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安稳(上)》——— 落雨秋寒(晋江金牌推荐高积分VIP 重生)

前世,是她谢意馨瞎了眼。不顾劝阻嫁了侯府世子朱聪毓,本以为是个面冷心热不擅表达的有情郎,却不知人家早已心有所属。任她为他们侯府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辛劳十年,却抵不过那人的一句笑言。更可笑的是那人的一句不喜,却能让朱聪毓恨屋及乌,从此对一双儿女不闻不问,甚至撤回了保护儿女的护卫,让他们死于死敌之手。当真冷血至斯。

她恨朱聪毓,恨他为了他所谓的爱罔顾伦常,不顾儿女的死活。

她也恨那个人,已经拥有那么多了,为什么不能对别人宽和一点?明知朱聪毓的性子,明知他对她情根深种,还要让他知道她对他一双儿女的不喜...

这一世,她活得太糊涂,家族灭亡,儿女离世...林林总总,她有太多的恨与不甘——

如今她重活一世,家族危机已现,她只求自己与家人能够平安顺遂,一世安然。

某年某月,在周围栽满丁香花的菩提树下,他看着她,诚挚地道,“无论多苦多难,我许你一个盛世安稳。”
VIP章节 1解脱

元微国

清幽的佛堂里,谢意馨跪在团蒲上,垂着眼诵着佛经,样子诚心。

突然,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谢意馨并未回头,仍旧保持原来的样子。

因为不管谁来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只是手上的经文刚好告一段落,她轻缓地将手中的金刚经放下,手还没碰到地藏本愿经,便被来人的声音打断了。

“谢意馨,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被拘在此地颂经念佛,哪里还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样子?”说话人的声音清丽悦耳,只是说出的话带着不以为然的嘲讽以及轻微的得意。

来人正是王雪芝,谢意馨的表妹,如今朱家后院的掌权人。

谢意馨对她的讽刺没有丝毫反应,显然对于此种情况她已见惯不怪了,她来此和自己说这些话,无非就是想看自己失态的样子罢了。不理她她觉得无趣了自会走开。

可惜今天显然不是谢意馨的好日子,那人也不管谢意馨是否有反应,自顾自地说着,似要发泄一直以来的抑郁,“还记得当初你们谢家是如何待我的?可恨王家因惧怕你们谢家退了亲,为此,我们王家更是远走他乡,我也因此而被耽误了好几年的花期。若不是得了贵人的怜惜,只怕我也有绞发做姑子的结局了。”

“可是现在,你辛苦经营十几年的一切都属于我了,啧啧,偌大的侯府,你经营的那些日进斗金的铺子,全都会是我孩子的,哈哈。”

谢意馨手一顿,接着便是若无其事地拿起经书。

王雪芝拍掉她拿着的佛经,谢意馨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纵然你念再多的经,也赎不完你的罪。”想到来意,王雪芝略带激动和兴奋地说道,“你罪孽太深,难怪你的女儿你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全死于非命。”

谢意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王雪芝本以为谢意馨会崩溃的,却没料到她这么能撑,当下冷哼了一声,继续往她的伤口上痛踩,“也是,有你这样的母亲,要是我我也宁愿重新投胎。”

听到这里,谢意馨只觉得血气上涌,喉咙发紧,尽管拼命忍着。她这样的母亲,她这样的母亲怎么了?不就是因为不给朱聪毓纳妾犯了七出之一的妒忌而被拘禁于佛堂吗?可这侯府她嫁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是个空壳子,她带着大批的嫁妆嫁进来,从无到有,从贫困到富贵,这一针一线都是她经营出来的,她为什么要让别人来享受?

这佛堂若她不愿意呆,谁又能拦得住她?早在王雪芝进门的那刻,她就将休书甩到他朱聪毓脸上了。

那时谢家的处境已经不好了,她要是再闹出和离,无疑是雪上加霜。可她当时没忍住,闹了一场,后来宫里那位还下了懿旨斥责她善炉。给王雪芝赐了平妻之位,这道懿旨生生打了她一巴掌。再者,她离开是容易,但她的孩子留在朱家就艰难了。后来,她没有再闹,只是退居佛堂。

可是,她的委曲求全,换来的不过是谢家的家破人亡以及一双儿女的死亡。

是的,儿子的死亡她早已知道消息,只是朱聪毓想瞒着她,她也不想他们白死,这才隐忍不动,装作不知情一般。只待她的计划一一施行,如今过去了这么久,他们应该得手了吧?

“只是大郎真的死得太惨啦,那身体不知道被泡在水里多少天了,捞上来的时候肚子大得出奇,已经面目全非了,真是可怜哪。”

王雪芝还在那罗嗦,既然他们都以为她不知道,为了那计划,这戏,她得演下去。

“是谁,是谁害死晨儿的?”谢意馨慢慢扭过身,抬起头说道,许是太久没说话的关系,声音低低哑哑。

王雪芝得意地看向谢意馨,触到她充满寒意与死气的双眼冷不防打了个寒战,不觉地说道,“查,查到的,线索隐,隐约是指向安家。”

安家,朱家的政敌之一。

“安家?!”谢意馨盯着王雪芝,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道,似乎对安家恨之入骨。只有谢意馨知道,她的恨意针对的不是安家,不完全是。安家是直接愿意,但根子不在那。

“是,是,正是他们。”王雪芝打着寒战,结巴地说道。

谢意馨眼中的不屑一闪而逝,呵,这借口糊弄外人还可以。对现在的她来说,她一个字也不信。安家的实力远不如朱家,若是朱聪毓重视晨儿,就算是十个安家也奈何不了晨儿一根汗毛。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哪个阀门世家对嫡系子孙不是护得紧紧的?为何到了朱家便出了意外?还让唯一的嫡子出了意外?若其中没有猫腻,谁信呢。

她一开始也没起疑,谁会相信一个作为父亲的男人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只是在这佛堂呆久了,过了最初的恼怒伤心,心神慢慢恢复了,才寻到这些疑点。她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那个女人对她孩子的不喜,间接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就在此时,朱家的家主朱聪毓脸色阴沉地往这里走来。

他逆光走来的样子让谢意馨有一瞬间的恍惚,十年了,他一如继往地清秀隽逸,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改变的话,就是他的眉眼间多了抹成熟,更为他增添了风采。可惜,这张曾经让她迷恋非常的面皮如今却让她厌恶不已。

朱聪毓见到王雪芝在此,略有意外。再见两人一副对峙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不喜,他看向谢意馨,不赞同地道,“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有半分侯府主母的雍容仪态?”

王雪芝见朱聪毓走进来,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发现谢意馨与之对上后暗松了口气,然后默默地退到一旁,垂下眼眸掩饰眼中的得意。

谢意馨冷笑,儿子都死了,她还要什么雍容?只有他这种无心的人,才会死了儿子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吧?

“朱聪毓,你这个无能的家伙,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护不住。”

朱聪毓看向王雪芝,见她不低着头不敢看自己就知道消息是从她这里泄露的。谢意馨的质问让他愧疚了一下,仅仅只是一瞬,接着整个人变得无动于衷。那双眼睛不带感情地审视着她,薄唇紧抿。

不对,应该是她说错了,姓朱的是有那个能力的!若他要保这两孩子,他们就不会出事。如今他们却一个个出事了,却是朱聪毓默认了的。

想到此处,谢意馨冷冷地对上他沉静如昔近似冷漠的眸子,“不,应该说,你愧为人父!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当他们的父亲!”

她一直都知道朱聪毓冷血,她只是没想到,宫里那位只是轻轻地表达了对她一双子女的不喜,朱聪毓竟然如此不顾骨肉亲情!

若当初还抱有幻想,这些年来也足够她看明白了。一开始自己嫁他时就知道他心有所属的,但这么些年来,她替他们朱家主持中匮,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待他更是温柔小意。若是一颗石头,揣在心窝里这么些年也有温度了,但他却一直未能忘却旧情。这也就罢了,只是可怜她的一双儿女,打小就没得到过他们父亲的关爱,得到的只有冷淡与漠视。自从那次进宫与那人见过一两次之后,情况越发不堪。朱聪毓见到这个儿子再没了好脸色,小则皱眉,大则呵斥。朱聪毓这个做父亲的虽不会动手打人,但对一个十二岁正是崇拜父亲的少年来说,这样的厌恶是个不小的打击,足以摧毁他的自信。如今更因为他们父亲的放弃而丢了性命。

朱聪毓沉默,此事,确是他错在先。

“侯爷,赶紧吧,洒家还赶着回宫呢。”一直跟在朱聪毓身后的太监头子上前催促。

“这个...”朱聪毓迟疑。

看到这些太监,特别是那端着三尺白陵以及一樽毒酒的托盘。谢意馨蓦地笑了,她何其聪明的一个女子,她当然知道这些人出现在这意味着什么。说明了她的计划成功了,那个女人的孩子下去给她的一双儿女陪葬去了。而朱聪毓的迟疑,大约是收尾可能做得不够漂亮,让人发现了蛛丝马迹。而那女人素来是个心狠手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看来今天自己是难逃一劫了,不过,走到这步,对她来说,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太监头子抬眼瞧了瞧朱聪毓,见他不语,显是默许了他们的行动。当下转身对谢意馨说,“谢氏,你毒害皇嗣,摄政王妃赐你死罪一条,毒酒一杯、白陵一条、剪刀一把,你挑一样吧。”

“呵呵,朱聪毓,你就任由他们在朱家胡来?你身为人父,保不住一双儿女,身为人夫,保不住自己的妻子,你还是男人吗?”谢意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朱聪毓定定地看着疯狂的谢意馨,淡淡地说道,“你不用激我,也不必狡辩,林同(奶嬷的儿子)已经把一切都坦白了,结果一定会让你大失所望的。”

朱聪毓拍了拍手,从大门处走进一个人,那人正是她奶嬷的儿子林同。此刻林同并不敢看向谢意馨,只是躬着腰,朝着朱聪毓卑微而又讨好地笑着。

功亏一溃,谢意馨的笑声蓦然止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朱聪毓,那女人的儿子没死?那么,她让人给他下的绝育散,也没成功咯?

“哈哈哈...”突然,谢意馨发出更大的笑声。她什么都算到了,天时地利,独独漏算了人心。

众人如同看疯子一样地看着她,好一会,谢意馨才止住了笑,有些意兴阑珊地道,“不用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我知道就算此事与我无关,你也不会违逆那个人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可怜可悲,爱一个人爱到没有了道德伦常,你还剩下什么?”

“闭嘴!”朱聪毓脸色阴沉,他恨极了她此时还胡乱攀咬他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

除了当事人外,那些太监听到这些秘辛,俱是惴惴不安。而王雪芝亦是一脸惊讶。

“说到你的痛处,恼羞成怒了?”到了这里,她也不怕说什么了。看到他的痛苦他的紧张,谢意馨有一瞬间的快感。

“你给我闭嘴!”

“哈,那个女人就这么好?我连提一下都不行?你不让说,我偏要说!”

“王雪芝你没听错,朱聪毓一直对那殷慈墨有非份之想...”这话是对愣神的王雪芝说的。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聪毓打断了,“你发什么疯,这个时候还乱攀咬别人。”朱聪毓转过头对那些太监喝道,“你们都傻了,还不赶紧送她上路?!”

谢意馨嘴唇微勾,轻蔑地看着一脸紧张的朱聪毓。她只是吓吓他罢了,那个女人,她还不屑说。

“呵呵,朱聪毓我瞧不起你。如果你真爱她,当初就不该迫于压力娶我,娶了后就算你不爱你也有责任,而且你是有儿女的人,你总得为儿女想想,为这个家想想吧?但你并没有。还有殷慈墨,成天一副高高在上救世主的模样来插手别人的家庭?她凭什...”

“唔唔...”几个太监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将她的嘴捂住,另一个拿着白陵往她脖子一勒。

谢意馨也不反抗,含笑地看着朱聪毓,眼含轻蔑,缓缓闭上眼,结束了她短暂而又错误的一生。

“侯爷,谢氏既已伏诛,洒家也该回去复命了。”太监头子看着缓缓倒下的谢意馨,轻声说道。

“嗯,你们回吧,什么该说与不该说的,你们都知道吧?”

“这是自然。”

那些太监走后,朱聪毓瞟了王雪芝一眼,道,“谢氏的后事就交给你办理了,记得要风光大葬,也不枉我们夫妻一场了。”

“是。”王雪芝连忙应声。

朱聪毓最后看了谢意馨一眼,走了。

当朱聪毓走远后,王雪芝看着谢意馨的尸身,想到朱聪毓的绝情,没由来的心里升起浓浓的恐惧。

VIP章节 2再遇

朱门大户,九曲回廊,景色依次展开。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繁花似锦,鸟语花香。

谢意馨斜靠在临窗大炕上,出神地看着窗外的一株小桃树。

桃者,五木之精也,故厌伏邪气者也。桃之精生在鬼门,制百鬼,故今作桃人梗著门,以厌邪气。

在孩子初生之时,由他的父亲亲手栽种一株寓意美好的植物,已经是谢家历来的传统,寄寓了长者对下一辈的期望。

这株桃树正是她出生之时,她爷爷让她爹亲手种上的,寓意美好。以那桃树如今的高度来猜,她尚未及笄。

犹记得谢家家破人亡的时候,她曾悄悄回来过,当时这株桃树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了,而且树身还布满了蛀虫,哪有如今生气蓬勃的样子?

往事如烟,浮生一梦,如果不是过往的记忆太过深刻,恐怕她都以为她上一辈子的经历只是梦境一场罢了。

他们谢家,是大昌国的十大家族之一,而且是排名靠前的前四大家族之一。

她的祖父谢持礼与太祖君无威有袍泽之情,更是当今圣上的师傅。因而他们谢家显赫一时,无人敢欺。

只可惜祖父走后,谢家失去了保护散,再因为她父亲对下一任皇帝的过早下注,以及谢家的叔伯子弟在仕途上频频犯错,被当今以及下一任皇帝所不喜。

谢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下滑坡,后来她父亲以及其他的一些谢家子弟也一度闲置在家不得任用。

到了她在夫家出事的那几年,谢家更是被打压得人丁凋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如今的三皇子未来的圣上君景颐,或者说,罪魁祸首是殷家庶女殷慈墨才对。

她得出这一结论,并非只是因为她死于殷慈墨之手。而是在新皇登基后的几年里,殷家是谢家倒台后的最大获益者,虽然他们对付谢家的手段一向比较隐秘而不激烈。而且许多算计都让一向与谢家不对付的政敌管家背了黑锅,但重生回来的几天里,谢意馨痛定思痛,想了许多,不难发现,谢家倒霉的那些事里,或多或少都有殷家的影子。

对谢意馨来说,殷家对付谢家,虽然让人芒刺在背,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毕竟朝庭上的资源就那么多,有人想上位,必定有人就得下,不管是主动下还是被动下,都是很正常的。她虽然只是女流之辈,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君景颐的态度,甫一登基,便任由新势力对谢家进行攻击。而他却只是一味沉默,这样的袖手旁观,让观望的人明了新皇默许的态度,那些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家族瞬间加入了打压谢家的行列,瓜分谢家的政治资源。

谢家一直在他身后支持他上位,虽不是居功至伟,却也是有从龙之功的。不管谢家因何得罪了他这个新皇,都不应该是卸磨杀驴的借口。这样的吃相实在是难看!而谢家因过早被人暴露牵涉到夺嫡事件中,以致不得不全力以赴,不能像其他的家族一般隐藏实力,而新皇登基后,更没有恢复元气的机会。一切的一切,皆因他而起。

如今想起,她仍然意难平。

想想那些年,多少谢家的子弟亲族连受挫折,多少谢氏子弟渐渐淡出了朝堂,抑郁不得志,更有绝大部分的有才之士遭受牢狱之灾。而谢意馨不知道的是,在她死后的几年里,她爹和一些叔叔伯伯们也相继离世,谢家嫡支全部死亡,无一人幸免,死因千奇百怪。剩下一些谢家的旁支及偏远的族人都是庸碌无为之辈,再加上他们谢家三代不得入朝为官这条申令,谢家恐怕是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谢意馨再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会遭遇不测,何尝不是失了家族依靠后的结果?自己身为谢家嫡出小姐的身份让人忌惮了,他们想斩草除根啊。

上辈子,他们的确做到了。

但是,既然她重生了,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些亲人,她就不能让谢家倒下。

她相信,他们谢家的叔伯兄弟并非无能之辈,他们上辈子输就输在有心算无心,以及局势的错误估计,才会让人打了个错手不及。

这一次,有了她对今后十几年的先知先觉,全族一起努力,一定能改写家族悲惨的命运!

今日起,她将尽她所能,为自己,为谢家谋算一个盛世安稳。就算最后不能改变结局,她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一块肉下来!坚定了心中的信念后,谢意馨的眼神明亮起来,不复之前的迷茫及愤然。她抚摸着眼前的小桃叶,轻轻吐出呼出一口浊气。

殷家,一个连京城十大阀门都进不了的家族,却妄想图谋谢家,胃口也够大的,也不怕称死?

记得上一世,殷家针对谢家的布局随着殷慈墨的崛起已悄然开始,而谢家的叔伯们一开始是轻敌,但朝堂上接二连三的挫折及损失最终也让他们意识到对手的难缠。

朝堂相争,政治博弈,有失有得,都算正常,那些损失对谢家来说虽痛,但不至于伤到筋骨。

可是殷家手段够狠够毒,趁着新旧皇帝交替的混乱时刻,来了招釜底抽薪,弄残了谢家嫡出的少爷她的弟弟谢觅瀚,惹得当时身体有恙的谢老爷子惊怒交加,病情恶化,骤然去世。一时之间,谢家门庭大乱,更因此被趁虚而入,抓住了不少把柄。

可以说,谢老爷子就如同谢家的保护伞,他在,就算新君对谢家再怎么不满,也得有所顾忌。可是谢老爷子去了,那一切的保护便不存在了。

所以,整件事的关键还在她爷爷那,只要她爷爷在的一天,他们就有时间一一化解这些针对谢家的阴谋诡计。至于其他的,再徐徐图之。

幸亏她现在才十四岁,刚认识朱聪毓殷慈墨他们不久,一切尚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理清了这些,谢意馨顿觉一阵轻松,至少不像之前整个压着她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春雪,咱们走吧,爷爷和奶奶他们也应该快到家了。”谢意馨扬起明媚的小脸,笑咪咪地说道。她爷爷奶奶前几日去伽蓝寺了,今天回来。

春雪见她终于笑了,心中偷偷松了口气。前几日三小姐一觉醒来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无缘无故发作了奶娘,之后就一直是肃着一张小脸,夜里更被恶梦惊醒了数回,今儿可算是笑了,这算是好了吧?

“小姐,外面风大,把披风披上吧。”

谢意馨搓搓手臂,发现确实有些春寒,便依言系上了披风。

当谢意馨领着贴身丫环来到门外的时候,她二婶及继母已经领着两房的孩子等在那了。

二婶管氏见到她,状似关心地问,“馨丫头,外头的日头太毒了,你病刚好,快回屋里息着。”她不乐意地暗忖,馨丫头一出现,又要把两老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若只是看她二婶紧皱的眉头以及不赞同的表情,谁都以为她是真心关心人的,可谢意馨十四岁的身体里装的是二十几岁的灵魂,自然不会错过她眼中的不喜。于是谢意馨微微一笑,“二婶,我好多了,再说我也好久没见爷爷奶奶了,想得很呢。”

一看谢意馨的表情,管氏就知道劝她不住,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呵呵,馨丫头真孝顺,我们蓉丫头就不行了,成天只知道玩儿。”管氏说的蓉丫头正是二房的嫡女谢蓉婧,此刻正不高兴地瞪着谢意馨。

谢意馨由得她瞪着,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自尊心强,容不得在人前比人差,她是过来人,她明白。

随即管氏话峰一转,“只是两老刚离府几日,你就病了,瞧瞧,才几日功夫,你就瘦了一圈,脸都尖了。一会你爷爷奶奶见了,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

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文氏这当人继母的待长房留下的嫡女照顾不周,两老一个错眼不在,谢意馨就病了。

文氏拽紧了儿子谢觅瀚的手,抿紧了嘴,也不辩解,毕竟两老不在的几天,谢意馨生病了是事实,虽然只是夜里着了凉。

谢觅瀚吃疼,仰着头叫了声文氏一声娘。

见此,谢意馨暗自叹了口气。也难怪管氏如此这般,她娘家不比文氏的差,可两人嫁入谢家,境况却大不相同。文氏作为谢家继氏,手上抓着管理内宅的权力,管氏屈居在文氏之下,仰人鼻息,加上她又是个好强的,自然是不服气的。

而上辈子,谢意馨就是在二婶文氏若有似无的撩拨下,对文氏的防心很重,总怀疑她做什么都是带有目的的。

说起来,文氏与谢意馨的外家还有着表亲的关系。

犹记得文氏初嫁进来之时,待她是极好的,只是当初自己不懂事又任性,才一点点地消磨掉继母的关心。而继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只是面上的情谊的呢好像是那年,继母不知从哪得知了养樱桃的法子,她当时有问过自己要不要种上,如果要的话,她就让人弄来树苗,可自己当时并不在意也不想承她的情便拒绝了。

而自己当时并不知道这樱桃树苗是文氏的娘家从东瀛弄回来的,极是难得,就是文氏自己,也只有一个庄子种上了而已。而文氏说要给自己的庄子种上,真真是一片好心,而且还是从自己所得的份例里匀出来的。而来年,樱桃树果然挂了果,而且还被做为御用之物进献皇宫。一时之间,樱桃价格飞涨,而且因为稀有,还有价无市。当时君景颐与朱聪毓得知她家有樱桃庄子,就问她能不能上那去玩儿几日。而那时她已经与朱聪毓感情极佳了,为讨其欢心,她向文氏讨要那个庄子,当时文氏没有立即答应,还一副为难的样子。那时自己慢怎么反应来着,好像是去求了老夫人,以势相押,把庄子要了过来。后来她隐约知道这个庄子已经被文氏作为添妆礼送给了程家,因为程家大小姐对谢微澜有救命之恩,这是添汝礼也是答谢礼。而自己的做法,与强取豪夺差不多。似乎那事就发生在今年吧

谢意馨苦涩一笑,原来自己上辈子个性真说不上好啊,任性又肆意,真让人喜欢不起来。难怪她当初执意要嫁给朱聪毓的时候,文氏好几次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怕是当时她就觉得这婚事不妥了吧?只是她也明白自己一定听不进去,所以才会这样。

现在想来,自己也不是个全然无辜的人,辜负过人,也被人辜负过。

这边谢意馨还沉浸在回忆里,那边二婶又絮叨开了。“馨丫头,和二婶说说是不是你这病是不是屋里缺了啥,还是你屋里伺候的人不精心”管氏的声音里充满了难言的兴奋,说吧说吧,最好是闹到老太太跟前去,这样两人都讨不到好。

二婶这一出接一出的,打着关心她的名行挑拨之实,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二婶,我屋里啥也不缺,母亲待春暖阁很好,春暖阁几乎不曾缺什么。春雪他们也伺候得好,您就别费心了。”

想不到谢意馨会为文氏说话,所有的人都讶异地看着她。

文氏心中一暖,觉得她这做人继母的并不是没有回报的。

谢意馨也懒得解释,重活一世,她的眼光已不在局限于内宅,再者,客观来说,内宅由文氏管着也没出什么纰漏,这就够了。她也不必一见文氏,就像一只斗气的母鸡似的处处给她找不自在,这样大家都累。

她只是笑着朝谢觅瀚招招手。从她一出现,小家伙就一直好奇地看着她。

谢觅瀚是文氏生的,才四岁,不知道怎么的,特别喜欢亲近她,上辈子也是如此。还小的时候,只要谢意馨一出现,他的眼中就看不到旁人,待大一点,就爱往她住的春暖阁跑。可惜,上辈子她嫁人之前真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加上对这个异母弟弟也不怎么待见,对他常常是不搭理的,烦闷的时候还会骂他,常常把他给惹红眼,再大些,谢觅瀚也晓得他大姐姐不喜欢他了,也就渐渐地不再出现了。

这些或许都不算什么,但让谢意馨感动和愧疚的是,当时她被逼着退居佛堂,是他亲自赶到谢家替她出头,明明那个时候她祖父刚去世不久,正是最艰难的时候,甚至连她的父亲也不敢前往看她一眼,可是谢觅瀚去了,尽管他的境况也并不好,刚被退了亲,仕途也搁至了,还出了意外伤了脚。

他不知道,当她赶出门来,看到他被朱府的家丁推倒在地艰难爬起来的时候,她有多震惊多难过。因为谢家已经倒台,他替她出头,自然是未果,当他蹒跚着脚步被叫器的家丁赶走时,谢意馨掩面而泣,她后悔了,后悔当初未嫁时,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他是她弟弟啊,唯一的弟弟(文氏因在生产时伤了身子,未能再有生育)。

想起这些往事,谢意馨心中再次感谢老天爷,让她能重新来过。

谢意馨心思百转之时,才四岁的小家伙仰头看了文氏一眼。

文氏犹豫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得到母亲点头后,小家伙嫩红的小嘴一咧,露出小巧洁白的乳牙,颠颠地朝谢意馨飞扑过去,“大姐姐——”

谢意馨有些吃力地接住这个小炮弹,掐掐他的小脸,笑道,“沉了,大姐姐快抱不动了。”

小家伙在谢意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小脑袋用力地点头,“嗯嗯,瀚儿又长高了,有这么高,这么高哦。”说着,挣扎着滑下地,伸出小胖手猛地往上比划着。

谢意馨忍俊不禁,其他人也是一个劲地憋着笑,小家伙不懂大家在笑什么,转着小身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的迷惑。

看他这副迷糊的样子,大家更乐了。

“瀚哥儿,你呢,现在就只有这么高。”谢意馨微笑着把他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告之他目前正确的高度,“想长高点,每天都要吃饭饭哦。”

小家伙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小脸纠结,“可是,饭饭不好吃,菜菜才好吃。”

“光吃菜菜是不会长高的哦。”

这是大姐姐说的,小家伙很高兴地答应了,“瀚儿知道了,瀚儿会记得吃饭饭的。”

此时文氏趁机说,“瀚哥儿,你不是常说男子汉大豆腐吗?哪,现在你答应了你大姐姐要好好吃饭,就要做到哦,要不然我就告诉你大姐姐去。”

“娘,瀚儿一定努力吃饭,你不要告诉大姐姐——”生怕大姐姐会对他印象不好,谢觅瀚急急保证。

“好好,咱们不告诉——”

管氏揪着帕子,看着眼前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情不是很好。

笑闹间,车轮咕噜噜的声音渐近,几輌庄重大气的华盖马车映入眼帘,后面还坠着几辆普通的马车。

“大姐姐,大姐姐,爷爷奶奶他们回来了。”谢觅瀚显得很兴奋。

谢意馨疑惑,怎么这么多马车?答案不久后揭晓,没多少功夫,马车里的人陆续下了车,她爷爷她奶奶,还有几个少年。谢意馨地瞳也微微张大,君景颐?朱聪毓?

