷,晚辈只知道成大事不拘小节。此番登门造访,也是出于对陈大小姐的仰慕之心……”
  他话说一半,身后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停了下来,回头望去,看见绣春竟正立在门口。一身仆仆风尘,却遮不住她一双晶亮双眸的光彩,只是此刻,这双美目里,笔直投向自己的,却是丝毫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绣春望着季天鹏,忽然,唇边缓缓绽出一丝笑容。
  “季少当家,求亲之言,还请收回,我当不起。只是你刚说的有一句话,我听着倒觉颇有道理。‘都是同道之人,焉知他日,贵堂今日之窘不会降我身上?’记住你自己说的这句话。等到了这一天,咱们金药堂也定会知恩图报。”
  她说话时,笑得好看,说到“知恩图报”时,声音却冷得像浸过冰。
  季天鹏脸上一直挂着的犹如掌控一切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下去,脸微微涨红,目光渐渐也转为阴沉。
  “来人,送客!”
  绣春退到了一边,对着外头喊了一声。
  季天鹏看她一眼,大步而去。
  等他一走,绣春疾步走向祖父,笑道:“爷爷,我要向你借人了。咱们金药堂最好、最有经验的药师,您都要给我找过来!咱们要造一种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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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药库起火的大概缘由,已经查清了。火灾次日,便在药厂靠近生药库的一处墙头上发现了攀爬留下的痕迹。推测是有人夜半时分从这里攀墙而入,潜至药库放了火,虽被值夜人及时发现,呼救扑了下来,但存放止血竭仙鹤草的那一爿,已经被烧了个精光。
  生药库的药材存放一直有个规矩,就是分门别类固定存放,多年来一直不变。这次火灾,最先起火的,又是正要用于御药房订单的那一爿,可见是熟知药厂内部路径的人做的案。一时查找不到是何人所为,只能暂且先放一边。吸取了教训,为加强戒备,绣春叫人把药厂围墙加高,里头豢养狼犬,加强夜间巡逻。这事吩咐下去后,立刻便与药厂的十几个制药老师傅一道,扑入了做药的大事之中。
  前头提过,三七这会儿还只被视为妇女科的用药,师傅们起先见了三七,一个个都莫名其妙,心想这是要做药给打仗的男人,怎么弄来了一大堆的妇女用药?正好有个小徒弟,切药时,手不慎被刀割破,绣春磨成粉的三七撒上去,血很快凝止,这才又惊又喜,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绣春笑道:“三七有天然的内外止血祛瘀功效。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它的效用发挥更大,与别的药物一起,做出能取代七宝丹和七厘散的良药,送去给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众人纷纷点头。
  这些师傅们,从小时学徒起,就在金药堂里学习做药,研究药物之间的相生相克,如何将各原药结合,使之发挥最大功效,至少也有一二十年的时间了。自两个月前出了那事,药铺关门,药厂歇业,人人都以为金药堂就此就要倒闭,正惶惑不安之时,忽然大小姐归来,柳暗花明,竟又有了新的转机。都知道这是金药堂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哪个不拼尽全力?十几个人一道,吃住一起,争辩、讨论、反复试验,甚至有个老师傅,为了确证药效及安全,自告拿刀在腿上模仿刀伤割了个大口子,内服并上药。熬了五天五夜后,最后由绣春一锤定音,定下了方剂,下令药厂停止别的一切事,全部工人都投入到做新药的事情上来。
  工人们早两日前就得知了消息,都已经回来在等着摩拳擦掌了。大小姐一声令下,立刻投入开工。炮药、混料、粗制、细制、烘干,直到最后的成药、包金、封蜡,无人不严格按照下发的制药指南操作。绣春与工人们一道,几乎不眠不休,终于在八月底,御药房订单到期前的最后一天,亲手在最后一颗成药的蜡皮外打上了金药堂的封印。
  这时刻,初升的朝阳正从窗外照射进来,照在了她的脸庞之上。她的眼下一圈淡淡青痕,双眼却闪闪发亮,精神百倍。
  “把这药丸命名为凯旋丸,这散贴,叫做……”
  她沉吟了下,唇边浮出一丝笑意,“就叫黑霸王贴!”
  前头这名,众人知其意,正纷纷称赞时,听到后头“黑霸王”三字,顿时都呆了。
  葛大友瞥了眼内有白色粉末的散贴,小心问道:“大小姐,这黑霸王三字,作何解?”
  绣春道:“生肌止血,霸气无敌,是为黑霸王!”
  众人露出恍然之色,再次称赞。
  绣春忍住笑,看向葛大友道:“走吧,清点下数量,我亲自送药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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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保证这批关系金药堂生死攸关的御药能安然入库,绣春早几日前便去寻了林奇。此时送药过去,到了宫门外,林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绣春看着装了药的车缓缓被拉入皇宫,对着林奇郑重拜谢,道:“林大人,这些药,不仅是我金药堂对所接订单的交货,更是对灵州将士的一番心意,恳请林大人务必保证让它们安然入库。”
  林奇早也听说了金药堂前些时日的困境,深为同情,只自己也无力相帮而已,不想这位陈家大小姐回来后,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竟将死局解开,如今还按时交货,心中大是欣慰。点头后,忍不住便问了一句:“绣春,我听说你们没有血竭与仙鹤草,到底是用什么制出这些药的?”
  绣春道:“林大人,实不相瞒,我是用三七代替这两味主药制出的。时间紧急,造出来的药恐怕还未尽善尽美。等我回去后,还要与药厂的师傅们再仔细研究,完善配方。三七除了用于妇科,更是止血圣药,不该埋没。功效如何,您自己一试便知。”
  林奇惊讶万分,看向绣春,见她含笑而立,终于点头道:“好,好,老夫定会代你说话。你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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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御药入了宫门后,绣春返身回家。
  这批订单,虽然在最后日期前交货了,但严格来说,所交的货与原定的七宝丹和七厘散贴并不相同,虽然林奇也答应帮她说明情况,但上头的人,倘若有心刁难,还是能被抓住小辫子的。绣春回去后,再去找了一趟自己的舅父董均,把情况跟他说明后,便一直等着宫里消息。果然,第二天,下朝回来的董均便带了消息,说御药房的人检验后,认为不是原定的七宝丹和七厘散贴,陈家是用旁药来冒充伤药,上报到了执事的内阁处,要求严惩金药堂。董均据理力争,又有林奇在旁开声,内阁几人最后便议定,让陈家人入宫去说明情况。
  绣春略作准备后,让陈振不必担心,当即便随舅父董均入了宫,一直被带到了紫光阁外。
  她遥遥在这座代表实际最高权力的殿宇之外等了许久,看着远处,朱袍紫衣的大臣们从那扇门里进进出出,或昂首阔步,或行色匆匆,忽然想到了此刻还远在灵州的那位魏王殿下,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做什么?
  黄昏的时候,终于有宫人出来,传召她进去了。
  里头她即将要见到的这几个人,是实际掌控着这个帝国的首脑人物,其中的一位,现在正在灵州前线。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保全自己,等着那个人的归来。
  她低眉敛目地进去,看见林奇、舅父和御药房的司空太监也都在。便朝着坐在里头的小皇帝、唐王、欧阳善和傅友德下跪见礼,口称民妇。觉到对面几道目光齐齐朝自己射了过来。
  “起来吧,”终于听见唐王开了个口,她谢过恩,起身。抬头之时,一眼便看到坐在正中的小皇帝,一张脸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之色,目光也显得略微呆滞。不禁一怔。
  想来,或许是他小小年纪,当皇帝压力过大所致?
  绣春还没回过神,听见欧阳善已经径直开口道:“听御药房上报,你家此次进上的药,并非灵州急用的伤药。而是生怕受责,这才用别的药物胡乱顶替?”
  他的声音倏然严厉了起来,“魏王殿下领了十数万将士正在西北边陲浴血而战,你金药堂却做出这样的事。倘若查证,罪不可赦!你有何话要说?”
  绣春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一阵环佩叮咚,回头看去,见傅太后竟被一列宫人簇拥着,款款而入。
  小皇帝看见自己母亲来了,并未露出多大高兴的神情,只过去相迎了。另三人也是起身见礼。
  欧阳善面上掠过一丝不快之色,等见过了礼,便道:“太后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傅太后伸手,慈爱地抚摸了下自己儿子的头,笑吟吟道:“皇儿这些时日,瞧着精神一直不大好,我生怕他累了。见天也晚了,想来你们应已议完事,所以过来瞧一眼,顺道接他回宫。你们继续便是。”说罢,看了眼跪迎自己的绣春。
  欧阳善沉了脸,转头对绣春道:“你起来,继续说事吧!”
  绣春再次谢恩,起身道:“金药堂此次上交的这两种药,确实不是御药房原定的七宝丹和七厘散。这一点,民女早早就已经告知了林大人和御药房的司空大人。并非金药堂有意换药,而是事出有因。”说罢把先前的困境道了一遍,“先是莫名失火,再是各药商齐齐背约,倒似被人操纵了一般。我祖父生怕耽误了朝廷大事,也曾向司空大人陈情,愿意加倍赔付定金,请求将订单分给旁人去做,却不被应允,万般无奈之下,这才用旁药取代。”
  “公公,可有此事?”
  旁人都还没出声,坐在了小皇帝边上的傅太后忽然出声发问。
  司空太监垂下了脸,低声道:“并无此事……”
  傅太后冷冷道:“都听到了?哀家虽不通医道,却也晓得药各有性。七宝丹与七厘散是最好的伤科良药,不可替代。朝廷出于信任,才让你们做药。你们无能,做不出便罢,不该妄接单子。如今眼见到期,推诿责任不算,竟还胆大包天用旁药来糊弄,拿边陲将士的性命安危开玩笑,其心可诛!”
  董均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辩解,见绣春朝自己略微摇头,一怔。
  绣春看了下四周,见唐王腰间悬了把佩刀,便请求道:“可否借殿下佩刀一用?”众人不解,相互看了几眼。
  萧曜略一沉吟,便解了佩刀递给边上宫人。宫人捧了过来,绣春右手抽出佩刀,摊开自己左手,在众人惊诧万分的注视之下,刀刃割过掌心,立刻,一道鲜血迅速涌出,滴答不绝,溅落于地。
  她脸色微微泛白,神情却十分镇定。将刀还给宫人,从怀中取出自己预先带来的一个小瓷瓶,用牙拔开塞子,往手心伤口处倒了一些白色粉末后,将手心朝下放置,少顷,血便止住了。
  她将自己掌心摊给对面的一众人看,“我方才倒出来的,便是此次上交散贴中的相同药末。里含三七。我可以很负责地说,这是目前最好的一种止血生肌药,远远胜过之前所用的任何金疮药!我的掌心伤口能迅速止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 68 章

  第 68 章
  紫光阁里寂静无声。
  绣春忍住手心处的传来的阵阵抽痛,微微吸了口气,再次开口道:“三个月前,金药堂接下御药房的订单时,知道即将用于何处,于是从上到下,无人不精神振奋,想着早日造出好药,不想之后却连逢变故……”她停了下,并未指向脸色已经凝住的傅太后,而是将视线转向了欧阳善,“不是金药堂敢拿十几万边陲将士的性命儿戏,而是事出有因。也算天无绝人之路,最后虽无七宝丹与七厘散,却制出了效用更胜一筹的新药。我来之前,祖父便说,这些药,全数捐赠给西北将士,不收分文。也算是我等升斗小民为西北战事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
  欧阳善对京中两大药堂之间的恩怨争斗也是略有耳闻,心知这一次陈家弄出的这事,必定和季家,甚至傅家人脱不了干系。再看一眼绣春,想起她方才坦然取刀割手的一幕,心中也是有些佩服,脸色便缓和了下来,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傅太后和傅友德,哼了声,道:“边陲急用伤药,有人竟为不可告人目的之私利这般行事,他日若经查证,恐怕嘴脸就有些难看了。”
  傅友德飞快瞟了眼自己的女儿,嘴巴张了下,破天荒第一次没跟对方对顶,脸色有些难看。
  坐上的萧曜忽然道:“药效既胜过旧药,这便行了。此事就此了了吧。”
  绣春道谢后,告退而出。行在出宫道上,过了一会儿,林奇追了上来,用纱布替她包裹了手心伤口,摇头道:“方才大可不必如此自残。欧阳大人与唐王殿下并非不讲情理之人,再解释几句便好了。实在是叫老夫……”停住,叹了口气。
  绣春笑道:“不过小伤而已,过几天便好。所谓事实胜于雄辩,说再多,也不如这样示范一下。”
  二人正说话时,忽听身后有宫人喝道声,回头见是唐王萧曜出宫了,正往这边走了过来,急忙避到一边。绣春垂脸下去,正等着对方从自己跟前过,却觉面前有人停了下来,微微抬头,见是萧曜。对方正微微侧脸看向自己,沉吟了下,开口道了一句:“羚儿前次去往灵州,路上得你照顾,多谢。”
  绣春恭敬道:“那些都是民女当尽之本分。民女还在多谢殿下方才在紫光阁开口为此事说话。”
  萧曜微微点头,目光在她此刻垂在身侧的那只包了纱布的手上停了片刻,随即继续往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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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光阁里,只剩下傅家父女二人。小皇帝方才也已经先随宫人去了。
  没了外人,向来强势的傅友德对着一贯被自己操控的太后女儿,脸色便丝毫不加掩饰了。
  “你如今是太后了,怎的比起从前,还是丝毫没有长进?季家是你什么人?不过被你兄弟看上,送了个人过来做妾而已!算哪门子的亲戚?你为何竟如此不顾身份做出这等落人口舌的事?从前我是怎么教你的!你竟置之脑后不顾!”
  傅太后脸色也很是难看,勉强争辩道:“我不过是看在兄弟的面上,说了句话而已,并未做什么……”
  “糊涂!”傅友德打断了她话,斥道,“倘单单为了这个兄弟的面儿,你就弄出今日这样丢脸的事,那这个兄弟妾的面儿,也太大了!”他沉着脸,继续压低声道,“如今桓儿是幼帝,内阁之中,魏王自拥戴桓儿,我与欧阳善虽不和,但他也是辅佐桓儿之人,唯一要戒备的,就是唐王。三对一,胜算自然大。你搞出这种事,方才欧阳善的脸色你瞧见了没?他本就处处想要打压我傅家的!还有,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直接关系到灵州将士的人身之事。倘传到魏王耳中,难保他不会多心,若就此心生嫌隙,你就是在替唐王拉拢人心!”
  傅太后咬牙道:“我知道这些!”
  “知道你还做!”傅友德背着手,阴沉沉看她一眼,“总之,你给我记住,好好当你的皇太后,不该你想的,休要多想!再弄出什么难看的事,倘若累及桓儿,遭损的就是咱们傅家!”
  傅太后终于低低地应了声是。
  傅友德脸色这才稍缓,想了下,问道,“桓儿最近是怎么了,瞧着精神不大好?”
  傅太后急忙道:“叫好几个太医瞧了,只说是脾胃失调,胃口不开,精神不健,有在调理。”
  傅友德皱眉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从前叮嘱过你,桓儿的一应饮食之事,都需自己亲信经手,你有照我吩咐做吧?”
  “是,全部都是自己人,无论什么,进食前都有宫人先代食。”
  傅友德这才略微满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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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友德教训自己的女儿,当晚,唐王府里,唐王萧曜也与身边的两个谋臣朱单宋玉议事。
  朱单看了眼他的脸色,见他一直凝神不语,便问边上的宋玉,“听说有西北的消息到了?”
  宋玉点头道:“是。信报传来,在西峰口,我军以佯败诱敌,使突厥人脱离既设阵地,尔后遭分割包围战术,歼敌近五万,对方骑兵精锐亦损失过半。突厥人元气大伤,战况瞧着有些分明了。估计过两天,朝廷便也能得报讯了。”
  朱单闻言,微微耸眉,欲言又止。
  萧曜看他一眼,道:“朱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朱单道:“我留意他多年。魏王用兵,善于精确进行战前料算,尔后才出手。尤其精于野战,不以攻城掠地为目的,而是力求歼灭对方主力力量,战必求歼。我记得数年前白虎沟之战,他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上水之战,则取掏心战术,首尾夹击,打得突厥人溃不成军,也是经过那两次战事,他年纪轻轻便扬名天下。如今西峰口既有大捷传来,想必彻底获胜,也是预料可期了。往后……”
  他看向萧曜,“殿下若不加以压制,往后若要成大事时,恐怕会是最大阻力。未若趁他此刻人正在外……”
  他停了下来。
  萧曜微微眯了下眼,沉吟片刻后,缓缓道:“我心中自有计较。我未发话,不许你们有任何异动。”
  二谋士对望一眼,立刻齐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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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春从宫里回来后,把经过告知了陈振,回了房,多日积聚下来的疲惫便如山一般地压了下来,虽则手心还一阵阵地
  抽痛,竟也倒下去便睡了过去。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傍晚,这才醒了过来。听人说药铺重新开门了,药厂也恢复开工了。被丫头伺候着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手重新包扎了,便晃晃悠悠地去了陈振那里。
  陈振先前被气急出来的病还没好,这两天,精神头却好多了。正好巧儿送了药过来,绣春坐他边上看他吃药。完了,陈振叫人都出去了,从自己枕下取出了一本用帕子包了起来的书,递给绣春,郑重道:“春儿,里头便是咱们陈家的传家药谱。从今天起,爷爷把它交给你了。你要好好收着,让它在你手中,发扬光大!”
  绣春推脱,推不过陈振,便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郑重道:“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把金药堂做好的。”
  陈振点头,目光里满是欣慰。想了下,笑道:“前次你走得匆忙,亲事便也悬着了。如今你人回来了,咱们也好继续。你可想好了,愿意招赘你表哥成亲吗?”
  他口中在问,其实应该已经认定她必定会应下的。
  绣春看了他一眼,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回绝掉这门亲事,忽然门外有人蹬蹬蹬地跑了过来,门竟忽地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一看,竟是萧羚儿。大吃一惊。
  陈振前次见过他一面,也知道他的身份。见冷不丁这样冒出来,回过了神,急忙压下榻见礼,萧羚儿已经自顾到了绣春面前,一把拉过她还缠着纱布的左手,左看右看,皱眉不停。陈振便坐在了那里,躺着也不是,下来也不是。
  绣春回头看了眼坐立不安又茫然不解地祖父,把萧羚儿带了出去,迎面碰到几个面带惶恐之色,正气喘吁吁赶了过来的陈家下人,摆手示意不必跟来。领他到了边上的一间花厅,问道:“世子怎么突然来这里了?不会是又偷跑出来的吧?”
  萧羚儿昂头道:“谁说的!我回来这一个月,天天都在用心上学!我听说了昨天你入宫的事,求了父王,他准许我过来的!刚这也是回府路过,特意拐了过来。”接着又埋怨她,“你昨天怎么不叫我一声?倘若我去了,你也不用割自己的手!割我的就是!”
  绣春有些惊诧,惊诧过后,心里倒是生出一丝感动,便笑了下,“已经不疼了,过两天就会好。”
  萧羚儿哼了一声,“那个女人,向来和我就不对眼。昨日要不是她寻你的不是,你也不用割自己一刀!你等着,我会叫她好看的!”
  绣春吓了一跳,立刻想到他会不会是打算搞恶作剧,急忙道:“你可千万别干混事!”
  萧羚儿瞟她一眼,一脸鄙夷之色,“瞧你这胆小的样儿……你放心,我不会干那种会给你招事儿的蠢事。你等着瞧就是,总有一天要她好看的,”忽然露出与他这年龄不相符合的一丝阴恻之色,加了一句,“敢动我的人!”
  绣春差点没被口水呛住。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成了他的人?一阵哭笑不得。
  两人说话的当儿,绣春见自家的人都远远地立在花厅外的廊子口,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便用商量般的口气央求道:“我晓得世子你对我好,我心领了。只是您身份非同一般,突然这样过来,我全家人也没个准备,都战战兢兢着,唯恐伺候不周。可否下次,等咱们做足了准备,再候您大驾?”
  好说歹说,最后总算是把萧羚儿给送出了大门,看着他登上了马车离去,绣春吁了口气,终于再回了陈振那儿。知道祖父疑虑,便主动把前回去灵州路上发生的事拣着说了些。虽还有些不解,只有个来由,陈振便也点头。
  祖孙二人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绣春不再犹豫,开口道:“爷爷,这亲事,我恐怕不能应了。烦请您帮我向舅父赔个罪。”
  陈振果然惊讶不已,“怎么了?先前我瞧你,好似是是七八分愿意的?难道是我看错了?”
  绣春低头不语。
  陈振等不到她回答,看她神色,瞧着是没改变的余地了。知道这个孙女性子执拗,恐怕不输自己与她的父亲,勉强不得,叹了口气,道:“你不乐意,爷爷自然也不勉强,去回了你舅父就是,想来他也不会见怪。只是……”
  他端详了下绣春,心中忽然一动,脱口问道,“难道你竟有了意中之人?”
  绣春微微咬唇,只冲他一笑,道了声谢,转身便轻快而去,撇下陈振一人在那里疑惑不解。
  瞧这孙女的样子,难道真被自己无意说中?
  若是有,又会是谁?
  他想来想去,想到这个,觉得不对,想到那个,又觉得不对。忽然,脑海里蹦出了个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立刻否决了。
  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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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天之后,京中传开了魏王大军在西峰口大捷的消息。街头巷尾,茶楼酒舍,人人都议论纷纷,得意非常。再几天过去,先前那些背约的老供货商,开始一个个地回来。或投拜帖,或厚着脸皮亲自登门。无需陈振吩咐,绣春自己也清楚该如何应对。前次虽掉了链子,只那样的情况下,又有谁敢拿自家的前程跟着金药堂豪赌一把?明哲保身也属正常。毕竟,都是老关系了,以后还是要继续做生意的,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唯独定州的黄兴大药行,绣春感激对方仗义,与祖父商议了一番后,不辞劳苦,亲自又跑了一趟过去,一是给付前次的货款,二也准备了一番厚重谢礼。回来后的当晚,得知昨日,自己收到了一封来自铺兵的信。
  铺兵是转为朝廷投递公文信件的。据说这信来自灵州。绣春在陈振惊异的目光之中,淡定地解释,说可能是那边的军医遇到了问题,写信向自己求助。完了,也不管他信不信,拿了信扭身就赶紧回房了。
  信果然是魏王殿下夹私写来的。厚厚好几张纸,通篇骈四俪六,从头说到尾,无非就是“我想你,非常想你”两句肉麻话,亏他竟想得出这么多不带重复的华丽辞藻和比喻拟兴,看得绣春一阵阵牙酸,外加浑身往外冒鸡皮疙瘩。最后盯着他信末的那句收尾:“敢问相思可药否”,实在忍不住,丢下信倒在了床上,捧着肚子滚了好几个来回,笑得差点儿成了呆瓜。