VIP章节 3第三章

他们怎么会在这?

是了,上一世她爷爷奶奶也是这时候回来的,当时她受了二婶的挑拔回屋装病了,自然不晓得君景颐朱聪毓他们有跟着回来。

两人下了马车,过来与他们见礼,其中管氏笑得最是热情,特别是那双凤眼,看着眼前气宇轩昂的两男子,更是透露着十分满意。

谢意馨扫了一眼在伫立在一旁娇羞不已的谢蓉青,明白在世人眼中,这两人实乃佳夫良婿。君景颐示之以外的形象一向都是爽郎稳重睿智的,而且宅心仁厚。与他相较,温文尔雅的朱聪毓同样风度翩翩。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两人以后必心系一女,或者说不是以后,现在恐怕都是了吧?

只不过君景颐如今是皇子,以后更是皇帝,拥有更多的机会罢了。而朱聪毓虽然求而不得,却一直是痴心不改。看到一脸淡然的朱聪毓,谢意馨讽刺一笑,手下更是紧紧握拳,尖锐的指甲刺得她深疼。只是这疼到底比不上心底的丧子之痛,若非多年的历练让她控制力不错,在看到他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她恐怕早已上前狠狠甩他两巴掌。这两个伪君子!

谢意馨愣神了好一会,景颐满眉头微皱眼含讶异地扫了她一眼,复又看了朱陪毓一眼。

不经意间,谢意馨对上君景颐满是笑意的眼,面无表情。这样的自己,算是极反常了吧?若是之前,见着自己喜欢的人,她一定会立即上前,和祖父撒娇一番,以博取君景颐的好感。可是重生后,她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会见上面,她才刚刚整理好思绪,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他们,如往常一样的热情?她目前做不到,只能僵着一张脸了。

上一世,她最先喜欢的是君景颐,可他不喜欢他,却也知道她一向任性,而持节公素来疼她,也不敢摊开与她说。最后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谁想出了这么个曲线救国的方法,让朱聪毓亲近自己,最后娶了自己。

或许朱聪毓也舍不得殷慈墨为此伤心伤神,他或主动或被动地开始接近自己了。而自己也日渐沉浸在他编织的温柔网里不能自拔,什么人的都劝都听不进去,一心一意想要嫁他。而她的父亲,本来就极看好两个皇子,这两个皇子分别是三皇子与四皇子,并且不知如何取舍。而她的执意而为,给三皇子这边增加了砝码,让她爹不得不做出选择,一心一意辅助君景颐上位,到关键时刻,真可谓是倾尽全族之力。

“听闻谢大小姐前两日病了?可曾看过大夫?”寒暄完长辈,朱聪毓含笑地说道。

谢意馨福了福身,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托福,只是小风寒,并无大碍。”

见她不复前些日子的热情,朱聪毓嘴角的笑意微凝,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勾,笑得真诚,“那便好。”

谢意馨低垂着头,看着脚尖,并不像往常那般热情地寻找话题与他聊天。其实却是竖着耳朵留意不远处她爷爷与君景颐的谈话,只隐约听到她爷爷婉拒了君景颐邀请她三叔当伴读的提议。

反倒是朱聪毓似是不介意她的冷淡般,挑了些伽蓝寺的趣闻说了,朱聪毓时不时地补充两句,而她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

那厢,君景颐被被拒绝了,神情上倒看不出有多失望。可谢意馨注意到他拿着折扇的左手不住地抚摸着扇柄,显然心中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无波。这个小动作是十几年后帝威日盛时的小动作,这个小动作一出现,说明有事惹他不快,他也把这事记在心底,有机会绝对会有作为的。

谢意馨知道他一直都想搭上他们谢家这条线,因为谢家的支持不管对哪位皇子来说,都是一个加分,一份助力。

上一世,她自以为与君景颐交好,于谢家来说,百益而无一害,在不少事情上推波助澜,让两者关系亲密些。最后落得家族只得出力,却被别人摘了桃子的下场。]

可令她不解的是,爷爷似乎也不怎么阻止,有时候是会劝她,却也不是那种极力反对的样子。现在想来,多半还是因为自己吧,朱聪毓伪装得很好,而当时自己自以为过得很幸福。再加上君景颐较之其他的皇子,确实有不少优势,祖父才默许了她的一切行为。如今看来,祖父真是一个谨慎之人啊。

这厢,谢意馨在胡思乱想。那厢,仆人已将外出的行李马车归置妥当,原本一直与君景颐寒暄着的谢老爷子见到孙女那样子,眼底透着几丝赞许与笑意。想不到他们出去一趟,小丫头倒长了点心眼。

哼,不是他谢持礼势利,看不起这姓朱的,若他朱聪毓是个品性好的,哪怕是个乞丐,他谢持礼一样以礼相待。

谢持礼一双历经世事的老眼,早已看出他心思不纯。男儿志存高远不是坏事,可他接近馨丫头分明是不安好心。他一向以君景颐马首是瞻,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分明对馨丫头无意,分明是想把谢家绑在三皇子的阵线上,以此增加他的政治资本,对馨丫头并无一丝欢愉之情。

再加上他看得出来,馨丫头对三皇子有好感,可三皇子对馨丫头无意。才过了一小段时间,就由这姓朱的围着馨丫头转了。这两人什么算盘,持礼公也猜到几分,正因为猜到了,才会生气。这等蝇营狗苟之辈!前些日子见这丫头高兴,他也懒得多说,想等过阵子看看再说。若这丫头不能醒悟,他冒着得罪皇子的可能也要掐断他们。而且经历此事,谢持礼对三皇子也有所考虑,此人太过贪心,连这么简单的舍得都不明白,日后——想想,他暗自摇了摇头。

只是谢持礼没想到,才从伽蓝寺回来,孙女就给了他一个惊喜,果然不愧是他谢诗礼最疼爱的孙女。

谢意馨有点不耐烦了,这两人究竟还要呆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人家一家子刚见面有很多话要说吗?

放是她的不耐烦让君朱两人感受到了,两人告辞了,并未多留。

“不愧是皇子世子,果然风度斐然。”管氏一脸赞叹。

谢意馨撇撇嘴,没有搭话,而是领着谢觅瀚迎上前,挽住她祖母的手,而谢觅瀚则抱住谢家奶奶的大腿,两人亲切地唤了声爷爷奶奶。

持节公捋着花白的胡子,呵呵一笑,红润的脸庞皱纹舒展。而谢奶奶看着手拉手的姐弟俩,早就欣慰地笑眯了眼。

门外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拥着两老往家门走去。

VIP章节 4第四章

体谅两老周车劳顿,众人并未多呆,说了几句闲话便纷纷提出告辞了。谢老夫人也没多留她们,只说过两日缓过劲来后再聚聚,顺便把堂二奶奶请过来。文氏管氏两人自然不会反对,又奉承了几句好话,她们才各自回房。

而谢意馨则被她谢老爷子留了下来,如此一来,管氏走时脸色不是很好,公公婆婆就是偏心眼,同样是孙女,她家蓉青分到的宠爱尚不及馨丫头的一半。

从两老崇德园出来,谢意馨抱着小家伙温和地与文氏说了几句话,又与小家伙约好了明天到崇德园的时间。小家伙才牵着他母亲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文氏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让谢意馨哂然一笑,她变化那么大,恐怕文氏也有疑惑和担心吧。文氏不反对瀚哥儿与她亲近,但是也不放心让儿子去她的春暖阁,到崇德园,她便无碍了。毕竟姐姐不是亲的,祖父祖母可是亲的。

如此,谢意馨又在崇德园呆了两刻钟才回房。

春暖阁

谢意馨洗了头,拿了一本书随意斜倚在炕上,春雪拿了张干帕子擦拭着,半湿不干的时候,她停手拿了一个精致的小罐子出来。

“不用擦头油了,你把头发擦干就行。”她粟色的头发,不够黑亮,但发质不错。上一世她对此很在意,经常高价弄回一些稀奇古怪的头油,就为了能让头发更黑亮一点,以讨朱聪毓的欢心。

一想到朱聪毓,难免想到现下的状况,如果不是她突然重生,恐怕现在她对他已暗生好感了吧?

“三小姐,奶娘做了你最爱吃的马蹄糕。”春雪轻声打断了她飘渺的思路。

谢意馨回首,只见奶嬷捧着一小碗马蹄糕讨好地笑着。

春雪擦干了头发,将油灯的灯心挑了挑,然后默默退到一旁。

谢意馨放下书,看了一眼奶娘小心翼翼的神色,暗自叹了口气,这几天奶嬷做小伏低她不是没看见。春雪说她还偷偷抹了泪,她听着心里也难受,可一想到死前她儿子的背叛,她心里有芥蒂,再加上刚回来那会心绪不稳,也不管奶嬷对林同的事是不是知晓的,便发作了她。甚至还一度想将她换下来。

经过了几天,她也冷静下来了。她想起以前她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当你得势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成为你的助力,正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而当你失势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会成为你的阻力。愈是失势,考虑就愈要周全,必须把所有可能成为不利因素的事物都考虑进去。

以前她总是不轻意怀疑别人,当时她让林同去办那些事的时候,已经为他们想好了后路,可她并没有说出来。而对林同他们来说,再大的恩情也比不上性命重要。

可以说,林同的失败,她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她没想到人心难测,只让他们看到了自己孤注一掷,不知道她已为他们谋划了一条生路,以为她这是拉着他们一起死,难免有人生出二心来。

哀兵必胜,那是在士兵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如果有退路不用死,那结果便截然不同。

想明白这点,她的思绪便回到了奶娘的处理上。诚然,别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待奶娘。只觉得她无缘无故重惩了奶嬷,威风是竖立起来了,但却无法服众,而且会让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寒了身边奴仆的心。

自然,她也不能为了还尚未发生的事迁怒于奶娘,但难免心中会有芥蒂。

她只需记得,奶嬷的儿子不可深信,不能作为心腹,只能当作一般的奴仆来使唤,核心的机密事件她是不会交给他了。

若是以前,她也不必考虑这么多,想做便做。

可是,她在这个家中,大事上是没有发言权的,她爹她爷爷不会听她一个小姑娘的,就算她是谢家的嫡女。她的身份,能让她得到家族很好的照顾,再多的,很难。当然,如果她有那个能力,她爷爷也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也会听取她的意见。

在大昌国,对女人有约束,但只要有能力,也不会被埋没。京城十大阀门家族之一的温家,上一代的家主就是女的。

所以,她想改变谢氏家族,那她就得在外事上能说得上话,那她就得给家人一个识大体明事理不任性胡闹的形象。而且那她在很多小事上就不能再凭喜好行事了,毕竟于小事见其脾性。一个刁蛮任性肆意妄为的娇娇小姐,有何资格在大事上指手划脚?

再想起今天众人都走后她在崇德园的情景——

“馨丫头今天怎么啦?”谢老夫人慈爱地问,“你之前不是与三皇子及安国侯世子玩得挺好的吗?怎么今儿见你,似乎待他们很冷淡啊。”

谢老爷子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并不插话。

但因为多年的社交历练,让她对旁人的目光极敏感,她能感觉到她爷爷其实是关注自己的,难道祖父很在意她的答案?

以她本来的性子,定是任性地回答不喜欢了,自然就冷淡了。听到这样的答案,估计两老只会一笑置之。可是十几年的当家主母的经历让她习惯把事情往深处思索。

祖父的关注不仅仅是对她的关心,更深一层,他是不是通过这些日常的小事了解他们的脾性,进而在谢家嫡系中筛选有潜力能担当大任的子孙呢?这个模糊而大胆的推测,谢意馨越想越有可能,上辈子她傻得只知道围着男人转,根本也不知道她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有了这个猜测,谢意馨回答得就谨慎了。

“奶奶,孙女已经长大了,也知道男女大防了。再说,三皇子喜欢的是殷家二小姐,安国侯世子也有了意中人,非吾之良配。”

果然,听闻她的答案,谢老爷子眼睛一眯,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哦,原来三皇子心悦殷家二小姐啊?”说着,他眉头微皱,手不自觉地敲着桌子,一会过去,似是考虑妥当了,便又端起茶复喝了起来。

连一向慈祥有加的奶奶都有点生气,这两人搞什么,都有了心怡之人,还来招惹馨丫头,平白让人误会,这安的是什么心?

见自己的话已经引起她爷爷的思考,或许他爷爷更多的是考虑殷家态度的改变在局中可能产生的影响,而非殷慈墨此人。

没经历上一世,谢意馨也不会想到这么个女人,竟然是殷家的核心主事者,殷家也在她的带领下,逐步成向繁荣,甚至挤掉了他们家成为京城十大阀门世家之一。她重视此人,完全是因为知道此女的厉害。不过她这话引起了祖父对殷家的注意,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其余的,再徐徐图之罢。

想罢,谢意馨接着说道,“再者,我们谢家女子岂容他人挑挑拣拣与算计?”神色中带着身为世家女的骄傲。

两人闻言俱欣慰笑笑,不错,有他们谢家嫡女的风范。

心思几番转动,谢意馨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回过神,她接过那碗马蹄糕,默默吃了起来。

奶嬷见此,偷偷松了口气。这几日姐儿不知怎地就和她疏远了,王林氏心中难受。这几天一直在寻思自己是哪做不好惹着姐儿了,却是一直没想明白。如今姐儿接了她做的吃食,说明姐儿算是揭过这茬了。

而且随着姐儿年纪渐长,越发地有威仪了。她日后做事还是仔细些,对姐儿的事还是少说两句吧。

VIP章节 5第五章

谢持礼,她的祖父,当今帝师,燕子湖谢家第五代嫡次子,上头还有一个哥哥谢宗华。

燕子湖谢家起于微末,据说她的曾曾曾祖父曾只是个挑货郎,脑子灵活,为人踏实肯拼。后来幸运地娶了个落迫秀才的女儿为妻,也就是她的曾曾曾祖母,谢家子弟自此摆脱了睁眼瞎的行列,略识了几个字。后来经过几代的发展,自此有不少谢家子孙考过科举当过账房当过教书匠等等。再往后,谢持礼出生了,当时燕子湖谢家经过几代的经营,因家风严谨,在当地已有了不小的名气。

终于前朝乱了,太祖君无威揭杆而起,谢持礼带着谢家几个出色的子弟一路辅助太祖,中途替太祖挡过刀箭,一度命在旦夕。太祖黄袍加身后,待他不薄,给他封了持礼公。

此时京城世家的格局已经几翻变化,旧的世家凋零淡出,新的阀门形成,而谢家也挤身成为其中之一。

与某些跃跃欲试欲在朝堂上大展拳脚的人不同,她家祖父与其他两位交好的世伯爷却以休养身体为由,渐渐淡出了朝堂。这些太祖皇帝都看在眼里,投桃报李,虽然她祖父几个荣养了,可是他们儿子都得到了重用。

说起燕子湖谢家,她祖父这一枝是嫡系,她太祖母一共生了两男一女,她祖父是嫡次子,她还有一个亲伯公和一个亲姑奶奶。太祖母还有一些庶子庶女,都留在了燕子湖老家,未曾到京城居住。

她祖父一生未曾纳妾,祖母生了三男一女,姑姑远嫁淮南。她父亲谢昌延乃长子,二叔谢渊保,三叔谢忻峰,除了三叔外,父亲二叔都是身居要职。

柳老爷子回来的第二日,便请了伯公一家子过来吃饭。

午后,崇德园内,谢老夫人尚未起身。谢意馨正抱着小家伙在一处玩耍,文氏的心腹婆子脸色不好地走进来,在文氏耳际耳语几句,她只听到什么厨房采买管事什么的,

她歪头思索了一下,想起当年那事,好像是厨房的管事和采购与商贩勾结昧了府里不少银子被人揭发了的事。

犹记得当年她得知这事时,高兴得不行,还使了计让他们闹到了她祖母那,当时文氏被斥,还被分了一半的管家权利给管氏。当然,谢意馨本人也没讨着好,被罚禁足整整一个月。但当时她还是很高兴,因为她让文氏不快活了。

现在想想,自己那时还真是傻得可以,并且没有一点大局观,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计较一时一寸的得失。

文氏是谢家的当家主母,她打了文氏的脸,就等于甩了谢家一耳光,更何况当时还有她伯公一家,虽说他们不算外人,但也算是丢脸丢到外面去了。

想了想,谢意馨牵着小家伙跟了出去。

当他们来到青云园的时候,文氏正一脸铁青地坐在主位上,离她约一丈远的地方跪着两位中年男子,只见他们不住地磕头,满头大汗。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求主子看在奴才这么多年尽心侍奉上,饶了奴才一回吧。”

砰,文氏手上的茶碗砸到了一人头上,“尽心侍奉,嗯?”

“看看你们在厨房的这些年,都贪墨了多少银子?”要知道她家老爷一年的俸银及碌米折算起来也才一千二百两,而他们两个小小的厨房管事贪墨的银子竟然都差不多等于她家老爷俸碌了,真是不可饶恕!

她真是生气又失望,张管事与方采买是她较为信任之人,她知道他们贪,却不知道他们贪得这般厉害,如今更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真是给她丢脸!

罪证确凿,可是接下来如何处置却叫她犯了难。罚轻了,不足以服众,罚重了,不是甩自己耳光么?

“夫人,大小姐求见。”

文氏闻言心一紧,这个关头,她来做什么?

她知道这个丫头一向很乐意找自己麻烦的,虽然这两天看着好了,谁知道——

文氏一边想着,一边让人把大小姐请进来。

文氏让人上了茶并让人给儿子拿了点心,才问道,“此时过来,可有什么要紧事?”

谢意馨喝着茶,瞄了一眼跪着的两个管事,“母亲有事可以先处理,女儿的事晚些没关系。”

谢意馨这一表态倒让文氏松了一口气,她不插手此事最好。要不然此事恐怕会节外生枝,自己多半落不了好。

责令两人上交账面上贪墨的银子,并将他驱逐出府,此事便算了了。

两人偷偷松了口气,抹着头上的汗,暗忖总算还留了一小部分体己,以后日子还不算太难过,他们也没被打杀,这已算是体面的处罚了,当下叩头谢恩。

谢意馨不发一语地看着,暗自摇头,文氏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对待这等背主的奴才,她决不会如此宽宥。犹记得她初嫁到安国侯府当家的时候,亦有一个账房管事利用手段贪了不少银子,当时她令人抄了他家,只给他留了一些大件而又显贵重的物品及少量的金银。然后安排了马车送他一家子回乡,当时谁不说她宽厚仁慈?半个月后,传来了账房管事在半道上遇山贼全家丧命的消息,闻者也只叹他们一家子时运不济。

待下人把他们带下去后,整个大厅复又静了下来。

“馨丫头何事找母亲?”文氏微笑着问道。

“母亲,新管事你可有人选?”谢意馨问。

刚才不插手,原来是在这等着?文氏勉强笑笑,“还没有,馨丫头这么问,莫非有了好人选?”

“没有。”谢意馨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我只是有个想法想与母亲说说。”

文氏一愣,笑笑,“什么想法?你说。”

“张管事这样的事,厨房每隔几年总要闹一回,禁也禁不住,再忠诚的下人去了那也禁不住要变,母亲就不头疼?”

“怎么不头疼当初我让两人做了管事与采买,就是看中他们两人有嫌隙,互不顺眼,谁知这两年他们竟然能勾结到一块儿去?”

此事说明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管事和采买分开,让一人去牵另一人,是他们惯用的法子,上至皇家下至百姓,都用这样的方法。可是,像今天这种事却时有发生,屡禁不止。采买的纵容商贩漫天起价,从中间谋取大笔差价,君不见,有时皇宫的鸡蛋价高至二两银子一只?就算点收不被收买坑壑一气,每日物价都有浮动,他亦监管不来。

“母亲,此事屡禁不绝,倒不如咱们换个法子,把监管与采买全部交由一人负责。”

“这样怎行?无人牵制,岂不是更方便他贪墨了?”

“母亲,水至清则无鱼。咱们把监管与采买都由一人负责,再每月给他定额的银两,采购剩下的银子咱也不收回来了,全当是给他的赏钱。这样一来,为了能得到更多的赏钱,还怕他不尽心尽力么?”为了不丢掉这个肥差,恐怕那人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吧。

文氏听完,已经呆了,再想想,便觉得这个方法很不错。之前总是厨房买多少东西,便去账房支取多少银子,大笔银钱过手却一分也流不进腰包,这些人自然是挖空了心思想做怪。如今有了这正当的法子,只要自己多精心一点,货比三家,总能得些赏钱,他们一定会尽心的。

“馨丫头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真新奇,母亲是闻所未闻。”文氏夸道,这个方法要是真如她所思般可行,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厨房都不会出现这些糟心事了,届时,谁能不夸她这家当得好?

谢意馨笑笑,其实她并不是这法子的创造者,它的创造者是殷慈墨。而她不过是见这法子好用,便拿来用罢了。当初殷慈墨小小年纪便把家治理得妥妥当当,无人不夸。想到这里,谢意馨也不得不承认,殷慈墨确实有几分本事。

“想来母亲还有事要忙,女儿便不打扰了,瀚儿,与我一道去奶奶那可好?”谢意馨看向一旁一直乖乖没有出声的小家伙。

“好!”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应了,然后吱溜一声,从椅了上滑了下来,就朝谢意馨扑了过来,“姐姐抱——”

待他们姐弟俩走远了,文氏才低声问道,“奶娘,你怎么看?”

“我看大小姐这是长大了懂事了。”

“但愿吧。”文氏笑笑。

谢家人丁单薄,特别是他们这一支,笼共也才四个孩子,他们大房两个,二房两个,三房小叔谢忻峰尚未娶亲。

谢意馨这个继女,其实也不会碍着她什么,她也不是那种容不下人的,而且因为生瀚儿的时候伤了身子,怕是再难有孩子了。他们姐弟若真能相亲相爱,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待谢意馨领着谢觅瀚来到崇德园,才进垂花门,便听到一阵笑闹声,她料想是伯婆带着几个婶娘堂妹过来了。伯公家人丁兴旺,光是他们这一孙儿辈的就有七人,三个男孙,四个女娃。比他们这一枝多多了。

屋内,一个小姑娘吃着点心好奇地问,“叔婆,你和叔公这回去伽蓝侍可曾见了慧融大师?”

“见到了。”谢老夫人笑眯眯地道,惹得小姑娘满眼羡慕。

“那大师是不是一副白胡子吊得老长老长的样子?”小姑娘不住地追问。

谢意馨听到慧融大师时,脚步一顿。她记得上一世,不知因由,大师对殷慈墨总是另眼相看,前后两次为她说了好话。才让她化险为夷,并且顺利登上那九层之台。

没等她往深处想,丫环见了他们姐弟,笑意融融地给他们挑开了帘子,把他们请了进去。

刚见了礼,她与弟弟便被慈眉善目的伯婆搂进了怀里,心啊肝地叫了一会。

“馨丫头来了?听说这两天病了?现在看着好多了。”

“伯婆,我没事,只是天气闷热,闹得人烦闷胃口又不好。”天气热,虽说屋子角落里放了冰盆,但谢意馨不耐烦与人肉贴肉,稍微移开了些。

她以为做得不着痕迹,不料两位老太太对视一眼,乐呵呵地相视而笑,都觉得生了场病后她长大了,懂得委婉了。要搁以前,她早嚷嚷开了。

“馨丫头懂事了。”伯婆笑夸。

谢意馨只是淡淡地笑着,上辈子身为谢家嫡女的她高傲,目中无人,稍有不如意的地方便率性而为,从不顾及他人感受。用一句话说就是不懂做人,正因为如此,或明或暗竖立了不少敌人。而王雪芝就是其中之一。可当时的她不明白,她的任性她的肆意妄为,所产生的一切不良后果,都是由谢家兜着。

“也该懂事了,都快及笄嫁人了。”谢老夫人亦点头。

“伯婆,奶奶,人家才不嫁人呢,我陪着爷爷奶奶一辈子。”谢意馨佯装不依地叫着。

“哦,嫁人咯,嫁人咯。”几个小的咋呼开了。

“你们几个,再咋呼,一会的绿豆马蹄羹就没你们的份!”谢意馨瞪着几个,磨着牙威胁道。

几个调皮的小的一见她瞪眼,朝她扮着鬼脸,然后一轰而散。

两位老人看着绕膝的儿孙,相视而笑。

“这日子过得快啊,前儿还过年呢,眨眼间就入夏了。”

“那可不,咱们当小姑娘嫁人那些情景还历历在目,一晃眼,咱们都成了老太婆了。”

两位老太太在一旁感叹时光流逝,此时谢老夫人身边的大丫环暄草领着人端了绿豆马蹄羹进来,谢意馨招呼几个堂弟堂妹往花厅走去。

晚上,谢老夫人与谢老爷子说了今天厨房管事的事,谢老爷子沉吟片刻,眼带笑意地说了一句,“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老爷子,你真的打算——”谢老夫人看着自己陪伴了一辈子的老伴,欲言又止。

谢老爷子沉声说道,“非我打算,而是情势果若慧融大师所言,那么能救咱们谢家的唯一一丝希望就在这些子孙身上,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都不想放弃。”谢老爷子没有告诉老伴,一年前,慧融大师就告诉他,他们谢家有大难。

原本西方凤星已转移,新生凤星日渐闪亮,而昔日的凤星也逐渐凋零。本来凤星转移,与他们谢家好像也没什么相干的。可是慧融大师说,新生凤星与他们谢家冲撞,随着新生凤星得势,谢家便会逐渐失势,新生凤星势成之日,便是谢家灭亡之时。

本来他是半信半疑的,可是上月,他得到消息,有人在伽蓝寺内抽签,抽到了百年难遇的帝王燕。那女着是谁,他不知道,慧融大师口风很紧,也未透露天机。

当时慧融大师告诉他此事,亦是感念他对大昌的贡献,想让他早做打算,为谢家留点血脉。

可是前些日子,慧融大师给他捎信,让他去一趟伽蓝寺。与之煮茶夜谈,被告知,昔日凤星有异,并未黯然落去,而是逐渐明亮,与新生凤星生成分庭抗礼之势。至此,未来的格局扑塑迷离,不可演算。

当时他问谢家未来如何,慧融大师亦只是摇头不语,只给了一句,一切希望皆在谢家子孙身上,若他想保谢家,须不拘一格培养后代子孙。

他当时心中一动,似乎有什么想法一闪而逝,近日来,他也一直在琢磨慧融大师那话。他一向都重视子孙的培养,可慧融大师仍要强调这点,特别是不拘一格这几个字,难道能给谢家带来希望的子孙并不是他猜测的几个孙子?莫非是——

VIP章节 6更新更新

“小姐,你练了一上午的字了,歇歇吧,别把眼睛熬坏了。”春雪心疼地劝着。

谢意馨放下笔,动动有些酸的手腕,眼睛却不离桌案上未干的字。

书法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练字,能让人沉静,仿佛一切的浮躁繁华都已远逝,只剩下平和安祥。

受她祖父影响,在这么多书法中,她犹喜欢颜体。较之高逸清婉,流畅瘦洁得时下女子喜欢的簪花小楷。颜体结体谨严,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清丽俊秀,自有一股大气之风。

而朱聪毓却不喜欢她的字,常说太过锋芒毕露,没有一丝温婉之气。为此,她在婚后没多久放弃了颇得了几分真髓的颜体,谢老爷子知道后,暗自可惜了好久。

想到姓朱的,谢意馨撇撇嘴,决定不再想他自虐。让下人把书案收拾好,谢意馨净了手,接过春雪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小姐,奴婢见西园的海棠开得好,小姐可要去看看?”大方爽利的声音,不是她熟悉的春雪。

谢意馨扭头一看,原来是她院子里一个叫夏桃的二等丫环。

春雪赞赏地看了这丫头一眼,那丫头像是受不得夸,脸红地低下头。

西园的景致一向不错,谢意馨想着便点了点头。

他们一行人刚到西园的亭子不久,一个小厮便匆匆而来。

“小姐,是门房的小丁。”春雪提醒。

待那小丁行了礼,谢意馨才问,“你找到这有何要紧之事?”

“是前些日子大小姐给安国侯世子递的邀请帖退回来了,还让人递了话,说那天他有要事,怕是不能陪小姐去伽蓝寺看桃花了。”

“拿给我看看。”是她重生前递的帖子,离现在也有些日子了。

谢意馨拿着帖子,冷笑不已,朱聪毓这招欲摛故纵使得真好,上一世这个时候,自己对他早已芳心暗许。他来这么一招,自己暗自生气之余,胃口也被吊了起来。本来可有可无的人,却觉得非要不可了。加上后面几场温柔体贴一心为她的好戏,让她感动之余陷得更深了。

夏桃觑着她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意馨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说出这话,通常要说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她却想知道。

“昨天我哥去城外十里津办事,在那看到了,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安国侯世子与一名貌美女子在游湖,状似亲密。”夏桃一边说一边觑着谢意馨的神色,“据说那女子是世子的表妹——”

“哦。”没有意料中的恼怒,谢意馨仅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夏桃愣了。

就在这时,谢意馨无意中看到什么,接着眼一凝,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春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大管家神色不好地领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往南面走去,看方向似是朝崇德园那边。

“小姐,那人是?”

“看大总管眉头紧锁的样子,看来是有麻烦事了。不过老夫人这两天身体不好,他怎么还能去打扰老夫人养病呢。”夏桃微嘟着嘴,低声抱怨着。

谢意馨无意识地摇摇头,整个人却沉浸在回忆之中。刚才那人是安文白,她要是没看错的话。

上一世,好像也是这个时候,她祖父外出访友期间,安文白曾来向祖母提过辞呈,当时她祖母好言相劝,没答应放人。一个要走,一个要留,两人僵持着。

当时自己心情并不好,又见到祖母如此挽留那人还一脸为难,当下心火上窜,一发不可收拾。当下冷哼一声,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不就是一个小小地管事吗?能在我们谢家做事是你们三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拿什么乔,别给脸不要脸。”什么话她已记得不太清了,大意上不离这几句。

可就是这几句话把安文白气得脸色胀红,只留下一句,“谢家的庙堂太大,我高攀不起。”便甩袖而去。

说起这个安文白,他父亲也算是谢家家臣般的老人了。当初太祖征伐时期,谢老爷子曾救过安父一命,安父便一心跟着谢老爷子。历经几番艰难,谢老爷子见他心性难得,便让他做了个管事,管理着谢家名下的香料铺。

安父本人资质平庸,胜在忠心。可他生的儿子安文白却天资聪颖,一手算学出神入画,在大昌王朝来说,也算得上是顶尖的了,是谢家大总管预备提拔重用的人才。可谢意馨不知道这些事,后来她祖父回来后得知此事,把她斥责了一顿。这也是她一次受到祖父如此严厉的斥责。

谢意馨会记得那么清楚,主要原因还是安文白不仅是自己走了,还带走了谢家产业里许多中小管事。安文白自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主要还是她那天斥责安文白的话也不知是谁传了出去,还传得沸沸扬扬的,搞得许多为谢家做事的人都心生不满。

随后,谢家也做了一些相应的补救措施,甚至她爹为了挽回安文白还亲自上过门。可惜没用,再加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谢家子弟接连出事,谢家内部一团乱,根本就腾不出手来理顺这些人事。

后来谢意馨眼睁睁地看着安文白在算学及记账管理这方面大放异彩,更在几年后成为了新皇一手创建的永宁商行的副主席。虽然安文白没有怨恨谢家,也没有发达之后转过头来打击谢家。可是他的存在,便是对谢家的一种打击,它时刻提醒着世人谢家是如何不屑如何错待有识之士的。

谢老爷子去世后,谢家的商铺因为像安文白这样的中层管事的断层,许多商铺行当都运转不开,再加上旁边那些人虎视眈眈的竞争,谢家的大部分生意都不好。政商是相互的,生意买卖需要政权的维护,政治又如何不需要银钱的支持?谢家两方面都受到打击,情势不容乐观。

说实话,谢意馨曾一度追悔莫及,尽管她嘴硬的从未承认。那时她只恨自己过于骄纵,可是今天看来,里面却是蹊跷重重。也是啊,虽然上一世,自己脾气的确是任性骄纵,却极少插手家族里的事。唯一多嘴的一回,就让谢家栽了那么大的一个跟斗,再也起不来,只能在这个坑里越陷越深。

言多必失,夏桃今天的话这么多。而且她临时起意来的西园,就遇上了安文白经过,怎么就那么恰巧呢?

谢意馨眼睛微眯,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前的婢子一眼,然后垂下眼眸。她可没忘记,无意中把自己引来西园的人就是她啊。而且她的话多番撩拨,不就是让自己生气吗?

谢意馨叹了口气,设计这个陷阱的人真的很了解她,应该说深谙她的心理。如果她现在还对朱聪毓心存爱慕的话,此刻一定怒火中烧,再加上担心祖母,一定会跟上去,届时,上一世的情景还得重演。

“走,我们上去看看。”此话一出,果然见到夏桃眼中划过一抹喜色。

谢意馨站了起来,慢悠悠朝崇德园走去。心中却在暗自思量,那些敌人的手伸得真长,连她的二等丫环都被收买了。不过无妨,这丫环和她的家人她暂时留着,总有用上的时候。用不上也没关系,明面上的奸细总比未知的好多了。

走在前面,趁着夏桃留在后面收拾没跟上来之时,把刚才的小丁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只见小丁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回了她一声是,便咚咚地跑开了。

看着小丁走远的背影,谢意馨笑了笑。她并未抱什么希望,只是觉得总要去试试,反正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也许幕后之人真的那么胆大的就在他们谢家斜对面的唯一一个茶馆等消息呢?要知道除了这个茶馆,周围可都是住宅啊。

VIP章节 7第七章

“安管事,此事我一个内宅妇人做不了主,还请安管事等几日,待老爷子回来再作决定。”谢老夫人缓缓说道,这副商量的口吻足够礼贤下士了。

安文白跪下,头重重一磕,“请老夫人宽宥,安某自知吾对谢家来说可有可无,可是此事,安某确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老夫人给个准话。”

安文白如此表现,显然去意已决。

安文白的逼迫让谢老夫人很是不喜,遂磕上眼睛不说话,气势全开。

老夫人历经两朝,绝非一般的内宅老妇,低沉的气氛压抑在众人的心头上。

安文白也不好过,唯有咬着牙硬挺。

“奶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此乃人之常情,既安管事有了更好的去处,咱们也不能拦着不是。”

谢老夫人淡淡地扫了安文白一眼,才道,“小孩子家家,不要乱说话。”

“求老夫人成全!”安文白再次磕头。

“罢了,你且起来罢。”谢老夫人揉揉额角,神情不愉。

说了那话后,谢意馨便退到了一旁,低着头不说话,刘海遮住了她的眸光,也遮住了那一闪而逝的冷意。如果没见到安文白之前,她还存着挽留他的想法,那么当听到他一心求去的话语时,这种想法已经烟销云散了。

可是这一世,他走,可以,却不会像前一世一般站在道德制高点,带着世人对他的同情离去。这一世,主动背主的阴影将永远伴随着他。

诚如她所说,安文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管事而已,他们谢家还损失得起。上一辈子是她蠢,她祖父斥责她,不是因为她气走了安文白,而是她让谢家陷入了太过被动。

就在谢意馨愣神的时候,谢老夫人已经准许了安文白的辞呈。

一刻钟后,当安文白蹋出谢家大门时,他忍不住松了口气。谢家不是不好,凭良心说,谢家待他们这些人还是很好的。可是,持礼公的知遇之恩,他父亲已用一生去报答,足矣。他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他对算学痴迷,亦想在这一领域登峰造极名留青史!

那样的算学方法他生平仅见,真恨不得一窥究竟,可那人却说那是不能外传的,除非——再加上那人治好了他儿子的病,这两样加起来,才让他下了另登高枝的决心。

他也是一个爱惜羽毛之人,可那人说不必他担心,一切他自会安排好,必不让他担上背主另投的名声。如今看来,那人的安排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那背主的名声自己得担着了。想到这,他自嘲一笑。不经意地抬头,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就在他抬脚欲走之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安管事,且慢。”

安文白顿住脚步,转过身,心中升起一股大祸临头的感觉。见到来人是谢意馨,他笑笑,“谢小姐叫住安某有何事?”

此时,一群舞狮的人经过。见到持礼公府门口明显有状况,特别是谢意馨出众的容貌更是吸引人,遂他们都好奇地停了下来,也不吹吹打打了。

安文白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恨不得立即拔腿走人。

“安管事,你真的决定了?需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走容易,可是想回来就难了。”谢意馨说出这样的话,仿佛是来做最后确认的。

“安某去意已决,且谢老夫已同意,还请小姐不必再劝。”安文白沉着脸。

“既如此,我就不必多做挽留了。安管事,虽然你有了更好的去处,但你在我们谢家工作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主仆一场,这些是我们谢家的一点点小心意,收下吧。”

谢意馨的话并不显刻薄与过分。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谢家人敦厚。

安文白顿时冷汗直冒,他本身自求离去,已是背主,再收下这些,便是他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安文白看着她的目光惊疑不定,谢大小姐此举不知是谁教的,甚是狠毒啊。

群中有人唏嘘,“这人得有多好的去处啊,连谢家都不乐意呆了。”

“别胡说,搞不好人家是老家有事不得不回去呢。”

更有人眼尖,瞄到递给安文白的是面额两百两的银票。议论声顿时更大了,不少人觉得谢家真是大方厚道。

“谢谢大小姐的好意,可是在下不能收。”他此刻无比后悔,怎么就没早点出了这谢府呢。

“还是收下吧,毕竟主仆一场。”谢意馨轻笑。

“大小姐,我真不能收。”说着,安文白罢罢手,推开人群,踉跄而出。

“来人,把这银票给安管事送家里去,他不仁,我们谢家却不能不义。”

“是——”一个小厮接了银票,麻利地朝安文白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谢家不愧是持礼公府,真是仁义厚道啊。”

“那是,你们也不想想持礼公是帝师,家人能差了?”

“你们不觉得持礼公府太软弱了吗?被人一脚踹开后还给人银子,太傻了。”

看了一出戏,舞狮队的人簇拥着走了,嘴上却不停,说着最新的谈资。

这厢,走在回春暖阁的路上,春雪终于还是忍不住发了一句劳骚,“小姐,那姓安的这样,你为何还要给他银子啊?”

“他做错是他的事,可我们谢家却不能辱没了家风。”谢意馨不会告诉她,这是捧杀,经过今天的事,安文白这样的人除了某些人,又有何人敢用?

持礼公府斜对面的茶馆的某个包间里,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低叹,“真没想到,谢老爷子和第三代皆不在的情况下,谢家里头还有明白人。”

几个跟着她的随从都垂头不语,目不斜视,可见其□人的手段之高。

“主子,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找,继续给我找人,算学上独道天赋的人,用心找,总能找到。”

“那安文白?”

少女摇头,“被这谢大小姐这么一搅和,安文白这个棋子是完全废了。就算我们把安文白培养好了,背弃谢家永远都是他的污点。天赋再高的人,一旦品德上有了缺失,亦走不了太远。安文白不亚于一颗废棋,我要来何用?”她的原意是将安文白打造成一柄对付谢家的利器,只要一亮出来,便能对谢家造成负面影响。可惜如今谢大小姐这么一搅和,反倒是安文白无颜面对谢家。

其实少女不知道的是她上一世的计划的确成功了,只要安文白与谢家人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总会带给谢家一些不好的言语攻击,而谢家却是不便反驳。

“不过此人仍需妥当安排,先冷一阵子再说。”想了想,少女又补充了一句。

“是。”

“咱们走吧。”临上轿子前,那少女隔着面纱朝谢家大门看了一眼。

她其实觉得很可惜,此计那么周祥,一环接一环,却未能成功,而且还严重影响后续的计划。不过也让她看清了她对谢家这位大小姐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不知这谢家大小姐是否一直以来都在扮猪吃老虎?不管是不是,以后的计划绝不能漏算了她!

就在一行人起轿后不久,后面远远地辍了根尾巴。

稍晚,小丁回来复命。

“蒙面女子?”谢意馨正在给一株牡丹个修剪枝丫,眼神很是幽深,“你说人跟丢了?”

“小的惭愧,只跟到永和胡同那边便把人跟丢了。”

听语气看表情倒没多大意外,“然后你就直接回来了?”若是如此,这等愚蠢之辈她可不敢重用。

小丁一个机灵,“哪能啊,我绕了两条胡同四条巷子,才从禾记酒楼的后门回来的。”

“还算机灵,春雪,给他二两银子吃酒。”谢意馨满意地点头。

“谢大小姐。”小丁接过银子,眉开眼笑的。

听了小丁的回报,谢意馨心中已经有点普了,就算只是猜测。这件事中,朱聪毓也有插手的嫌疑。若他真如她所猜测般插手了,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有了前世的记忆,朱聪毓的目的便有了依据,再回想上辈子安文白最后是为谁效力的,更加逼近她心中的猜测了。

几日,安文白之事在小部分茶楼饭庄等市井之地有人谈起,开口闭嘴全是对谢家赞誉有加的话,对安文白似乎也没有多重的不利于他的流言,毕竟他如今闲散在家,尚未给新东家效力,只是他的离开让不少人挠头。

只是这些人都不知道他们此刻谈论的事是两个女子之间博弈的结果。

谢老爷子访友回来,听说了此事,大赞了谢意馨一回,夸她进退有据,处理得当。

谢意馨倒没觉得有什么,她很清楚她与殷慈墨的距离,此时的殷慈墨已经在殷家有了一定的发言权及行事权,而自己在家中却还说不上话。那天之事自己能小胜那人,不过是因为自己出奇不意罢了。

谢老爷子见她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沉稳得体的表现,很是高兴。

而谢意馨趁此机会朝老夫人要了她娘嫁妆的处置权与管理权。并非她不信任祖母,而是因为她手上没钱没人,想办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的,太过被动。

在谢老爷子的示意下,谢老夫人把谢意馨她娘的嫁妆交回她手中。

VIP章节 8更新更新

“不嘛不嘛,瀚儿想去,姐姐,带瀚儿一起去吧”谢觅瀚抱住谢意馨的大腿,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撒娇。

自打上回谢意馨对他表示过亲近之后,这小家伙就很粘她,每天都迈着小短腿来春暖阁找姐姐玩儿。因为之前姐弟俩一向不怎么亲近,一开始小家伙还能装乖,几天后,孩子天性显露无遗,很是活沷。

一个有意放纵,一个满心孺慕,倒也相得益彰。

“胡闹,你大姐出门是有正紧事要办,你跟着不方便。”文氏轻斥。

先前,她开口问祖父祖母要她娘亲的嫁妆,他们应了。

既然祖母把她娘的嫁妆都给回了她,她总得打理起来才是。她看了看,除了库房的那些登记造册的物什之外,还有有好几个庄子和铺子。她也该把这些理一理,做到心中有数才是。

于是请示过祖母后,便有了此行。而此事恰巧被谢觅瀚小家伙知道了,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出。

长期被拘在府中的孩子,对外面没有不向往的。而谢意馨深思过后,也决定带他出去看看。

不出意外的话,谢家必将由他来扛起这份责任。多带出去见识见识也好,圣人不是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些天来,谢意馨也不是一味地纵着他玩儿。她制作了很多卡片来教他认字,认字认得好的时候还会给他讲一些小故事。

这些方法都是殷慈墨那个女人用过的,她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全是因为上一世,这般的育儿方法被编辑成书,京城好一点的世家人手一册。这些书曾为殷慈墨添加了不少的资本,为她消除了不少反对她的世家的异议。

虽然她对殷慈墨没好感,不可否认,她很会教孩子,小世子被她教得早慧又聪明。不怪当初朱聪毓一直对自己的孩子横挑鼻子竖挑眼,有那么一个优秀的榜样对比着,寻常的孩子又如何得及得上?

可是他不明白,小世子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孩子。谢意馨冷笑,难不成姓朱的还敢肖想姓殷的给他生个孩子不成?也不知道殷慈墨去哪请的高人做幕僚,解决问题的方法总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有些还简单实用。

文氏的轻斥将谢意馨飘远的心思拉了回来,只见小家伙扁着嘴,委屈地站在那儿,“那,那好吧,瀚儿听话——”

“母亲,让他跟着去吧。男孩子,不能总像女孩子一般拘在后院,您说是吗?”

此话一出,小家伙原本没精神的眼睛便是一亮,双手更是抱紧了他大姐的大腿,一脸期盼地看着他娘亲。

文氏满脸为难,儿子太小,再说他们出门没个大人跟着,她实在是不放心。

谢意馨也是当过娘的,自然明白她的顾忌,“母亲,出门的人你来安排就是。您就放心吧,我们只在宣武区走走,我们申时左右就回来。”宣武区那边是治安最好的街区了。

文氏看了继女和亲儿一眼,终于无奈地摇摇头,“你们祖母太宠着你俩了,今天你们可要快去快回,仔细别玩过头时间了。”

这意思便是同意了,小家伙听出来了,欢呼一声,转过去讨好地抱着文氏地大腿,“娘,瀚儿会记得给你带糖葫芦回来的。”

文氏笑着轻点他的额头,“小馋猫,你们快点回来娘就阿米豆腐了。好了,娘去给你们准备马车。”

没一会,马车便准备妥当,在文氏的目送下,两人登上马车。

“大嫂,你也太纵着孩子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想出门就出门呢。”勿勿而来的管氏,看着出了门的姐弟,又想起至今还在家里闹腾的女儿,明显不太高兴地说道。

文氏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我有什么办法,你有办法你和他们祖母说去?”

管氏一噎,“他祖母也是,那么大的一笔嫁妆,说给就给了,也不怕被个半大的孩子折腾光。”说起这个,她便忍不住发起了劳骚。

“那是人家母亲的嫁妆,便真是折腾光,也不干你我的事。”说完这句,文氏弹弹衣袖,准备走人。她一当家主母,事儿多了去了,可没那功夫和她闲磕牙,“我院子里还有点事,二弟妹自便吧。”

看着文氏离开的背影,管氏绞了绞手中的帕子,心里呸了一声,才扭着腰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厢,谢意馨姐弟俩人出了门,马车一路朝最热闹的宣武区驶去,她有两家铺子恰好就坐落在此处。

路过大星胡同时,马车一颠,谢意馨止不住地身前倾,忙把谢觅瀚抱住,防着他被磕着,然后马车就停了下来。

谢意馨眉头微皱,看了春雪一眼。

春雪会意,掀开了帘子,“前面怎么回事?”

“回大小姐,前面几辆马车堵住了胡同,过不去了暂时。”赶车的车把式回道。

“绕回头不行吗?”春雪问。

“绕回头,恐怕要耽搁不少时间。”车把式很为难。

“发生了什么事?”谢意馨在马车内沉声问了一句。

早有小厮在马车一停的当下钻前面去了,打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就立即赶回来禀告。

“回大小姐话,前面是殷家的马车。”

“殷家?”谢意馨神色一凛。

“是,据说——”

原来,巳时二刻左右,一蒙面人打马从大星胡同疾驰而过。本来是极小的一件事,不料在经过一老者的时候,老者却突然倒地不起了,而且浑身抽搐。而蒙面上却未发现般置之不顾。恰巧殷家的马车经过发现,便将人拦了下来。

“小姐,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疏通。我们需要调头吗?”

“不必。”谢意馨摇了摇头,“春雪,你派个人上前问一下殷家那边是否需要帮忙。”他们坐的马车有谢家的标志,普通百姓不太懂,但明眼人懂。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问也不问地离开,太说不过去。

她此刻代表的不仅仅是她本人,还代表了谢家。

那厢,蒙面人被拦下,却只是扯了腰间的钱袋扔下就想走,结果仍被阻拦。

旁观的人都用指责的眼神看向蒙面人。

蒙面人眉头皱起,脸色不豫,“这些银子足够他看病了,我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且慢!”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却是殷慈墨亲自下了马车,只见她脸上挂着一张雪白的面纱,半透明的面纱让她精致的脸蛋若隐若现,“这位老人正病危,小姐于情于理都该等他诊治过后再走。”

“我没撞到他。”言下之意便是她还愿意给银钱,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殷慈墨微微一笑,“我信,撞伤不是这样的,这位老者明显是患了癫痫。不过他却是因为受到惊吓才会突然发作的,你方才打马过来——”

蒙面人挑眉冷冷地看向她。

殷慈墨不惧她的冷眼,继续笑着说道,“你也不想此事扩大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吧?而且大夫也快到了,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的。”

蒙面人打量了她一番,不知看到什么,一怔,“你是殷家人?”

“正是。”殷慈墨含笑应道。

“想不到殷崇亦那老家伙还能生出你这么个女儿。”说完那人牵着马倚在一旁的墙边,闭目养神。

此举算是默认了殷慈墨的做法。

没多久殷家的一位小厮拽着一位气喘吁吁的大夫回来了,将人带到老头那开始诊治。

与此同时,一位丫环上前低声说了两句,殷慈墨听完讶异地看向谢意馨所在之处。

殷家请来的大夫医术不错,没一会那老头便没事了。

蒙面人一看没她什么事了,便跨上马,走了,临走前还看了殷慈墨一眼,“我记住你了。”

殷慈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含笑,眼神幽深。

“小姐,你为何要帮那人?”殷慈墨的贴身丫环小声地问。按她说,那人想走就走呗,有了对比,正好可以彰显自家小姐的气度以及美好的品德。

殷慈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答。

那丫环被她看了一眼,心一凉,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心中暗骂自己一句,然后低下头恭顺地跟着主子。

老头醒后,亲自过来道谢,老人的脸色惨白,虎目却暗含精光。道了谢,问明了身份,也不多说别的,慢悠悠地走了。

谢意馨掀开一边的帘子,看着打马而去的蒙面女子若有所思。

京城十大阀门家族之一的温家,上一代的家主是女的那家,能力出众或功名在身的温家子女,所着衣物都会绣上独特的兰花做为标记。

刚才那人的袖口绣了一朵雅致的兰花,墨蓝的枝叶绣在天青色的衣裳上并不显眼,若非她眼尖,都注意不到呢。墨兰,在温家的地位尊崇无比。

温家的女子,出息的人还是比较多的。她们德妇容功皆拿得出手,特别在管理内宅方面,很是出色。而且那些世家阀门或者一些能力出众的家族,俱很乐意求娶温家女子作当家主母。娶了温家女子的家族,后宅都很和睦。

至此,温家女子堪称世人典范,世人皆以娶温家女子为荣。

温家是中正派,他们只忠于皇帝,从不搞倾轧,因此温家历经三任帝皇,仍然是圣眷浓厚。亦是各皇子着重想争取的势力之一。

上一辈子,她不知道为何温家一直对殷慈墨另眼相看。

想来,殷慈墨便是此时走入温家的眼中的吧。所以才会有后来向当今推荐殷慈墨为女官之事。

温家的话很有份量,当今在传召考教了她的才学之后,授予四品女官之职。

这是一个很高的起点,而且因为常伴帝侧,很是殊荣。

上一世,正因为她得到了这个机会,常伴帝侧,她的消息比别人来得灵通,对圣心更是揣摸到了几分,许多事情都能顺意而为。才会令谢家的境况越发艰难。

在昌国有女官,当初太祖君无威打下大昌江山之时,曾得到过不少巾帼须眉的支持。更有一回太祖受困咸阳,危急之际,正是一群娘子军不顾性命将他救出。逃出生天之际,这群娘子军十不存一,太祖深受憾动。正因为如此,大昌王朝并不避讳女子做官。而且女官的地位不低,只是女官的甄选十分严格,品性才华缺一不可,因此数量稀少。

如今大昌皇朝的女官也仅有两位,都是出自温家。而殷慈墨更是继温家之后的第一位外姓女官。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谢意馨念叨着这句话,神情若有所思。

这句古言她早已识得,当初她也只是过过耳而已,并不曾深思其中的深意。

如今全程看到了殷慈墨的做为,再回想上一世的许多事,她若有所悟。

勿以善小而不为,比如眼前这人,殷慈墨一句话便能救。与她也全无害处,举手之劳而已,为何不救?此刻,她得了这老者的感激,还得了温家的另眼相待,以及周围人的赞美。很划算不是吗?

还有,勿以恶小而为之。有些事咱们可做可不做,做了也未必有多大的好处,可是会伤到一人甚至百人,那便不做。有些话也是,可说可不说。说了心中是痛快了,却伤了人也得罪了人。想想,咱们也不是不做这件事就不能活了或是穷到吃不上饭穿不上衣了。得了眼前的小利和一时的痛快,却得罪了人,有了坏名声,便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回来的。

须知,好名声可不是一下就能得来的,需要慢慢经营。

上辈子,她仗着自己的家世容貌,何尝在意过名声这东西?一向都是率性而为。她一直也认为,真实就是一种美好。所以从来都是有话说话,却不知那些她所谓的真话伤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或许自己不屑于伪装,但有些语言进行适当的修饰,只要不过分,便是基本的礼貌尊重。

殷慈墨是个很克制的人,在这方面做得真的很好,这句话就像信条一般贯彻到她生活的点滴之中。

所以,上一世,败在她手上,也不算太意外不是?谢意馨自嘲一笑,看来她要学的还很多啊。

“姐姐,你在想什么?”小家伙见她愣神,摇着她的手臂好奇地看着她。

谢意馨摸着他的脑袋笑了笑,把自己刚才所悟用了浅显的话与他说了。

小家伙听得懵懵懂懂,双眼迷茫。

“瀚儿现在不懂没关系,记着就行了,以后大些会懂的。”谢意馨笑笑,并不多加责难。许多人做人做事都是懵懵懂懂,只围着眼前自身的利益转,很少人能想得那么长远,走一步看三步乃至十步的。她上一世不正是如此么?