☆、第 69 章

  第 69 章
  魏王殿下的来信,绣春睡前想起时,就会拿出来瞧一眼。瞧一眼,就偷偷乐一下,只是没回信。她也写不出那样的酸话来配合他。反正从林奇那里听说了,那批药已经被紧急送往灵州。等他知道了药名,自然也就明白她的心思。
  金药堂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绣春也更加忙碌了。
  亡羊补牢。绣春除了再次吸取教训,加强管理,制定出赏罚分明的制度外,心里也清楚,再严密的管理措施,也防不住居心叵测者在暗中的蓄意破坏,更何况,这世上也不存在所谓的“万无一失”。倒是经过这次的事,让绣春见识到了众人齐心协力的力量。短短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药厂数百员工夜以继日,就把这样一笔数量不小的订单圆满完成了,凭的,就是他们对金药堂的归属感。
  倘若,能让他们真正成为金药堂的一份子,无论是对人员稳定性还是调动积极性,甚至“防内贼”,都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而对于金药堂来说,不过是分股,让些“利”出来而已。而钱这个东西,永远是赚不完的。
  绣春有了这个念头,立刻便与祖父商议。以她对陈振的了解,他不会舍不得让出那部分“利”的。
  这样的经营方式,对于陈振来说,陌生而新奇。在详细了解并仔细思考过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家孙女脑瓜里的有些东西,确实是自己望尘莫及的。他这一辈子,虽被人认为孤僻、严厉,但从来不是个吝啬钻钱眼的东家,不仅厚待员工,时常也周济外头育婴堂之类的地方。现在孙女提出的这个想法,分明是舍小利获大利,他又怎么会不点头,当即拍板,召了账房和各大管事过来商议。最后决定拿出一定比例的股份,凡是药厂及药堂员工,只要做事三年以上,就可以入股,份额以从事年数为准,资历越老的员工,可认的份额便越大,年底从盈利里分红。
  消息下去后,人人兴高采烈,无不踊跃参加。对于大小姐说的那一句“自此以后,人人都是金药堂的东家”深感与有荣焉。无不暗中下定决心,往后这一辈子,便是赶也赶不走自己了。金药堂好,自己就好。
  除了这件大事,绣春还对药堂门面员工的薪资制度也做了些调整。除了原来的固定死月钱外,另设“日钱”,每天从售卖总额中提出一部分,多劳多得。先在上京的两家药堂里试行,等完善后,再逐步推广下去。这项措施也是大受欢迎。自此,药堂门面里的人,做事愈发卖力。连迎送顾客都挖空心思力求与别家不同,好吸引更多的回头客。
  绣春一言九鼎,赏罚分明。药堂欣欣向荣。很快,在堂内外,威信隐然便有赶超老祖父的意思了。陈振乐见其成,安心养病,如今唯一的心事,就是这个孙女的婚事了。几次旁敲侧推地打听,都被她或打太极,或一本正经地糊弄过去,忍不住愈发疑心起来。
  制度上的事基本定下来了,只需管事的执行下去就行。绣春的心思便又回到了麻醉方剂和凯旋丸黑霸王贴这几种新药的完善上头来。正忙得浑然忘我之际,这天,林奇上门来访。
  林奇虽是当世大医,在太医院里也身居高位,但并不因了身份而高高在上。自从认可了绣春在医道上的独到之处后,若逢疑难之症,时常会过来寻她商讨。绣春也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自己从前并不大了解的实用医术。比如,缝合伤口可用浸过麻油的桑白皮尖茸为线等等。这些技巧,对于她来说算是陌生,但在现在的条件之下,却十分实用。
  她听下人来传话,说他今日来了,以为和往常一样,是过来寻自己探讨杂症的,便从药房里出来,稍稍整理了下仪容后过去见客。刚跨进屋,看见不止他,边上还有御药房的一个管事。见他皱着眉头,神色里满带忧虑,心中咯噔一跳。
  “绣春,出大事了!”
  林奇见她来了,顾不得寒暄,张口便是这一句。
  “怎么了?宫中……”
  她直觉地以为又是御药房那边出了问题,刚问了半句,便见他摇头。
  “朝廷里刚得到消息,西北的大军出了疫情。”
  绣春大惊。
  这些天,她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上,对灵州便没怎么多关注。可能是因了上次那个大捷的消息,总让她觉得他胜利班师回朝只是早晚问题。事实上,不止她这么认为,上京里所有人也都是这样认为的。万万没想到,现在风云突变,竟然出了这样一桩意外。
  “到底怎么回事?知不道什么原因引起的?”
  绣春立刻追问。
  林奇神色凝重:“据信,感染疫情者,发高热而苦寒、体有斑瘀,据此推测应是伤寒。二十年前,裴老将军曾带兵去平西南叛军,眼见就要胜利,不想军中爆发疫情,士兵死过半数,他自己也染了病,险些没熬过去,最后败退了回来。事关重大,明日太医院里数人就要赶赴过去。我过来,是要向你家紧急征调急用药物。但凡涉及伤寒瘟疫,全部都要,多多益善!”说罢递过来一张御药房的单子。
  “我马上吩咐下去!”
  绣春立刻起身,忽然停了下来,小心地问道,“可有魏王殿下的消息?他有没有感染?”
  林奇道:“昨日所收的快报里并未提及。想来应该无妨。”
  绣春压住心脏的一阵狂跳,像风一样飞奔而出,大声叫人:“快去成药库,清点伤寒瘟疫门的药品,灵砂丹、冲和丹、寸金丹、清瘟解毒丸……全部出库急用!”
  林奇道了声谢后,行色匆匆地离去。
  一个下午,绣春都在安排成药库里所有相关药品连同饮片的清点出库,最后紧急装车,外面用防雨油毡布包裹数层,万无一失后,派人运往待发地点。忙完所有的事,目送最后一辆车离去后,她转身,缓缓回了房。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彻底失眠。
  那个人写来的那封相思信,她现在几乎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只要照他的话那样,在家里乖乖地等着他回来就行了。没想到现在,忽然却出了这样的变故。
  从灵州到上京,消息即便由铺兵日夜兼程快马传递,最快也要十来天。也就是说,那封信的消息,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在军队这样人口密度大的地方,一旦爆发大规模的疫情,倘若控制不力,传染速度非常可怕。十几天的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倘若他也……
  她一阵心惊胆战,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床上坐起了身,穿好衣服,开了门,便往祖父那边去。敲开了门,在灯火之下,对着惊疑不定的陈振跪了下去,开口便道:“爷爷,我过来,是想请求你,让我明天也随他们一道,去往灵州。”
  陈振吃惊不已,立刻摇头:“不行!前次是上头有话,你不得不去。这次不用你去,你为何自己过去?不说你是个女孩,便是因了疫情凶险,我也不会同意放你去的!”
  “我一定要去的!”绣春道,“我是医生。现在那里急需医生。我不去,谁去?”
  陈振蓦地提高音量,“太医院不是有人去吗?灵州那边还有军医!”
  他看了眼绣春,声音终于放缓了些,摇头道,“春儿,咱们家是做药的。朝廷用到药,别管什么,只要拿得出来,哪怕就是白送,你爷爷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只你不一样,那种危险地方,我怎么放心再让你去?少了你一人,不见得那边就会出大事。咱们陈家,却万万不能没有你。你就体谅体谅你爷爷,咱们别赶这趟浑水了,行不?”
  他说着,忽然注意到对面跪在地上的孙女眼睛里似隐隐有泪光浮动,一下怔住了,迟疑了片刻,终于问道:“春儿,你怎么了?”
  绣春吸了口气,把眼中忽然涌出来的那股泪意生生逼了回去,抬头对上陈振的目光道:“爷爷,我必须要去,不去的话,我心里不安。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好好地回来的。求你了!”
  陈振看出了她说话时,隐隐带出来的决然之色,明白自己是无法阻拦她的决定了。沉默了片刻,忽然心中一动,猛地看向她,开口问道:“春儿,你老实跟我说,为什么一定要去?这本来完全不关你的事!”
  绣春微微咬唇,垂下了眼皮。
  这些天,在陈振心里翻来覆去思量过的那个想法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起来。
  他盯着还跪在自己跟前一语不发的孙女,眼前浮现出年初时,那次寿筵里发生的事,猛地睁大眼,颤着声脱口而出道:“难道……你竟和那个魏王殿下私底下有了什么事不成?”


☆、第 70 章

  第 70 章
  陈振这话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见孙女抬脸望着自己,仍是默不作声。虽没承认,但不作声,也就等同于不否认了。虽然先前也曾疑心过,但总觉得只是自己多心而已。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整个人顿时惊呆了。
  怪不得,自己过个寿,贵为监国亲王的魏王竟纡尊降贵不请自来,还给自己写字祝寿。
  怪不得,观月楼里出事后,他及时赶到,惩戒自己的外甥,力挺陈家。
  怪不得,前回自家孙女去城外金药园,遇鹿群狂奔遭遇危险时,他怎么就那么巧地现身在那里,及时出手救了她。
  又怪不得,数月前灵州传来他旧病复发的消息,非要自家孙女过去,这次她回来,听她口风,这个魏王却似乎并没犯什么旧病……
  原来,是他一早就打自家孙女儿的主意,先前种种,不过是利用她涉世未深单纯无知,煞费苦心地想要把她哄到手而已!
  看孙女现在的样子,竟似已经被得手了!否则,不过一趟灵州之行,她回来怎么就忽然改了主意,不肯招赘表哥入门了?
  陈振忽觉一阵心慌,便似自己的心肝宝贝要被人横插一脚抢走了一般,呼地站了起来,眼睛睁得滚圆,“傻丫头!你……你难道已经被他……”
  他说不下去了,急得脸色大变,忽然一阵胸闷,俯身下去便咳嗽了起来。
  绣春吓了一跳,没想到祖父反应这么大,慌忙从地上起来,扶着他坐了回去,一边替他揉胸背,一边急忙澄清:“没!爷爷你别乱猜!”
  陈振听她说没,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再咳几声,等喘得有些平了,越想越气,拍了下桌面道:“好啊,我原来一直以为这个魏王是个谦谦君子,对他没半点防备,没想到他竟这样厚颜无耻!”忽然又想起前些时日铺兵送来的那封信,顿时恍然,“那封信也是他写给你的吧?是不是他又在撺掇你去灵州?气死我了!”
  绣春哭笑不得,“信是他来的。但没你说的那种事!”
  “那他大老远地来信说什么?”
  绣春见他不依不饶,顿了下脚,“爷爷!”
  陈振看她一眼。见孙女脸颊通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又羞又恼地望着自己,这才勉强压下心中恼火,哼了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甜言蜜语在哄你!春儿,天下男子一般黑,起头都这样的!你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千万别相信!更不要被他给骗了!”
  绣春定了定心神,替魏王殿下说起了好话:“爷爷,你错怪他了!他没骗我。上次去灵州,不是他叫人假传消息,是别人瞒着他的。他见了我,才知道我过去了,还凶我,说我不该去那种地方。我回来,也是他的意思。还有,当时我遇到险情,被黑勒人追的时候,是他一箭射死了坏人,救下了我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闭口,只已经迟了。
  “什么?你竟还遇到过这样的险情?”陈振眼睛瞪得更大,忽地又站了起来,几乎是在咆哮了,“说来说去,全是他不好!你要是没被骗去那里,又怎么会遇险!反正这次,无论如何,我不准你过去!”
  绣春脸涨得通红,一语不发,瞪大了眼与他对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片刻,老头子终于敌不过孙女,先气瘪了下来,摆手道:“好,好,就算我刚才有些话是说过了,那个魏王殿下可能没我说的那么不堪。只是春儿……”他叹了口气,看想了她,“你这么聪明,齐大非偶这道理应该知道。他那样的身份,咱们这样的门第,两家如何相配?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春儿你便如我的眼珠子一般,即便他是天家门第,我也绝不愿让你委屈去做他的小!”
  绣春低声嗯哼了下,“爷爷,你说的话我都想过。他并没让我做小的意思……”
  “他说娶你为王妃?”陈振惊讶了下,随即哼了声,摇摇头,“春儿,莫说一个王妃,就是天上的王母,爷爷瞧你也当得来!只是这地上的男人,有几个会像你爹那样的?尤其是皇家中人,实在不能信靠啊!他现在一心想得你,便把好听的话在你跟前说尽,等以后冷了心肠,那会儿咱们怎么办?春儿,你听爷爷的,千万不要和他再纠缠下去。爷爷不想看到你往后伤心难过……”
  祖父的话,虽然现在听起来有些拗耳,只也全都是绣春自己从前思量过无数回的,自然理解他的重重顾虑,更知道他这是真的为了自己在考虑——换做一般的家长,听说了这样的事,恐怕恨不得立刻把她打包了送魏王的床上才好呢。只是知道现在跟他多说不但无用,说不定反更惹他厌烦萧琅,便点点头,正色道:“爷爷,我晓得你是一心为了我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仔细再想这事的。只是这一回,灵州我一定要去。那边出了疫情,有我好多熟人。不冲着魏王,就算为了普通的将士,我也应该去的!”
  陈振瞪着她,她丝毫不加退让,与他对视。
  陈振虽看出了她目光里的坚定和固执,终还是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真非去不可?”
  “是!”绣春斩钉截铁,“除非您把我用绳子捆了!”
  “好……好……你如今眼里心里只有个外人了!要去,随你便就是!”陈振扭过了头,气哼哼地挥手,“赶紧走!不要再在我跟前晃!看了心烦!”
  绣春笑盈盈道:“是,我明早就走,不会再在你跟前晃了惹您心烦!”见他气结,忙上去扶他再次坐下,这才郑重道,“爷爷您放心!那边事完了,我立马就回来!没您点头,我绝不和他好。这样您总放心了吧?”
  陈振本是满心不痛快,觉得她就要被人拐跑了一样。被她这样又哄又劝的,心里才稍稍舒服了些,坐着发呆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去吧去吧。既然要上路,赶紧去收拾东西。爷爷明早亲自送你……”话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绣春心里也涌出了一丝难过,嗯了声,转身去了。
  ~~
  这一次,考虑到灵州那边的情况,绣春收拾了许多备用的东西出来,力求没有遗漏。打装好后,次日五更,被陈振送了,早早地去了林奇宅邸,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林奇大是感动,当即带了她与被派去的几个御医汇合,连同准备的药材一道,在特派的一行羽林卫护送之下,再次踏上了去往西北的路。
  陈振目送绣春坐的马车疾驰而去,直到最后,影子缩得看不见了,这才满腹心事地归了家。到了正堂,在边上家人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背手立在高悬着的那副寿裱跟前,歪着脑袋看了半晌,最后瓮声瓮气道:“给我把这个摘下来!”
  家人莫名其妙,却也不敢不遵。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摘了,问道:“老太爷,是要换地方挂吗?”
  陈振气哼哼道:“还挂什么挂?给我收起来,不要再让我瞧见!”说罢拂袖而去。
  ~~
  这一趟西北之行,比前次跟随裴皞之时,进程快了许多。一行人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一路加紧赶着,大半个月后,抵达了灵州。
  据说,当初疫情初初被发现之时,魏王便立刻下令将灵州城门关闭,禁止人员进出,同时调军队远离居民聚居区,所以疫情并未大面积蔓延开来。听留下的一支守军说,如今大军主要驻扎在青龙镇那一带。向他们打听疫情,他们也不是很清楚现状,只摇头,面露担忧之色。
  同行的几个御医都露出辛劳之色,绣春也因了连日赶路十分疲乏,却是一刻也不愿停歇,坚持立刻赶往青龙镇。众人无奈,只得随她一道连夜赶路,终于在天明时分,抵达了青龙镇。
  裴皞正奉命留在此处。见绣春与京中几个御医赶到,也带来了补充的药物,神色略松了些下来。绣春开口第一句,便问魏王情况,裴皞道:“魏王殿下最近几天一直在武雄坡一带的战地最前沿巡查筑垒工事,防突厥人再次趁乱袭击,并未回此地。”
  听他所言,萧琅应该还无恙。绣春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立刻又问疫情。
  提到这个,裴皞神色立刻沉重了起来。
  “我军染病人数,将近十之一二了,还有蔓延之势。不但战斗力锐减,军心也是不定。也是因了这个,才给了突厥人苟延残喘甚至反攻的机会。这半个月里,对方来袭数次,刚前日才结束一场战事。”
  大军总人数将近十万。十之一二,就是一两万人……
  这样庞大的数量……
  她脸色微变,继续问道:“染病人员呢?如何处置?”
  裴皞道:“殿下下令腾出整个白虎镇用作病员集中地,全部都在那里。十八个军镇的军医,大部分也都在那里了,照殿下之命在全力救治,只是……”他叹了口气,“效用不大,每天还是不断有人发病,甚至有些军医自己也染病了。还有些病重之人,已经……”
  他停了下来。
  “发病之初到现在,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月。”
  绣春略一沉吟,道:“带我们过去!”
  裴皞急忙点头,走了几步,忽然想了起来,看她一眼,略带异色地问道:“要不要先派个人报告殿下你来了的消息?”
  “不必让殿下分心了。先去白虎镇吧。”绣春匆匆应道。
  “好!我叫人带你们去!”裴皞立刻应了下来。


☆、第 71 章

  第 71 章
  绣春转身时,迎面看到两只老鼠从不远处飞快窜过,入了杂草从消失不见,问道:“现在这里很多老鼠?”
  她记得数月前她过来时,可能是只停留了几天的缘故,没怎么见到这东西的身影。
  在一个地方打仗,停留久了,因为各种原因,老鼠日益增多,这样的事情,对于裴皞来说已是司空见惯,并不以为意,只点了下头。
  绣春略皱了下眉,先随人去往白虎镇。到了的时候,发现情况比自己原先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几分。
  ~~
  疫情发生后,萧琅和这里的军医在隔离方面的措施,做得已经算是到位了。但是绣春人还没进去白虎镇,先便似乎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死亡绝望气息。
  十八个军镇的军医,加起来数百人,如今已经有几十个先后病倒了,其中几人病情还不轻。绣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出自己在家时,叫巧儿等人一道连夜赶制出来的口罩,分发给了军医们。
  口罩是用双层纱布做出来的,中间填了一层薄棉。她叫他们仿这样子继续赶制更多的出来,用以替换。凡健康人进入病区,必须戴口罩,每晚用配制出来的消毒药液清洗,在沸水中煮过,次日曝晒。此外,领、袖、裤管扎紧,外衣每天也要经过相同消毒处置。以上必须严格执行。
  “救护病患的第一件事,就是防止自己也被感染。”她这样说了一句。
  军医们起先不解,听她详细解释,得知这是防范自己也被传染的有效方法,想起先前中招病倒的同行,若有所悟,急忙接了口罩,纷纷照了绣春的样子戴了起来,又拿绳子扎自己的衣袖裤管。
  准备完后,军医介绍,军中现在传染的是伤寒,正以汤药大面积治疗,只是效果却不大好。提起这个,众人都是面带愁云。
  军医所说的伤寒,是一种因了大肠杆菌而引发的急性肠道传染病。症状是发烧、腹痛、腹泻、部分病人身体出现玫瑰疹,相对缓脉,最后是肠道出血或穿孔的并发症,死亡率在百分之三四十左右,传播方式是污染水和食物、日常接触以及蚊蝇传播等。
  据绣春所知,近代克里米亚战争中,也爆发过这种传染病,最后因病而死的士兵,竟是战死的十倍,可见其恐怖。
  几个太医面露凝重之色,不敢怠慢,急忙进去查看。绣春也跟了进去。依次看过七八个患者,程度轻重不一。几人最后一道停留在了一个重度患者的面前。
  这是一个壮年士兵,此刻正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的一张席上。仔细查看,发现患者面、颈、胸部潮红,有明显出血点,犹如醉酒一般,面部浮肿,翻看眼皮,伴有眼结合膜。想起方才从自己面前奔跑而过的老鼠,心中一动,蹲下去用手按压患者肾部,果然,肌体有疼痛反应。
  她还没开口,边上一个姓孙的太医忽然啊了一声,脱口而出:“错了,错了!你们都错了!”
  军医不解,一人问道:“孙大人此话何解?”
  孙太医焦急道:“发热、畏寒,头、腰、目眶疼痛,颜面充血醉酒貌,皮肤淤斑,此症并非伤寒瘟疫。而是瘟毒疫疹!只是两者起初症状相似,这才容易混淆,内里却完全不同!军中传染的病,分明是瘟毒所致,你们却判定为伤寒,如此用药,犹如南辕北辙,如何好得起来?”
  军医们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快!速速换掉汤药!”
  孙太医大声命令,疾步去写方子。
  此次被派来的这几个太医,对于瘟病颇有心得。绣春见孙太医很快便查出了病因,与自己所想的正相符合,心中终于略微松了口气。
  孙太医口中的这“瘟毒”,便是流行性出血热。是一种因了动物性虫媒而引起的严重传染病,死亡率甚至还要高过伤寒杆菌传染病。除了用药,最最重要的,还是要灭除病源。
  在这里停留了不过这么一会儿,她便数次看到老鼠流窜于各个角落之中,甚至在人脚下飞蹿。
  极有可能,这些到处都是的老鼠,便是此次瘟疫的起因。只是,老鼠身上所携的病源,又来自哪里?
  暂时没空去想这个,先组织人手,务必把老鼠灭掉,挖坑填埋石灰集中处理,消灭疫源才是重点。否则,光有汤药,不灭鼠患,也是空忙一场。
  太医们在商讨用药的时候,绣春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裴皞。裴皞见她神色严肃,立刻应了下来。
  防疫治疫如火如荼地展开。
  此时,尚未染病的大部分士兵虽都随了统帅在第一前线,但这里,也留有一支大约一千人的机动部队归裴皞指挥。得到指使后,立刻安排人手进行大面积的灭鼠行动。与此同时,绣春叫人调来了生石灰,在白虎镇整个疫区里大面积漫洒。
  ~~
  绣春和太医、军医、以及临时挑出来受简单培训后上岗的士兵们一道,一心扑在了治病的事上。病人太多了,一个又一个,仿佛永远没有看完的一天。几乎每天天不亮地睁眼,忙碌到深夜时分,实在太累了,便倒下去胡乱合上一眼,睁开眼再继续。就这样一转眼,三四天过去了。
  她太忙了,一心想着早日让感染了疫情的士兵恢复健康,甚至没空去想萧琅现在在做什么。他也一直没出现。直到第七天,白虎镇里的疫情初步得到控制,一些病情较轻的人已经痊愈,被准许离开疫区,绣春稍稍才喘了口气,便又得知了消息,前线再次发生了战事。
  这一次,比起之前几次,规模更大,突厥人似是想趁敌手军心还不定的时候作最后全力一搏,倾巢出动。前些天一直留在这里的裴皞告知了绣春一声后,便匆忙奔赴前沿战场。
  军医们被调走了一部分——有战斗,就有流血和受伤,那边也需要医生。
  绣春起先仍留在白虎镇,一边继续与留下的军医们一道工作,一边忍不住胆战心惊地挂念着萧琅。过了一夜后,见这边情况基本稳定,实在按捺不住了,把自己的事情交给了孙太医等人后,立刻便往青龙镇去。那里靠近战地,是阵前受伤将士们的集中医治之地。
  比起疫区一开始的那种绝望和压抑,这里给人的感觉就是鲜血淋漓和惨烈痛楚。到处是从前线被送回的源源不断的伤兵。j□j呼号声不绝于耳。
  她这次过来,就是考虑到了战场的特殊性,带了不少用于消毒和麻醉的药剂过来,派上了大用场。到这边的两天时间里,除了各种皮带肉绽的伤口清创医治,她也和军中一个最优秀的王军医一道,为一个腹部受到严重破伤,肠子溢出的伤员做了复位缝合手术。送来时,对方的肚肠是用一只碗扣住的,直到躺在了手术台上,仍是面不改色,让她肃然起敬。
  这里的条件下,没有她习以为常的无菌术、j□j平衡、输血,有的,只是因陋就简,尽量从可得的医疗条件着手,不能局限于西医的一套。
  军医们对冷兵器造成的外伤处置,有着丰富的经验,有些符合现实条件的独到处置手法,让她见了也颇觉心得。但是即便有过上次她来时的授课,军医们对于这种外伤手术中的无菌概念还是没有足够的认识,他们一直觉得,伤口过后的脓肿发炎,是本来就存在的不可避免现象。
  因了伤口感染而致的死亡是很不值的。也是在那场克里米亚战争中,英国的战地医院里,因为护理技术落后,因伤而死的士兵,几乎大部分都是因为伤口感染。南丁格尔女士就是在那时率领三十八名护士抵达前线为战地医院服务。因为她们的护理,伤口感染减少,从而大大降低了士兵的死亡率。
  到这里的这两天时间,她除了医治伤员,更是再一次现场强调和示范灭菌处置的重要性。用配置的药水和温盐水冲洗伤口肚肠,也为缝合用的针线器具消毒。因为她的特殊身份和前次魏王的命令,军医们无不相从。
  只有亲历参与过军人的流血牺牲,才会真正感受到战争的无情。马不停蹄的忙碌之中,她也觉到了空前的疲惫,唯一能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就是期盼战事早日结束,让这种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也早日停止。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她刚结束一个伤病的伤口包扎,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抬头望去,看见裴度竟飞奔而入,双目圆睁,大声地吼叫,“军医快过来!魏王殿下不好了!”随了他的吼声,她看到叶悟等人匆忙抬了个人进来。
  绣春大惊失色,整个人一抖,急忙结束手中的事,和王军医一道飞奔过去。
  被送来的受伤之人,竟然真的是萧琅!他已经被平放在了处置台上,脸色白得像张蜡纸,双目微微阖着,左边大腿之上,血仍在不停渗出。检查伤口的时候,边上人七嘴八舌,绣春很快便得知了他受伤的缘由。
  战事近白热,突厥主力被压制在了萧琅与裴度预先设好的包围圈里做拼死挣扎,企图以骑兵突围。萧琅指挥预埋的精锐骑兵加入战局,对阵之时,左大腿的上方,不慎被近旁两骑对战时迸弹而出的一截断裂流刃飞刺而中,深嵌肉里。
  战场之上,这样的皮肉伤非常寻常,萧琅一开始,并不以为意,自己随意处置了下,不顾伤处流血不止,继续指挥对战。
  骑兵战取得胜利,成功阻截了对方突围的意图。突厥人被迫退回阵地,裴度率兵冲锋陷阵,在震天战鼓声中,四面合围,杀得对方节节败退,最后退回到了雅河对岸,死守不出。就在裴度兴奋去向魏王汇报战果、商议下一步行动时,这才发现他已受伤,大腿伤处一直血流不止。
  战事暂停,萧琅这才有时间处置伤口,战地军医赶来查看,拔出深插入肉的刀刃头,鲜血立刻奔涌而出,大惊失色。
  军医虽然没有系统完整的人体构造知识,但凭了经验,一眼便看出了出来,这是伤到了大腿主动脉。以往遇到这样的情况,再好的金疮药也止不住血,伤者最后往往会因了失血过多而死。幸好这一次,京中新近送到的止血伤药效果显着。军医急忙撕开药贴,往他伤口处按压撒了大量药粉的布条暂时止血,然后紧急送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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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天了,绣春一直忙碌于自己的事,他也一直在战地最前线。直到这会儿,她才见到了他——却没想到,竟然是用这样一种方式。
  他被送到时,因了失血过多,脸色已经惨白,人也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此时躺在那里,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终于慢慢睁开眼睛,找到了她的脸,凝视她片刻,目光清明了起来,朝她虚弱地笑了下,然后微微动了下嘴唇。
  他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
  绣春飞快收回目光,低头下去,拿剪刀剪开了一侧裤管,用药水冲洗伤口,看清情况后,整个人禁不住一阵发冷。
  虽然已经上过自己新制出来的三七药贴,但根据刀刃插-入位置和现在的出血情况看,军医的判定没错,确定无疑,伤到了股动脉。
  “陈郎中,怎么办?”
  边上的王军医也是脸色大变,有些惊慌地看向了绣春。
  他在军中数十年,见过这样的伤。通常的处置方法就是往伤口处上止血药。但寻常的药粉,倒上去就会被血冲走,根本无法止得住。这一次能这样,已经是奇迹了。
  “到底怎么说?殿下决不能出事!”一边的裴度目眦欲裂,对着绣春再次怒吼出声。
  绣春深深呼吸口气,极力定下心神。闭上了眼睛,脑海在飞快地思考。
  倘若股动脉受损严重,光闭合外部伤口根本没用。就算最后侥幸保住了命,最有可能的结果,也是整条大腿因缺血而彻底坏死。必须修补血管。这里有现成的各种大小的针,凑合可以用,但是用什么线?缝合外伤的桑白皮尖茸线,根本不能留于体内。能自溶的取自于羊肠的线,手头却没有,就算现做,时间也来不及了……
  她后背冷汗一阵阵地冒,整个人抖得简直要站立不住。睁开眼睛,一眼看到他还躺在那里。或许是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可能要死去了,他的唇边仍噙了丝微笑,看着她的目光里,却满含了深深的歉然和不舍。
  她再次闭上眼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躺在这里的,不是她心上的那个男人,而是一个在战场上受伤濒临死亡的普通人。作为医生,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理智。
  她飞快地想着任何可以代替的东西,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猛地睁开了眼睛。
  “快去把我放在歇脚地方箱子里的那件绿色衣服拿来!快!”她回头,对着身后的人厉声大吼。
  “快去!”
  裴度立刻下令。身后人飞奔而去。
  “王军医,你帮我。”她看向边上的人,说道。
  王军医不由自主地点头。
  整个箱子很快被抬了过来,她迅速拿出了自己带来的那件绿色衣衫。
  这是一件精美的衣衫,轻软得像天上的云,绿得像春日里的一湖碧波,看一眼,目光仿佛就会深陷,不可自拔。
  这是她最后收拾行装时,一时意动,随手塞了进去的。现在,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它的质地是丝绸。最好、最纯正的丝绸,染色也是取自植物,对人体不会有大的伤害。来自蚕茧的丝线,柔韧,细致如毫发,具有与羊肠线相同的性质。当然,用它来缝合血管,或许也会有排异反应,但现在,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闲杂人都退开!把布幕拉起来!”她再次发声。
  ~~
  就在一切准备完毕,她要动刀时,却被意外告知,带来的麻醉成丸和麻醉方剂饮片都已经用光了。
  伤员太多,前几天的损耗量非常大。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看向了萧琅。
  “动手吧。我忍得住。”
  他凝望着她,道了一句。
  她卷了块纱布塞进他嘴里。
  “疼就叫出来,我不会笑话你。”说完,收回目光,看向了王军医:“开始吧。”
  ~~
  绣春清除伤口附近异物,冲洗了伤口,沿着血管方向用刀将切口上下延长,分离了动脉与静脉的远近段,让血管充分暴露。发现确实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平平断成了两段。随了她的动作,血再次喷涌而出。
  没有止血钳。她用一根细纱布绕过断裂的血管上端,轻轻提起,然后用桑白皮线在纱布外缠绕打结,扎住血管口,临时阻断血流。出血中止后,对断端外膜作了修整,用药水冲出血管内的凝血块,最后进行缝合。
  她已经很多年没做过类似的精细活了。现在俯身下去,全神贯注,像在雕琢这世上最精致的一件艺术品,手指灵巧得像安装了弹簧。缝合好血管后,她剪了上端的纱布和扎线,轻轻拿掉。查看缝合处,只有少量细细血丝渗出来了。用煮过的纱布压片刻,血便止住了。最后冲洗过一遍伤口,确定伤口清洁了,进行缝合,留一小口,放置一块干净纱布,当做引流条。
  伤口终于处置完毕了。只要不被感染,他就会没事。
  她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长长吁了口气,再次抬眼看向他。见他正死死咬着嘴里的纱布,脸色白得可怕,额头冷汗汩汩不绝。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一直紧紧绷着的身体似乎终于也放松了下来,吐掉了嘴里的纱布,朝她咧嘴一笑。
  “殿下,你没事了——”
  她低低说了一声,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耳嗡嗡作响,双腿一软,在边上王军医的惊叫声中,人便倒了下去。