“嗯,姐姐,我记着了。”

名声,名声,谢意馨一直琢磨着这个词,突然,她眼睛一亮。是啊,她可不可以以此做为突破口呢?谢意馨暗忖,须知务虚名而处实祸,太过务虚,容易惹祸。上一世,好名声成就了她,从未带给她任何麻烦,但这一世嘛,就不一定了,要知道好名声也容易让一个人行事束手束脚的。

“小姐,谢家二小姐往这边来了。”春雪出声提醒。

“谢小姐——”殷慈墨过来。

“殷小姐——”谢意馨亦出了马车,脸上同样挂着一张帕子。

不比殷慈墨半透不露的面纱,谢意馨的面纱是暗红色的,带着暗纹,虽然薄,但却将脸型遮得严严实实的。

“真巧。”

“是啊。”

两抹同样的窈窕挺惹人眼球的,没看到周边的人都把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在她俩身上吗?

相比之下,还是殷慈墨比较惹眼一些,白色偏点灰的广袖衣裳,显得她气质出众,纯白的衣裳太过刺眼,这一身恰好,更衬得那半透明的姿容清丽绝俗。

毕竟殷慈墨比她年长两岁,身量脸蛋都长开了,反衬得谢意馨就像一枚青涩的果子。

殊不知,她在别人眼里也并不差。她一身嫩黄衣裳,光洁的额头如明珠生晕,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当真是人淡如菊,雅致清丽。一双杏眼生得极好,左右顾盼,很是有神。

殷慈墨落落大方地任他们打量,而谢意馨也在皱了一下眉头之后不再在意落在身上的目光。

“谢妹妹这是打算去哪逛?”

“宣武区。”

“那里不错,首饰衣裳都挺多的,需不需要我带路?”

“这个不好麻烦你吧?”客气话而已,当真她就傻了。

殷慈墨点头,“那妹妹尽兴,姐姐少陪了。”

“姐姐自便。”

寒暄的两人并不知道她们已成为不远处阁楼上的两男眼中的一道风景,在一树的桃花瓣的衬托下,虽看不到脸,但两人仍让人觉得美得不可思议。

雅致的包厢里,两位容貌极俊逸的男子相对而坐。

“墨书,那两人是谁?”一身白衣,略显风流的蒋致行感兴趣地开口。

那个叫墨书的小厮只看了一眼,便答道,“略高的那位是殷家的二小姐,另一位则是谢家的大小姐。”

“果真是从比花娇,秦兄,你说是也不是?”

秦熙从低头喝茶,并不答话。

蒋致行似是习惯了他这般,自娱自乐。

而临走前,殷慈墨回过头,隐晦地看了那阁楼一眼。

VIP章节 9更新更新

马车一进宣武区,谢觅瀚便忍不住掀开小窗帘子往看。

街上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很是热闹。谢意馨要查看的首饰铺,正是坐落在最热闹的主街上。

“小姐小心!”

当谢意馨牵着谢觅瀚走进微华居的时候,突然一道人影朝她撞过来,她想闪开已经来不及了,只来得及把谢觅瀚护在身后。

砰的一声,一只翠绿的手镯掉在地上,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这人长不长眼啊,怎么走路不看路的?”一席绯色衣裙的少女瞪着地上的碎片,气急败坏地质问谢意馨。

一看自家小姐被污赖,春雪不依了,“胡说,我们小姐走得好好的,分明是你撞上来的!”

“谢意馨,是你?!”君清溪一转过头,便认出了谢意馨,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两人都是骄傲张扬之人,所以互相不喜。

“春雪,退下!”

“清溪,不得无理。”君南夕从外面而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意馨循声看了过去,微微一怔。

“五皇兄?!”君清溪跺跺脚,退到一旁,临了还瞪了谢意馨一眼。

谢意馨自然不会在意,被瞪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她真实年龄都二十大几了,哪能再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她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五皇子君南夕与七公主君清溪。

而君南夕此时亦有微讶,并不是因为在此处遇上她,而是因为她的着装与之前大不相同。相比之前的大红大绿,此刻她的衣裳虽然同样不低调,却顺眼多了。而且脾气也改了一点,要搁以往,此刻差不多就和清溪掐起来了。

“臣女见过——”谢意馨正想行礼。

“在外头不必多礼。”君南夕阻止了她。

谢意馨默默应了,在这个温和的男子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收起所有的爪子,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她自嘲一笑。

上一世正是他娶了殷慈墨,她对姓殷的没好感,却一直不曾憎恨于他。不仅因为他曾真心实意地帮过她两次,更因为在谢家风雨飘摇之际,是他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为谢家说过话,谢老爷子死的时候,也是他亲自上门吊唁。历经了大风大浪的她看得出来,他的举动真诚并不图任何回报,他这么做只为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

可惜,他身体不好。要不然坐上皇位的就不是君景颐了。所以君景颐并不敢薄待于他,一登基便封了他为摄政王,殷慈墨自然就是摄政王妃了。而且好人不长命,她退居佛堂之时,常听说他卧病在床的消息,还有摄政王妃与当今的一些流言。还有一点,便是小世子也可能不是他的孩子,这个可能性高达九成,所以当初她才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布局去杀殷慈墨的儿子。

谢意馨并不知道君南夕正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待那些真性情之人总多了些宽容,所以才会帮了她两次,她并不是第一个享受这种待遇之人。

“五皇子七公主,这里人来人往的,并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否移步雅间?”

君清溪正欲反驳,却被谢意馨抢过话头,“再说,刚才七公主也是因为撞到我才把手镯打碎的,恰好微华居是我娘留给我的铺子,楼上有雅座,也好给七公主赔个礼。”君清溪一般没好话,若让她说下去,自己这话肯定会被当作挑衅。

君清溪撅着嘴想说不稀罕,被君南夕拦下了,他看得出谢意馨的话并非敷衍之语,“也好。”

“李掌柜——”谢意馨招手。

李掌柜眼尖,一早就认出来人正是他们的小主子。前些日子交接时,老夫人特意把他们叫去认人了。可是他也看得出来与小主子对话的两人非富即贵,所以未曾上来打扰,可他却是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的。此时谢意馨召唤,他立即迎了上来,“小主子有什么吩咐?”

“楼上还有没有雅间?”

“有,小主子,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进雅间后,她低声哈哈了李掌柜两句,李掌柜会意。

“谢意馨,这个时候你还有闲情出来逛街。”突然,君清溪咯咯笑了起来。

谢意馨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因何就幸灾乐祸起来了。

“你不知道吧?你二叔的辖区有几个县发洪水,死了几百人。啧啧,你们谢家这回麻烦大了。”

洪水?安平县!谢意馨豁地站了起来,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她之前用暗语记录的那些事是从她婚后开始的。婚前的,除了很大的事让她有切肤之痛,如直沽事件,要不她很多都不记得了,要不就是记得不确切,例如安平县洪水事件!

扫了自己妹妹一眼,君南夕出声了,“谢小姐莫过担心,你二叔只是守巡道员,不必负主要责任。”

不过谢意馨的心情仍旧沉重,她记得她二叔这回在淮杨是吃了大亏的,几乎说得上是败走淮杨。尽管她并不十分喜欢二叔此人,可他毕竟是谢家的嫡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没事,谢谢五皇子关心,也谢谢七公主的提醒。”此时消息尚未传开,远在京城的她尚未听到任何风声,七公主告诉她这消息虽然不怀好意,但的确是帮了自己。提前知道消息,有更多时间思考布局。

谢意馨这声谢谢是真诚的,意识到这点,君清溪别扭地转过头,嘴里嘟嚷,“谁要你谢啊,连话都听不懂了。”

谢意馨笑了笑,有点心不在焉地想着洪水的事情。

此时外头响起敲门声,两重一轻,春雪亲自去开了门。

只见李掌柜捧着一托盘进来,上面用黄色的稠布盖着。

谢意馨收敛心思,说道,“七公主,方才你的手镯被摔坏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看看合眼吗?”

君南夕闻言,微微一笑,他听出来,谢意馨并不是把撞到清溪的责任揽在身上,她送出手镯,只是想交好,并非是赔罪。

当李掌柜把托盘放下后,微微把稠布掀开,露出镯子的一角,那浓艳纯正的紫色一下子就把君清溪的目光吸引过去了,她忍不住将它拿起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五哥,这手镯好,这紫色很浓艳纯正,水头也好,比刚才那只还好。”君清溪高兴地说完,然后一想,不到,立即转过头对李掌柜炮轰,“刚才有那么好的手镯干嘛不拿出来给我们看?难道怕我们付不起银子还是怎地?”

李掌柜一边擦汗一边偷瞄自家小主子。谢意馨如他所愿地开口了,“七公主误会了,这手镯是我事先让李掌柜订下的,预备送给我祖母的。”

“那——”君清溪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挺怕她把手镯要回去的,她知道她母妃一定喜欢这手镯的,她不想让,“这次就算了,多少银子,我给你!”

“公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如果你硬要给银子,便把那手镯还给我吧。”谢意馨也不生气,笑咪咪地说道,皇族的傲气可不会随便就接受别人的东西。

君清溪很纠结,她不想欠人人情,也不想还啊。

君南夕看了自家妹妹一眼,明白她是不可能撒手了,心中叹了口气,微微一笑,“这礼小妹很喜欢,让谢小姐破费了。”

“还好。”谢意馨也不在意这点东西,更何况是他在意的妹妹喜欢。

“小姐小姐——”谢家一小厮急冲冲地跑了进来。

谢意馨不悦地皱眉,看了君南夕兄妹两眼,见他们并无不悦,才问,“什么事?”

“老夫人派人传了话,让大小姐和瀚少爷赶紧回府。”

“祖母有说什么事吗?”谢意馨问。

小厮摇头。

“既然谢小姐有事,那便散了罢,我们也是时候回去了。”君南夕开口。

君清溪不情不愿地点头,一向都是别人附和她的,什么时候轮到她迁就别人了?不过看在那手镯的份上,算了。

送君南夕兄妹离开时,很凑巧地遇上从酒楼对面正欲离去的君景颐与朱聪毓。谢意馨微微侧过脸,顾南夕看在眼中,不语。

两波人擦身而过。

送走了两人,谢意馨蹲下身子和谢觅瀚说话,“瀚儿,我们得回去了,姐姐知道这回出来没玩到什么,下回姐姐再带你出来好好玩一回好不好?”

谢觅瀚泱泱地点头,没什么精神。

懂事的样子让谢意馨心疼地把他抱起来,这个年纪的男娃最是调皮了,难为他刚才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

回到马车上,她抱着小家伙,给他说着故事,又让马车绕路去了苏点坊买了时下最受欢迎的几个点心,才把小家伙哄得喜笑颜开。

“咱们到家了,累不累?”谢意馨率先下了马车,挥退候在一旁的男仆,亲自把谢觅瀚抱了下来。

小家伙脸红扑扑的,眼睛很亮,摇头,“不累。”

孩子就是容易满足,只是出去放放风便这么高兴了。

随后门房告诉谢意馨大老爷回来了。谢意馨想这便是她祖母让他们赶紧回府的原因吧?

她记得安平县洪水事件暴发后,她那在直沽任州牧一职的父亲是回来过一次的,所以并不是很吃惊。只是心里担忧,这次的事情怕是不好处理吧。

“姐,爹回来了?”谢觅瀚怯怯地问。

谢意馨自然知道他想什么,“是啊,爹回来了,瀚儿高兴吗?”她爹是个严肃的人,不拘言笑,府里的孩子都怕他,她和弟弟也怕,就怕说话时他突然会打他们。呵呵,这些都是小时候的心思,大了才知道,尽管老爹严肃,但他一向都不打孩子的。

谢觅瀚小脸纠结起来,他想说高兴,又害怕。

谢意馨牵着他的手先往崇德园走去,此时迎面走来一人,藏青色长袍,面容因常年不拘言笑显得刻板。

“爹?”谢意馨一愣,傻傻地叫了一声,重生以来这么些日子,她第一次见到她爹。尽管她爹任职的直沽离京城不远,可是他也没什么时间回来看他们。

见到一双儿女,谢昌延原本拧起的眉舒展了一些,嘴角微微弯起,“回来了?”双眼不住地打量他们姐弟,见他们两人手拉着手,身体也好,双眼不由得柔。

“是,父亲。”

顿了顿,谢昌延才道,“听说,这些天你懂事不少?”

听说,听谁说呢?爷爷奶奶继母,这话从他们每一个人口中说出的意思都不尽相同啊。

谢意馨抓抓头,傻笑,“女儿毕竟一天天长大了嘛,总不能光长个子不是。”

“那就好,多和你母亲处处,多学些东西,以后嫁人了才不会吃亏。”

“是。”

“还有,瀚儿也要好好听长辈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爹。”谢觅瀚小声地应了一下,然后拿眼偷瞄他爹。

谢昌延踌躇了一下,见找不到话题和一双儿女说了,才道,“那就好,爹还有点事要处理,你们俩就去奶奶那里吧。还有你们这些伺候小姐少爷的,要精心,知道吗?”

“是,大老爷。”春雪众人齐应。

谢意馨看着她爹离开时略显急促的脚步若有所思。她爹这人,怎么说呢,有些迂,身为长子,为了家族的繁荣,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政事上.儿女不是不关心,只是花在他们身上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多。

上一世她对此还颇有怨言,可有了朱聪毓此人做对比,她爹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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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崇德园的院门,谢意馨就听到她祖母略爽朗的笑声,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除此之外,还间或夹杂着一道清脆甜美的女声。进屋的谢意馨一愣,祖母有客人在?脚步却未停顿。

门帘挑开,姐弟俩进了屋,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谢老夫人很开心地唤道,“馨丫头和瀚哥儿回来了,快快,来祖母这里。”

而谢意馨此时也看清了客人是谁,王雪芝,原来是你。

谢觅瀚小朋友甜甜地唤了声祖母,然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姐姐。

“馨丫头,这是雪芝丫头,你们二婶姐姐的女儿,你们唤表妹即可。瀚哥儿,你要叫表姐知道吗?”

两人见了礼。

谢觅瀚有点怕生,拽着谢意馨的衣摆,糯糯地叫了声表姐。

“你王表妹会在我们这住一段日子,馨丫头帮祖母好好招待表妹好不好?”

谢意馨笑着应了下来。

“麻烦表姐了,表妹在此谢过。”王雪芝嫩软的脸色挂着娇怯的笑容,甜甜地道谢。

“好说。”谢意馨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端着茶,薄雾中她的容颜若隐若现,让人看不真切。

王雪芝直觉眼前的女子并不是很喜欢自己,可她又不知如何办,一时之间有些委屈。

谢意馨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并不怎么理解对面人的委屈。

说起王雪芝与她的恩怨,其实并不复杂。上一世她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自己待王雪芝还是不错的,只是她太不识趣了点,经常和自己抢东西,做事越来越得寸进尺,没个做客人的自觉。才会惹得自己在一次宴会上大发小姐脾气,将她狠狠削了一顿,让她在京城贵女这个圈子更呆不下去,还被汪家退了亲,最后不得不远避他乡。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真的很混帐的,谢意馨微微一笑,那种嚣张的日子不必顾及什么也不必约束自己,真的很舒服。只一点不好,就是连累了家里。她想,哪天她有了嚣张的资本能自己承担一切后果的时候,她一定不再压抑自己,重生这些日子真是憋死她了。

后来王雪芝不知为何认识了殷慈墨,若得姓殷的为了她出头,让朱聪毓娶了她为平妻。

“大表姐,小表弟,这是我从家乡里带来的一些特产,希望你们会喜欢。”

扫了一眼忐忑不安的王雪芝,谢意馨礼貌地接过,“表妹不必紧张,把这里当成你家就好。”想起临死前,王雪芝在佛堂里口口声声说恨自己的话,谢意馨淡淡一笑,王雪芝,这辈子她不会主动与她为难,且看她又能走到哪一步。

姐弟俩很有礼貌,谢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对了,你们爹回来了,刚回青云院,你们姐弟俩要是早点到就能遇上了。”

“祖母,刚才我们在崇德园二门遇上父亲了。”

“那敢情好,晚点咱们一家子再一起吃个饭,好好聚聚。”谢老夫人乐呵呵地说完,话峰一转,说起了别的事,“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过两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清荷宴了,你这丫头可别像去年头次参加一样啥都没准备啊。还有,你二妹妹蓉青第一次参加,你可得照顾好她。”

清荷宴,每年一度,在境湖举行,均由皇室中人主持,收到名帖的王孙贵族世家子弟及寒门有学之士都会拔冗出席。而女眷这边,出席的皆是十二岁以上的未婚的世家贵女。

谢意馨心中一动,她记得殷慈墨可是在这一年的清荷宴上捞足了进入朝堂当女官的资本,更因此名动京城,芳名更为大昌的子民所赞颂,就差没有栽入史册了。

谢老夫人说完,看到王雪芝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拍拍王雪芝的手,道,“不是表婆不疼你,只是这清荷宴入门需要名帖,今年我们谢家就收到四张,我们大房两张,二房两张,均指名给了嫡女,实在舀不出给你了。”

王雪芝忙罢摇头表示清白,“表婆,不是,我不是,我只是对清荷宴一直很好奇而已。”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表婆知道,表婆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说而已。”谢老夫人心中摇头,真是小孩子,哎。

谢意馨心里存着事,也不耐烦呆在这了,再注意到她弟弟耸拉着眼皮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更没心思了,待王雪芝情绪平复一点了,便站起来,“奶奶,弟弟眼困了,我先带他回青云园,晚点再来陪你。”

“去吧。”

谢意馨朝王雪芝点点头,然后牵着她弟弟走了出去。

王雪芝眼巴巴地看着,谢老夫人看在眼里,等谢意馨姐弟俩走远了,才吩咐下人带她去了客房。

谢意馨回到春暖阁,换了家居的常服,又洗了把脸,便一个人窝在里屋,并且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打扰。

她死命地回想当年清荷宴的细节,然后再针对这些涂涂改改,一直忙到了傍晚时分,眼眉才有些舒展。

稍晚,青云园那边来了人请她去前屋吃饭。她略做收拾,便去了。吃饭的时候,她祖母和继母的情绪都不错,二婶则是亲亲热热地照顾着侄女,只是父亲和祖父似乎有些愁绪,开怀不起来。

谢意馨此时也挺担心的,却不能说什么。她二叔的问题不复杂,但解决起来比较棘手。

她二叔身为上任不久的外来知府,与当地的官员的关系并不紧密。发生水灾时,手下的县令不当回事,瞒而不报,后来瞒不住了,才报上去,可惜为时已晚,灾情已经控制不住了。而她二叔的顶头上峰也是十大世家的人,他们似乎达成了协议,意图把此次灾难的罪过大部分算到她二叔的头上。毕竟他作为地方父母官,负直接责任也是说得过去的。

而谢家在京城这边,在灾情发生后,也努力为他奔走。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钱粮不到位的问题,总觉得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就没事了。他们谢家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事情很不顺利。她爹以为有人故意在此处卡着谢家,所有的信息现象影射的都是这个意思。而此时,国库不丰,再加上西凉国在边境虎视眈眈,当今圣上在开仓脤灾后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再拔款。

后来为了二叔,就连已不大管事的老爷子也豁出老脸进宫面见了圣上一回,只求能尽快拔款脤灾,就为了能让他将功折罪,有更充足的米粮银钱把灾区处理好。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甚至还差点酿成灾民暴动,这样的结果是多方推波助澜造成的。二叔也因此给当今留下了无能不堪大任的印象,之后一直政绩平平。

而她祖父当初进宫谏言,言辞恳切,圣上一开始也只当祖父是心忧百姓,或许掺有一点私心,却是情有可原的。只是因为二叔的无能,祖父的私心被放大,曾经的恳切谏言也成了以势相压。师徒间的感情不复当初。

此事给谢家带来了很不良的影响,诸如圣上的不满,渠南(安平县所在省)百姓的不满等等,可以说损失巨大。

以前看不穿,皆因身在局中,加上有心算无心。谢意馨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反过来看,很容易便看出了谢家收到的一些情报有部分是夸大的,目的就为了让老爷子入局。现在想想,圣上怎么可能会不管渠南呢?他不过是在衡量罢了。

“爷爷,一会我能去书房找您么?”吃完饭,谢意馨俏生生地问。她觉得,身为谢家子女,她应该提醒一下。她爷爷不进宫,便不会给圣上造成倚老卖老以情相要的印象。最坏的结果就是二叔败走渠南罢了。只要圣心在,那么谢家就不会倒。

“胡闹!”谢父斥道,谢家的书房岂是一介女流可进的?

“我有点书法上的问题不明白。”谢意馨装作委屈地道。

“别理你爹,一会随我来。”谢老爷子开口了。

这几句说来,继母二婶等人反应不一,谢意馨也懒得管。听到她爷爷允许了,她欢快地哎了一声应下。

谢昌延无奈地说道,“父亲,你别太宠她了。”

谢家书房

谢老爷子拿着她的字帖,前面还算满意,但越看眉头越拧,“你这字,前面尚可,后面这几页却太过急躁了,什么原因?”

谢意馨低下头,绣鞋鞋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面,“过几日便是清荷宴了,孙女不想在宴会上输。”

“有目标是好事,却不能过于急功近利!”说到这,谢老爷子不知道怎么的,顿了顿,然后接着说,“练字靠的是坚持与长时间的沉淀,你赶几日的时间,能有什么明显的进步仔细画虎不成反类犬,没得把之前已有风骨给弄没了,得不偿失。”

“是孙女太过急切了,这样的字,险些就要在宴会上出丑了。”谢意馨一边收拾书桌一边嘟嚷,“反正我的基础就在这,瞎折腾也不一定会更好,倒不如等几天参加了宴会便知道了。再说了,我才是第二回参加,前面也没什么名声,不会为声名所累,有人比我更急,是不是,爷爷?”

是啊,瞎折腾结果也不一定比现在好,而且的确有人比他们谢家更急,人家都没动静,他们谢家何必先急上火?

谢意馨的问话把谢老爷子从沉思中拉回来,他笑眯眯地摸摸她的脑袋,“是,夜深了,你赶紧回屋吧。”

“嗯,那孙女回去了,爷爷也早点睡。”

谢意馨刚出门,便遇到她老爹,行过礼后,她便慢慢往外走。

待身后的门一关上,她便猫下腰,偷偷回到门口,偷听里面的谈话。

“父亲,儿子刚收到消息,二弟那边的情况不太妙,咱们得赶紧行动了。您看您是不是明天选个时间进宫面圣?”

“暂且不急进宫。”谢老爷子越想,头脑越是清明。他无意中瞥见门缝红色的一角布料,暗自摇摇头,这孩子,还是那么调皮。不过,进了两年学后,朝堂上的事倒比她爹要敏锐一点。这回亏得了她提醒,要不然谢家恐怕要吃点亏了。

“可是二弟——”

“你二弟是在渠南为官,但总揽数州军政事务的可不是我们谢家,可他们至今没有动作,如此反常,耐人寻味啊。”

谢老爷子一提醒,谢昌延也想到了一些猫腻之处,那情报处...“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儿子这就去处理——”

“不急,等此事过后再说。我们得...”

后面的话,谢意馨没再听下去了,带着好心情悄悄回了春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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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老爷子果然没有出门。

而渠南灾情也越演越烈,受灾人数也由几百转为数万,数字还在增加中,丝毫不见缓和。当今圣上大动,下旨开仓赈灾,并广开言路,寻求赈灾良策。甚至张榜公布,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胸中有丘壑的,俱可献上治灾良策。一经采用,金银珠宝,加官进爵,都不是问题。封赏不可谓不厚。

此皇榜一张,全民哗然,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楼都在议论此事。

在人们的议论纷纷之中,清荷宴如期而至。一大早,她便被挖起来梳洗妆扮。与祖母母亲一道吃了早膳,听了几句嘱咐才离开崇德园。巳时,待伯公家的两位小姐过来会合后,便准时出发。

“李二,你说天下富商如此之多,只是他们伸以援手,灾情便能大大缓解。”

“嘿,人家富商是有钱,但银子也不是白来的,凭什么帮你?”

“可以让皇上下旨说,只要捐够多少万两便能当个官,我想那些富商是愿意的。”

“荒谬!这和卖官鬻爵有什么区别?这提议一旦通过,最近害的还不是咱老百姓”

“也是。”

“嗨,你们俩个别以为在千月楼里学来几句文诌诌的话就能在俺面前装厮文!别人不知道你俩的水平,俺还不知道嘛,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么?”

谢意馨他们的马车在经过一个路口时,因为拥挤,耽搁了一会,却不料听到这一席对话。正欲感叹民智不可欺,却不料后面那句,完全颠覆了。

马车过了那热闹之处,渐渐平稳而迅速地向前驶去。

二堂妹谢纯姝历来是个活沷的,她一早就笑开了,“姐,大堂姐,二堂妹,你们刚才听到那几个人说的话没有?真的好好笑哦,前面两人说得头头是道,我听着心中还惊讶市井多能人来着,却不料最后那人一句话就把前面两人给戳穿了。千月楼,果然是才子能人聚集啊。”说着,她还不时地掀起窗帘看看到哪了。

谢意馨点头,千月楼的确不错,作为京城最雅致的酒楼,自然是文人才子的最爱。尤其到了每年的夏试与冬试期间,那里更是热闹不已。这里那么热闹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当今圣上曾经微服在千月楼出现过,也曾在此提拔了几名有识之士。如此一来,才子文人自然对千月楼趋之若鹜。此番千荷宴,有名的才子也在受邀之列,人数不多,就几名。

“行了,纯姝,你消停一下,动来动去的,晃眼。”谢意馨的大堂妹谢微澜黛眉微拧。

吁——

“小心!”

擦——一声长长的摩擦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谢意馨她们收不住势,身体一直往前倾。

赶车的车把式看到两辆马车差点撞到一起了,再想到车内坐着的四位嫡小姐,冷汗差点就出了一身。

“你们谢家的怎么回事?没看到我们都进门了吗,还撞上来!欺负人是不是?”

他们这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对面马车的就骂开了。

谢意馨的二堂妹谢纯姝看了她一眼,道,“我出去看看。”说罢便掀了帘子。

看到两辆离得极近的马车,想到刚才若不能及时停下的后果,谢纯姝也恼了,“殷家的,你们讲不讲理?分明是我们两家的马车从两个方向一同使来,你们看到我们谢家的马车不避让一下就算了,反而想抢先一步进门,懂不懂尊卑有别?”谢纯姝可不会与她客气。笑话,他们谢家是殷家能比的吗?

“尊卑有别?我说你们谢家也不要太嚣张了。我们殷家的马车先到的,凭什么要让给你们?要知道你们只是世家,便是皇家的人也没你们嚣张,普摆得倒比皇家还大。”

“你这话亏不亏心,你们要是真比我们先到,此时就不会被我们卡在门口!”被倒打一耙,真是气死她了。

谢意馨也不出声,此事事关谢府体面,容不得相让。殷家一个小世家,真敢蹭鼻子上脸。而且以殷慈墨的智慧,不会让这事闹大,闹大了对她可没好处。她此举若非无意,便是想恶心一下他们,顺便抹黑一下,让外人看看谢家是如何嚣张的。

“好了燕宜,进来。周叔,把车赶到一边,让谢家先过去!”对面马车,传来殷慈墨冷淡又不容置疑的声音。

果然,谢意馨也出声了,“阿姝,你也进来吧。”

谢纯姝进来马车,嘟嚷了一句,“殷家的人真讨厌!”

此时,殷慈墨出声了,“舍妹无礼,出言无状,还望谢妹妹念其年幼,原谅则个。”舒缓宜人的声音让人听了生不起气来。

谢意馨一愣,道歉了,殷慈墨话里的意思是不是暗示此事非她授意?不过,事已至此,影响已造成,这账自然还得算到她头上。

“无妨,不过殷姐姐回去后可要好好管束底下的妹妹才是,她今天冲撞了我没关系,反正我无官无职,哪天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

“谢妹妹说得极是。”马车内,殷慈墨慢悠悠地应下。

“那妹妹我先行一步了,堵在这毕竟不雅。”

“谢妹妹请——”

谢意馨示意车把式可以走了。

“谢家真是嚣张啊。”

因方才两家的马车堵住了唯一的入口,不少人停下来看了这出戏。大多数人都是同情势弱之人,再加上殷慈墨的名声比谢意馨要好,不少人倒向了殷家这边。

“的确,不过人家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以后见到谢家人记得躲远点,惹不起咱躲得起啊。”

“哼,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若那殷家没错,为何谢家的人偏要与他过不去?怎不见谢家的人来难为我?”人群中有人看不过去说了句公道话,声音还不小。

众人闻言一愣,继而恍然,可不是这道理么?

不远处一辆青衣马车内坐着一对锦衣华服的兄妹。

“这姓谢的越发嚣张了,竟然敢欺负殷姐姐!”君清溪怒得不行。

殷慈墨有个姑姑在宫中,品级为修仪,品级不低,而且还有一定的宠爱,所以殷慈墨偶尔会进宫陪陪她姑姑。再加上她姑姑是从贵妃秦怀贞偏殿出来的,又一向与贵妃交好,连带的,与君清溪君南夕有点交情(君南夕为贵妃所出,君清溪乃养女)。

所以,比起谢意馨,君清溪自然是站在殷慈墨这边了。

“这事你殷姐姐会处理,你就别掺和了。”君南夕淡淡地说完,眼睛看着入城的方向若有所思。

谢家抵达镜湖山庄的时辰不早不晚,进了山庄,车把式找了个方便停靠的地方让谢家几位小姐下了车,然后驾着马车去了马驷处。

镜湖分镜日湖与镜月湖两部分,一般女眷都在月湖活动,而男子则在日湖,两湖是两通的。男女隔着一湾湖水荷塘,遥望相对。

谢意馨领了几个妹妹从镜月湖的月亮门进入,甫一进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携带着凉意的清香,入眼即是参天大树下的清幽荷塘,顿时让人感到一阵清爽惬意。

头次来的谢纯姝与谢蓉青俱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眼带好奇。

不远处传来人声,谢意馨领着她们循声而去。

谢家四姑娘甫一出现,人群中有短暂的静默,众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在四人身上。

前世参加过不少宴会并且已经锻炼出一张厚脸皮的谢意馨自然不在意,落落大方地任由众人打量。而活沷的谢纯姝也挺起胸脯,下颚微抬,骄傲昂着头,不见丝毫怯懦。而谢微澜与谢蓉青,两人性子都比较安静羞怯,但此刻也是面带微笑,尽管此时手心冒汗。

打量完毕,不少人暗自点头。

身为世家女,谢家四个姐妹的家教礼仪都是不错的,加上那姣好的外貌,倒显得她们四人个个气质不俗。特别是那萦绕的书卷气息,给她们添了不少分。

这些全赖自家祖父开明,并不曾限制她们读书,甚至谢意馨与谢微澜还曾于梧桐女子书院念过两年书。俗话说,满腹诗书气自华嘛。

想起梧桐女子书院,谢意馨眼神一黯。此书院由温家所建,收学生也严格,平民不收,非嫡不收,蠢笨的不收,一系列苛刻的条件下来,能进入书院的寥寥无几。可温家就是宁缺勿滥也不愿降低条件。

而谢意馨有幸在里面呆过两年,也不得不承认,里面教的东西真的很有用。她上辈子能把那空壳子一般的侯府经营起来,重新进入名流世家的圈子,那两年所学占了一半功劳,虽然当年她学得不是很认真。

说起来,今天来参加千荷宴的贵女,有一些人是在书院里呆过的。嗯,殷慈墨也在里面呆过。

谢意馨一眼望去,发现人群中的确有几张很熟的面孔。这些人,她一愣,想起上辈子她们的际遇,都很不错啊。与殷慈墨交好的,混得不错,不交好的,貌似日子也过得挺舒心。好像就只有她,混得最差劲了。而那一届与她同一年教导出的贵女,也最有出息,不知是何原因。谢意馨不知道,那完全是因为她们这一届是由温家当过一品女官的温儒晴教导,所以才会那么出色。

在谢意馨打量她们之时,那些人也都有意无意地循着目光望过来。四目相对时,谢意馨微微一笑,点头致意,惹来她们或错愕功皱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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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园林内,众人三五作堆,聊兴很浓。

女眷这边,偶尔会往镜月湖那边瞄两眼:男人那边,也时不时扫几眼过来。

谢意馨两位堂姐妹遇上她们外家的女眷,过去寒暄了。只剩下谢意馨与谢蓉青,而谢蓉青性子腼腆,自然是紧跟着谢意馨。

“春雪,我交待你的事情怎么样了?”趁着出恭一个人的时候,谢意馨问道。

“小姐,你放心吧,我已经交待了我大哥,不会误了事的。”

“那就好。”

约摸到了午时左右,宴会便准备妥当了。众人或急或缓赶往留春台。

留春台地势极高极开阔,白玉砌的台阶很是典雅贵气,背后一道瀑布倾泄而下,白雾翻飞,衬得留春台仿若人间仙境。

台下,翠绿的草坪延展开来,左右两边摆着一列列酸枝木长几,几上繁花雕刻,精美华贵。桌上更是摆满了琼汁玉浆,时令果蔬,美味珍馐。

谢意馨她们赶到之际,有几名公公正往台上搬两张缕金龙椅,众人正纳闷间。鞭子声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唱道,“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人群中有瞬间骚动,谁也没料到帝后会亲临。

可是在场的毕竟都是见识过场面的,惊讶也只是一瞬,一会便反应过来,纷纷跪下,“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后身后还跟着几位老臣,龙行虎步而来。坐下后,才道,“平身吧。”

谢家几位姐妹坐到专属的位置后,谢意馨才发现她爷爷也跟着周昌帝来了。

“朕和几个老臣本来在商议事情的,可惜一直没有眉目,想到你们在镜湖这边举行千荷宴,便一起过来看看,你们不会介意吧?”周昌帝开了个小玩笑。

周昌帝今年五十有二,但因保养得宜,却像四十多的样子。此人性秉宽和,私下是一位温和的老人,遇大事也从不缺少杀伐决断的果敢,是一位很有人格魅力的仁君。

“吾等惶恐。”

“皇上,您这么说,可吓着这些孩子了。”皇后温和地插了一句打趣。

“呵呵,还是皇后仁慈啊。那也罢了,开宴吧。”

随后,开了宴,皇帝看了两曲歌舞,又略坐了会,布置了一人须写一诗或画一幅画的任务后,皇帝让大家自便,携了几个老臣离开了。

不久,宾客们三三两两,与相熟之人或闲庭漫步,或观景赏荷,或吟诗作对,不一而足。

“蓉青,咱们去个地方好不好?”谢意馨对一直紧跟着她的小尾巴说道。

谢蓉青秀气地吃完一块点心,才问,“大姐,去哪啊?”

谢意馨笑得意味不明,“悦心亭。”悦心亭,便是见证殷慈墨的崛起之处,此次,她也想借借光呢。

“大姐,此处风光果然怡人。”到了悦心亭,谢蓉青开心地四处张望。

“你喜欢就好。”这亭子景致开阔,清静怡人。微风过处,携来幽幽花香。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里离皇帝办公之处很近,很近。

他们刚到不久,便有脚步寻声而至。

谢意馨抬眼望去,便见君景颐殷慈墨八公主一行人缓缓行来,只是见到亭子有人后他们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罢了。

“三皇子和殷姐姐怎么这么要好了?”谢意馨挑眉,玩笑似地开口。

君景颐与殷慈墨两人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君景颐好笑地摇头,“馨丫头乱说什么?我与子恒找了你许久,谁知你竟躲到这里来了。一路寻摸过来,刚巧遇到殷家小姐,听说这怡心亭景致不错,便相邀过来看看罢了。”子恒是朱聪毓的字。

“哦,原来如此。”谢意馨回答得有点漫不经心。

君景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的表情,寻思着,她这回应该信了他的话吧?此时他与殷家的关系可不能为外人所知啊。

“馨丫头,不介意我们在此处歇歇脚吧?”

听到他唤她馨丫头,谢意馨秀眉微拧,想想便放开了,等以后私下人少些时候再提醒吧,“三皇子请自便。”

得了应允,殷慈墨朝她点点头,便挑了一角坐下。

而朱聪毓则朝她走过来,声音略低地问,“近来可安——”

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亭子又来人了,这回来的是五皇子与七公主,后面还跟了好几位才子贵女之流的。

谢意馨好笑地想,这悦心亭怎么变得这么抢手了亏得这亭子够大。。。

“三皇兄,八皇妹,不介意我们坐下吧?”君南夕微笑着问。

两人还能如何应,摇头,让人坐呗。

“这里景色好,不如咱们就在此做诗一副或做画一副交差算了。”有人提议。

“好主意!”有人附和。

于是,一阵纸章翻动声响起,没一会,亭子里便弥漫着阵阵墨香。

谢意馨眼角的余光瞄到殷慈墨也动手研墨了,便淡淡一笑,也开始专注于书画中。

良久,有些人完成了,已放下笔。

“咦?!”突然,大理寺少卿之女柳舒云惊呼一声,然后吃惊地瞪大眼。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殷慈墨的周围萦绕着六基只美丽的蝴蝶,而她本人却恍若未觉,只专心致志地在纸上挥毫。

远处,还有无数的蝴蝶朝悦心亭飞来,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有几十上百只蝴蝶围绕着殷慈墨翩翩起舞。

群蝶之中,殷慈墨白衣胜雪,衬着她的天人之姿,美得不似凡人。

这一幕震惊了无数人,君景颐朱聪毓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错过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谢意馨嘴角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众人,不出意料地发现似乎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殷慈墨身上,目露痴迷或震惊,

只一人,目光平静,样子有点漫不经心,似乎在思考什么,这人便是君南夕。他敏感地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过去,对上谢意馨的意外的双眼,温和一笑。

谢意馨是真没想到竟然有人不为这一幕所迷,她是因为经历过有了抵抗力,而君南夕却是第一次见,又是为什么能保持清醒呢?

“啪啪啪——”随着三声掌声响起,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打破了一时的静谧,“好好好,果然是人间奇景!”

谢意馨和君南夕阳是最先注意到皇帝到来的,他身后还带着那几位老臣,当然,她爷爷也在其中。她正欲行礼,皇帝罢罢手示意不必多礼。

众人才回过神,略显剧促的样子。

此时,君景颐似乎不经意朝殷慈墨方向扫了一眼,惊呼,“父皇,你看——”

众人看过去,离得近的不知看到什么,呼吸急促。而离得远的看不到的,都踮着脚,心却如猫抓似的猜测他们到底看到什么了。

却原来,智者还围绕着殷慈墨的蝴蝶不少落在纸上,扑闪着一双美丽的翅膀。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人吃惊的是它们似乎通灵了,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序地粘在纸上,排成一个福字。

而皇上正凝着脸,走到殷慈墨的画作前。而她忙蹲下行礼,皇帝也没理她,小心地拿起她的画作。如此动作,蝴蝶却没惊走。

一官员惊呼,“皇上,祥兆啊,天佑我大昌。”

“天赐福于大昌,大昌幸矣。”

众人纷纷附和。

“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莲香隔浦渡,荷叶满江鲜。房垂易入手,柄曲自临盘。露花时湿钏,风茎乍拂钿。”皇帝一字字念完殷慈墨所做的诗,然后看向她,“好诗!好画!”

“谢皇上夸奖。”殷慈墨福身行礼,不卑不亢,浑身透着一股宠辱不惊的气韵。

周昌帝赞赏地点点头,“你是哪家的姑娘?”

“回皇上,臣女名殷慈墨,是殷崇亦之女。”

“原来是太常寺少卿殷崇亦的女儿,不错不错。”

“这幅江南采莲图,当得起这一届清荷宴的魁首,除了例行的赏赐外,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么?”皇帝心情很好地问。

殷慈墨正欲回答,不料却被人打断了,七公主盯着谢意馨,“谢大小姐,你那表情什么意思,莫非是对我父皇的决断不以为然么?”

谢意馨无辜地看着她,她哪里又惹到这个小姑奶奶了

“臣女没有。”说着,她识趣地跪下了。

“我知道你一向与殷家大小姐不合,而谢大小姐又是持礼公的嫡亲孙女,得他真传,料想琴棋书画方面应当很是出色,看不上殷小姐的诗画也是有的。不过本公主很好奇,你的作品又能出色到哪去?”

“七公主,我是我,我爷爷是我爷爷,我顽劣不才,我爷爷却是堂堂帝师,不能相提并论。”谢意馨听她越说越不像,竟然攀扯起她爷爷,心中不悦极了。当下打断她的话,反正她脾气骄横的事,京城的人都知道,此次又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脸,对她印象应该一如继往没改变的。她自己有几分水平她自己清楚,万不能因为自己污了祖父之名。

“好了小七,住嘴!”周昌帝略为不快地开口,这小七,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而谢家这丫头虽然骄纵,却有一颗维护家人的赤诚之心,不错。

“把画呈上来,朕看看。”

“朱颜碧墨放池畔,舞袖挥毫对玉莲,尽态极研宛若生一脉幽香把君难。”皇帝念完,颔首,“这首画莲也不错,虽不及刚才那首写意及意境深远,也是一首难得的好诗。”

“这副诗画我觉得略次于刚才那首,你可服气?”

这话却是问谢意馨,她哪敢说不服气,当即跪下叩谢皇恩。

当周昌帝的视线触及殷慈墨时,大声道,“这幅采莲曲当为今年清荷宴诗画之魁首,来人,赏!赏赐加重三成。”不管这祥兆是真是假,总是利于皇帝利于大昌王朝的,该赏。

随后,进来好些个宫人,每人手上都捧着满手的赏赐。

清荷宴头名,一般被赏赐黄金百两,白银百两,金银玉头面各一套,宫缎若干匹,这些头面都是宫中御制,如今再加重三成,赏赐不可谓不丰厚。

“臣女谢皇上赏赐。可是,这赏,臣女不能收。”殷慈墨着重地说着。

谢意馨暗忖,来了。

“哦,为何不能收?”周昌帝眼眸闪过几丝讶异,接着想到那个福字,幽深的双眼更是一沉。

“臣女有一请,望皇上成全。”

“说吧。”

“请皇上允许臣女将这些金银财帛尽数捐出,赈济渠南灾民。”此话,殷慈墨直视当今,说得铿锵有力。

众人均被震在当场。

“想必以皇上的睿智,也看出臣女的诗画描绘的皆是南方的采莲景象。臣女有幸在渠南呆过一阵,那里风景如画,民风纯朴,是个好地方。可惜如今却因水灾变得满目沧洟、说实话,同是大昌的百姓,臣女心中很不好受。这些财物于我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用,如果用在渠南,就不一样了,即使只能救一幼童或一老妪,都是值得的,都比用在我身上要好得多。求皇上成全。”

这一席话说得沉痛无比,渲染力极强,不少才子贵女皆被她的无私所感动。

生活靠演技,当年初听这话时,她嗤笑不已,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谢意馨暗忖。

谢意馨没有冒然出声,待众人的情绪平复了七八分,她才开口,“殷姐姐说得极是,同是大昌百姓,我们如何能置身事外?别的好话臣女也不会说,但臣女愿将臣女名下所有的庄子铺子一年的产出及红利两千两捐赠出来,为受灾民众尽绵薄之力。”

“皇上,这银子虽及不上殷姐姐的,但你可不能嫌少啊。”说最后一句之时,谢意馨抓抓头,颇不好意思的样子。她就是故意的,对比自己这实打实地捐款,殷慈墨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不,应该说是空手套白狼,这是明眼人都会算的账。不过因为祥兆的事,皇帝一定会记着她抛砖引玉的功劳的。

“哈哈哈——”皇帝开怀大笑,眼露赞赏,“谢爱卿,你把你孙女教得很好。”

“皇上谬赞了。”谢老爷子慈爱一笑。

殷慈墨冷眼地看着谢意馨上窜下跳,君景颐朱聪毓的神色也不是很好,只是他们掩饰得好,寻常人察觉不出罢了。

“谢家真富有,一个女娃随便一出手就是两千两白银。”一向与谢家不对付的礼部尚书祝文况不怀好意地说道。

“皇上,这些庄子铺子全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谢意馨看着周昌帝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说到后面,声音拖得老长。

“祝尚书此言差矣,谢侄女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全赖咱们皇上这些年厉精图治,百姓日子过得好了,自然能藏富于民。而且我朝化及豚鱼,民风纯朴。此次由我们抛砖引玉,相信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捐款捐物的,还望皇上及早安排好人交接才是。”这回出声的是十大世家之一的秦家家主秦明忠,秦家在朝堂上还是比较中立的,而且秦家枝繁叶茂,子弟出色的不少。他的话份量还是很重的。

在祝文况挑衅的情况下,谢老爷子是不便出声的,秦家或者别人能帮着说话自是好的,如果不能,谢老爷子也得亲自上了,总不能让那个老货欺负自家小辈不是?

祝文况还欲说话,却被打断了,周昌帝笑骂,“行了,你们这些老货,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舍得拿钱出来!”

“臣等惭愧——”

“父皇,儿臣愿意捐出一年晌银以赈灾区。”

“臣愿意捐出一年傣碌——”

在场的众人也不是傻的,由皇子皇女带头,争先恐后地捐钱捐物。

其实众人也明白,这样跟风似地捐钱,除了能博个仁慈的名声外啥也没捞着。但是不捐的话恐怕会在圣上心中记上一笔,孰重孰轻他们都懂。

此次功劳最大的便是殷慈墨与谢意馨了。众人羡慕地看着她俩,有些精的,就瞧向持礼公。持礼公家出了个好孙女啊,她立的功劳,圣上还不是记在谢家身上?

记录官粗略算下来,所有捐赠加起来竟然达到了一个极大的数目。把皇帝吓了一跳的同时也满意极了。而且他还想到,如今只是区区十几人,便能筹集这么多银两,如果今天的事发生在整个朝堂整个京城,那国库空虚的麻烦很快便能解决。

皇帝美滋滋地想,只是很快,他的好心情便被打扰了。

“前方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吵吵嚷嚷的?”皇帝不悦地问道。

“回皇上,有侍卫在西北角捉住一鬼鬼崇崇之人。”一太监头子上前回话,说话间,有侍卫提着一个人上来,那人身后还拖着一个竹笼。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那人不住地磕头。

“此人一副农人的装束,别是路过境湖山庄好奇张望一下而已,就被侍卫当成是贼抓起来了吧?”君景颐略带讶异地说道。

那侍卫见到自己忠心护主的行径被否认,当即回道,“回三皇子,卑职发现他的时候是在西北角的一处矮墙上,当时他提着个大竹笼正欲下墙,见到卑职更是一脸惊慌,撒腿就跑,卑职觉得很不对劲,就提了他回来。”

“见到你只是跑而已,也没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你把他抓来,不怕冤枉了好人?”

两人对话期间,殷慈墨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异色。

连谢意馨看了都不得不佩服,她上辈子活到二十几才能做到殷慈墨此刻这般。

“好了,押下去吧。”皇帝有些索然地挥挥手。

这个时节,哪来那么多蝴蝶呀。在座的,能混迹官场的,哪个不是人精?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白。

“臣女有一计,能助皇上筹集足够的银钱赈济灾民。”殷慈墨咬咬牙,磕头。一败涂地,捐款之事被人摘了桃子,本来她这边平分或略重的功劳都被眼前之人破坏了。恐怕她此时在周昌帝心中的形象还不如谢意馨吧。祥兆之事,她本欲挑个时机坦白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失策!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别的法子挽救。可惜,如果按照计划...算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先渡过眼前这关再说。

而且放蝴蝶之事她安排得隐秘,挑的地点还是个死角,不会有侍卫经过的。可事实还是被人发现了,她得让人查一下到底是不是有人针对她了。如果是,那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竟然能料敌先机,绝不可留。

“哦?”皇帝感兴趣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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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押下去吧。”皇帝有些索然地挥挥手。

这个时节,哪来那么多蝴蝶呀。在座的,能混迹官场的,哪个不是人精?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白。

看着被压走的农人,不少人觉得谢意馨刚才那句“皇上,这银子虽及不上殷姐姐的,但你可不能嫌少啊。”真是绝了,对殷慈墨来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啊。若是放在此时,效果得加倍,真是可惜了。仍有不少人使劲地瞅着她,希望她再说两句类似的来刺殷慈墨一下。

而谢意馨本人及其他一些人老成精的老家伙倒没觉得可惜,若放在此时,难免有落井下石之嫌,显得气量不够宽大。

可看看此时静默不语的谢意馨,不少老家伙暗中点头,皇上的观感比表面上的得失与心中的痛快来得重要多了。刚才她说那话时,娇憨不失可爱,此时的静默更能看出她的好品性,进退有据,不错不错,谢老有福了。

谢老爷子也惊奇地看了一眼孙女,若没刚才那句话,圣上纵然怀疑,但因殷慈墨的抛砖引玉,仍然瑕不掩瑜。可惜有了这话,两人一对比,高下立见。有孙女的珠玉在前,倒把她的瑕放大了数倍。

“臣女有一计,能助皇上筹集足够的银钱赈济灾民。”殷慈墨咬咬牙,磕头。

“哦?”皇帝感兴趣地看向她。

嘶,众人倒吸一口气,看向殷慈墨的眼神都觉得她疯了。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足够的银两!在座的那些老臣都不敢夸这个海口,一个黄毛丫头竟然敢!

谢意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众人的表情,这些人或担忧或耻笑或凝重,各种目光,不一而足。

而殷慈墨对此似是一无所觉,只是跪在地上,恭敬虔诚地仰视天颜。事情脱离了控制,她只能尽力弥补。

谢意馨倒没有不屑,因为朱聪毓的原因,她对殷慈墨这个女人还是比较关心的。据她了解,殷慈墨一旦开口,便是有了八分以上的把握。

沉吟了半刻,周昌帝才道,“说来听听。”

这边发生的事很快便被下人报到皇后娘娘那里,没多久,皇后娘娘亦来到悦心亭,后面还跟着一堆人。

又是一番行礼见驾,忙和一通后,周昌帝并无不悦,也没有赶他们走的意思,众人都找了位置呆了下来。当然,后面跟来的那些人可没谢意馨他们幸运,能近距离面圣。

“嗯,你继续说。”

“渠南水灾严重,当务之急便是解决存活之人的衣食住行的问题。”殷慈墨跪在那里,丝毫不受影响,声音依然沉稳大气。

众人腹诽:废话,衣食住行当然是首要问题,可问题是朝庭没钱,拿什么去解决。

“臣女自打灾难发生后,日夜担忧,也一直在思索如何帮助渠南的百姓。老天厚爱,在费了几天几夜,终于让臣女想到了三条筹集金银的法子。”她娓娓道来。

众人心急,只觉得她罗里八嗦,半天没说到重点。

“嗯,说下去。”

“臣女斗胆,敢问皇上皇宫内库可有陈年积存之物什?”

“你问这个有何用?”不止周昌帝,众人也迷惑。

“皇上有所不知,御制之物及贡品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极高,百姓们皆以拥有一件御制之物或贡品为荣。若皇上能着人整理一下皇宫往年的积存以及那些用不上的东西,把整理出来的物什拿来拍卖,臣女想,一定有很多人趋之若鹜。皇上再打出拍卖所得皆用以赈济灾民的旗号,百姓一定会很踊跃的。此乃一策。”

废话,能不踊跃嘛,本来御制之物就难得,好些人就是有钱想弄都没路子,这下有了路子,他们能不爽快地掏银子拍下一两件拿回去贡在祖宗面前?

如此一来,还能彰显皇室关爱子民之心。为了赈灾,自己御用之物都拿出来,这样的皇帝能不心系百姓爱民如子?恐怕此事过后,周昌帝可能会更深入民心吧。或许这些东西是皇上或皇宫嫔妃们用不上的,但又有谁在乎呢?况且他们买回去的,也不是图它能不能用。

“何为拍卖?”

“拍卖即是以公开竞价的方式,将特定的物口卖给最高出价者的买卖方式。”谢意馨解释了拍卖的意思。

“这个好。”

“嗯,不错,这样一来,这些御制之物及贡品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众人交头接耳,小声地讨论着。周昌帝见了,也不禁止。

周昌帝点了点头,“第二条法子呢?”