☆、第72章

  连日超负荷连轴转已经让她体力有些不支,不过是凭着一股劲才坚持了下来。现再经历这样一场几乎耗她全部精力艰难手术,甫一完成,精神一松,整个人便像被掏空了般,一下这样软了下去,边上王军医眼疾手,一把扶住了她。她稍缓过神儿,等视线再次清晰,看见萧琅咬着牙,已经用一边臂膀撑着抬起了半边身体,就要挣扎着坐起身朝自己伸手过来样子,心头便忽地提了起来。
  这会儿,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
  也不知道哪里来力气,她精神一振,立刻道:“你不能动!小心牵动伤处,前功弃!”人已经一个大步到了他身边,臂弯托住他后背。
  萧琅借了她力,慢慢躺了回去。
  他凝视着她,双眼一眨不眨。
  数日之前,就这场大战爆发之时,他才从赶赴过来裴皞那里知道了她随京中太医再次过来,如今正身处疫区消息。说不惊喜是假。自从她离去后,这几个月来,他想念着她,想念得几乎入骨,怎么也没料到她竟忽然又再次回来了。但这短暂惊喜过后,他又开始担忧,生怕她万一出事——只是那会儿,已经没时间让他再儿女情长牵肠挂肚。战鼓已擂响,战马嘶鸣,他将士们执戈待发,血誓声已经遍传四野,作为统帅,他也要担起自己职责,投入其中了。
  战事进行得昏天暗地,满目是血色喘息间隙里,他也曾想过,等这边战事一结束,他过去见她时,该向她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因了她到来欢喜感动,还是板着脸教训她自作主张?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到,当他终于和她相见时候,却是用这样方式——他曾对她说,叫她家中等他,他会好好地回去找她。如今却横着被人抬进来,鬼门关前徘徊,因了她一双手,这才被拉了回来。
  现她,满脸倦容,手上染满了来自于他身体里血污,甚至连那一头他想象中散着栀子般芬芳青丝长发,也因了女主人无心打理而显得蓬乱无比——她是如此憔悴、不修边幅,但是却又如此美丽动人。
  再昂贵丹青,再娴熟技巧,也难能叫他描绘出她此刻神和韵。
  “绣春……”
  他凝望着她,终于艰难地发出了这样一声,声音喑哑而无力,却充满了感情。
  ~~
  绣春感受到了来自于他感情,鼻头忽然一酸,忍住了那种突然袭来眼中热意,回望着他,朝他微微一笑,“我没事,只是先前过于紧张,乍放松下来,所以晕了下而已,已经好了。”
  “殿下怎么样了?”
  一直焦急等外头裴度听见里头传出话声,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帘子,探头进来便问道。
  绣春中止了和病人对话,转身应道:“暂时没事了。但是必须保持卧床至少一个月,需要专人护理,不能有半点马虎。”
  裴度听了,终于松了口气,看了眼脸色还白得像纸魏王,嚷道:“你哪也不要去了,殿下就交给你了!”
  绣春看了萧琅一眼,嗯了声,俯身下去洗手。
  伤情处置顺利,但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护理才是关键,就像她对裴度说过那样,不能有半点马虎。
  以魏王殿下现情况,还不能被送回灵州,生怕伤处经不住路上颠簸。绣春让他服了止血三七凯旋丸和对症汤剂,又补充了淡盐水后,裴度安排下,将他就近安置了青龙镇一间营房之中。等过几天,伤势稳定之后,再送回灵州静养。
  ~~
  夜幕降下了。营房外有重兵把守着。四下却静悄无声。安静得甚至让绣春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云水村里旧居之中。
  血管愈合速度比皮肤要些。为防继续出血,她用小沙袋进行局部压迫止血,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两天。
  从安置到这里起这半天时间里,她已经检查过无数次伤口,探摸过无数次他足背动脉搏动和体温。他照她吩咐躺着,望着她一刻不得停歇身影,柔声说道:“绣春,我知道你很累了,你去休息一下,我这里叫别人来就行了。我会记住你吩咐,绝不乱动一下。”
  绣春揉了下脸,坐到了他榻前一张椅上,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第一夜是关键期。就算拿棍子撑着上下眼皮,她也必须要亲自守着这个好容易才救回来活宝贝。
  他静静望着她,唇边渐渐浮出了一丝毫不掩饰沾了糖蜜般笑意。
  “绣春,怎么办?”他叹了口气。
  她一怔。
  “我觉得我现很幸福,简直像躺了云端上一样,你还是赶紧把我拍下来吧!”他一本正经道。
  因为失血过多,他脸色到现还是有些苍白。但这却丝毫无损他那张脸魅力指数。他这么说完了,见她不解风情,仍是呆呆地盯着自己没有反应,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洁白齿,眼睛再次弯得像月,衬着苍白脸色,带了种奇异美,好看得叫她居然也怦然心动。
  这会儿,这方面反应永远要慢上半拍陈医生终于才回过了味儿。
  他是看出了自己紧张和不安,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逗自己,想让她放松下来吧。
  她心里涌出了一股暖流,一直紧着眉眼儿也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柔软。
  她想起白天动刀时候,他生生忍住那样常人无法忍受痛,过程中竟没发一丝声音,后吐掉嘴里咬着那块纱布时,上头已经染了一丝血痕,两排牙印深得刺目。
  她又想起自己第一次驿馆里见到他时,他也是忍着那种可以想象深入骨髓般疼痛,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时情景,心里怜惜与敬佩浓了。
  这个男人,他天生就该清溪弄舟,风花雪月,但他骨子里,却又这样英迈坚忍,手中长剑出鞘,刺穿胡虏心胆。
  “疼吗?”
  她目光再次落他受伤大腿根处,然后转回头凝望着他。灯下一双眉眼儿透出怜惜,软和了几分,叫他忽然便想到了一团兰膏香腻。
  魏王殿下看得目不转睛,心渐渐便意动起来,一时难耐,顺势握住了她一只手,嗯了声。“疼。疼死我了。现还疼呢。”
  绣春原本以为他会自己面前逞强说不疼,没想到他竟一溜竿地滑到了底,丝毫不要男人颜面,一时倒没辙了。手被他这样握得紧紧,一时也不想挣开,咬了下唇,只好安慰他道:“我知道刀口很疼。你再忍忍,等伤处好些,就没那么疼了。”
  他不语,仍那样紧紧握着她手。
  “绣春,我真好疼……”
  这还不够,他轻轻晃了下她手。
  绣春也真觉得心疼。可是现别说没止疼药,就算有,也不能给他用。
  她叹了口气,声音温柔了:“你再忍忍好吗?”
  他笑了起来,眉眼像染了桃花,望着她,诱惑般地道:“你亲下我吧?亲下我,我就不疼了。”
  绣春顿时石化了。终于反应过来,低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他抓住自己那只手,然后起身,顺手拿了边上放着一块干净纱布,丢到了他脸上:“魏王殿下,记住医生话。要乖,别调皮。”
  萧琅拿开遮住视线纱布,见她立自己身前看过来,乌溜溜一双眼中满是盈盈笑意,又听她这样调侃自己,心神是飘荡,干脆撕下了后一层伪装,央求道:“绣春,就亲我一下。一下就好。只要你亲我,我就保证不再喊疼。”
  绣春想绷起脸,让他见识到自己这个医生权威和不可侵犯。可是面前这个病人,一张脸蛋生得像祸水不说,这张祸水脸蛋上现还挂着这样迷人笑,再加上那声声恳求,谁还能抵挡得住呢?
  她也终于败下了阵。
  “下不为例!”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认真地点头。
  她叹了口气,屏住呼吸,弯腰下去,将自己唇凑过去,轻轻点了下他唇。
  四唇相贴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他扑洒到自己脸庞上呼吸,一阵酥麻感立刻随这温热气息而起,肌肤也一阵紧缩。急忙抬头离开他唇,正要起身,后背忽然一重,他一只手臂已经压了下来,不轻不重地圈拢住了她肩膀。
  她抬眼,对上了他漆黑眼眸。
  他面上方才那种无赖之色已经消失。
  他凝视着她,手轻柔地抚过她发,柔声道:“绣春,我一直想你,很想你。你现过来了,我很高兴。”
  绣春眼波微微流转,忽然伸手过去,轻轻点了下他还有些干燥唇,微微蹙眉道:“殿下,你问我相思可药否?我虽然是郎中,可是却也寻不到这样解药。怎么办?”
  萧琅低声呵呵笑了起来。
  “你来,我便不药而愈。”
  笑声甫歇,他低低地她耳畔呢喃道。


☆、第 73 章
  
  经过绣春精心护理,几天之后,经检查,萧琅伤肢术后次日曾一度出现水肿现象终于消去,伤口无大感染迹象,足背动脉搏动及皮肤温度颜色都正常,推测并无血栓形成,危险期算是过去了,这几天来神经一直绷着绣春这才算是松了口气。考虑到灵州都护府适合养伤,便打算安排他回去。临行之前,裴度过来求见。
  因了气血亏损严重,头两天里,萧琅基本都是睡了醒,醒了睡状态中度过。直到昨天,精神才恢复了过来。为防交叉感染,除了开窗通风,这几天里,绣春也一直严恪控制员出入这间屋子,除了两个与她一道服侍之外,即便是裴度,有时候有急事,也是被她拦外汇报,或者由绣春转告。现听外头说,裴大将军要见魏王,绣春看了眼萧琅,见他望着自己一脸巴望神情,知道他挂心外头事,想了下,便点了下头。
  裴度进来,被赐座后,绣春便退了出去,自己外头等。过了许久,裴度出来了,看见绣春正靠坐那边一道廊凳上,便朝她过去。绣春忙站起来见礼,问道:“大将军与殿下议完事了?”
  裴度点头,道:“白虎镇那边情况控制住了,这几天,也没近感染疫病士兵报告了。多亏和几位太医。还有殿下……”他看向她,语气十分诚恳,“裴某生平极少服。魏王殿下是一位,如今又多了一位。裴某从前若是有所得罪,还望大小姐见谅。”说罢抱拳。
  绣春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如此郑重。急忙再次还礼道:“大将军言重了。”
  “方才已经对殿下说了,战事大局已定,对手此刻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能替殿下分忧,叫他不必挂怀,接下来安心养伤。殿下之安危,关系社稷福祉,还请陈大小姐多多用心。”
  绣春道:“不消大将军多说,也会所能。大将军放心就是。”
  裴度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就叫安排,送殿下回灵州。”
  ~~
  一路平稳小心,两天之后傍晚时分,回到了灵州城。
  前些天,因情况特殊,为方便照料萧琅,绣春他那屋里架了张临时床榻,累了便和衣躺下去歇一会儿。两个随她一道服侍,是从都护府里调过来太监。一个名张安,一个名刘全,那几天也都外间睡通铺。现回到都护府,魏王住他自己原先卧房,绣春睡边上一间厢房,两个近身服侍宫,为备召唤方便,则睡卧房外间。
  安顿好后,绣春回了自己屋,从头到脚洗了个澡。收拾完后,已是掌灯时分,便去了萧琅那里。
  为防长久卧床导致血栓,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助他翻身叩背一次,腿部也要进行按摩,以促进血液流动。这些事,随她一道侍病张安刘全都十分清楚了。她到门口时,见张安正送来熬好药,便接了过来。进去后,看见他正摊手摊脚地仰躺着,手边放了本书,却没看,睁着眼睛一脸百无聊赖样子,看见她进来了,眼睛一亮,目光从她发髻落到身上,上下扫了好几圈,后笑了起来:“喜欢这样子。”
  前些天青龙镇时候,因为那件救了魏王一命绿衫子,众都知道了她是女子。所以回到这里,她索性便改回了女装。刚才……其实她也稍稍打扮了一下。现见他这样毫不掩饰,心里微微有些小得意,面上却装作浑不意,反问了一句:“先前那样就不喜欢了?”
  萧琅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补救:“都喜欢。只是这样,喜欢。”
  绣春一笑,也不难为他了。过去扶他抬高上身,往他身后垫了几个背垫,然后把药碗递到了他面前,示意他接过去。
  “手还是没力气……”他望着她,笔直放着俩胳膊,一动不动。
  头几天,他吃饭喝水,都是绣春喂着。现见他还耍赖,绣春也不跟他啰嗦了,回头作势叫道:“张安,殿下要喂他……”
  “咦?好像忽然又有力气了。还是自己来!”
  魏王殿下急忙打断她,伸手接过碗。闻了下味道,皱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药绣春也尝过,是很苦。见他灌完了,一副难受样子,也不知是真还是假,顺手便拈了颗蜜饯塞到他嘴里。
  “腿疼吗?”
  她顺势坐到了他身边,掀开薄被,伸手摸了下他腿,探查体表温度。
  他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摇摇头。
  绣春笑了下,替他盖回被子,正要起身,忽然听他问道:“前些时候,军中收到京中送来一批药,听说里头有出自家凯旋丸和……”他顿了下,嘴角微抽,似极力忍着笑,“和黑霸王贴,听着很耳熟。跟说说,这名字是不是起?”
  金药堂造药,每出来一种药,命名之时,总是力求信达雅。所以当初自己起这俩名时,众都觉别扭。只她既然开口了,大家也就没异议。
  绣春也知道自己没水平。当初起这俩名,不过是想到了远千里之外他,顺口说出来而已。见他这副样子,不但没表露出该有感动,瞧着反倒像是笑话自己,有些气恼,瞪了他片刻后,转为笑,念了几句他先前写给自己那封信上话,然后哼了声,讥嘲道:“是,是起不出好听名,写不来那种骈四俪六文章。殿下好酸!牙都要被酸倒了!”
  萧琅从前写那信给她,恰是夜半梦醒、情潮暗涌之时,落笔自然文思如涌一气呵成,对她极赞美之能。现听她嘲笑自己酸,细细一想,好像确实挺酸,脸便微微发红,不出声了。
  绣春瞥他一眼,“魏王殿下,您觉得这俩名字不好,那您帮起名?”
  萧琅摇头,见她不依不饶,笑道,“说得没错。那些,除了酸,就没别什么了。倒是起这俩名……”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时,胸口仿佛被撞击了一下那种感觉,望着她眼眸温柔了,“喜欢这俩名。再好不过了。谁要改,就是跟过不去!”
  绣春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白天都路上,怕他累着,且那药也有助眠功效,不好再扰他休息。她后检查一遍他大腿处伤口后,起身拿掉他背后多余枕头,扶着他躺了回去,笑眯眯道:“那好吧。就不改名了。睡吧。张安刘全外间,到点会替翻身叩背,有别需要,也叫他们就是。”
  魏王殿下伤处,位置生得有些微妙,位于腹股沟处,离男隐秘处很近。那天她替他急救,当时情况危急,他只顾忍疼,自然没什么多余想法。只是这些天下来,身体一好,精神头足了,每次看到她俯身下来用那双芊芊素手弄自己伤处,替他换药,虽然她很小心,一直没碰到不该碰地方,但作为一个正常男,难免不自然,这两天,甚至到了生出反应地步。生怕被她觉察到自己歪念,拼命忍着而已。现见她又揭开那里查看,指尖轻柔地碰触过露出来大腿内侧皮肤,立刻浑身一麻,一下又紧张起来。
  幸好,她看起来丝毫没觉察,起身笑眯眯地扶自己躺下了。
  魏王殿下一时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呆呆地望着她。
  其实,他现很想开口,让她就像前些天那样和自己同屋睡。虽然没同榻,但他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自己身边。可是话却说不出口,知道说了也白说,她是不会应允。只好怏怏地不吭声,后看着她转身迈着轻脚步离去。
  ~~
  病情况稳定,都自己预料之中。绣春心情不错,回房后对着镜子端详了下里头自己,朝她笑了下,便也早早上床歇了。精神好,明天才能继续。
  因为近睡眠一直不是很足,心情也放松,所以她很便睡了过去。不想睡到半夜时候,张安忽然来敲门,她被惊醒,听他说,方才到点去替魏王殿下翻身时,他正睡着,只是面带潮红,呼吸急促,怕有意外,不敢怠慢,所以先来叫她。
  绣春一惊,睡意顿时吓跑了。急忙穿了衣服,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了便匆忙赶了过去。进去时,见里头灯已经点了,萧琅也醒了过来,边上立着刘全,手上拿了块擦汗巾,正一副手足无措样子,看见绣春过来,似乎松了口气,急忙迎了过来,小声道:“方才见殿□上有汗,便想替他擦擦,殿下不让……”
  绣春到了榻前,见确实像张安说那样,他情况有些不对,第一个念头便是术后感染,或是伤风感冒,无论哪种情况,对于正处于恢复初期他来说都是个可怕消息。急忙到了他身边,探手摸了下他额头,微热,再探他脉搏,比正常时要几分,加紧张了,看向他问道:“殿下,感觉如何?”