“第二条便是动员富商巨贾捐钱,富商巨贾多财帛,或许一个富商捐的银钱都能抵得上成千上万的百姓了。”

在殷慈墨铺陈引述的过程中,谢意馨很乖地没有再出声。

今天他们谢家已经收获良多,她也没想过在此种情境下占尽所有好处,正所谓过犹不及。不过她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别人神情,重点是最外围那两个殷家子弟,他们看着殷慈墨的表情痛苦而隐忍,恨不得能以已代之。

这么浓烈的感情,惹得谢意馨多看了几眼。不得不感叹,殷家上一世能在短短几年内发展得如此迅速不是没道理的,经过殷慈墨一手整合的殷家,凝聚力和向心力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们是一整个家族都在努力,能用上的资源人脉都用上,这样的家庭不繁盛才怪。

谢意馨觉得他们谢家的后继力量,该培养起来了。谢家嫡支人少,而且年轻一辈也没有惊才绝艳之人,虽然她不想承认,但这却是事实。

世家,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奋斗。她爷爷不是不明白,只是年少的时候与本家那边嫌隙颇深,除了她伯公,与本家那边联系甚少。待她爷爷后来回味过来,预备低头回去燕子湖探望众老人的时候,本家那边却传来恶耗,本家那边三百多谢氏族人全部罹难,没一人幸免。

正因为如此,后来她弟弟出事之时,她爷爷才会一时承受不住。此事过后,她得劝劝爷爷回一趟燕子湖。

“皇上,草民王潜斗胆,有个问题想请教殷小姐,恳求皇上批准。”此时站起来一个人,一副书生打扮的模样,彬彬有礼地道。

王潜?大昌七十八年的状元?也就是今年冬试殿试的头名。其实状元并不稀奇,每三年便出一个,如果没有对应的背景及很好的机遇,多少的状元一生碌碌无为,就在七八品官的位置上挣扎至死。而谢意馨能记着他,主要还是因为他的结拜兄弟司向红。兄弟俩人在同一年一人得了状元另一人则得了探花。其实司向红的墨义、口试、贴经、诗赋都不逊于王潜,他的策问更是做得精彩无比,却也让人觉得刁钻诡谲,当时引起的争议极大,一度为一些老家伙所不喜。以她爷爷为首的老臣皆认为此子心术不正,不以为官。而殷家当时实力大涨,不知为何,联络了一批臣子,力挺司向红为状元。当时皇帝极为头疼,不得已之下钦点他为探花。司向红本人浑似不在意,后来更是勾搭上礼部尚书祝文况,娶了他女儿,之后有了能力后更是帮着殷家大力打压谢家。至今想起他那些手段来,谢意馨仍觉得头皮发麻。

“准——”

一个威严的准字拉回了谢意馨飘远的心神。

“殷小姐,这条我们在千月楼讨论过,可那些富商巨贾毕竟不是家奴,只需一声令下,他们就肯乖乖听话。若是按照皇上在皇榜上所说的赏赐,恐怕会混淆风尚,祸害于民吧?”

殷慈墨轻轻一笑,“劝人,无非就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其实每个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在救灾面前,捐点小钱我想大多数人都是乐意的,但是若要无偿捐献巨额财富,我想大多数人都会拒绝。若陛下用强硬手段使他们屈服,只怕会导致民心不安。所以我们得诱之以利,捐款数额达到一个数目的,陛下可以下皇榜予以表彰。榜上可以标明富商主要经营的行业名称,如大力木材行XXX捐款多少等等,如此一来,可让他们在百姓里得个仁善的名声,日后生意必定红火,聪明的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捐款的机会。再者可以荫及子女或让他们的买卖减少一定年限的赋税等等,让他们觉得这钱并不是白捐的。”

王潜恍然大悟,然后一揖到底,“殷小姐为了百姓殚精竭虑,想出这等办法,在下拜服。”

“公子过奖。”

众人亦恍然,竟然还能这样。

殷慈墨继续侃侃而谈,“前二策是针对富贾及有些盈余的人家,第三策便是组织人手到民间募集物资,例如旧衣锅碗瓢盆等,当然,都要不易摔坏的,东西只要干净能用便行。此三次三管齐下,若无意外,一定能为皇上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此三策可谓是全民皆兵了,如果还不能赈灾,那渠南,放弃也罢。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的那般顺利,我觉得第三策便是可有可无,那么多物资,运输也是一个麻烦事。”大皇子君临江实事求事地说道。

“其实一二策施行下来,皇上必能筹集不少的银钱。我把第三策说出来,意在让全民参与进来,而非让他们觉得此事与他们无关。”

众人听到此处,都惊呆了,想不到殷慈墨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果然是将门虎女啊。

这救灾三策一出,谢老爷子内心震动,他倒不是为这三策惊奇,而是想起几日前他预备进宫面圣的事。他若有所悟地看了一眼孙女,然后便和众人一般把目光放在殷慈墨身上,目光晦暗不明。上回孙女隐晦地提到让他缓几天,不急着进宫面圣,果然今天就有了对策。这救灾三策施行下去,结果可想而知。

人最怕的就是比较,而且圣心这种事,真的很难说,一件小事或许就能让圣上厌了你。与殷家努力为皇上分忧相比,自己那行径越发像逼迫皇上。想到这,饶是一向沉稳的谢持礼背后也不禁出了一身汗,回去他就把那折子给烧了。

他转而一想,难道他孙女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个结果?但是,不管如何,孙女儿总不会坑自己。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蒋家黎家如此沉得住气,还设了套子让谢家往里钻,他们是否也早知今日会有这么个结果,或者说,他们是否已经与殷家结盟了?谢老爷子不得不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好!此三策大善!”这是在凝结民心啊,周昌帝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顿时龙心大悦,在渠南灾情越演越烈的情况下总算有法子能解决问题了。因此看向殷慈墨的眼光越发柔和,“好孩子,真难为你了,想出这么几个法子,你放心,事后朕必有重赏!”

“皇上过奖了,此乃臣女本分之事,当不得皇上厚赏。”众人的赞美并没有让殷慈墨得意忘形,她只是笑着,其实心在滴血,此救灾三策是她为族人预备的政治资本。

本来按照她的计划,只需要弄出祥兆,增加她说话的份量及影响力,然后再将所得赏赐损出,交好的世家子弟趁机敲下边鼓,定能引发第一波募捐狂潮。届时,她该得到的周昌帝一定不会忘记。

祥兆之事,她也没十足的把握骗过周昌帝,不过她已备下了第二方案。如果周昌帝的神色有异,她便主动坦白,如此一来,亦能获得周昌帝的好感。

而这救灾三策会在第二日被殷家嫡系呈到皇帝的玉案上,将捐款引至第二波□,同时也为殷家获取重要的政治资本,然后方便她走第三步棋,为将来布局。可惜一切都被七公主那蠢女人那张嘴给破坏了,想到此处,她不禁气闷不已。

殷慈墨不卑不亢的态度再次惹得众人赞赏不已。

不过人群中那几个老臣的表情比较耐人寻味,虽然看起来亦是对殷慈墨赞赏不已的样子。可真正通透的几人却觉得过了,太过了,在他们看来,还不如谢意馨的见好就收。

谢意馨低下头,掩饰眼中的笑意。如今看似殷慈墨风光无比,却没人知道殷家损失有多惨重。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殷慈墨在清荷宴上名扬京城,获得了周昌帝的常识以及百姓的爱戴。次日,殷慈墨之父殷崇亦进上这救灾三策,龙颜大悦之下官品连升两级。随后,殷慈墨借着三皇子的便利,创办了大昌基金会,领着几个世家公子千金帮忙施行第三策中的在民间募集物资,差办得风风光光,获得皇上表彰以及那几个世家的初步认同,殷家小一辈的子孙第一次进入皇帝眼中。

与此对比,在获得如此多的救灾款后她二叔谢渊保差还办砸了,随之被调入京城。殷家人临危授命去渠南处理这一摊子,漂亮地办好了差事,她二叔那屁股下知府的位置由殷家获得。作为对她的奖励之一,基金会也一直收殷慈墨管着。

上一世,殷慈墨最初掌管救灾基金会的几年,也是殷家商号发展与铺陈最快的几年,殷家的原始资金哪里来的?

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回忆了殷家数得上号的人所任职的官职以及经历的一些大事,发现除了最初的基金会以及渠南的救灾款之外,他们后来都不曾经手大宗的银钱官司,至少明面上如此,暗地里的那些,她接触不到,也就不知道了。

可是基金会也不曾出过乱子,那便排除了亏空这一条。而且基金会一直是殷慈墨管着的,她是个爱惜羽毛的,一定不会在这一块上做出亏空的事来。除此之外,那就是挪用了。用基金会的钱生钱,待被查账前再把本钱还回来便啥事都没了,真是聪明。

可还是不够,基金会要有大笔银子,必须得在一两年后,可是殷家的摊子并没有等到那时才开。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殷家一定在那救济款上动过手脚!要知道,通过救灾三策筹集的银钱物资都达到一个惊人的额度,即便她二叔再无能,亦不会把事情办得那样一团糟。

最有可能的原因便是她二叔乃至整个谢家都遭了别人的算计,记得她爷爷进宫面圣回来后就病倒了,谢家当时也是乱糟糟的,因此被人钻了空子不出奇。可是殷家目前没有那个能力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与其他的世家合作这一条不作他想。想想灾情过后那些既得利者,不难看出端倪。

这些计划一环扣一环,殷家大获全胜,名利双收,一家子在皇帝眼中都是干实事的能臣!而谢家却啥也没捞着,在民声与帝心方面更是远不如之前。

随后,殷慈墨挑了个时机把祥兆之事的真相也告诉周昌帝了。周昌帝非但没有怪罪她欺君之罪,反而觉得她一心为君且实诚无比。

此事她本也不知的,只是前世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她父亲与她继母感叹了一回,说她不如殷慈墨多矣,她心里气愤,此事亦记在心中多年。

也幸亏如此,才能让引得那侍卫抓住了那个放蝶之人,其实就算没有这个放蝶之人,她也会安排一个的。只要能打乱殷家的计划,她都会去做。

周昌帝得了救灾三策,便坐不住了,和皇后略说了两句话,让他们尽兴玩乐,便带着几位老臣回宫商议去了。

经过月亮门时,看到那个眼熟的空竹笼,周昌帝眼眸一闪,脚步微微一顿,接着抬脚龙行虎步而去,丝毫没让人察觉。周昌帝再仁厚,也是个君主,为君之人,被人觊觎多了,性格中并不缺乏多疑的特性。

跟在身后的老臣眼尖的自然也看到了,与相熟的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看来有人不想看到殷家崛起啊,是哪一家呢?会是谢家吗?但看着又不像。有通透的,隐约觉得朝堂又要不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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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送皇上离开后,皇后温和地开口了,“皇帝回宫了。本宫也不拘着你们,都散了吧。这镜湖山庄的景致还是不错的,一年赏一次,可惜了,你们趁着机会多看看,才不枉来此一回。对了,众皇儿和殷家大小姐留下。”

皇后秦明湘气质雍容闲雅,让人见之忘俗。出自十大世家中的秦家的,膝下无子,但她待各位皇子几乎都是一视同仁,并未刻意打压任何一位。而且周昌帝很是敬重发妻,所以皇后的地位不可动摇。

好嘛,殷慈墨这回算是入了帝后的眼了。也是,谁让人家有大才呢,多少能人志士都没法解决的问题,人家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众人看向殷慈墨的眼光中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却也只是这样而已。

谢意馨倒是很淡定,有什么好羡慕的,如果她想,这救灾三策她照样能舀过来。

这救灾三策她不是不记得,也不是没想过要据为已有。之所以没做,不是因为道德或心虚。拿姓殷的东西,她不会心虚。她没有那么做,是经过她慎重思考的。抢过来容易,实施难,特别是那个拍卖会与基金会都是新鲜玩意。她因为经历一世,大概知道如何运作,可毕竟这是殷慈墨的东西,焉知其中没有陷阱?或者抢了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不妥之处。她总有一种抢了后果会很严重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很聪明的人,纵然比别人多活了十几年,也仅仅是增加了一些阅历而已。重生便是她最大的本钱,她打算利用这点,为她,为谢家在这太平盛世之中谋一个安稳。

她想过了,除非遇到生死存亡之事,她会利用重生所知不顾一切地去抢去争。要不然,以后的行事她都会遵循着趋利避害的原则,动作不会太大。

如果每次有事,她都利用重生的便利为谢家谋取最大的利益的话,时间久了,必会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什么事都想争取最大的利益,她怕撑死。而且也容易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当然,也不能因为怕被嫉恨便啥都不做了,别人吃肉,他们谢家喝汤就行了。

若是次次都能喝到汤,那便是低调又实惠的幸事。若什么事都想争什么事都想抢在前头,总有一天会头破血流的。所以,这次的风头,就让给姓殷的吧,反正她预计的目标已经达到了。

一边想着,谢意馨一边混在人群之中,跟着众人鱼贯而出,很是低调。

可是有些时候,并不是你不找事,事就不找你的。

正走着,旁边有道目光看了过来,咦了一声,紧接着,操着公鸭嗓子便嚷开了,“喂,听他们说你捐了两千两?你看你,捐了两千两,啥也没捞着,白瞎了吧?”

谢意馨一眼扫过去,只见一个只及她肩高的小胖子满脸得意地看着她,好像在说,看吧,总算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了。再看他鼻子上一颗红彤彤的痤疮,她不禁哭笑不得。她是个喜欢漂亮东西的人,不管是人或物,不美的,她一向都懒得搭理。而这个胖子便是她懒得搭理的人之一。只是小胖子却很敏感,他能察觉到谢意馨并不喜欢他,所以时常爱找她碴儿。

小胖子姓金,名萧柯,说起来,算是她的表弟。她生母的娘家便是金家,金家乃书香门第,清贵却不显赫。

而且金家门风正杰,崇尚一夫一妻制,祖训有言,金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仅一条,便叫多少大昌名门闺秀趋之若鹜。只是金家女子亦然,所嫁之人,必须遵循这一条训则,否则,任你富贵泼天,亦不嫁。谢家能娶到谢意馨的母亲,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谢家的家风好,谢老爷子又以身作则,一生只一老妻,从未纳妾的原因。

金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金家男子大多都满腹经纶,绝非那种沽名钓誉之辈。只是金家血脉一向单薄,几乎代代单传。到了金萧柯这一代,总算不再单传,有两个男丁顶门立户。上一世,她与外家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她外祖父与外祖母已经去世十年了,唯一的舅舅又忙碌,舅妈因为她一向不屑金萧柯的原因,待她也只是面子情,所以她也不爱去外家走动。

大表兄金从卿因为早产,身体并不好,一向也很少在人前出现。不知为何在她生下女儿那年去世了,当时她在月子中,并未出席丧礼,当时和朱聪毓提了一下,看他不乐意去,她便也没有强烈的要求,仅让人送了丧仪过去而已。现在想想,确实凉薄。

而一向不知事的金萧柯,也在那一年迅速成长起来,在周昌帝活着的最后一年点了前二甲的进士到外地为官去了。之后至她死,都没见过这个表弟了。不过,政治艰险,估计他也走得很艰辛。

闻之,众人望向谢意馨的目光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都有之。可不是白瞎了吗?

众人的异样让谢意馨很快地回过神,只见一脸正色地道,“我捐这些银子只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并不求什么。”这个死胖子挑了这么个敏感的问题,天知道此时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便是求什么,也不足为外人道也。

小胖子狐疑地打量她,“你就装吧,小爷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副菩萨心肠了?”

就是装的,总比你不知死活地嚷开来得好。谢意馨很不想搭理他,这个缺心眼的死胖子明显想找她碴,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信不信随你。”

“喂,谢意馨,你站住,小爷和你说话呢。”小胖子气急败坏地吼。

两人的动静那么大,再者这里离悦心亭不远,刚才的人还没散光,此时都用看好戏地目光对着他们。

谢意馨顿住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道,“没礼貌。金萧柯,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地方,皇后娘娘就在不远处,难道你不怕惊扰了娘娘然后治你的罪?到时反倒还要连累舅舅和大表哥,你也不小了,做事别老不经大脑!”

“我——”小胖子一噎,眼中划过一抹受伤的情绪,“小爷怎么样,不用你管!”他哼了一声,然后白着脸跑掉了。圆滚滚的身体,没想到速度却很快。

此时正是蔷薇的季节,谢意馨知道镜湖有一处的蔷薇开得极好,而那里也是比较僻静避人的,便领了自家几个姐妹去了。

此处的蔷薇用栏栅架子整饬着,远远望去,错落有致,粉红色的蔷薇开满了枝头,端得是竹援扶幽露,墙遮虘晚霞。

“大堂姐,这里的蔷薇开得真好。”谢纯姝被此处的美景迷晕了眼,她从不知道蔷薇也能开得如此耀眼,“回去后我也把我住的院子拾掇出来全部种上蔷薇。”

听到她真心的赞美,谢意馨微微一笑,“好哇,以后想看蔷薇就便宜了。”好景宜人心胸宽,看着些开得正艳的蔷薇,似乎一切的烦恼都离了似的。

“你们别听她的,上回不知道是谁说海棠花好看,硬是把院子里的梅树给砍了种了海棠。如今海棠尚未开花,你又迷上了蔷薇,我看你那院子注定要光秃秃一片了。”谢微澜好笑地摇头。

“姐!”谢纯姝撅着嘴,声音拉得老长,以未表达对拆她台的亲姐不满之意。

谢意馨待要打趣两句,不料她对面的谢蓉青蓦然睁大双眼,小嘴微张,惊呼,“安国侯世子——”

朱聪毓?带着疑惑,谢意馨慢慢转过身,可不是他么?只见朱聪毓头带玉冠,身穿一席白色暗纹绵锻长袍,站在湖岸边的绿柳之下,越发显得面如冠玉身材颀长。

谢意馨远远地对上他平静无波的双眸,不由得抿了抿嘴。这个人的情绪一向难以琢磨,他这是巧遇还是?

见到她们,朱聪毓并未掉头就走,而是信步朝她们这边走来。谢意馨明显感觉到旁边二妹妹的呼吸有点重了,她扫了一眼,却发现她双眼明亮水润双颊晕红,眉头不觉得一拧,这姓朱的实非良配,历经一世,她实在不想谢家与朱家扯上一丁点关系。

“方才从悦心亭出来忆起此处有一片蔷薇,便过来看看,却不想在此处偶遇几位小姐。”

“见过安国侯世子。”姐妹福了福身。

“不必多礼。”朱聪毓的眼睛一直不离谢意馨,见她面色极淡,眼中更没了往日见到自己的欣悦,只剩下疏离,心中是极不明白为何她的转变这么快,难道是欲擒故纵?

“适才谢大小姐为了灾民慷慨解囊的情怀实在令人钦佩。”朱聪毓定定地看着她,满眼的暖意及叹服。

若是别人,受此恭维,恐怕此时早已面色羞红了。谢意馨却是波澜不惊,认真地道,“世子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罢了。比起殷大小姐的救灾三策,我那两千两实在不算什么。再者,捐款这个举动也是受了殷大小姐的启发。她才是有大才之人。”所以你要敬服的人不是我,不必再来屈就我了。

朱聪毓垂下双眸,让人看不清情绪,声音却仍旧温和有礼,“殷大小姐确实让人佩服,怕是世间男子少有人能及,但依在下所见,谢大小姐亦很好,不必妄自菲薄。”

大昌朝虽然民风开放,但这话已算是大胆的了,在场的没有不明白他这示好之意的。谢蓉青脸色都白了,咬着唇低着头。而其他三位谢家姑娘包括谢意馨在内,却各有反应。谢微澜双目微凝,眸中似有流光划过,她看着眼前的男子若有所思。谢纯姝则是满眼的兴奋。

今天的事,绝大多数人都能看到殷慈墨的出彩是远远胜出谢意馨的。而朱聪毓这话的意思却是,殷慈墨虽好,却非他所爱,而逊色不止一筹的谢意馨才是他心之所系。少女情怀总是诗,谁不渴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如果此刻被告白的人不是谢意馨,而是别的女子,一定会感到很满足吧。可惜,没有如果。

“谢世子夸赞,我并没有妄自菲薄,我只是觉得既然内心深处喜欢的是雍容端庄的牡丹,何必勉强自己去选择艳丽多刺的蔷薇?世子,你说对么?”谢意馨的影射隐晦又直白,她是真的厌烦他在她面前的虚情假意了,再多看几次,她真的会忍不住吐的。一看到他,她便忍不住想起上一世在侯府的点滴,有些伤,需要埋在心底,让它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愈合,而不是被人时不时地翻出来让它再次鲜血直流。

谢意馨其他三姐妹中,谢微澜是最快回过神的,她惊异地看了自己堂妹一眼,刚才有一瞬间,连一向沉稳的她心都动了,却不料她这堂妹定力却比她好多了。她这个堂妹似乎不知不觉之间变了很多?

她知道了?如何得知的?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隐晦的私秘,连三皇子都未曾察觉,她——朱聪毓闻言,惊疑不定地看着谢意馨,一时之间,他只觉得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可他毕竟痴长几岁,又是在外历练过的,转眼间便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谢大小姐此言差矣,牡丹虽美,蔷薇亦不差。就算他曾经喜欢过,焉知他不会为蔷薇的风姿所迷?”

反应挺快,以后和他交手,便是她占尽先机,恐怕也不能占太多便宜。再者,这话他敢说,她是不敢听的,上一世,她用了一辈子才明白的道理,又岂会被他三言两语所推翻?

“世子,你有你的坚持,我亦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天色也不早了,大堂姐,我们是不是该回府了?”

谢微澜微微颔首,“是不早了,皇后娘娘可能也回宫了,咱们出去吧。”

“世子,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朱聪毓点头后,谢家一行人才缓缓往外走去。谢意馨不着痕迹地拉着谢蓉青的手,紧紧拉着,提醒她莫要回头。

谢蓉青对姓朱的有好感,难保不会回头看一眼。以姓朱敏锐的洞察力,难免会发现谢蓉青的情谊,万一存了心地想利用谢家,难保不会从谢蓉青身上入手。但是她真的不想谢家与这姓朱的再扯上关系了。

朱聪毓站在繁花之地,默默地看着她们一行人离去,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来到外面,她们才知道皇后娘娘并未多呆,略坐了小半个时辰,便摆驾回宫了。她们出来得巧,恰好能看到皇后的仪仗尾巴出了镜湖山庄。

皇后走后不久,陆续有人家去,谢家四姐妹亦随大流坐上了回家的马车。经过苏点坊时,谢意馨让人买了几种好吃的点心,准备回去孝敬祖母还有哄弟弟。每种都买了两份,其中一份给了谢微澜姐妹,姐妹俩道了谢。

回到家,得知她祖父尚未回来,意料之中的事,谢意馨疏洗了一番,然后前往崇德园。

谢老夫人似是从丫环嘴里知道了清荷宴的情形,知道她用体已捐了两千两,夸了她一顿。

独独二婶管氏揪着手帕嘟嚷了两句,“随大流捐个百几十两便是了,咱们府里今年的夏衫都少制了两套,就差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有钱拿出来补贴中公多好,偏要逞能捐那么多。”

啪!“真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节俭开支的令是我的下的,亏着你了?慢说那些银子是馨丫头的体已,便是公中出的,那也是好事!我听着馨丫头是第一个拿出自己银钱捐款的,这得多大的体面。再说咱们是什么人家,好名声不是那么好得的,这会儿馨丫头能抓住这个机会,那是千载难逢的,名声好了,可是收益几辈子的事情。算了,和你说不明白。依我看,老爷子回来还得夸这丫头的,有本事你去老爷子面前闹。”

老夫人一顿训下来,管氏立即噤若寒蝉,她可不敢去公爹面前分辩,又不是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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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热了,虽然谢意馨不是个爱出汗的人,但出门一天,身上的味道还是有的。刚才也只是洗了把脸,并未来得及彻底清洗便云了崇德园。此时见时间还早,再加上谢意馨本人十分爱洁。

这不,一回到春暖阁的她立即彻底洗了个澡。吩咐下人在院子里摆了张小躺椅,此刻她正靠在上面看书,任由略湿的头发随着晚风吹拂。右边还支了张小桌子,上面摆着新鲜的疏果和一碗冰镇过的黑米莲子粥。

下人则远远地站着,随时听候吩咐。

看书有点漫不经心的她听到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她也不回头,然后她的眼睛被一双肉呼呼的小双蒙上了。

“猜猜我是谁?”故意装粗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好笑。

谢意馨放下书,心情很好地逗着小豆丁,“我猜猜,是大堂叔家的瑾哥儿?”

“再猜——”小家伙嘟嚷着。

“二堂叔家的晨哥儿?”

小家伙急了,连声音都忘了伪装了,“不是不是,再猜啦。”姐姐真笨,都猜不出是瀚哥儿。

“哎呀,连猜两个,都猜不中,可怎么办?”

“你怎么老猜到别人家去。”小家伙委屈地控诉。

“不是别人家的啊?”谢意馨一副恍然的样子。

“对!猜自己家的!”小家伙气哼哼地道。

“可是会是谁呢,瀚哥儿是个小猪,刚才我让春雪送点心去青云阁的时候,他还在睡午觉呢。”谢意馨的声音很苦恼,心里其实都笑翻了。这个宝贝,怎么那么好玩呢。

“瀚哥儿才不是小猪!”小家伙急急地辩解。

“啊,原来你是瀚哥儿。”

哼,小家伙惊觉上当受骗了,撤开肉呼呼的小手,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还倔强地扭过头去,生闷气去了,眼睛却直盯着那碗黑米莲子粥直咽口水。

小孩子嗜甜,加上如今天气热了,对冰镇过的粥品更是喜爱。

可孩子肠胃弱,吃多了凉的终究不好,所以她继母每天不过只让他吃上半碗。

这黑米莲子粥用的是新做法,是她教给小厨房做的,比往年的更加软糯香甜。她祖父祖母人老了,吃着也觉得很可口。她便把做法交给了大厨房,如今日子渐转入夏,大厨房那里每天也都做着这个粥。

她上一世采买奴仆的时候无意中买下了一个老妈妈,那老妈妈是南方人,极善伺弄粥品糖水之类的。只因寻找被拐卖的女儿才辗转来到京城,后来又遭了一些事,不得不卖身为奴,恰巧被她买下。

后来她也是偶然一次吃到她做的糖水,觉得很不错。朱聪毓吃了亦觉得好吃,当时为了讨好朱聪毓,亲自跟着那老妈子实打实地学了这些。却不料这一世反倒福报在自家人身上。

黑米莲子粥平和温补,滋阴养心,补肾健脾,很适合老人孩子及体虚之人食用。

谢意馨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小家伙惊呼一声,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呼,总算笑了,吓死姐姐了,刚才还以为咱们可爱的瀚哥儿要不理姐姐了呢。”

谢意馨装作一副怕怕的样子,把小家伙逗得更乐了,大大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小手一个劲地拍着她的背,嘴上一个劲地安慰她,“不会的,瀚哥儿不会不理姐姐的。可是,你要乖哦。”

听着这话,谢意馨有点哭笑不得,敢情这小豆丁把她当成三岁娃娃了?

谢意馨察觉到小家伙的眼睛时不时扫向那黑米莲子粥,只是他的家教很好,明明很想要,却没有开口讨要。

她笑笑,伸手把那碗粥拿过来,小家伙眼睛亮亮的,“只许吃半碗,再过半个时辰就到晚膳时间了。吃多了凉的晚饭吃不下,仔细母亲说你。”

小家伙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睛不离那碗。

谢意馨摇头,拿着精制的瓷制汤匙一勺勺喂他。

喂了半碗,小家伙虽然还是很渴望,却懂事的没有闹腾。谢意馨抬手,让下人把吃食都撤了下去,然后去屋里拿了本三字经出来,慢慢教他念书。小家伙一字一句念得极认真。

此时的谢意馨并不知道,谢家的家臣穆言勿勿进入谢家门庭。

今日谢家的晚膳用得比较晚,盖因谢老爷子回来得晚了。

谢意馨拉着谢觅瀚刚到饭厅,谢昌延见到她连饭都顾不上吃了,“你跟我来书房!”

谢老爷子眉头一皱,“有什么事不能等吃了饭再说?”

“对对,先吃饭。”老太太出来打圆场。

谢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晚膳的气氛压抑又忐忑,称不上好,大家默默地用完膳。期间谢觅瀚小家伙一直用担忧的小眼神看她,谢意馨安抚地笑笑。

其他人的反应也是不一而足,总的来说,谢昌延这个大家长的威仪还是很足的,如今黑着脸,除了两位老人,大家都战战兢兢的。

用完膳,老爷子领着父女俩一起进了书房。谢觅瀚担忧地想跟上,被文氏紧紧拉住了。

三人一到书房,谢昌延便发作起来,“跪下!”

谢意馨乖乖跪了。

“看看你今天做的什么事?威胁司赞司的人,就为了让人家给你做那么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是胆大至极!那是司赞司,你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吗?”她跪下后,谢昌延披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他刚从直沽快马加鞭地回来,就听到穆管事禀报此事,他今天真是气疯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这个女儿还给他惹事,是嫌他不够烦吗?

谢意馨直直地跪着,也不辩解。

谢老爷子没有叫起,而是仔细地观察自己的孙女。见她此刻面对父亲的谩骂还那么平静,眼里闪过一丝惊奇。难道孙女对帝王的了解竟然这么深了么?

谢昌延只知道清荷宴上自家女儿捐款和殷慈墨献计的事,其他的知道得不是很详细。

“要不是你言叔察觉到不对,跟在你的人屁股后面帮忙描补一二,恐怕不知道多少人要摸上门来了。”

谢意馨腹诽,她就是故意在言叔面前露出行迹的,她现在手上钱倒有,但用得上的人太少了,只有露出行迹才能让言叔帮忙扫尾不是。要知道,在皇帝眼皮子下动手脚,可不是容易的。

啪!谢昌延大掌往桌子一拍,“你说,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想想,谢昌延又觉得不对,女儿一向是不管这种事的,行事也从来没有这么胆大过,“还是有什么人逼迫你?你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爹,这事您别管了,我是谢家的女儿,不会害谢家的。”重生这种事本来就匪夷所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这事还真不知道如何说?而且她觉得她祖父今天也在场,他一定能察觉到她的意图的。

谢昌延觉得自己要被这不屑女气疯了,看看她说的什么话,闯了祸还让她别管?

“好了,既然她不想说,你就别管了。还有,老大,不是我说你,这暴脾气也该改改了。”

“爹!”谢昌延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父,“你不能这么惯着这丫头,要不然迟早得闯出大祸来。”

“能闯什么祸?我观她行事,比你十四之时强多了。今天的事,你真该找穆言好好了解一下再来下结论。”这个儿子能看出多少就看他本事了,孙女比她老爹要敏锐啊,才十四多点,就有这等见识。可惜了,不是男娃,要不然,老谢家就有后了。

谢昌延一愣,父亲这话,难道中间有他不了解的情况吗?不过他父亲能说出这话,看来今天的事,父亲心中也是有数的。既然他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是真怕女儿被人利用了啊。

“只是你今天所行之事,终非君子所为。”谢老爷子锐利的双眼定定地看着谢意馨,似乎在等她的解释。在他看来,他的子孙可以争可以斗,可以谋算,却不能是那等阴险狡诈罔顾大义自私自利之辈。

今日看来,殷家拿出的三条救灾之策确实是功于社稷,利在百姓。而他们算计谢家的事,他也仅仅看出一个苗头,尚未查证,不好断定啊。所以此时,谢老爷子心中一时晦暗不明。他不想谢家被动地遭人算计,也不想孙女去算计对社稷有功之人。

想了想,谢老爷子如是说,“这回就算了,下回可不许这么胡闹!”

谢意馨抿了抿唇,君子所为?谢家人行事一向光明正大,即使用计,多半都是用阳谋,很少用那种阴损的手段。可是,殷家那些人不一样,他们只要有用,能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才不会管手段阴不阴损肮不肮脏呢。

本来谢意馨不想多说重生之事的,可是如今大敌环伺,他爷爷都是这种思想,更别提她老爹了。该给他们提个醒了,不求他们变得与她一样,只求此番坦诚过后,她的行动能多些自由。

“爷爷,你还记得上回你去伽蓝寺那会吗?我病了几日,几乎是夜夜恶梦。梦中,我们谢家遭人算计,被人打压,不过短短十年左右,便被人连根拔起。一夕之间,偌大的谢家分崩离析。这些都不算什么,政治斗争嘛,有输有赢,很正常,输了大不了就摘掉十大世家的帽子,然后退出京城回到老家罢了。可是您知道吗?谢家都如此落魄了,那些人仍不肯放过谢家,最后一步步,逼得谢家断子绝孙!”

说到悲痛处,谢意馨眼眶都红了,她不理会一脸震惊的父亲及沉着一张脸的祖父,继续往下说,“...梦中爷爷是被人活活气死的。...爹也不知得了何病,死得莫名其妙。弟弟也...”她历数家中人的遭遇。

听到这些,谢昌延呼吸一窒,他抬眼看了老父一眼,见他没有斥责女儿,反而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他便把到嘴边的胡说八道吞了下去。

“爷爷,你一生克已奉公,风骨卓然,最后竟然落得那样一个下场。更可恨的是,您死后也只得了沉潜刚克遵时养晦等寥寥数语的评价,做为您的孙女,我如何不知您为了这个国家,说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也不为过,可是,可是...”说到最后,谢意馨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你们知道咱们这偌大的谢家门庭最终落到了谁的手中么?是殷家,殷家啊。”

偌大的书房,此刻安静不已。谢老爷子脸色晦涩不明,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而谢昌延亦是满心震撼,他觉得只是一个梦,如此荒谬,他真的很不想相信,可内心深处却隐隐信服了几分。

良久,谢意馨才回稳了情绪,深吸一口气道,“或许你们会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梦罢了。可是近来的种种迹象都证明了殷家和一些家族已经开始联合打压谢家。可见君子所为,并不会让他们对我们心慈手软。既然人家已用计,咱们又何必客气?别和我说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话,只要他们敢伸手,我就敢把他们的爪子剁掉,顺便还要给他们撒上毒粉,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爷爷,父亲,你们可以不出手,但请不要阻止我。但也请你们放心,我是谢家的一份子,所行之事必不使谢家蒙羞便是。或许我的手段不够光明磊落,但是我和你们保证一定不会伤天害理,有违天和!”

谢老爷子此时想起慧融大师之言,心中对此事已信了几分。此时再听孙女这般说,心中更是妥贴,不管孙女变得如何,她始终都是为了维护谢家而战,再想起这段时间孙女的一言一行,他为孙女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眼光及手段而欣慰。

谢家子孙之中,四平八稳的人才太多了,其中犹以老大谢昌延为最。他对国对家的忠诚度是不容置疑的,做事也勤恳。只是政治嗅觉也不够敏锐,手段不够圆滑,尽管很努力了,但成就也有限。现在有他还在,有他照拂,不说能平步青云,至少在大事上没人能够算计。

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五,虽说身体尚好,可心中却不是不遗憾的。老大就说了,老二有野心,可同样是能力不足,老大还有点自知之明。老二却是个志大才疏的,这性子再不磨磨,他怕迟早一天得闯出大祸来。老三是幺儿,聪明,却品性纯良,看不惯官场那一套,喜欢游历,一年到头也不着家,如今都年近三十了,却尚未娶妻,真是让人操心极了。

孙子辈,人丁也少啊,嫡庶加起来也才六个,两个嫡孙还小,看不出来什么,老二在南边有一对庶子庶女,也不知品性。整个家族都不出个能入他眼的人,前途堪忧啊。

如今谢意馨能说出刚才那番话,于细微处能看出她是个内方外圆之人,至少有点苗头了,这样很好很好。即使只是女娃也足够让他老怀开慰了。不管如何,孙女的洞察力比她爹强,他近来日觉精力不济,若是他——以后有孙女在旁提点一二,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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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爷子抵掌一笑,豪气顿生,“好,爷爷答应你。只要你所做之事不过分,我和你爹都不干涉你!”

“父亲!”谢昌延不赞成地叫了一声,女儿因一个恶梦胡闹就算了,老爷子也跟着,算什么事呀。

“馨丫头不就是想和殷家玩玩吗,这有什么。当年殷家兴盛之时老夫尚且不怕,更何况如今?”若馨丫头真能磨砺出来,对上一个殷家算什么?

“明天你和穆言说说,从穆言那里抽出一部分人手给她。”

“爹?!你真打算让馨丫头自己折腾?”谢昌延吃了一惊,要知道言叔那里的人都是挺有能力的,并且有一部分人是暗中的,这部分连他二弟都不知道呢。他们算是谢家中坚力量的一部分了,他爹居然二话不说就分出一部分给那丫头,他能不吃惊吗?

谢老爷子挥手,制止了谢昌延的未尽之语,“不必多说,就这么决定了。我们谢家的子弟,不怕你出息,也不怕你要权,就怕你志大才疏。”

谢意馨此刻只觉得激动异常,这是一种被至亲信任的认同感,还有肩负着他们寄予的希望。其实她是喜出望外的,她本意说出那个梦只是给祖父和爷爷一个警醒的作用,后面那些话,也只是为了她以后行事做铺垫罢了。却没想到她爷爷这么开明,不但不干涉,还给了她一部分人手,真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只是谢意馨不知道,她能这么轻易地说服她爷爷,不仅因为他的开明,其中还有慧融大师的功劳。她的梦与大师的预言是十分吻合的,她在老爷子眼中就是那个有福的孩子,慧融大师提示的关键之人。慧融大师从来不打诳语,他的话老爷子一直记得。在他看来,谢意馨的做法或许是一个转机也不一定。为了这个转机,是该配合一下的。

“馨丫头,权我是放给你了,说一下你对救灾之事的看法吧。”

谢意馨酝酿了一下,把近日的想法总结了一下才道,“爷爷,爹,有了那救灾三策,救灾的钱财物资不必我们担心了。只是如何才能如数地把灾款送达灾区,然后如数分到灾民手中,这是重中之中。因为二叔在那边,算是灾区的主事者之一,我们不得不操心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二叔他们需要操心的。”

谢昌延不以为然地道,“以往赈灾都是由朝庭层层下拔,这回应该也不例外吧?根本就不需我们操心。”

谢意馨摇摇头,“以往救灾款都是层层往下拔,关卡太多,每过一手灾款物资就少一点,真正发到灾民手中的,不过是十之一二。如果这回我们置之不理,二叔那边做事就难了。”

上一世的救灾款朝庭就是延用老办法,最后结果如何?别人家都发了灾难财,就他们谢家吃了大亏。

都已经知道他们会在灾款上动手脚了,谢意馨本来是打算请君入瓮的。等他们都入局了,再收拾证据,把它们弄到皇帝的案头去。想法是好的,但是按照上一世的记忆,此次募集到的灾款巨大,往里面伸手的家族太多了,谢家没那么大的网把他们全收拾了。再者,就算成功了又能如何呢?所谓法不责众,皇帝不可能因为此事把他们都杀了。所以,她就不那么贪心,想一口吃掉一个胖子了。再者,灾情不等人,人命关天,多耽误一天的时间,就有更多的人死去。为了这么一个不太可能会成功的局牺牲那么多人,她自认做不到那么硬的心肠。那么,拔款的方式就得改变!

“不可能吧?哪会这般严重?”谢昌延明显不信,觉得女儿这是危言耸听。

谢老爷子也拧起眉,他知道做官的不贪的少,俗话说千里做官只为财,可是孙女说的也太严重了。

谢意馨冷笑,严重?那帮人没什么不敢干的,况且还有人当替罪羔羊,还有什么可顾忌?

不过谢意馨也不和他们辩,“不管如何,为了防止有人贪墨,以前的拔款方式是行不通的。必须有新的更可行的方法来保护这批灾款物资如数到达灾区,最好是有专人护送。护送之人也得慎重筛选,防止监守自盗。”

谢老爷子沉吟,这个帖子一上,得得罪多少人,恐怕原本能分一杯羹的那些世家或官员都会恨死谢家。

此事有利有弊。利就是,这回的灾情,举国关注,做好了,在灾民心中就有了很大的声望。但谢家还真是不得不做,除非不管远在渠南的谢渊保的死活了。弊也有,他们这么做,妨碍了很多人的利益,特别是这些灾款之前会经过的一些部门和衙门,不仅断绝了他们伸手的可能,还摆明了不信他们,这不异于往他们脸上甩耳光,他们不恨互谢家才怪。

“你有什么看法?”谢老爷子问儿子。

谢昌延老实摇头,他其实还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他心里觉得不必如此麻烦的,叫皇上多派一些钦差下去就行了。但他直觉老爷子一定不喜欢他这个主意,所以就不说,打算回去后得找师爷幕僚来商量一二才能确定怎么做。

谢老爷子眼眸下垂,掩饰眼中的失望,“馨丫头,你来说。”

“爷爷,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怎么还问我呀?”她爷爷从来都不是怕麻烦的人,而且他擅长从一团乱之中理清那些线索,从中找出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二叔那边是一定不能放弃的,延用旧方法护送灾款物资即使有钦差也有太多不可预知的变数。唯有选择她所说的专人护送,这人选便是重中之重了。她爷爷浸淫官场几十年,心中应该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了吧。

“那你说说,我们应该找哪几家合作?”谢老爷子微微一笑,有意考教孙女。

“两家,合作人数多了,就没意思了。”这是分利益,也是分担那些怨气。从十大世家里选两家形成暂时性的合作,如此一来,那些人即便恨得咬牙,也无可奈何。

“你看中哪家?”

“秦家汤家温家,三选二。”

“说说你选这几家的原因。”

“我选这几家,主要是因为他们老一辈的家主仍在,份量够,说话比年轻一辈管用,和爷爷您也能聊得来。其他六家,黎家蒋家邓家老一辈的家主不在了,祝家一向与咱们家不对付,左家行事太偏门,李家有个淑妃,淑妃还有个四皇子,都不太合适。”

“汤家正直,素有顽石之称,子弟多出任御使言官之职。这一家子人只认死礼,为了礼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怕,素为其他世家不喜。选这一家,不用担心皇上疑心我们结党营私。”而且和汤家合作后,不必担心那些人揪着这事参他们一本。毕竟,这一家子的嘴巴和笔头功夫都很厉害,别说世家之中,就是朝中,也少人能及。

想着汤家的资料,谢意馨无奈地笑笑。这一家子活得很纯粹,在他们眼中似乎只有黑白之分,从来没有中间地带的。所以汤家人都是独来独往,少有人与之同行。毕竟谁也不想平日交好的一个人,到关键时刻死认礼,不帮说话也就算了,当礼不在自己这边的时候,汤家还反过来把枪头对准你,能把人气得半死。

汤家在朝为官的子弟也很那个,怎么说呢,他们只要抓住某个当官的品行不当之处,不管那人是谁,从来都不管时机地点什么的照参不误。有时皇帝想敲打谁时,他们阴差阳错帮了忙,有时却又误打误撞地坏了皇帝的事,惹得周昌帝头疼不已。不过,周昌帝倒是很护着汤家,谁想对他们出手,必须过了周昌帝这一关。有了周昌帝的护航,这一家子奇耙现在仍然活得很滋润。她挑这一家,搞不好还能得到周昌帝的好感呢。

“接着说。”

“而秦家是皇后的外家,家族作风历来也是比较正的。关键是皇后没有儿女,就算插手灾款之事,也不会引起皇帝的猜忌。而且秦家年轻一辈恰好长成,正是需要政绩的时候。以赈灾之事为起点,是个很不错的开始。咱们谢家伸出橄榄,秦家应该不会拒绝。温家嘛......”谢意馨慢慢诉说着她心中的想法。

谢昌延则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慢斯条理地筛选合伙人。

谢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孙女的想法很不错,考虑得也很全面,基本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则是有些更深层次的理由他没说出来。不过,孙女小小年纪方方面面地考虑已属难得了。

随后,谢意馨又在书房呆了一会,谢老爷子勉励了几句,便让她先回春暖阁了。毕竟大致的方向已经定下来,就差行动了,这些就没谢意馨什么事了。而且天也晚了,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着实累了。

当书房只剩下谢昌延父子时,几番犹豫,谢昌延最终还是把话问了出来,“父亲,你说刚才馨丫头所说的梦,真会发生吗?”

“政治斗争本就残酷,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殷家只能算个二流世家,他们也敢?!”谢昌延愠怒。

谢老爷子仅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语。

身处高位,被觊觎得还少吗?这也值得生气恼怒?

谢昌延汗颜,不再言语。

“殷家那个叫殷慈墨的丫头不简单,这救灾三策极有可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看她连那个叫什么拍卖的词都能解释得那么清楚就知道决不可能只是偷听来的而已。“就算是殷家的智囊想出来的,那么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知道得那么清楚,极有可能是殷家的核心决策成员之一,不管是哪一条,这人都不简单。”

“如果馨丫头的梦成真,我和你此时也不可能自降身份去与一个丫头计较。再者,馨丫头可比你当年出息多了,我瞧馨丫头与她过招并未吃亏,就让馨丫头陪他们玩玩。”

“近段时间她变化很大,父亲,你看她有没有可能被脏东西——”

“子不言怪力乱神,她是我孙女,这点我是可以肯定的。如果真有异常,那些丫环嬷嬷早来报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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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灾三策一一落实了,反响热烈。没两天,就募集到了一批灾款,数量之大令皇帝及负责募捐的官员都满意极了。唯独京兆尹苦着脸找到皇帝请求帮助,因为京城乃天子脚下,百姓们的日子比其他地方要好点,思想也相对开化一些。

民众听说帮助灾民不一定非得捐银子,捐物资也可以后,积极性空前高涨,不少人都从家里扒拉出不少东西,双手擒得满满的,一大早地去衙门排队,就等着捐上去。这可苦了京兆尹,人手严重不足哇,他差点就连扫地的杂役都用上了。

周昌帝闻言很高兴啊,民众如此积极说明什么,说明他这个皇帝很得人心啊。

三皇子君景颐上书请求皇上成立求援基金会,由求援基金会协助京兆尹收集灾用捐助物资。周昌帝感兴趣地询问有关求援基金会的事体。得知此会成员将由仕族子弟及有才能的寒门学子,这些人第一个要求就是德行操守要好,只做一些辅助工作。他略思索一下,这些人男的很大一部分将来都会入朝为官为吏,于是大笔一挥,同意了,就当让他们提前历练一下了。也正好让他这个当皇帝的就近留意一下有没有能力出众的人才。

有精明的,已经决定一定要把自家的子孙送进去了。而谢老爷子也带回了消息,不过谢家除了第三代之中的男娃必须都进去之外,女娃则是任凭自愿的原则,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谢意馨选择了进去,上一世她一样是进去了,尽管傲气的自己心中很是不屑。也因为一直带着情绪,做事没耐性,和会里的人也相处不好。不像好些人不仅学到了很多东西,还得到了皇帝的表彰。其实那时她祖父不是不失望的吧,谢意馨惭愧地想。

就在朝庭募集到大量灾款之际,谢家秦家汤家的老爷子联袂求见皇上,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御书房里谈了什么。

三老走后,周昌帝和贴身太监李德笑谈,“你说这主意是谁出的?”

李德告饶,“皇上圣明,这事你能猜得着,奴才可猜不着。依奴才看,谢太傅、秦国公、汤老尚书都有可能。”

周昌帝摇摇头,“你这老货,惯会跟朕打马虎眼。罢了,朕看此事必是太傅他老人家的主意,估计还是他牵的头。只是朕没想到一向不管事的太傅他老人家还是老当益壮啊。”说话间,他眼中若有所思。

李德沉默,有些话他可不敢接。

次日,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大意是此次的灾款不走老路,将由专人护送到渠南,此事由谢秦汤三位老爷子负责。

此旨一出,百官哗然,有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的,我质疑三家的。可周昌帝乾坤玉定,独排众议,一力将有异议的大臣挡了下来。见事不为,那些官员只好偃旗息鼓,他们可不敢去攻击谢家秦家及汤家,不说秦家是皇后外家,谢家也不好欺负,还有那汤家就一臭石头,磕上绝没好事。这三家因为联名上书的事抱成一团,此时以一家之力攻击他们,是嫌死得不够快么?当然,他们也想找人合作把他们几家搞下来,可是大家都想出工不出力,这种合作根本就不牢靠。所以,没办法,他们只好发发牢骚罢了。

也有精明的官员眼睛闪烁,已经匆匆走了,准备回家写拜帖。眼看着大饼捞不着了,不过不是还有护卫队么?这人选由皇帝并三家负责的,旁的不指望,那把孩子塞进去,到渠南那边露露脸,沾沾光,捞点小政绩还是可以的吧?

殷家

殷慈墨在凉亭中抚着琴,琴声清越悠扬,让人闻之忘俗。

殷雨熹走进亭子,娇声高仰地说道,“大姐真是好兴致,外面沸沸扬扬的,都在说秦家谢家汤家的好话呢。大姐一向足智多谋,何不出个主意让我们殷家也沾沾光,耀眼一回?”看着殷慈墨专心摆弄的那张绿倚,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也是殷家的嫡女,什么好东西都叫她这好姐姐占了去,凭什么?

砰!殷慈墨收了琴,取下甲套,“出去!”

殷雨熹腾地站起来,“这里又不是你的院子,凭什么让我出去?”

“出去,我不想再说第二次。不走就等着被扔,伤着哪我可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吧。”殷慈墨接过丫环递来的茶,轻啜了一口。

殷慈墨刚说完,便有个黑衣男子出现。殷雨熹认出他是殷慈墨的暗卫,说明她的话是真的,不是说着玩的。

“我是你妹妹!”殷雨熹不可置信。

“那又如何?”殷慈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如同看一废物一般。

殷雨熹的脸色难看极了,怨恨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她不闹,爷爷护着她,真闹起来,吃亏的仍然是自己。

“大小姐,二小姐她只是有点任性——”殷慈墨的贴身丫环劝了一句。

“蠢物一个,不用理她。”殷慈墨不在意地道,殷家被她整合得再好,也总有那么一些刺头,都是些没用的,殷雨熹便是其中之一,她也懒得去理会。真不长眼犯到她手上,她也不手软。

殷慈墨手中拿了一把鱼料,倚在栏边喂鱼,其实心思早已飞远。外头的事她当然清楚,想不到这一局大多都落了空。她只是不甘心,

原来拔款方式的弊端她自然清楚,她本来就打算利用这些弊端为家庭谋一些福利的,如今却被破坏得一干二净!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专人护送灾款的方式她早就想过了,只是殷家因为仅是小世家,即使提出了一样的建议,好处是有,但得罪了那么一捆人之外,以后殷家子弟进入官场就难走了。即便如同谢家一般找了别的世家联名也行不通,反而可能更深受其害。因为找人联名,不仅功劳被分薄了。还有就是,柿子挑软的捏。联名的世家里头,殷家又是最弱小的,那些被吞了利益的人对付不了大世家,对付殷家还是可以的,到时候恐怕遭受到的打击会更大。

所以此事,谢家做得而殷家做不得。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在最初的时候这个计划便被搁浅了。如今被谢家捡了便宜,可惜。自己的家族还是太弱小了。殷慈墨在心中叹息,其实如果联名上书的人没有谢家,她的心情可能会好点。可惜没有如果。

可是殷慈墨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那些银子被贪了那些灾民会如何?即便想到了,对此也不上心,在她看来,她没做错什么,朝庭里一直以来的拔款方法就是这样,死人也怪不到她头上,她只是不出手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影,暗应该到渠南了吧?”殷慈墨问。

“若无意外,应该到了。”一道声音回道。

“希望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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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午后,屋外的柳树懒洋洋甩着尾。屋内因四角放了冰盆,倒显得凉快许多。临窗大炕早已铺上了凉席,谢意馨姐弟俩人都爱窝在这炕上,各据一方。

谢意馨靠在软枕上想事情,目光时不时会扫谢觅瀚。小家伙握着笔一笔一画地描着红,模样认真,许是累了,握笔的姿势没之前正确。

“累了就歇歇,握笔的姿势一定要准,别歪歪扭扭的。”谢意馨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鼻头上的细汗。

“还有两个字,描完就歇。”小家伙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道。

谢意馨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就在此时,春雪挑开帘子进来,“小姐,刚才小丁来说我哥有事要禀报。”

“嗯,你去领他进来吧。”

没一会,春雪便把她哥领了进来,谢意馨让春雪把谢觅瀚抱到院子里玩会。

“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谢意馨不打官腔,直接就问。

她要在渠南的重灾区开一家医馆,这是在最初想起这场大水灾的时候便下的决定。

灾难财是最好发的,这个道理她是向殷家学的,君不见,每次特大灾难之后,殷家的铺子田产庄子都大幅增加么?