☆、74、第 74 章

  殿下现感觉很糟糕——不止糟糕,简直是糟糕透顶了。
  他刚从梦中被惊醒时,一睁眼看到小太监正立自己跟前,本来就够尴尬了,正想打发走他,不想一错眼间,梦里出现那个人又旋风一样地刮了过来,简直连个转圜余地也不给他留,现还被她这样询问,是无地自容了。
  绣春问完了话,见他脸色愈发潮红,灯光照得他额头汗津津一片,问他话,却半句应答也无,心中是焦急,下意识地伸手过去便想掀开那层薄衾,再查看下他伤处。
  萧琅吓了一跳,一只手如闪电,一把按住了被角,立刻摇头道:“我没事,真没事!你们都出去吧。”
  问他,他不吭声,现她要查看伤处,他又拒绝,绣春有些气急了,“殿下,你到底怎么回事?给我瞧瞧你伤口!”
  她说着,见他不但不让自己看,一只手反而把被衾抓得紧。这举动太反常了。
  她停了下来,再看了他脸色,这回仔细观察,觉得似乎与因了生病发热而起那种潮红又有些不同,一时倒有点不解了。见他似乎对张安和刘全靠近也颇抵触,想了下,对那二人便道:“你们先回去睡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那两人对望一眼,出去了。绣春便放缓了声调道:“殿下,你现还恢复期,身上无论哪里不舒服,都必须要让我知道。真不能托大。”
  魏王殿下他真不是托大,她跟前,他也不敢。只是这会儿,他真不能让她知道他怎么了而已,否则他会羞愤而死。
  “我……真没事,你回去睡吧。”他不敢对上她视线,只红着脸又道了一句。
  绣春实有点搞不懂他今晚到底是怎么了。只看他样子,确实不像是生病。也就放心了些。目光便下意识地从他脸移到他腿部位,留意到盖他腰腹处被衾已经皱成了一团,眉头立刻微微蹙了起来。
  因为伤处特殊性,既要对下肢进行保暖,又不能有摩擦或重压,以免刺激,倘若冬天被褥厚重话,还需要支被架来抬高。现盖被衾轻薄,不用特意架高,但她一直也叮嘱他,要注意被衾拉直。像现这样胡乱堆皱地缠一块儿,完全是不尊医嘱行为。
  她摇摇头,弯下腰去,伸手替他拉平被衾,口中责备道:“殿下,你忘了我说过话?被子这样堆皱这里,对伤处半点好处!”
  其实之所以会这样,是魏王殿下刚才自己为了遮掩尴尬而扯上来堆成一团,完全就是种下意识举动,现见她只是拉平,似乎并没打算掀开查看,终于略微放心,看着她直起身后,刚松了口气,不想听她又道:“到点要给你翻身叩背了。被你这么一闹,我也睡不着了。他们也挺累,不用叫他们了,还是我来吧。”
  萧琅顿时又呆住了,眼见她又俯身过来,知道是瞒不住了,只要揭开被,就会明白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一把抓住她手,小声道:“绣春,我……”
  他又羞又愧,实是说不出口,汗愈发迸得密了。
  毕竟不是什么都不懂小姑娘。到了这地步,绣春终于回过味了。
  他这么反常,又死活不肯让自己查看他伤口,唯一可能,就是那个伤口位置太靠近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现可能出了点交通小事故……
  她忍不住瞄了眼他那个地方。
  这个……那个……怎么说呢……虽然没完全看过他那处,但濒临地带已经折腾了这么多次,关于尺寸大小什么,她早心中有数。作为一个负责任医生,她完全可以替他换药时做到目不斜视心无旁骛,但这并表示,视力正常她丝毫没注意到他近两天开始略微蠢蠢欲动。明白这大概就是男人通病,所以也装作没察觉。本来是想和他谈一下。只是毕竟有点不好开口。便考虑再过两天,等他伤情进一步稳定后,是不是该培训小太监上岗来代替自己比较妥当。没想到……
  她飞再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受气小媳妇样子,极力憋住笑,抓了条叠边上篮里干净汗巾子,朝他丢了过去,背过了身去。
  萧琅见她忽然离开背过身去,还朝自己丢了块帕巾来,知道她大概是明白内情了,垂头丧气地接了过来,自己赶紧善后。
  人前向来英明神武魏王殿下之所以会落到这么窘境地,起由很简单,就是一场襄王春梦。
  先前绣春离开回房后,他起先心里有些失落,后来一想,她就睡自己边上屋里,比先前两人隔着千山万水不知道要好多少,心里这才舒坦了下来,再东想西想,终于睡了过去。睡着睡着,也不知怎,竟又梦到了那次她湖里洗澡时情景。
  那一回现实里,他虽然也心神荡漾了一圈儿,但至少还能恪守礼节,没偷看过半眼。梦里,可就没那么君子了。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但看到了,还梦到她水里朝自己笑着招手,那叫一个勾人心魂。
  梦里她这么热情可爱,他又怎么忍得住诱惑?自然无所顾忌了。到了两情相悦缱绻正浓处,忍不住便领了她羊脂玉手按到自己鼓胀上,让抱着滑翔攀升,她竟也含羞依了,顿时脑中穿星,怎么还忍得住,魂飞魄散之时,冷不丁被靠近小太监唤醒要给他叩背……
  于是,悲剧这样上演了。
  ~~
  “你小心些!慢点来,不要碰到了伤处!”
  他正忙乱时,忽然听到她这样提醒了一句,语调不急不缓,带了关切之意,不禁一怔。
  原本有些担心她知道了自己窘状后,她会嘲笑,甚至鄙视自己,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虽然还是有些羞赧,但魏王殿下忽然便觉得松了口气。等再意识到,她发现状况后,并没有拂袖离去,而是继续留了下来帮他善后,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于这种来自于他隐秘事也并不厌恶?
  他心里忽然一阵激动,定定地望着她背影。
  绣春等了片刻,估摸他应该已经好了,便转过了身,见他正望着自己,神色有些古怪,哪里猜得到他现心思?只到了他近前,坐到了榻侧,低声道:“殿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决定正好趁这个机会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下,这样对于他身体也有利。
  萧琅想起梦中情景,脸再次一热,乖乖地点了下头。
  “殿下,”她说道,“方才那事儿,很正常,我不会笑话你。只是想跟你说一下,你要是老这样,会对还没痊愈血管和伤口造成刺激,我怕会影响康复。”
  她微微一笑,“像你这样,要清心寡欲才好……”
  萧琅这下真愣住了。
  她想了下,抬眼看向他,“我你边上,实影响你话,过两天,我让张安他们代替我……”
  萧琅终于回过了神,一听,立刻摇头,“我先前不知道。我保证不会了。你相信我。”
  绣春凝视他片刻,终于道:“那暂且信你一次吧,要是下次再发现你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萧琅急忙用力点头。
  绣春见他像个做错了事小学生,对于刚才那意外后一丝笑话心理也消失了,心头涌出一种淡淡怜惜之情。拿了另块干净帕巾过来,一边替他擦额头和脖颈汗,一边低声道:“咱们现要紧,就是先把你伤养好……”她顿了下,明亮眼睛望向了他,“殿下,我也喜欢你。我迟早会是殿下你人,你放心就是了。”
  前一刻,他还窘迫无比,下一刻,因了她这一句话,他却犹如真正置身了云端。
  她说她也喜欢他!她愿意成为他女人!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动听话吗?
  萧琅凝视着她,一动不动。倘若不是无法起身缘故,他现真是恨不得下地翻几个跟斗才好。
  绣春说完了,见他这反应,摇了摇头,笑道:“好了,不说了。你记下我话就好。我帮你推下背吧,然后你继续睡觉。”
  她说着,右手去卷自己左袖,左手掌心便无意朝向了他。见他忽然神色微变,目光落了自己掌心上,这才发觉,忙背过手,却已经迟了,被他一下握住,拉到了自己眼前。
  他摊开她掌心,目光从那道浅红痕迹上抬了起来,看向她:“这是怎么回事?”
  绣春抽回了手,笑道:“没什么。是我先前家不小心划破。已经好了。”
  他神色转成了凝重,皱眉道:“你没说实话。这是刀刃整齐割过留下痕迹。你自己自然不会这样。到底是谁,竟敢这样对你?”话说着,脸色已经沉了下去,目光里掠过了一丝阴翳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位叫lelehe读者上章留言挺有意思,就借用来当了本章标题。此谢过了~
  


☆、第 75 章

  第 75 章
  绣春对朝廷势力分配并不怎么上心,更不清楚魏王与傅家的关系到底如何。反正现在,小皇帝是他的亲侄子,傅太后是他的亲嫂子,这是摆明了的事。见瞒不过去了,便把那件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完,见他已经面色如霾,宛如山雨欲来之前,阴云密布。
  她方才提到那天紫光阁里傅宛平竟也意外现身时,他立刻便明白了过来。
  百味堂季家,不过区区商户人家,充其量或许可以操控那些药材商背约,但倘若背后没人借力,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指使御药房那帮阉人也这样公然指鹿为马。唯一的可能,就是背后有傅宛平在推力。
  至于她为什么不顾自己身份,竟暗中做出这样的事……
  萧琅长长呼吸了口气,极力压下心中油然而起的怒意。
  “殿下,你怎么了?”
  他知道了这事后,应该会生气,这在绣春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她有些惊讶,便又补了一句:“已经没事了,你不必多想。”
  萧琅面上寒意更重,目光转向还安静坐在自己身侧的绣春,凝视她片刻,怒意终于渐渐消去,心中却又涌出了浓重的愧疚和自责,更有几分后怕。
  他想起了小半年前,自己离京时的情景。
  那会儿,他知道自己就要离京,便鼓起勇气给她去了封信,结果被浇了一头凉水,心中虽难过,却终究做不出强取豪夺的事。那天一早,他出了上京的西城门,最后回望一眼她所在的方向,默默转头西去。
  走之前,他把朝堂之事交付给了欧阳善,也安排了人留意让他觉得不放心的人。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傅宛平执念竟会如此之深,不惜以一国太后之尊,恃强欺民。倘若不是她足够担当,以自己的一副柔弱肩膀撑住颓势,最后用这样的方式力挽狂澜,等自己回去后,她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当日她孤立无援,面对威逼,最后抽刀自证的时候,除了决然,更多的,还是无奈吧?
  他压下心中的疼意,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缓缓地道:“这件事,我知道和傅宛平脱不了干系。你家和季家的相争之事,我从前也略有耳闻。倘若各自出于公平手段,无论你两家谁输谁赢,我绝不会插手。但是季家想借傅家人来打压……”他顿了下,语调骤然转为冰冷,“他有人,你也有我替你撑腰!你是我的人!无论是谁,敢动你,就是与我萧琅为敌。”
  绣春不禁有些感动。
  再强干的女人,见到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态度来表明他对自己的重视和呵护,心里又岂会无波?更何况,还是自己心仪的男人。可是他说“你是我的人”的时候,那种语气怎么和他侄儿萧羚儿如出一辙?
  绣春忍不住,一下又笑了出来。见他望着自己似乎有些不解,自然不会告诉他真相,只忍住了笑,皱眉,叹了口气,“殿下,你既然提到了,我也就说一下。我自问并没得罪过傅太后,为什么她一直对我都颇有敌意?”
  她再叹一声,“我百思不解。倘若说,单单因为季家与我陈家的相争而导致她这样,我总觉得不大可能。只是别的缘由,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萧琅见她一双眼睛望向自己,充满了疑惑和苦恼,心里发虚,咯噔跳了一下。
  怎么办,该不该告诉她自己少年时的那段过往?她若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难得她终于肯对自己露出这样的娇态了,要是让她知道了,万一她恼了,自己现在这个这个样子,想下床追她都是个问题。
  但是纸包不住火。现在这个机会不说,万一以后哪天被她自己晓得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在刻意欺瞒而变得更生气?她的性格,他现在多少也有些了解了。她要是真生起气来,恐怕到时候,自己就算下跪求饶也不顶用。
  “绣春,”他紧张地望着她,终于吞吞吐吐地道,“要是……这事跟我也有关系,你会不会生气?”
  绣春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沉默了半晌,最后竟然冒出这么一句,大是诧异,惊讶地望着他,“你说什么呢?怎么和你有关系?”
  萧琅一咬牙,终于道:“傅宛平……就是现在的傅太后,她……她和我从前……”
  他说不下去了,停了下来望着她,脸涨得有些红。
  绣春立刻明白了,惊诧难以言表,睁大了眼,一脸骇异地望着他。
  “她是你的皇嫂,你竟然……和她私通过?”
  她压低了声,一字一字地道。
  萧琅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的思维一下竟往这上头跳了,忙否认:“没。你别乱说话!她嫁给我皇兄后,我就到了这里,对她一直以礼相待!”
  绣春眼睛瞪得更大了,“好啊!那就是青梅竹马,有缘无分,你还为爱失意走天涯?我明白了!怪不得一开始,她就对我带了敌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忽地从榻沿上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萧琅急得不行。
  早知道就继续瞒着她了。本来早淡掉了的少年事,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挺严重。他后悔死了,没事那么老实做什么?眼见她扭身就要走,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手撑着,翻身坐了起来,另手伸过来便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绣春回头,看见他撑着身子要翻身下来的样子,一双柳眉倒竖,怒道:“你想干什么?你给我躺回去!”
  萧琅抓她抓得更紧,仰脸望着她,“你不回来,我就下来追你!我说到做到!大不了不要这条腿了!”
  绣春继续瞪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殿下忽然放开了她的手,撑着臂膀慢慢躺了回去,眉头紧皱,嘴里咝咝了个不停,一脸的痛苦之色,“疼……好难受……”
  绣春哼了声,鄙夷地道:“你就可劲地装吧。”
  魏王殿下躺在枕上,凝视着她,手抬了起来,指了下心口处现在正在怦怦跳动的那块拳头大地方,轻声道:“我这里疼。是真的。没骗你。”
  绣春两边胳膊冒出一阵鸡皮疙瘩。
  魏王殿下,你太肉麻了!
  这要是换成别的男人对她这样,她铁定先揉平胳膊上冒出的一粒粒鸡皮疙瘩,然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让他一个人作个够。可是换成是这位,她的两腿竟像被定住了似的,竟挪不动脚步。
  他仿佛看出了她的左右摇摆,继续朝她露出个花见花开的笑容,柔声道:“绣春,我知道跟你说了,你就会生气。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觉得不该瞒着你。你回来好不好?你听我解释。”
  他朝她伸出了手,停留在半空等待她。
  她咬着唇,再与他对峙片刻,终于在他的一张笑脸之前,慢慢挪了回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回去,冷冰冰地道:“你们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萧琅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稍用力一拉,她便被他带着扑到了榻上。她要起身,却被他的手牢牢按压住不放,两人无声地纠缠了一会儿,终究是医生没强过病人,怕不小心会弄到他的伤处,渐渐软了下来,头枕在了他一边的臂弯之上。
  她抬眼,正对上他的脸。两张脸庞隔得这么近,甚至仿佛能感觉到对方皮肤散发出来的舒适温度。
  “绣春……”
  殿下一手搂住她肩膀,另只手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凝视着她,低声道:“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你刚才说青梅竹马,也可以这么说。后来,她要是愿意嫁给我的话,我也就会娶她……”
  他觉到她又挣扎起来,一笑,将她搂得更紧,安抚孩子般地轻轻拍她后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牵肠挂肚地喜欢一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因为一起长大,她对我一直也很好,所以到了快娶亲的年纪时,我便觉得我娶她也好,理所当然。但是后来,她改了主意,入了宫,成了我的皇嫂。当时正好边境不定,我便也离开了上京到了这里。就是这样。没你想象得那么复杂。”
  他怀里的女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再次笑了起来,眼睛微微闪亮,牵她的手按到了自己的心口处。“是真的。要是有半句撒谎,下次上战场的时候,就让我再……”
  她一下伸手按住了他的嘴。盯了他半晌,终于翘了下嘴,“算了!懒得听你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反正以后我就赖定了你,有事你替我撑着。我可不想三天两头用刀割自己玩!”
  殿下被她这么按住嘴,再来这样一句半是嗔怪半是撒娇的话,整个人一下飘飘然了,随之,终于也彻底松了口气。
  他喜欢的女孩儿,现在就这样温顺地躺在他的身边,以他的臂膀为枕,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心满意足?
  他反握住她的手,轻轻亲了下她的手心,柔声道:“还疼吗?”
  绣春点头,嗯了一声:“还疼呢!要你赔。”
  殿下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把她搂得更紧了。
  他会陪她的,用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


☆、第 76 章

  第 76 章
  绣春帮他叩了背,要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却被他拉住按回在身侧,非要她躺下陪他一起睡不可。她觉得他完全是在恃宠生娇,这正是个送上门的可以重新树立自己医生权威的大好机会。可她也就这么点出息,最后竟拗不过这个不听话的病人,真的被他指挥着躺了下来,让他心满意足地把他的一边手臂压在了自己的腰身上。
  过了许久,她听到耳边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悄悄睁开眼,看见他终于睡了过去。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两道睫毛黑又长,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梦里也在笑。
  绣春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小心地挪开他压住自己的老沉的一只胳膊,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出去的时候,吓了一跳,张安和刘全竟没去睡,全跑到外头吹凉风了。看见她出来,两人咳嗽几声,这才磨磨蹭蹭地过来,陪着笑地道:“殿下可睡过去了?”
  绣春怀疑他俩是觉得自己和魏王不对劲,生怕扰了“好事”会被责怪,这才故意避让出去的。一时尴尬,有点后悔刚才忘了这茬。只好装作如无其事地道:“是刚睡了过去。你们也去歇了吧。晚上不用叫醒他了。”
  张安刘全对望一眼,笑嘻嘻地应了声是。
  ~~
  灵州迎来了一年里最炎热的秋老虎季节。这里的热,和上京完全不同,对刀口愈合并不是个好消息。因为热,也没可以用来降温的冰块,萧琅又昼夜躺在床上,即便有绣春和张安刘全的周到护理,小半个月后,他长久承压的后背等处还是长出了一粒粒针尖大的热疹子。绣春和裴度商议后,得知城外山上阴向的山腰处,有一座前任安西都护建起来的避暑宅邸。虽然已经很多年没人过去住了,但前任都护建这避暑宅邸的时候,费了不少的工本,收拾收拾,应该还是个不错的地方。绣春大喜,立刻叫他安排。过了两天,事情便妥了,萧琅被送到了山上。
  确实像裴度说的那样,这里确实是个极好的避暑胜地。房屋虽有些旧了,有些地方也露出了年久失修的颓败之相,但安顿萧琅的这处主院,收拾出来后,还是十分宜居。森旺林木遮掩之下,四周阴凉一片,跌水处处,边上就有道小瀑布奔流下泻。
  这里确实是个适宜养病的好地方,绣春挺满意的。
  裴度隔个几天便会上来一次,绣春照了老规矩,每次自己都是自动避让。看起来,最近外面的事情应该很顺利,因为每次裴度去后,萧琅看起来心情都不错。
  裴度最后一次到来的时候,山下随从众多。与他一同上山觐见魏王的,是个突厥贵族打扮的中年男子,面目与绣春从前见过的王子有些像,但比王子多了几分雅贵之气。张安过去奉茶,出来后,偷偷对绣春咬耳朵,说这个人便是之前被自己的族兄逼宫跑路的倒霉西突大汗,魏王殿下在榻上接见他的时候,他的态度十分恭敬。
  来客许久才走。绣春进去的时候,发现萧琅正出神,但神色看起来十分愉悦。不等绣春问,他自己便开口道:“战事结束了!”
  ~~
  战事的最后结束,与之前的那场鼠疫也有关系。
  裴度第一次来这里拜见魏王的时候,便带来了一个消息,雅河对岸的突厥境内,也开始发生与我军先前相类的瘟病了。先是牛羊染瘟,继而传染到人身,因了防治不力,扩展速度惊人。原本就吃了败仗的军队,很快便撤退,回到了牙帐所在的金山之畔,一路却将瘟疫愈发扩大开来,十人九病,民怨沸腾。魏王授意阿史那父子联络旧人,在得了援助的情况下,轻易便夺回了一部分属地。魏王又派我朝的军医过去,按前次的医方治病救人,民心很快归望,纷纷前来投奔旧王。然后,就在三天之前,里应外合,阿史那父子夺回了金山牙帐,坐了不过小半年大汗之位的夺权者被乱刀弑杀,乱局就此落幕。
  大汗来拜见监国魏王殿下的时候,以贺兰雪峰之上的天神为名,歃血为盟,发下重誓,永不再南下一步,愿向天朝奉纳岁贡。国书已经被送往东进的路,不日便可抵达上京。
  “五十年,或是一百年后如何,咱们不得而知。但至少,这几十年内,只要我萧琅还在,贺兰山阙东西的两国子民们,往后或许终于可以得以安养生息了。”
  萧琅最后看向绣春,面带微笑地道。
  绣春第一次生出了自己真正属于这个世代的那种归属感,为这句从他口中而来的话而感到热血沸腾。他的所想,就是她的所想。他的骄傲,也是她的骄傲。她和面前的这个男人一道,同呼吸,共命运。
  “殿下,”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我以你为荣。”
  ~~
  战事结束了,和平也来临了。需要收尾的事却还很多。裴度反而比从前更频繁地上下山来见魏王。他又变得很忙,经常躺在床榻上处置公务。但随了伤口渐渐愈合好转,除了被绣春限制住,还不能随意下地走动外,殿下对现在的状态很是满意。有时候得了空闲,兴致来了,他就作画,不止画绣春,也画山水。会乘坐辇出去,遇到合意的取景点,便停下挥毫泼墨,回来献给绣春,让她点评。只是贬多赞少。殿下忍了数次,直到几天之前,他自己一气呵成觉得十分得意的一副画作竟被她点评为“狗爪留印,糊里糊涂”之后,气得差点仰倒,最后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决定强行收她为徒教她画画,就算烂泥扶不上墙,至少也要让她提高点鉴赏水平,这样才配得上他。
  这样一晃又过去了半个月,这一天,他终于被允许,可以自己下地走路了。
  “但不能太久,要循序渐进。”
  她笑着道。
  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大好的消息,甚至是件激动人心的事。双脚终于可以再次踏上实地了。他下榻的时候,甚至不穿鞋袜,光着脚,在张安刘全惊诧无比的目光注视之下,到了院中的泥地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黄昏的时候,今天刚被获准下地的殿下心情大好,不顾绣春的摇头,强行命她随了自己到专门辟出的画室里继续学画。绣春苦着脸,最后被他押了过去。她站在画桌侧,他刚沐浴过,身上松松套了身月白的道服,看着便如世外神仙,优哉悠哉地坐在一边的椅上,手上握了把白玉柄的折扇,不时摇晃几下,监督着她画画,在旁指指点点。
  绣春现在的课堂作业,是临摹他所画的一副兰竹图。她已经很用心地画了三遍了,现在是第四遍,可是每落笔一次,他就嫌弃一次,一会儿说她笔颤,一会儿说她拘泥于形,下笔毫无灵气,弄得绣春欲哭无泪——萧琅大哥哥,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天生就爱折腾这些没用的玩意儿?她严重怀疑他就是在蓄意报复打击。眼见太阳落山,就要掌灯了,他还不放过她,她气得把手中画笔一甩,回头道:“我不画了!”
  “敢对师傅这么无礼!”殿下坐在那儿,摇着扇子岿然不动,“再照我刚才说的,画最后一遍!”
  “我就不画!你能拿我怎么样!”绣春骄傲地翘起了下巴。
  他皱眉收了扇,忽然笑了起来,“那我晚上就不吃药了!说到做到!”
  绣春瞪着他,负气转过了身,挡住他的视线,重新吭哧吭哧地画,完了,写了几个字,拿起了纸,笑眯眯地展到了他的面前,“师父,瞧瞧这回可有进步?”
  殿下定睛看去,见画了一张椅子,椅子上坐了一只穿了道服的大乌龟,一只爪子抓了把扇子,神情得意洋洋,瞧着竟有些像自己,活灵活现的,边上还写着一行字:“忍者神龟”,眉头大皱,问道:“什么意思?”
  绣春已经笑得趴到了桌上了,捧着肚子哎哟个不停,正乐着,忽然身后发出椅子被扯动的哗啦声,回头一看,他已经站了起来,正一脸狰狞地朝自己逼了过来,啊了一声,转身就要逃,刚迈开一步,他长胳膊长腿一伸,已经把她像抓小鸡般地拎住,一提,她便被他抬坐到了桌案之上。
  “骂我是很会忍的乌龟?”
  他的眉头皱得简直可以夹死蚊子。
  绣春本已快止住的笑,又被他这一句给勾了回来,一边笑着,一边要躲开他跳下去,被他抓住了两手,挣扎了几下,人便再次被强行摁在了桌面上。
  “徒弟不听话,只好让为师的好好教教你了……”
  他的一张脸压了下来,喃喃道了一句,亲吻了下来。
  ~~
  山间夜色开始迷离,月亮爬上了夜空,屋舍外虫儿呢喃,悬挂在南窗上用来遮挡飞虫的薄纱绡帘被夜风吹得起伏波荡,下头坠着的流苏玉环便不停撞击窗棂,发出断断续续的玎珰之声。
  一直等不到传召晚膳的张安过来询问,快到时,忽然听到里头似乎传来什么声音,侧耳一听,觉得不对,急忙止步,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生怕惊动里头的人。到了拐角处,正遇到手上拿了灯火的刘全,说要过去给殿下掌灯,被张安一把拍了回去,小声道:“掌什么灯!殿下现在就要黑灯瞎火!”
  ~~
  画室的南窗照进了一缕山间月色,朦胧得像入了幻境。原本一派仙风道骨的魏王殿下,早已经被人推倒在了靠墙放置着的一张贵妃榻上,衣衫不整,胸襟处被人扯开了一片,露出光裸的胸腹。他就这样摊手摊脚地仰躺着,睁大了眼,惊骇地看着那个已经爬坐在了自己腰腹上的女孩儿。
  他到现在好像还有点晕。记得明明是他把她压在画案上亲吻的,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的情势,竟然飞流直下三千尺——她还衣衫完好,他却被她压在身下,变成了这样的模样。
  灵巧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他露在外的皮肤,犹如蝶翅拂过,这陌生的触感,叫他全身忽然起了一阵快活的颤栗。他屏住呼吸,越来越紧张,看着她慢慢俯身下来,压向了自己。
  “魏王殿下——”
  最后,他听见她用一种女王般的傲慢语调问自己,“说,战场上需要女人吗?”




☆、第 77 章

  第 77 章
  肾上腺激素已经处于咕嘟咕嘟分泌状态的魏王殿下,现在全身血液都唰唰地奔流往下,上头的大脑正处于严重缺氧状态,听她忽然没头没脑这么来了一句,一时竟不明白意思,呆愣了片刻,终于想了起来,这是上次在城外林子边的湖畔,他要她回京的时候,无心说出的一句话。他早忘了,没想到她竟牢牢记着,现在这样要人命的时候,忽然拿出来将他一军。
  殿下苦笑了起来,应不出来。
  “快说!”
  正爬坐在他身上的那个心上人却不依不饶,两手撑在他胸口,使劲地催逼。隔了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柔软臀肉紧紧抵压住自己腰腹时的那种火热炙感,烤得他口干舌燥。
  “快说——”
  她再一次催逼。
  殿下咽了口唾沫,收回自己原先的话:“需要……”
  她快活地笑了起来,也不管他现在的死活,整个人亲昵地趴了下来,两张脸靠得只剩一拳的距离。
  “说你错了,不该轻视女人,殿下。”
  “我……错了……”
  殿下喘息着,艰难地道。
  他真的错了。不该身轻腿软糊里糊涂就这样被她推倒在榻,弄得现在进退两难。她俯身下来的时候,虽然还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整个人都贴上来,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她胸前两颗果尖儿隔着薄衫,飞快地擦过了自己的胸膛。这让他想起也是那个晚上,她被他顶压在树干上,任由他肆意亲吻她散乱胸襟内里时的情景,再也忍耐不住,抬手抓住她肩膀,用力一按,她便趴跌到了他的胸膛之上。
  他紧紧抱住她娇软的身子,用一种就要把她和自己揉成一团的力道。
  “绣春……”他喑哑着声唤她的名,声音里带了涌动的压抑暗欲。
  他怀里的女孩儿渐渐安静了下来,柔顺地伏在他的胸膛上,任由他这样抱着自己。片刻之后,她低低地笑出了声。
  “殿下,你现在就想要我了?”
  她抬脸,嘴唇凑到了他的耳畔,轻轻柔柔地问道。
  殿□体里那股一直在下头回旋打转的沸腾血液终于因了她的这句话,渐渐流回到了顶上,大脑开始恢复了些与海绵体交战的能力。
  他的身体告诉他,他想要,想得难耐。但是另一种打小起就深刻镂入他脑海里的无形东西,却极力阻止他这么做,警告他这是不对的——他先前那样压倒她亲吻,就已经是不该了。
  “没……”
  他虚弱地从喉咙底,挤出了这一个字,原本紧紧箍住她身子的双臂,也不自觉地微微松弛了下来。
  绣春抬脸,凝视他片刻,忽然捧住他的脸,凑过来轻轻亲了下他的唇,低声道:“师父,你真好,我喜欢你。那咱们就结束今天的课时,去吃饭吧?剩下的功课,我明天补。我肚子饿了。”说完从他身上坐了起来,翻身下了贵妃榻。
  骤然少了来自于她的压力和火力,殿下觉得身上一阵轻,随之却又是一阵更浓重的失落。仍那样躺着,望着她一动不动。
  绣春弯腰穿好了鞋,抬头见他还躺着不起来,身上衣衫凌乱,一副先被欺、后遭弃的模样,忍不住噗地轻笑出声,一时也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和他玩得太过,便靠过去拉住他的手,“起来啦!”
  殿下只好顺了她的力坐起了身。
  绣春在地上找了一阵,终于找齐他那双刚才被甩丢出去的凉藤趿鞋,俯身下去替他套上了脚,然后再拉他站起来。
  他默默低头下去,看着她伸手过来,像个小妻子一样,细致地替自己结好刚才因了玩闹而散乱开来的衣襟。
  “我叫人炖了当归羊肉,补气生血。这里的羊肉很不错,质地鲜嫩,也没膻味,等下你要吃完,汤也要喝掉……”
  月光投在半面墙壁上,她的半边脸颊也被照上了朦胧的晕光。
  “走吧。”
  她结好他的衣领后,抬脸朝他微微一笑,双眸如夜空里的两点星辰。
  萧琅长长吁出口气,握住了她的手,牵了她并肩出去。张安刘全正远远等在廊子拐角处,没想到他俩这么快就出来了,十分惊讶,等反应了过来,急忙去传膳。吃完了饭,睡觉还早,两人便像往常那样,搬了竹榻到院中纳凉。夜色清朗,素月映空,四面凉风习习,边上一架小炉上,茶烟袅袅。他躺在卧椅上,她坐他脚边替他揉着腿,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笑声时起时歇,正所谓,山中有此玉颜人,相对不觉世外天。
  “绣春,你躺下歇一会儿,我给你煮茶。”
  萧琅起身,绣春也不客气了,躺在了他的椅上,等着他上茶。
  他似乎精通一切有关风雅之事。关于烹茶,到这里后,她也曾试着煮过一次他的茶,被他嘲笑暴殄天物。喝了一次他煮出来的茶后,不得不承认,撇去牛饮解渴之目的的话,经他手出来的茶味,就是不一样。
  她躺在椅上,看着近旁他忙碌的侧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淡淡惬意。
  茶香开始弥漫,他用清泉濯过的骨瓷杯倒了一盏出来,俯身递了过来,“小心烫。”他说了一句。
  绣春坐起身接了过来,闻了下茶香,刚要啜一口试试味道,张安忽然探头进来,飞快道:“殿下,京中刚来了信使,说有急报!”
  绣春嘴巴被烫了一下,萧琅看她一眼,接回她手中的杯,低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你快去吧。”绣春舔了下嘴,急忙摇头。
  萧琅把杯子放回在边上的一张小桌上,起身往外而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绣春忽然生出了一丝心绪不宁之感。回了房,惴惴等了片刻,很快,见他便找了过来,神情略微凝重。
  “怎么了?”
  她立刻迎了上去,望着他,有些不安地问道。
  萧琅安抚般握了下她的肩膀,然后低声道:“欧阳大人传来了信,说皇上患了种奇症,情况瞧着不大好。咱们要尽快回去了。”


☆、第 78 章

  第 78 章
  这个意外到来的消息,对于萧琅带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原本的计划中断,他当夜便下山回灵州城。都护府里,萧琅夜召裴度议事至夜深,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在一队精兵的护卫之下,魏王一行人便出城,踏上了东归的路。
  昨夜下山回城的路上,萧琅便对绣春说,这趟东归之路,他可能要疾行,怕她路上吃不消,让她不必与自己同行,在后跟随缓归便可,被绣春当场拒绝。
  事关重大,她理解他想急切归京的心情。但既要疾行了,他的身体又是大伤初愈,她怎么可能放心让他自己独自上路?所以作随从打扮同行。
  一路紧赶,在收到消息的半个多月后,绣春随同萧琅抵京。派人送她回陈家后,萧琅径直往皇宫而去。
  ~~
  细细一算,这一趟,绣春离家又是两个月,上京早已入秋了。她离开前,天井里的一株老柿子树还只见绿叶,如今回来,枝上已经挂满一颗颗的青果。祖孙二人相见,除了陈振的身体还是令绣春有些担心外,家里和药堂、药厂的事,在葛大友和众管事的齐心协力下,一切都很顺利,百味堂那边,如今也一直再没什么别的动静了。
  自她走后,陈振便牵肠挂肚的,现在终于盼到孙女平安归来,老爷子自然高兴。当然了,高兴之余,那件一直梗在他心头的事,他也是极其关心。晚上欢迎她归家的家宴过后,只剩他爷孙二人了,没说几句,他便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她这俩月在外头与萧琅的事。
  绣春刚一回家,经过堂屋时,立刻便注意到原先高高悬着的那幅寿裱不见了。不用问,也猜到必定是祖父的手笔。这一路回来,见萧琅心思颇重,便也没告诉他自己祖父的态度,省得再让他多桩无谓的烦心事儿。此刻见祖父打听,不大放心的样子,仍含糊着推脱过去,只说无事。陈振心疼她一路辛苦,见她不愿多提的样子,便也作罢,叮嘱她早些歇息,好好养回精神。
  因事关皇家,绣春也没对陈振提小皇帝得怪病的事。当晚躺下休息,独自想了下小皇帝病情的事,因路上确实累了,很快便也睡了过去。一夜好眠,第二天起身,精神焕发,到药厂里还没转上一圈,到了辰时中,便有家人匆忙赶来传话,说宫里来了人,召她入宫看病。
  陈振还不知情,一见宫里又来人召自己的孙女过去,因了前次那事,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却也无可奈何。绣春安抚了他几句后,便坐了宫车过去。如常那样入了宫,被带去了太医院。
  魏王昨天抵京,不顾路上风尘疲累,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小皇帝萧桓,随后召见林奇详问病情。林奇得知绣春也回来了,最后提议让她入宫会诊。萧琅应了,这才有了今早这事儿。
  林奇正在太医院里等绣春。见她到了,寒暄后,问了几句灵州疫情的事,便把话题转到了小皇帝的身上,眉头紧锁。
  “陛下这等年岁,本正当活泼健旺之际,只他自年初起,胃口睡眠便一直不大好,我时常被召去看诊,用了不少方子调理,一直不大见效。以至渐渐面色乏血,偶尔腹痛腹泻,吃几副药,稍有好转,过后又犯,如此反复不已,颇令人心焦。这几个月,病情竟忽然加重,时常耳目晕眩、全身乏力、夜间失眠烦躁,白日眼目呆滞。半个月前,反复高热,以致抽搐昏迷,类似癫症发作,我与太医院诸人用尽了法子,方稍稍稳固住病情而已,心中焦虑不堪。昨日听闻你随魏王殿下一道归京了,想到你对一些疑难病症往往有独到见解,便提议将你召来,殿下也准了。”
  绣春听林奇描述小皇帝的病情时,便想起自己前次在紫光阁里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便觉得他有些不对。脸色苍白,眼神也略带迟滞,完全不像他这年岁孩子该有的模样。那时还以为是他不堪重负所致的精神压力,现在发展成这样,就完全可以排除精神疾病的可能了。
  对于看病诊断一事,老实说,除了某些因了时代认识与发展水平限制的疾病外,绣春自认并不会比林奇这样的当世大医要高明多少。小皇帝的病,太医院里这么多御医轮番上阵,最后都没折腾出什么结果,让自己上,未必就能药到病除。但既然被召了来,只要可以,她自然也会尽力。所以等林奇说完,立刻应道:“林大人谬赞了。先前几次不过是侥幸而已。这次您既然用我,我自然会尽力。”
  林奇看她一眼,仿佛欲言又止。
  “林大人可还有话?”绣春看了出来,问道。
  林奇踌躇了下,最后道:“你还是先去瞧瞧吧。倘若觉得有什么不对,先不要说出来,回来咱们再商议。”
  ~~
  小皇帝年纪还小,寝宫与其母亲傅太后的宫殿相邻。因了病情日益严重,近来早就停了亲自坐朝。绣春随了林奇和另几个御医一道入寝殿的时候,看到小皇帝正躺在床上,似乎沉沉睡了过去。他母亲傅太后正陪坐在边上,神情委顿,脸色也不大好。看见林奇带了绣春进来,一怔。
  林奇见礼,恭敬道:“启禀太后,陈绣春善医疑症,下官便在魏王殿下面前举荐她入宫替陛下诊病,殿下已经准了。”
  傅太后精心描绘过的细细双眉皱了起来,瞟了绣春一眼,冷冷地道:“林奇,朝廷养了你们这群太医院医官,为的就是派上用场。不想你们一个个无能之极。我皇儿倘若有个不测,你们休想好过。”
  她正说着,寝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绣春回头望去,见萧琅和唐王,并前次在紫光阁里见过的欧阳善和傅友德一齐过来了,都是一身整齐朝服,官威森严的模样,应该是刚下朝,组团过来这里探望小皇帝。
  林奇和御医们急忙见礼,绣春也随之。和萧琅四目相对时,收到了来自于他眼神里的温暖,见他精神瞧着也还行,放下了心。
  傅太后方才发作的那番话,这些人应也都听到了。傅友德看向林奇,皱眉道:“你们也瞧了许久了,陛下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到底怎么看的病?”
  林奇有些惶恐,口中只称罪。绣春到了小皇帝的榻前,俯身下去查看。
  一番仔细检查下来后,除了林奇描述过的那些表征,绣春发现小皇帝眼白微微发黄,如同黄疸。他也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但面对她的一些问询,反应淡漠。试着握住他手的时候,发觉他手腕微微下垂,不觉握力,这是肌体无力的表征。
  到底是什么病?会导致这样的一系列症状?
  她沉吟了片刻,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小皇帝的表征,无法与任何她能想得到的普通疾病相对应。假设确实不是自己诊断有误,他的病情不是出于自身疾病,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来自外力,也就是说——慢性中毒。看他的样子,确实也更符合慢性中毒的表现。只是这里没有直观的验血等手段,而世上毒物万千,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她想起方才林奇最后与自己说的那句话,愈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以林奇的医道,遇到这样的怪病,百药无效,莫非他也已经怀疑到了这上头?只是不敢肯定,更不能就这样贸然说出来。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应该知道,倘若病因真的起源于某种毒物的话,这绝对是件惊天的大事。即便说,也必须是在确定的情况下,才可开口。
  她立刻抬眼,看向了林奇。见他正望着自己,神情有些古怪。
  傅太后见她一直不开口,哼了声,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的本事,不过尔尔!不能医治的话,趁早自己明说,免得耽误了我皇儿的病情。”
  绣春仍是不作声。萧琅眉头略皱,到近前俯身下去,探摸了下侄儿的体温,随即起身,冷冰冰道:“医道艰深,世上病症也繁复多变,何来包治百病的神医?医者作为,也就是尽其能,探究病理真相而已。本王方才过来,听太后斥责林大人在先,又迁怒在后,虽是出于焦心,于陛下病情却丝毫无补,反令人心惶恐不定。我听闻太后身子也有些不妥,近来常召御医。倘若是焦心陛下以致过于疲累所致,何妨先回去歇息?”
  魏王向来温和,下属及官员即便犯错,也从不会疾言厉色呵斥。此刻却因傅太后斥责林奇和这金药堂的陈绣春二人而这样开口。语调虽未带厉色,但绵里藏针,不悦之情,却是显露无疑。
  他是监国亲王,手握实权,这样在众人面前反驳傅太后,无疑就是公开狠狠打了傅家一个耳光,顿时,人人惊呆,寝殿里一时鸦雀无声。
  傅太后一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傅友德一张老脸也禁不住发热,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傅宛平觉察到了他目光里的阴鸷和不满,知道自己惹他不快了,心头一颤,低下了头。
  萧琅神色淡然,看向绣春,语气转缓,“你与林大人他们先下去吧。”
  绣春低低应了声是,正要随林奇和另几个太医退出去,一道过来的左院判王元忽然道:“二位殿下,二位阁老,对于陛下的病情,下官倒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说?”
  林奇停了脚步,绣春也停了下来,两人对望一眼,齐齐看了过去。
  傅友德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过来,唔了声,“说吧。”
  王元眼睛盯着地,小心翼翼地道:“下官竭尽全力医治陛下,不想药石无效,陛下病情愈发严重,心中万分自责,连日来冥思苦想,终于有所顿悟,只是……”
  他停了下来,头垂得更低,十分惶恐的样子。
  萧琅目光微微一动,萧曜脸色渐渐笼上了一丝寒色,只他两人都没开口,倒是欧阳善,见这王元话说一半,不快地道:“陛下到底什么病,你说出来就是。”
  “是,是……”王元飞快瞟了眼萧曜,小声道,“下官翻遍医典,觉着陛下这病,实则非病,可能是中毒所致……”
  他的话声消了下来,寝殿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无人开腔。
  林奇惊诧地看着自己的这个下属。绣春没想到王元竟会这样开口,望向萧琅,他立着没动,目光落到榻上的小皇帝身上,神色间难掩惊怒。边上的唐王萧曜,脸色却越发冰寒。
  “你说什么?”
  欧阳善勃然大怒,猛地看向林奇,“林大人,这到底怎么说的?王元之话,可属实?”
  林奇后背已经出了汗,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应道:“王院判之说,下官也曾想过。只是不敢妄下结论,还需慎重……”
  “桓儿!我可怜的皇儿——到底是谁,竟敢这样谋害于你——”
  傅太后仿佛终于回过了神,一下跌坐到了榻上,握住小皇帝的手,悲泣了起来。
  傅友德一脸顿悟之色,激愤难当,“王院判之说,也未尝不无可能。否则陛下小小年纪,怎的竟会患上此等恶疾,以致久病不愈?”他扫了眼萧曜,然后看向萧琅,语气转为悲愤,“二位殿下,倘若查证属实,陛下确实是被人暗中投毒所致,该当如何?”
  唐王微微眯了下眼睛,冷冷不语。
  萧琅沉吟片刻,面上起先的惊怒之色渐渐消去。
  “事情还无定论,先不要忙于各持己见。先这样吧,不必在此争论,让陛下先歇了!”他看向林奇和王元,“林大人,王大人,你们随我去紫光阁问话,”他最后看向绣春,朝她微微点头,“你也来。”


79
紫光阁里,面对魏王殿下询问,林奇终于说出了自己疑虑,后道:“下官百思不解,也是近这半个月,才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只又不敢肯定,故而不敢冒昧出口,还望殿下恕罪。”

萧琅看向王元,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陛下中毒?”

王元顿了下,道:“下官和林院使差不多,也是那会儿才开始生出这疑虑。只是……”他瞥了眼林奇,“只是下官觉着,此事干系重大,断不能因了考虑保全自身周全而有所隐瞒,故而今日才大胆说了出来。”

林奇不作声,看了眼王元。

这个太医院二把手,向来与自己不合,对自己坐了太医院首张椅子,背地里也多不服。趁了现这个机会打压自己一把,也是理所当然。

“倘若中毒,陛下中是何毒?可有解法?”萧琅继续问道。

王元一下停住,说不出来了,后讪讪道:“下官也只是揣测而已。世间毒物,种类纷繁,一时说不好……”

萧琅看向林奇:“林大人,你可有见解?”

林奇道:“殿下,下官无能,也想不出会是何种毒物。只推测,应与日常饮食有关。”

萧琅沉吟了下,示意他二人下去,里头只剩绣春了,他方才一直端着一张脸便松了下来,抬手揉了下自己两边太阳穴,看向她,默默朝她伸过来手。

绣春抿嘴一笑,到了他近旁,他握住她手,将她要往自己膝上带,绣春摇头,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道:“这里可是紫光阁!”

“这是我处所,便是阁老,进来也要先通报。”

嗯,他私人办公室……

绣春打量了四周一眼,再看向他双膝,还是摇头,老老实实道:“你腿,我不敢坐。我还是站着回你话好了。”

殿下露出有点受伤表情,好看眉皱了起来,强行把她按了自己腿上,“我让你坐,你就坐。”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这么蛮横了?

绣春后决定还是顺着他一下,免得继续打击他男人尊严,挨着半边臀坐到了他没受过伤右腿上。萧琅抱住她腰肢,把脸埋她颈窝里,轻轻蹭了下,闭上眼叹了口气:“好像许久没见着你一样了……一回来,就累死我了……”

“不是才一夜么。”绣春嘀咕了声,伸手过去,接着替他揉两边太阳穴。

他抬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绣春摸了下自己两边胳膊,抚平再次冒出来鸡皮小颗粒。

殿下视而不见,只是神色渐渐转为严肃。

“太医们话,你怎么看?”

绣春也收了玩笑,正色道:“确实类似慢性中毒迹象,但是中是什么毒,我现也还没什么头绪。回去后,我再仔细想想。但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慢性中毒,可能是被人故意投毒,但也存另种自然摄入可能。”

她说完,见他眉头紧锁,半晌不语,轻轻扯了下他衣袖。萧琅终于回过了神,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先前收到欧阳阁老信,说殿□患重疾,昨日我回来,召见林奇时,他也没说实话,我以为桓儿真只是患了重症。现既然知道了……”

他看向她,“我会处置。你回家后也不必多想了。前些时日路上赶路辛苦,你好好休息吧。等我手头事告一段落,我就去你家提亲。”

绣春想起陈振态度,呃了一声。

“你怎么了?”他眉头微挑,问道。

“殿下,傅阁老要见您,人就议事堂里。”外头忽然传来宫人话声。

“没什么,你先忙你事吧。别太累了。我先走了。”

她摇了摇头,拿开他箍住自己腰身手,站了起来。

~~

萧琅命人送她出宫回家,自己到了议事堂,傅友德一见到他,立刻道:“殿下,陛下病体难愈,老臣一直焦心如焚,恨不能以身代病。不想今日才知晓,竟然是被人暗中投毒所致。到底何人,胆敢做出这等弑君之事?老臣细思此逆臣贼子背后图谋,心中惶恐至极!望殿下彻查此事,务必早日将奸人肃清,否则国无宁日,邦不得安!”

他越说越激动,两颧微微泛赤,面上是激愤之色。

萧琅神色平和,“以阁老之见,会是何人?”

傅友德道:“陛下若是不测,谁能渔利,谁便可疑!老臣方才与欧阳善和二殿下商议此事,二殿下没说几句,竟拂袖而去……”他面上浮出一丝冷笑,“看二殿下意思,竟似反对此事,也不知他到底作何想。他去了后,老臣与欧阳善达商议,觉着从陛□边近身之人开始清查为好,只要有人动过手脚,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殿下觉得如何?”

萧琅微微点头。傅友德立刻道:“如此,老臣这就去安排。”

“傅阁老!”他告退,转身要走时,忽然听见魏王叫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先帝临终之前,曾托我好生照看陛下,我也于先帝病榻前应承了下来。不想竟出这样意外,我难辞其咎,有愧先帝重托。”

傅友德急忙道:“殿下不必自责。奸佞匿于暗处,防不胜防。如今第一要紧,就是先将那图谋不轨之人绳之以法,如此才可断绝后患!”

“傅阁老,”萧琅望着他,神色平静地道,“除奸自然要紧。只是有一话,我也不得不说。阁老应还记得几十年前朝廷办蜀王案时情景吧?朝纲不振,忠奸难辨,各色人等粉墨登场,有人借此机会打压诬陷平日与自己政见不合之人,令许多无辜之人蒙冤受屈。那些仍活着,几十年后终得昭雪。但那些已经死去了,地下若是有知,魂灵安能安息?”

傅友德听他忽然提这个,面露微微不自然之色,口中诺诺了两声。

萧琅继续道:“今日之事,堪比这桩旧案。方才阁老提及,但凡谁能渔利,谁便可疑。话未免过激了些。照阁老这话,本王也可能是投毒者……”

傅友德慌忙道:“殿下千万莫误会,老臣绝无此意!”

萧琅略微牵了下唇角,“我不过举例而已,阁老也不必上心,”他语调蓦然转微寒,“陛下到底为何中毒,必定是要查清。只是,没有确切证据前提下,我也不希望看到朝廷之人因了此事而遭随意揣测、甚至被有意打压污蔑。倘若人人自危,于朝纲绝非幸事。我身为监国亲王,只要位一天,就绝不容许这样事我手中再次发生!”

傅友德看向魏王,见他神色仍然平静,望向自己目光却带了隐隐肃杀之意,仿似能看透自己心底之事,不禁微微一凛。

他外孙萧桓身患奇症,越来越严重,一开始,他自然也心焦,渐渐地,从几个太医露出口风来看,似乎是无药可医,往后只怕凶多吉少,顿时眼前一片漆黑。

萧桓身系傅家荣华和权势。一旦小皇帝出了意外,傅家颓败,指日可见。他心焦如焚之下,终于想出了个一石二鸟之策。

既然连太医也说不出小皇帝病因,那就归之于被人投毒。真也好,假也好,将矛头直接指向唐王萧曜。此人素来阴沉,也具野心和能力,朝中早就暗传过他有夺位之心流言,先帝也对这个兄弟有些忌讳。现指向他,合情合理。一旦坐实了他谋害皇帝侄儿罪名,魏王和欧阳善绝不会善罢甘休。借此机会把他拉下马,除去自己心头之忌,这是第一鸟。

这第二鸟,就是帝位继承人。倘若到了后,小皇帝真不治而死,即便由魏王坐了,也比让唐王上位好。倘若魏王不做,帝位继承唯一合理途径,就是让自己女儿傅太后从宗亲中过继人选。到那时候,本来有希望承位萧羚儿自然失去资格。选另一个能受自己操控小皇帝,自然不是件难事。

傅友德慎重考虑过后,后决定出手。但唐王势厚,现如今,倘若没有魏王支持,光凭自己和那个因了小皇帝立场而与自己勉强与站同一战线欧阳善,恐怕没有必胜把握,一着不慎,说不定还会被对方反噬。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今早才授意王元开口原因。正巧是,太医院院使林奇竟恰有此怀疑。两相对照,他一下便认定是唐王所为,行事愈发理直气壮了。

一切都他预算中,甚至可以说,比他想得顺利。唯一没想到是,现魏王忽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傅友德压下心中不安,面上现出郑重之色:“殿下所言,正是老臣所想。殿下放心便是。”

萧琅不置可否,只微微笑了下,“傅阁老堪称朝廷砥柱,本王自然是信得过。”

~~

绣春回家之后,随意编造了个病情,陈振面前混了过去。很,七八天就过去了,萧琅一直没现身,但陈家收到了宫里送来御赐之赏,说前次造药,对灵州战事功不可没,魏王殿下亲自书写了嘉奖令。当日,这些东西被宫人送至金药堂时候,引了整条街人围观,无不艳羡。陈振面上欢喜,等送走宫人之后,心里那疙瘩却愈发大了,时刻提防魏王过来抢人,整日长吁短叹,惹得陈家上下疑惑万分,不知道老太爷到底愁什么。

林奇今天出宫时候,顺道也过来了一趟,叫了绣春过去说小皇帝病情,愁眉不展。就这几天时间里,他已经发了两次痫症,人晕厥过去,经极力抢救才回了神。太医院众御医对小皇帝到底中了何毒,该如何解,迄今还是一筹莫展。

送走了林奇之后,绣春回房,坐桌边,无心做事,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萧琅让她不必再管这件事了。但出于医生天性,她这些天,吃饭睡觉,都想着小皇帝病情。

倘若是中毒,到底是什么毒物,会引发这样肌体反应?从小皇帝现情况看,毒素已经侵害到脑部神经。倘若再找不出源头,恐怕小命难保。

“大小姐,宫里赐下这对花瓶,真好看。”

丫头边上收拾屋子时候,拿鸡毛掸小心翼翼地拂擦花瓶瓶身,生怕不小心打破。

这是一对水晶玻璃瓶,通体剔透,光亮无比,阳光下熠熠生辉。时人眼中,这是非常珍贵稀罕之物。看这花瓶造型花纹,还带了异域风格,可能是别国贡物,被魏王殿下拿来讨她开心。

绣春笑了下。

“大小姐,唐王世子来了!”

院子里响起另个丫头声音,话音还没落,便见萧羚儿一头钻了进 来。

80
俩月没见,萧羚儿个子便似拔高了不少。他一进来,丫头们都诚惶诚恐地跟了上来要下跪,被他不耐烦地给轰走了,自己一屁股坐到了绣春对面一张椅上,打量了她几眼,嚷道:“你可算回来了!把我闷死了。”

绣春见他神色里带了些郁郁,笑着逗道:“怎么了?是不是功课做不出了?是被太傅责罚了,还是被你父王责骂了?”

萧羚儿撇了下嘴,“功课才难不倒我!再说了,我父王这几天忙着呢,哪有空管我!”

绣春笑了下,萧羚儿叹口气,神色一变,已经咬牙切齿地道:“你还不知道吧?可把我气死了!萧桓生病,太医说中毒,现竟有人怀疑到我父王头上!朝廷里那帮人背后都议论!前天,羽林军人还校场里为这个起了打斗,昨天就有人上折参我父王。我父王怎么会干这种事!一定都是傅家那个老狗背后捣鬼!”

绣春这几天都家,林奇过来时,除了与她说小皇帝病情,别也没提,现乍听萧羚儿这样抱怨,也是略微一惊。

当初林奇虽然有了疑心,但不敢贸然上报,顾虑,大约就是会引发今日这样局面,虽然还没查清病源,但倘若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话,水就深了。

涉及朝堂敏感之事,对面又是当事人之一孩子,绣春没多说,只安抚地拍了下他手。自己去院子里洗了手,取了把小刀,亲自破了几个橙,剥了皮请他吃时候,见他手上正拿了个水晶瓶翻来覆去,抬头道:“你这里也有这个?”

绣春点头:“前几天宫里赏赐下来。瞧着还不错,拿了出来,过两天等菊花开了,插菊花用。”

萧羚儿哦了一声,“这东西还挺稀罕。早几年西菻国曾进贡了几次。我记得有一整套物件,这瓶子大概就是那拨东西里……”他把瓶随手放了回去,不屑地道,“刚开始那会儿,当宝贝似,宫里娘娘都想要,后全给皇后弄去了。上次我去看皇兄,仿似他那里还用这个大琉璃罐子装蜂蜜呢……”

绣春笑吟吟听他掰扯皇宫里旧闻。

物以稀为贵。黄金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储量稀少。这会儿没怎么见过这样水晶物件,偶尔得到进贡之物,自然当宝了。傅太后那会儿是皇后,用这种旁人没精致东西来彰显自己特殊身份,也是正常。只是听到这一截时,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点事。

萧羚儿继续往下掰了几句,见绣春似乎发怔,并没留意自己说话,哎了一声,伸手到她眼前,不满地晃了几下。

绣春回过了神,立刻追问道:“世子,你刚才说什么?小皇帝那里用这种罐子装蜂蜜?”

萧羚儿点了下头:“是啊。我皇兄他自小身子就有点弱,他那个太后娘听御医说蜂蜜对他身子好,就让御医调制了啥蜂蜜芙蓉膏,装这琉璃大罐子里,瞧着还挺好看,早晚挖一点出来冲化了吃。我有回过去,我皇兄叫我和他一块吃,正好被他太后娘过来瞧见了,她还不大乐意样子。切,谁稀罕吃那个玩意儿,甜腻腻……”

“他吃这个,有多久了?”

绣春打断了他抱怨,立刻追问。

萧羚儿皱眉想了下,“好像……有两三年了吧……”

绣春定住了。

她好像已经有点头绪了。

萧桓慢性中毒,并不是什么人为投毒,而是铅中毒。

普通玻璃成品,色泽暗淡,手感差,而这种玻璃制品,色泽光亮,做工考究,看上去如同水晶一般,这两者区别,就于后者中添加了铅成分,一定比例内,含量越高,成品越精美。进贡了这些水晶器皿那个西菻国,应该是掌握了这种冶炼技巧,所以造出了这样晶莹剔透物件,当成珍宝进贡到了这里。

这种含铅量极高水晶器皿,用来装水或日常食物,并不会对人体造成多大危害,但若是遇到酸性液体,就会发生反应,化合出醋酸铅,继而被人体摄入,沉积骨髓与血液中。

铅对儿童毒害作用尤为严重。有史学家认为,不败罗马帝国衰亡,就与铅中毒有关系。考古发现,皇室贵族喜欢将葡萄酒贮存于铅制器皿,甚至连密布城市地下引水管道,也是用铅与陶瓷共同做成,久而久之,妇女流产、死胎或不育,即使生了孩子,也是低能儿居多。后世医院里,中毒科重金属中毒检查尿铅检查里,从来也不用玻璃容器盛装尿液,就是怕玻璃中铅成分影响检查结果。

按照萧羚儿说法,如果小皇帝长达两三年时间里,持续不断地摄入装这种水晶容器里蜂蜜制品,现他体内沉积下来重金属铅应该已经非常浓了。照前次病症看,神经系统也已经受到了侵害……

她一下站了起来。

“你干嘛?”

萧羚儿嘴巴里还叼着半瓣橙肉,瞪着她含糊问了句。

“你三皇叔哪里?”她飞问道。

“宫……宫中吧……”

“带我去找他!”

绣春催促道。见他还坐着不起身,过去一把将他从椅上扯了下来。

“哎——”萧羚儿抓了几瓣剩下橙,跟着她飞跑了出去。

~~

此刻,皇宫紫光阁里,结束了政务后,场大臣们并没像平日那样陆续离开,而是默默围观一场发难。发难源头,便是片刻之前,傅太后突然现身,带来了一个被捆绑起来宫人。众人惊诧无比目光注视之下,这宫人涕泪交加地指认,说给小皇帝下毒正是自己,毒物他是年初时趁人不备混入小皇帝饮食中,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而指使他这么做,正是羽林军亲卫队一品录事景阳。

景阳是唐王一脉人,谁都知道。前日校场发生冲突,其中一方便是景阳属下,后虽被他及时赶到制止,但昨天奏折里,弹劾此事便有五六封之多。唐王勃然大怒,以景阳管教手下不力为由,廷杖他二十,今日带伤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竟又出了这样事。

这宫人话一说完,全场哗然。太后凤目扫过众人一圈,冷冷道:“此处是众卿家论议朝政之处。哀家身为女流,本不该出现此,只是皇儿病体缠绵至今,折磨哀家极甚。今日纵欲审出这个阉贼,得知如此惊人消息,心中悲愤交加,这才闯了来,替我皇儿要一个公道。二位亲王殿下,二位顾命阁老,还有诸位卿家,尔等都是先帝托孤之臣,如今出了这样事,该当如何?”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唐王萧曜。

萧曜仍端坐不动,斜睨众人,面上带了丝冷笑。

欧阳善惊诧过后,踌躇了下,起身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凭这阉人一句话便下论断。带去刑部好生讯问。”

傅太后道:“这是自然!只是那个景阳,不过区区一个羽林军录事,何以竟敢指使人对陛下下手毒害?背后必定另有他人!他既然脱不了干系,必须一并唤来对质。哀家不想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绝不容许奸佞之人逃脱……”她睨了唐王一眼,“倘若被逃脱,往后恐怕就再无对证之人!”

欧阳善皱眉,看了眼另三人,见傅友德一语不发,仿佛置身事外,魏王面色沉静如水,唐王虽仍面带冷笑,目光中却已经带出了怒色。见仍是无人开口,想了下,便缓缓点头:“也好,立即着人去召景元。”

一阵难耐静默之后,被派去召人宫人匆匆赶了回来,面带惊慌地道:“不好了,景录事死了!”

“什么?”欧阳善吃了一惊。

那宫人慌忙下跪,继续回禀道:“方才奴婢去羽林所传唤,却被告知景录事今日不。去了他住地儿,才发现他已经悬梁自……”

众人再次哗然,比之方才甚。议论不断。傅太后冷冷道:“这便是所谓畏罪自杀么?原本还未必能肯定,既然自,想必就是确定无疑了。只是不晓得,那个背后指使他人到底是谁!”

“砰!”一声,一直坐着不动唐王忽然猛地起身,撞翻了身下座椅,面带怒容,大步往外而去。

“二殿下,你这是要去哪里?”

傅太后质问。

萧曜停下,盯着她,微微眯了下眼,“本王要去哪里,还轮不到太后你来指教。”

傅太后哼了声,“二殿下,景阳是你人,人皆知,如今出了这样事,你有什么话可说?”

萧曜冷冷道:“无话可说。”说罢继续往外而去。

“来人!”

傅太后大叫,紫光阁议事堂外立刻涌进来几十个身执刀甲羽林卫,顿时将出口堵住,严阵以待。

傅太后看向前头三人,“三殿下,二位阁老,方才哀家过来,乃是得了陛下口谕,凡一切可疑之人,都不可放过。哀家便有话直说了。景阳既然是二殿下人,如今出了这样事,恐怕也只能委屈一下二殿下,暂时不能走了!”

萧曜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傲然道:“我欲走则走,谁若拦我,找死!”

鸦雀无声中,他持刀一步步往堂外而去,拦截堂口众多羽林军竟不敢上前,随了他逼势,一步步后退。

傅太后脸色微变,看了眼傅友德,傅友德咳嗽一声,大臣里便有人惊声高呼:“二殿下,万万不可一错再错!何妨留下,等事情审断清楚了,自然会还您一个清白!如此行径,乃是大逆!”

欧阳善也是气得脸色发白,起身道:“二殿下!你若无辜,何妨止步?”

“都退下,让他走!”

正此时,忽然有人开腔,这样说了一声,众人望去,见先前一直没开口魏王萧琅已经缓缓起身,朗声道,“北庭有要务,我二皇兄须得赶去处置。本王已就此与二皇兄议定,他过些时日便动身。这个涉嫌投毒宫人交给我……”他瞟了眼脸色已经大变傅太后,继续道,“由本王亲自讯问。至于景阳之死……”他转向刑部尚书,“安大人,本王要你亲审此案,务必查明悬梁真相!”

安尚书急忙领命。

萧琅说完,环顾一周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周遭人,“若无别事,今日就此先散了!”

傅友德忽然摇头,道:“殿下,您虽是监国亲王,老臣却也是先帝临终前亲手托孤顾命,今日这事,殿下这般处置,恐怕难以服众。”

“哦,”萧琅淡淡一笑,“傅阁老觉着该如何?”

傅友德一时踌躇了。

千算万算,他万万没想到,原本该站小皇帝立场萧琅竟似与萧曜事先达成了一致。倘若就此让萧曜毫发无伤地离京,去往他势力之地北庭,则自己先前全部苦心布局都将毁于一旦,不仅如此,从今往后,也就意味着与对方彻底对立,真正后患无穷。但是看现这架势,又已经脱离了自己掌控。

正此时,外头飞跑进来一个传话宫人,口中道:“殿下,太医院林院使求见。说他已经想到了陛下病因!”

众人惊讶,萧琅也是神色一变,立刻道:“让他进来!”

林奇入内,施礼过后,道:“殿下,诸位大人,对于陛下病情,下官终于有所顿悟,不敢耽误,立刻过来回报。”

欧阳善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奇回忆了一遍方才与绣春叙话内容,小心地道:“陛下确系中毒,却非人为所致,而是器物中毒。这器物,不是别物,乃是从前西菻国进贡而来琉璃器具。此种器具,为了外观精美,铸造之时,便会添加铅粉。铅粉乃是有害之物,弱人体质。平日用来盛放一般食物,也无大碍。但是性酸之物,却万万不能盛放。蜂蜜便是其中之一。不幸是,陛下每日早晚饮用蜂蜜芙蓉膏却一直被放置其中。蜂蜜中酸味腐蚀琉璃,放出了内里毒素,时日长久,陛下这才患此怪病,以致久治不愈!”

此话一出,紫光阁里第三次哗然,发出声浪便似菜市场。

傅太后脸色惨白,一双眼睛睁得滚圆,怒道:“林奇,你竟敢信口雌黄!天下哪里有这样事!”

林奇急忙道:“回太后话,下官不敢妄言。如今救治陛下要紧。第一要务就是撤去这琉璃器皿,再不可让陛下继续服用。”

傅太后身子摇摇欲坠,忽然双眼泛白,晕厥了过去,边上宫人慌忙七手八脚扶住,场面一时乱了阵脚。

“送太后回去救治,诸位臣工都散了去,林大人,你留下!”

欧阳善后一锤定音。

~~

片刻之后,紫光阁恢复了往昔平静。里头只剩下了两王和两个顾命阁老,只是脸色各自不同而已。

欧阳善道:“林奇,你既然知道进贡来琉璃器皿不可盛放蜂蜜,陛下已经用了两三年了,为何迟迟不提,直到酿成今日惨状,这才说了出来?”

“这便罢了,”傅友德哼声,加了一句,“单凭你空口白话,如何叫人信服?可有凭证?”

林奇擦了把额头汗。

方才他太医院,绣春忽然被唐王世子带了来,说了方才那一番话,世子大约是已经晓得了紫光阁里冲突,催促他立刻赶去说明真相,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只好便赶了来。现说完了知道事儿,被这样单独留下问话,一时便接不出来。踌躇了下,只好道:“实不相瞒,下官对此知之不多。琉璃器皿不可盛放蜂蜜一事,乃是金药堂陈绣春告知下官。”说完便把方才事说了一遍,“她此刻应还太医院。”

萧琅还未开口,边上唐王已经飞道:“去把她唤来!”

萧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绣春被宫人带了过来。听了傅友德质问,想了下,应道:“琉璃器具中所谓铅,被酸物析离出后,人眼不可见。阁老要我拿凭证,老实说,我拿不出什么直接凭证。但我有一方法可证明我并非空口白话。可取同一酸涩葡萄酒放置于两容器,一为寻常木桶,二为琉璃器皿,数月之后,再去品尝酒味,两种味道原本相同酒就会发生变化。木桶里酒还是原味,而琉璃器皿里酒,不但味道变得甜美香醇,色泽也晶莹剔透。原因就是琉璃里铅被酒液析离了出来。酒味美,实则穿肠毒物,若长久引用,必定病发。”

一阵静默过后,萧琅看向她,问道:“陛下之病,如今可有消解之法?”

小皇帝体里铅,长年累月摄入,如今病入膏肓,这里也没特效解剂或精提出来可以与铅结合酸根离子,往后能做,也就是靠摄入驱铅食物来改善症状并促进生理功能恢复了。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说不好,便把实情说了一遍,后道:“民女可与林大人一道,再替陛下诊看一下,过后再仔细定出针疗方案。”

~~

傅太后想是方才晕厥了,此刻绣春与林奇一道再去往小皇帝寝宫时,并未见到她。仔细再看了小皇帝病,见他躺那里恹恹,心中同情不已。可叹他生母傅太后,做这一番事,原本也是出于爱护儿子之心,不想却酿成了这样惨剧。往后她若思及此事,不知可否追悔一生?

绣春回了太医院,与林奇商议许久,后定下了诊疗及食疗方案,大半天后终于忙完。从太医院出来时,已是傍晚了,一眼看到一个颀长身影正立道旁。可不就是那个魏王么?

“绣春……”他到了她面前,低头望着她,低声道:“明日一早,我就去你家,向你祖父提亲。”

绣春抬眼望着他。

秋日白天后一道夕阳光此刻斜斜照了他面庞之上,他说完了话,凝望着她,目光温暖而宁静。

绣春双手背后,咳了声,“殿下,我之前忘了跟你说件事……”

什么?

他眉头微微扬了下,看起来不大意样子。

绣春看了下四周,低声道:“我祖父……他好像不大喜欢你,不肯把我嫁给你呢!怎么办?”


81
关于和心上女孩儿一起后未来生活,魏王殿下曾做过种种幸福畅想,他甚至偶然还长远地想过以后他们孩子可爱模样。

什么都想到过了,唯一没有想到,就是这个。

她祖父不喜欢他,不同意他们婚事?

他愣了半晌,后看向她,茫然问道:“怎么办?”

绣春朝他面门调皮地吹了口气,“简单法子,你硬来呗!你跟他说,要是不同意,就让金药堂关门大吉!他心里再不乐意,也不敢跟魏王殿下你作对啊!”

萧琅哭笑不得,苦恼地望着她盈盈一张脸,低声恳求道:“绣春,我是说真。怎么办才好?”

御道那头过来几个大臣,看见了魏王,忙往这边来。绣春瞥了一眼,忍住笑,飞道:“你自己想办法!”说完冲他一笑,撇下他径自去了。

~~

晚上,绣春抱了账本去了陈振屋里,给他报了下帐,完了不走,又陪着说了些逗乐话,见他很是活样子,便笑道:“爷爷,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可别嚷。”

陈振立刻收了面上笑,警惕地望着她,“什么事?”

瞧瞧,这警觉性,完全可以去从事情报工作了。

绣春忍住笑,道:“就是魏王殿下事。今天碰到了他,他说明天过来拜见下您。”

“做什么?”陈振脸色微微一变。

“求亲。”

陈振砰地一下放下手上茶杯,连连摇头:“不行,你不能嫁给他!”

“爷爷!”绣春撅起了嘴,“可是我也喜欢他!”

老头儿露出受伤表情,悲痛地望着她:“春儿,你被他灌了汤了,连爷爷和金药堂都不要了!”

绣春忙到了他身边,殷勤地替他揉肩,“爷爷,我喜欢人还是您,他多只排第二!”

“真?”

“真!”绣春使劲点头,“骗你我是小狗!”

陈振受伤之色终于稍减,忽然又皱眉,“可是春儿,你答应过爷爷,要招赘婿!”

“他就算肯入赘,爷爷你也不敢收这样一个孙女婿啊,是不是?”绣春轻声细语道,“还有金药堂,爷爷您放心,以后就算嫁了人,我也不会不管金药堂。我保证会让金药堂比以前好。爷爷你就答应了吧,好不好?”

陈振怔怔望着绣春。灯影里,她盈盈笑语,是这样可心可爱。

这个孙女,仿佛天上掉下来一样,他毫无准备时刻,忽然就到了他身边。从相互敌视到现如今,她成了他贴心孙女儿和金药堂好帮手,他觉得这就是他这一辈子从上天处收到过好礼物了。

那个魏王,从觉察出他对自己孙女存了觊觎之心后,老头儿对他好感度就江河日下一去不止。他看来,那个魏王就是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敌人。老头儿为此彷徨不安过,也存了侥幸心过。但是现,面对孙女儿自己跟前露出小女儿情态,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孙女儿,她不可能一直都这样陪自己身边。

她遇到了她人,就要飞走了……

陈振压下心中涌出一丝伤感,望着她,慢慢道:“春儿,那个魏王,撇去身份不说,爷爷瞧他人应该是不错。你嫁这样一个夫君,自然是好事。倘若你真中意他,爷爷虽然不乐意,但也不会阻拦。我只盼着,往后你能顺顺当当和和美美地和他白头到老……”

绣春原本以为,祖父还会再别扭下去,没想到这么,他竟然就点头,一时也怔住了。回过神儿,急忙道:“爷爷你放心,他会对我好。”

陈振哼了声:“你别高兴太早了。我你这里是点头了,他那边,休想这么容易就过关!虽说他身份不比一般人,只他既然要求娶我金药堂人,总要拿出点诚意!便是寻常人家婚事,也没有一张口就点头!”

绣春想起傍晚时他听到自己那话时露出茫然表情,再看看祖父这一副仿佛要拿剑与他决斗一场架势,忍不住笑了出来,顿了下脚,撒娇地道:“爷爷!他很老实!你这样会吓到他。明天他来了,你看我面上,对他好一点嘛!”

陈振见自己刚一松口,她立刻就又帮着对方说话,心里那股酸泡愈发咕嘟咕嘟冒得厉害,板着脸道:“我心中自有计较!他要是怕了,不娶你了,这样男人要过来也没用!”

绣春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补救:“行,行,明天您看着办就是。我一个字也不说啦!”

“还有!”他顿了下拐杖,“以前就算了,事出有因。明天开始,没成亲之前,不准你们再私下见面!”

“好,都听您!”

绣春笑吟吟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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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次日一早,陈振早早起身,绣春见他脸色还是绷着,却不但穿了身衣,连自己从前给他做那双鞋,先前一直没见他穿,今天竟也上了脚。从头到脚,整个人弄得比过年还要齐整。见到家人和管事们无不惊讶。绣春旁,忍不住腹内暗笑。

陈振瞥了她一眼,绣春忙憋住笑,道:“爷爷您忙,我去药厂看看。”

反正今天他过来,想顺顺当当让祖父痛点头是不可能了。至于老头儿摆出啥阵势刁难,她没问,问了也不会跟她说。加上有祖父昨晚后那句话,今天也不会允许自己和他见面,干脆去药厂便是。让英明神武魏王殿下自己去对付祖父好了。

“去吧!记住我昨晚话。”

陈振加重了语气。

绣春笑着点头,招了巧儿一道,往后头药厂去了。

绣春一走,陈振立刻对着葛大友道:“今天有贵客上门,赶紧去把会客堂收拾齐整,准备好茶叶,叫家人们也都小心着些,走路说话别落了小家子气!”

葛大友忙应下,再瞄一眼他一身衣,试探问道:“老太爷,贵客是何人啊?”

陈振清了下喉咙,仿似混不意地随口道,“也没什么,就是来过咱们家那个魏王而已。”

葛大友哎呀了一声,急忙匆匆去前头准备了。

陈振拄着拐,仰头望了下天上如洗晴空,半晌不动。到了巳时正,一直笔直坐堂屋里陈振听家人飞一般地跑了过来报,说客人来了,一顿,急忙起身,迈开脚步便往前去,十分利索。一直到了靠近大门照壁前,这才缓了下来,绕过去迎上前,定睛一看,见来客果然是那个魏王。今天没穿朝服,装扮似寻常富贵人家公子哥儿,面上含笑,立那里,一身清贵。等他抬眼看到了自己,忙领了身后一干家人疾步而上,飞下拜,口中称:“不知殿下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一众家人都呼啦啦地下跪了,他自个儿膝盖还没着地,已经被眼疾手魏王给扶住了。

萧琅道:“老太爷不必多礼,请起。”

陈振这一跪,没跪成,心里未免有些遗憾。要是跪成了,等下瞧他还怎么开口朝自己说要当孙女婿话。

他起身了,恭恭敬敬地请了贵客到客堂,上了茶,寒了暄,啰啰嗦嗦半天,话题从灵州战事扯到今天天气,能说话都说完了,一阵冷场。

萧琅没见到绣春。知道今天这样场合,她也不可能会露面。和陈老爷子说了半天废话,一直察言观色。见他从头到尾,恭恭敬敬诚惶诚恐样子,竟似丝毫不晓得自己今天来意目。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昨天她和自己分手前,后一句话是叫他自己想办法。难道那小妞真撒手不管,没跟陈振预先通气儿?

他又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陈振开口问自己“有何贵干”,一时有些尴尬。只好打破冷场,试探着开口问道:“老太爷,陈大小姐昨天没跟您说过什么?”

陈振睁眼,惊诧地道:“什么?她跟我说什么?没说什么啊!”

萧琅顿了下,见他似乎真对自己来意丝毫不知,想了下,便站起身,到了陈振面前,朝他行了个后辈之礼。

“哎呀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草民担当不起啊!”

老头儿便似被火钳子烫了一下猴,噌地从椅上弹了起来,忙不迭闪到了一边。

萧琅正色道:“老太爷,实不相瞒,我今日这样冒昧上门,为便是贵府陈小姐。陈小姐蕙心纨质,我对她倾慕已久,盼能娶她为妻,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结下百年之好。还望老太爷玉全!”说罢转向他,再次行礼。

陈振盯着他。见他行完礼后,立那里,面含微笑,气度磊落,果然是龙章凤姿,非一般人可比。想起孙女昨晚自己跟前为他说好话样子,心里又是一阵郁闷。

原先他没提过来目,他也就装聋作哑当做不知。现既然这么说开了,索性也不装了。摇头道:“殿下,我家孙女,不过蒲柳之姿,人也顽劣,殿下天潢贵胄,齐大非偶,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做亲?非我不愿,而是不敢。恐怕要辜负殿下这一番美意了。”

萧琅道:“我婚事,我自己掌握。倘若有幸能求娶到她,以我有生之年,必定敬她爱她。门户之说,不足虑。”

陈振继续摇头:“我这孙女儿,脾气乖戾,又善妒忌。殿□份非同一般。我怕往后她会容不下旁人,倘若弄得王府后宅不宁,那便是大大失德。殿下还是打消了这念头好。”

萧琅道:“这不足虑。别,我如今也不敢多说。往后倘若求娶到她,我与她一世一双人而已,绝无二心。”

陈振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殿下,我陈家事,您想必也略有了解。我孙女,是要招赘入户。殿下这样,岂不是强人所难?”

萧琅微微一笑:“这有何难?我愿入赘。”

陈振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念头飞转过,立刻明白了过来,心中又气又恼。

好啊,没想到这个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