上一世,谢意馨不喜殷慈墨此人,加上后来隐约知道了朱聪毓的心意,对她的事一向都是回避的,能不听就不听。殷家的事,就算知道也不会往深处想,她总觉得想得深了自己会更痛苦,就是这种逃避的心态让她错过了很多蛛丝马迹。重生之后,她晚上睡不着时总是自虐地回想着前一世的点点滴滴,即便痛苦,她也勇敢地面对勇敢地审视。结果是可喜的,让她发现了不少的门门道道。殷家擅长发灾难财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开这家医馆旨不在发财,旨在替她二叔擦屁股,更重要的是为了避免之后发生的灭顶之灾。

朝庭此次募集到的灾款虽然很多,但需要用钱的方面也多。首先就是粮食,因为水灾发生时正是稻子抽穗的时候,这场洪水过后,渠南百姓几乎是颗粒无收,等下一茬粮食能收获最少也要四个月,这就意味着朝庭得管着灾民至少四个月的口粮,这任务不容易。光粮食这一项,恐怕就得花掉大半的灾款,还要给他们准备夏耕的种子等等,银子是不够花的。医疗这一块,恐怕就算朝庭有心也无力了。这倒便宜她了,呵呵。

当时她一决定好便开始着手布置了,连同清荷宴引侍卫的事一起交给春景来办。

春景此人,能力不差,至少不比她奶嬷的儿子林同差,只是上一世的自己的确是个看重外貌的,而春景正是因为相貌丑陋不被重用的。现在她是不敢也不愿意拿奶娘母子当心腹了,只好启用春景了。现在看来,她的决定还是很正确的。

“京城和京城周边的药铺有仓库存放药材的都被我们搬空了,特别是主子你说的板蓝根夏枯草野菊花之类的,要得特别多。如今各大药房的掌柜见着我们的人都直摇头,说没有多的药材卖给我们了。”说到最后,春雪的大哥春景都摇头失笑,“对了,主子你给我的银子就剩下两千多两了。”说着,春景便要起身拿银票。

“这些银子你暂时留着吧,一会我还有事让你做。”

闻言,春景喜滋滋地坐下。

“那大夫呢?请到几个人?”开医馆不能没有大夫,医者父母心,她相信会有大夫愿意为灾民们做些事的,所以谢意馨让春景着人打听一下,看有没有愿意去渠南帮忙。当然,这不是无偿的帮忙,她是会付工钱的。

“大夫请到三个,分别是孙仲明孙大夫,周通周大夫,葛发生葛大夫。因为孙大夫本来就是渠南人,我们一上门说明来意,他便二话不说应了下来。而周大夫与葛大夫都是医德极好的大夫,一开始他们家里人并不同意,后来听我们说只需要去两个月,这才答应了。”

谢意馨笑笑说,“这事你办得不错,春雪,一会你哥走的时候拿十两银子给他。短短几天在外面东奔西跑地办了那么多事,不容易。”

春景兴奋地直搓手,倒不是为赏钱,而是因为得到了谢意馨的肯定,嘴上却一个劲地说不用不用。

“小姐,你有差事尽管使唤他,不用给他赏钱的。”春雪也被谢意馨的大方吓了一跳,十两银子啊,相当于她五个月的月钱了。

“别推辞了,也是你差办得好,这赏银你当得!再说了,就算你不要赏银,你外面那些兄弟的人情不需要打点?”

春景想了想,便不再推辞。

“你今晚回去歇一晚,明天就启程赶往渠南。我需要你尽快把医馆开起来,不管你是盘下人家的旧医馆也好,买下新铺子也罢,总之,速度要快。”说话间,谢意馨起身,到书案上拿了一封信递给他,“这封信你拿着,到了渠南那边先去拜访我二叔,我已在信中请他关照一二,到时若有处理不了的事你就去找他。”

春景接过信,慎重地点头,“那些药材?”

“那些药材你先不用管,过几日我自会安排人送到渠南,还有孙仲明三位大夫。”后天,护卫队便会押着用救灾款买到的第一批粮食南下,护卫队的安全是有保障的。她只需要安排人押着药材坠在后面即可。

听了谢意馨的安排,春景放心了。

“明天我有事,你不必过来辞行了。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春雪在一旁听了,明白小姐说的是去求援基金会帮忙的事,暗自提醒自己明天要早点叫小姐起床。

谢意馨打发春景回去后,把整件事情想了想,发现还有点手尾需要布置。她又算了算,今天恰好是陈太医来府中替她祖父祖母请平安脉的日子,她起身决定去一趟崇德园问陈太医要几张夏日凉茶方子。

*********

次日,因惦记着求援基金会的事,谢意馨一大早便起来了,粗略用过早饭之后,她便来到前院。

谢意馨是最早的一个,她到了后,她堂弟谢名远才由二婶管氏领着过来。管氏一个劲地念叨着让他出门后注意这个小心那个的,谢名远早听得不耐烦了。见到谢意馨,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却惹得管氏一脸紧张,忙唤道,“别跑那么快,仔细摔倒。”

看得谢意馨很无奈,管氏真是溺爱孩子太过了。

管氏见到谢意馨,明白她是要一起去了,不赞同地拧着眉,却是什么也没说。

“大姐,我们什么时候出门?”谢名远问。

“等祖父出来咱们就出门了。”谢意馨回道,本来她祖父除非皇帝传召,要不然都不必上朝了的,只是近段时间因为渠南那边的事,才才恢复了日日上朝。只是祖父他毕竟年纪摆在那了,不年轻了,近日的操劳让他明显很疲惫了。谢意馨琢磨着晚上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和祖母说说,多弄些汤汤水水给祖父补一补才行。

“祖父出来了。”

谢名远兴奋的声音打断了谢意馨的神游。

两人请了安,谢老爷子领着两个孙子来到大门外,马车早已准备妥当。上了马车,又去她大伯公家接她两个堂哥——谢沛晨和谢瑾博。

等人的过程中,谢老爷子甚至还当谢意馨小时候般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委屈你了。”

谢意馨摇摇头,笑笑。祖父这样,她自然知道是为哪般。此次去求援基金会帮忙,谢家除了三个嫡系男娃必须去帮忙之外,女娃就谢意馨一人了。其他姐妹均被她们母亲以不宜抛头露面为由拒绝了。其实事情没有他们想得那么严重,大昌民风开放,只要不做那狗且败德之事,偶尔在公众处露露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也有些家族会介意就是了,端看各人怎么想了。

只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的。此生,谢意馨于姻缘之事看得极淡,在她看来,如同温家上一代家主温儒晴一般也很不错,即便一生不嫁,亦活得潇洒快意。只是谢意馨没想到,计划远没有变化快,姻缘来时挡都挡不住。

谢老爷子先把几个孩子送到光德坊东南隅的京兆尹衙门前,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好好做事,才慢悠悠地去上朝了。

谢意馨四人刚下马车,便有衙役迎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辆青顶马车朝他们这边驶过来,谢意馨认出这是金家的马车,便示意几个兄弟等一等。

马车下来两个人,谢意馨意外地挑眉,身体一向不好的表哥也来了?

金萧柯小胖子一见到她,眼中一喜,下一瞬,却脸一扭,哼了一声。

谢意馨失笑,敢情还在记恨清荷宴那天的事呢。

两方人见了礼,“表妹也来了?”金从卿在此处见到她,略显意外。

“是啊,表哥身体不好,不也来了吗?”谢意馨笑咪咪地道。

金从卿眼睛微微一眯,随即笑开,“是啊,难得能为百姓做点事,再怎么样也得来的。只是表妹半年不见,似乎变化多矣?”

她这个表哥呵,总是那么聪明难糊弄。

“人活到一定的数岁总要懂事的,总不能一辈子都懵懵懂懂不知轻重。”谢意馨轻声说道。

金从卿眉头微皱,她被欺负了?要不怎地能说出这番话来?是谁呢?他不着痕迹地将她的三个兄弟观察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一定有发生什么事,看她性子都变了。他决定把这问题先搁一旁,晚点再查查怎么回事。

他们金家一向人丁单薄,算起来,他上面没有兄弟,下面也只得一个弟弟和一个表妹。虽然不常见,但他还是很疼这个表妹的。至于表妹与弟弟间的不合,在他看来,表妹与弟弟之间的争吵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小打小闹罢了,大了自然知道爱护手足了。但表妹被外人欺负了就是不行。

“哥,我们进去吧,别堵在门外了,进去说话也一样的。”小胖子是个急性子,见两人磨磨蹭蹭的,不满了。

“好吧,咱们先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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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灵的衙役快步上前,将他们领到衙门大堂。

谢意馨以为他们来得算早的了,却不料这些小子姑娘们来得更早,而且每个人的情绪似乎都很亢奋。谢意馨觉得大概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吧,觉得新奇吧。

粗略环视了一圈,她发现该来的都没落下,大小世家名门望族官场新贵,总的来说男多女少。谢意馨注意到女孩子里头不泛大世家的嫡女。大概是知道今天有事情做,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弃了锦衣华服,穿了比较朴素的衣裳,姑娘们脸上的妆容也清淡了很多。

而他们一行人的到来也没多惹人注目,都是同一个圈子里混的,谁不知道谁啊,再说了,今天几位皇子据说也会到场,没必要太过惊讶。

他们一行人挑了个地儿边聊边等着三皇子他们的到来。

地方不大,谢意馨杵在那,和表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谢意馨的目光倒是时不时地扫过全场,掌握着全场的动向,这是她嫁人后成为当家主母出去应酬后养成的习惯了,总能一心二用,一边应酬一边防范着意外的发生,以期能在意外发生时做出最有利的反应。

期间有人过来招呼,他们也跟着寒暄几句。今儿算是他们这个圈子这一辈人中来得最全的一天了,看看连她一向深居简出的表哥都趁着今天出来透气就知道了。不过她倒没有如那些小世家子弟一般趁机四处结交,对他们来说太掉份了。不见那几家大世家的人都不怎么动么?其实十大世家里,除非有世仇的,要不然大家在面子上都很过得去。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他们小一辈的友情重要却又不是那么重要,真遇上家族利益上的冲突,友情大概都得委屈让步。等他们能当家做主经营的关系网,情况会有所不同。这些都是谢意馨经历的,谢意馨看得很清楚,现在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四位皇子带着两位公主到了。

谢意馨看着一众出色的皇子皇女,眼神一闪。周昌帝是个好皇帝,也是一个好父亲,每位皇子在幼小之时都得到了他精心的保护及至成年。所以这一代的皇子成活性很高,除了二皇子死于疾病之外,宫中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及六皇子都站住了也成年了,往下还有两位年幼的皇子。而公主也生了八位,站住了五位。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成年后的皇子争斗得犹为残酷。及至君景颐登基,皇子中也仅仅只剩下五皇子君南夕与远在封地的六皇子了。即使五皇子因早产,身子不好,也避免不了这个漩涡。倒是六皇子因祸得福,因早年伤了脚成了跛子,早早求他父皇封了王去了封地。

就在谢意馨走神的空档,场面安静下来。

君景颐朝自己兄弟行了个拱手礼,然后走上台前,扫视了全场一眼,笑道,“大家今天都来得挺齐啊。本——”顿了顿,“我也长话短说吧——”

谢意馨讽刺一笑,君景颐想自称本殿下吧,却临时改口了,大约为了显示他亲和的作风吧。上一世没登基前,他和那些有用之人哪个不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地的。可是装的便是装的,想想他登基后,最大大咧咧没大没小的那个人下场也最惨,啧啧。

不知感应到什么,说着话的君景颐眉头一皱,眼神朝他们这边看来。谢意馨知道他素来是个敏感的,当下眼睛一眨,褪去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平静,直直与他对视了一眼,一点心虚也无。然后她撤开眼,却不料与君南夕的视线撞个正着,他向来温和的眼中透着一丝笑意及了然,谢意馨一愣,反射性地一低头。

“怎么了?”金从卿心细,一下子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没事。”

台上君景颐已经废话了一会,正说道,“大家都知道,救援基金会是殷家大小姐提出的,如何运作,相信她比咱们这些外行人多知道一些。所以我请求了父皇,由她来统筹安排一应事项,父皇也同意了。下面由殷小姐来安排。”

这个要求也算合情合理,不过还是有不少人感到不痛快,凭什么要让这么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来安排他们?

谢意馨倒是明白他的用意,如今皇子皆已长成,残酷的斗争已经揭开帷幕。今天这么多皇子都在,君景颐自然要避其锋芒,若他放任自己在上面表现,让这些哥哥弟弟怎么想?为了一时的快意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得不偿失,君景颐不会这么干,他精明地把事情推给了殷慈墨,也算合情合理。

殷慈墨上台,假装不知道那些人的不服气,公事公办地开口,“承蒙皇上厚爱,把这一摊子事交给我,我自会尽力做好,还请大家配合一下。昨天皇上已经张榜告知有意捐助物资的百姓,让他们把东西拿到城煌庙那里上交。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便是将百姓捐赠之物登记造册。”

“这么简单啊。”

“还以为是什么重任呢。”

不少人失望地嘟嚷。

殷慈墨等下面的声音小了之后,才继续,“事情不多,就是比较繁琐。城煌庙那边的场地已经布置妥当,现在呢,是分组时间。咱们这里一共有六十七人,需要分成四组。”

“什么,还要分组?”

“怎么分啊,不会是抓阄吧?我不要啊,万一和讨厌的人分到一组怎么办?”

“现在,给一刻钟的时间,你们先自行分组,如果人数相差不大,就不变动了,否则,则要做出相应的变动。”

从分组这点看,殷慈墨做得比较合情及顺应民意,手腕也比较灵活。要像那些官员给百姓委派任务,哪个不是简单粗暴的。

殷慈墨话音一落,众人就开始活动起来了。

“大堂妹,你觉得我们应该找谁并成一组?”大堂哥谢瑾博过来问谢意馨的意见。

谢家本就是靠着她祖父撑起来的,而她伯公则是沾了祖父这个兄弟的光才在朝中混了个不错的官职。此时谢瑾博过来找她商量表现了对她祖父这一支的尊重,谢意馨自然也不会拿大。

“秦家和汤家吧。”如今谢家秦家汤家因为三位老爷子联名上书一事,进入蜜月期,想必两家也是乐意和他们组成一队的。

“那我领着远哥儿过去和他们说说。”

“也好。”

“大哥,大堂妹,我们能和殷家组成一队么?”谢沛晨急切地追问,双眼充满了期待。

谢瑾博皱眉,看了一眼那头明显很热闹的殷家,摇头,“不行。”

“为什么?”声音满是失落。

谢意馨凝目仔细地打量了谢沛晨一眼,没错过他眼中的恋慕,她的心一沉,沉声说道,“你忘了我们谢家与殷家不合的事了?”

“可是那都是上上一代的事了,为什么我们这一代不能重归于好?”谢沛晨倔强地道。

谢意馨看了大堂哥一眼,谢瑾博点点头,暗自叹了口气,拉着自己弟弟到一旁嘀咕了几句。

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沛晨总算没闹了,只是有点无精打彩。

谢意馨瞧了一眼,没理他,也不去安慰。她这二堂哥太想当然了,读书读傻了。人家殷家恨他们入骨,真以为平静了些年,人家就能放下么?人家不过是伺机而动罢了。自己不防范,还把脖子洗干净了送上去,这不是傻是什么?

说起谢家与殷家的恩怨,其实一直也没被谢家人放在眼中,要不然上一世也不会输得那么惨。可殷家人不一样,他们牢牢记在心中,不曾忘却一刻。

说起两家的恩怨,其实是殷家老头殷宪珂对他们家老爷子一直有瑜亮情节,当初跟着太祖君无威打江山之时,两人都以足智多谋称著,不过她家老爷子性格温和,在不触及底线一般都很好说话,而且不拿乔。别人有事相问的时候他也帮着出个主意什么的,当时追随太祖的众将士都愿意亲近他。殷宪珂就不行了,心眼小,睚眦必报,人家请他帮忙,他都摆足了姿态,人缘一度不好。其实就连君无威本人也是偏向谢老爷子这边的,只是当时人才难得,也没表现得太过偏心。

随后谢老爷子帮着太祖一计定江山,在太祖心中的份量就更重了。

后来建立大昌后论功行赏时,殷宪珂看中了如今的谢家大宅,觉得这宅子风水好。却不料这宅子被太祖赐给了谢家,当时自家老爷子都意外不已。后来自家老爷子隐约明白了太祖的做法,无非就是平衡那一套罢了。可是殷宪珂不明白,大约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面对而已。一直以来,殷宪珂都被自家老爷子压着一头,所以他很不服。他也一度觉得是谢老爷子在太祖面前说了什么夺他所爱,再加上后来他的妹妹丽妃殷蕴竹因为陷害谢意馨的姑婆谢卿尘流产而被太祖赐死,因此殷宪珂更是恨谢家入骨。

其实谢家的实力比殷家强很多,谢老爷子一开始时也不是不想除掉这附骨之疽。只是太祖与现在的周昌帝都是朐中有丘壑之人,他们擅长平衡之术,绝不愿意看到平衡被打破,世家中有一家坐大。如果谢家一动,得罪的就是当朝皇帝,这才是谢老爷子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而且这些年来殷家也挺隐忍,除了拿一些事来恶心恶心谢家,倒也没有做太出格的事,所以谢老爷子也只是暗中防范。

只是安逸使人怠惰,看看如今谢沛晨的样子就知道了。

“表妹,我们一组吧?”金从卿含笑相问。

“好。”谢意馨欣然点头。

从他哥说出那句话后,小胖子一直在偷瞄谢意馨的反应,见她似乎很高兴,也没有像之前一样,看着自己皱眉不已,最后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当下整个人都高兴起来,却不料高兴过头,直直对上了谢意馨平静的双眸,当下脸一撇,哼了一句,“哼,别以为我愿意和你一组,是大哥拉我,我才勉为其难的。”

看着小胖子死嘴硬的模样,谢意馨无奈地说了一句,“是,你不是自愿的。”

小胖子这才高兴起来,“你知道就好。”

说话间,谢瑾博与其他三家已谈妥了并成一组的事,没出意料,秦家与汤家都同意了。

秦家那边,谢瑾博走后,蒋致行给了秦熙从一拳,“你这家伙,不够意思,咱俩什么交情,竟然拒了我的邀请和谢家并组。刚才没看到我给你使的眼色?”

“本来就是谢家的人先开口的,谁叫你慢了一步呢。”秦熙从好整以暇地道。

话虽如此,但蒋致行仍能看出他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我告诉你,殷家答应和我们并组了,你可别后悔。”

秦熙从眉头微微一皱,却说道,“行了,你也赶紧回去吧,时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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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到,殷慈墨看着台下各据一方的四组人员,柳眉微蹙,秦谢汤三家组成的第三组明显比黎左李三家组成的第四组人员要多。

大家也注意到了,只是都不吭声,明显想看好戏,就想看看殷慈墨怎么处理,要知道这几家都是不好惹的啊。

“既然已经初步分了组,现在呢,说说四位皇子及两位公主的分配。”

众人静默,殷慈墨瞅了一眼继续说道,“四位皇子会通过抓阄的方式分配到各组,刚好每组一人。两位公主就随意,想进哪组就哪组。”

说完,她挥手示意,便有人捧着一个小箱子上前让皇子们抓阄。

众人目光刷的看向皇子公主所在的地方。大皇子粗犷豪爽,三皇子宽和仁厚,四皇子热情直率,五皇子温和淡然,六皇子沉默。七公主和八公主也不错。

大家都是年轻人,虽然家教甚严,但到了此时也不免兴奋起来,小声嘀咕着。

“啊,皇子才是身不由已的人啊。”

“我希望大皇子和我分到一组啊。”

“要是三皇子能和我们四组就好了。”

“五皇子,五皇子,来我们这组吧。”

“四皇子,你一定要抓到二号啊。”

没一会,抓阄结束。结果并未打开,而是放到了殷慈墨面前。

大家殷切地看着殷慈墨,就等她公布答案了。殷慈墨看了看天色,也不罗嗦了,手直接伸向那些纸团。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慢着!”

众人寻声看过去,发现出声的人是四组左家的左霜,此人一向与殷慈墨不对付。

“刚才你说如果各组人数相差不大,就不变动了,否则,则要做出相应的变动。你看看,现在四组人数不均,比例严重失调。第一组第二组我就不说了,第三组可比我们第四组多了四个人,你看怎么办吧。”

众人一数,哟,可不是吗?

君景颐心一紧,目光一闪,手不断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绿指板。今天的安排,也算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目的便是推殷慈墨上位,此事如果成了,在他父皇那能加分不少。只是,他也预料到这关不容易过。今天来的人那么多,不可能不分组。如果是抓阄分组,一定很多人有怨言,虽然可以拿皇帝来压着他们,终究会得罪很多人,此法不妥。那只有自由分组了,如果每组的人数不太离普,估计殷慈墨也不想管。如果太离普了,再看情况,如果情况允许,还可以适当杀鸡儆猴竖立一下威严。而殷慈墨走的每一步都和他预料中的差不多。

可是结果出来了,十大世家里的人似乎都平分到了四组里面,再加上人数多的那一组是秦谢汤三家合并的那一组,如果是他,他也不想管了。毕竟如果每组都调动一下人数还好,只动一组,这不是摆明了打人脸嘛。被动的那一组肯干才怪呢。这三家如今风头又正健,哪个脑子进水才会动。殷慈墨也是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吧,却不料左霜跳出来和她唱反调了。

现在,机会他也给了,他也想看看她会怎么做。若是没别的办法处理好,还怕这怕那连冲上去的勇气都没有,这般无能的话,就别怪他了。这般一想,君景颐眼中划过一抹阴冷。

殷慈墨平静地看着左霜,嘴角牵起一个弧度,显得意味深长,“那好,咱们先来处理这个问题。”随后,她移开目光,落在某个点上。

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正看着金家那个小胖子。

小胖子站得离三组远远的,正专注地玩着手中的九连环,全然不知别人已经盯上他了。

金从卿眉头一皱,欲上前将他拉进来。不料,衣摆被人拉住。他一侧身,发现是表妹拉着自己。

谢意馨冲他眨了眨眼,金从卿再看一眼在外围的弟弟,叹了口气,罢了,既然这丫头想玩就让她玩吧。反正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别人能欺负得了才怪。

“第三组中有人愿意去第四组的吗?去的人不用多,就两个吧。”殷慈墨平静地问。

可是没人动。

“金萧柯,你去第四组吧。”金萧柯去了,金从卿自然也会去的,这样就解决了。

哟,这姓殷的胆子真肥,对上金家和谢家了啊,众人看兴更浓了。

小胖子一听火烧到自己头上,把手上的九连环一扔,不干了,瞪她,“要你多管闲事!我不去,谁爱去谁去!”说完就往自家大哥和表姐走去。本来小胖子有自己的打算,就想离远一点,一会出发了故意不走让表姐说两句好话哄他的,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可恨。

殷慈墨脸色一黑,是谁说他们两人不合一见面就恨不得掐起来的?不过,这样更好。于是她面色一冷,“如果没有去别组的意思,那就规规矩矩地站好,别离得那么远,让人误会。”

她接着道,“你们三组的头领是谁?还没有?那就赶紧选择一个出来,其他三组也一样。然后第三组的头领自己挑两个人出来给第四组吧,自己组的成员自己了解,省得我来挑人还被人说多管闲事。”

众人无言,同情地看着第三组成员。这殷慈墨真敢啊,拿这三家开刀不说,还直接当了甩手掌柜,让他们窝里斗。谁做了头领谁就得推两个人出去,推别人的人吧,招人恨,推自己人吧,岂不叫下面的人寒心。人一心一意跟着你,这点小事都扛不住,以后真遇上什么事,他们这些小兵小蟹还指望得上你?

不得不说,殷慈墨这一招真阴险。偏你又不得不听话,谁让人家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秦熙从、汤怀韬、谢意馨三人面面相俱,汤怀韬开着玩笑,“要不,咱们抓阄?”

“我来吧。”谢意馨主动将这事揽了过来。抓阄什么的,伤感情,况且她还有自己的打算呢。

“有把握吗?”汤怀韬问,秦熙从也看向她,两人眼中都有淡淡的欣赏。谢家人挺厚道,遇事也勇于承担。

金从卿也看了过来,眼中有淡淡关怀。

“放心吧。”

上一世倒没有发生分组不均的事。那时她带着情绪,基本不怎么理事。再加上那时继殷大小姐在清荷宴的耀眼表现之后殷崇亦献上救灾三策,殷家一时之间风头无两,世家也要避其锋芒,然后就没谢家秦家汤家什么事了,十大世家的势力基本没发生什么改变。现在却不同了。

谢意馨上前几步,“殷大小姐这么为难我们三组是想做什么?如果非要这么做,倒不如一开始就抓阄,这样就算分到哪一组,咱们都认了。可是你前面让我们自己自由并组,我们没意思,而且大家刚才还赞你民主宽和做事灵活来着。可是这结果呢,你又不满意,非得让我们分两个人出去。前后不一,到底为的是哪般?难道除了从我们这里分人就没别的办法了么?”殷慈墨做事周密,现在他们遇到的这种情况不难遇见,谢意馨就不信她没有后手。后面一句直接堵住了她的后路,有别的办法就赶紧说出来,别想留到关键时候显能了。

殷慈墨一噎,看向谢意馨的目光晦暗不明。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知道了她另有准备?不可能!但她毕竟是经过事的,察觉不对时立即调整自己的心态,见谢意馨那番话已经挑起了众人的不满,立即诚恳地道,“此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只是事已至此,争辩亦无益。我只问一句,对于我刚才的安排,你是做还是不做,给个准话吧。”最后一句,是对谢意馨说的。

如此逼迫,谢意馨越发肯定她留有后手的猜测。照她的话做,无异于自打耳光,不做,虽然称不上是抗旨,但皇上与三皇子脸上肯定不好看。而谢家也给人留下嚣张跋扈藐视皇权的印象。怎么选,都是自毁根基。

殷慈墨的后手会是什么?谢意馨从刚才就一直在想,如果她是殷慈墨,她会希望谢家这边如何选择?利益最大化的话,应该是希望谢家反抗她的,可是如果谢家这边一闹,局面一僵,岂不是显得她殷慈墨很无能?所以她一定是准备有解决僵局的办法。谢意馨的脑子快速地转着,僵局的最初及关键无非是人数不均,人...突然,谢意馨眼中一亮,是啊,虽然今天来了不少圈子里的人,可是毕竟没有来齐嘛。殷慈墨后面准备了几个小世家的人凑个数,完全是可能的。

谢意馨暗自摇头,可惜了,这个后招得在自己家反对的时候才用得上。其实她真心希望能让在座的见识一下殷慈墨算无遗漏的本领啊。

敌人厉害不怕,放在明面上,总有牵制的办法,就怕用计的时候忽略这么一个有实力的敌人,让他隐在暗处,这样的变数就大了。

上一世,谢家能壮大至后来无人能压制的盛况,后期是离不开新君的支持,前期嘛,就是隐藏得非常好了。除了最初为了取得周昌帝的重用高调过一下之外,后来行事一向都很低调隐秘,隐在暗处放冷枪谋取利益了。这一世,殷家针对谢家的做法同样很隐秘,如果不是谢意馨重生了,恐怕在渠南水灾一事上还得吃大亏的。

若是今天能让他们见见殷慈墨的本事,就真是太好了。只是这样做的代价太大,谢意馨也只是想想而已。

“表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支持么?”扯了扯金从卿的衣摆,谢意馨悄声问。

“当然。”金从卿看了她一眼,认真点头,眼中有了然与信任。

谢意馨点头,示意她明白了。

“殷大小姐真没更好的处理办法了?”谢意馨再次确认,容不得她避重就轻。

殷慈墨咬牙,“没有!”

“那真是太可惜了。”谢意馨摇头,“第一组十六人,第二组十七人,我们这组二十人,第四组十四人。我们矛盾的开始无非就是人数不均罢了,我表哥身体不好,表弟又肥又不知事的,都做不了什么事。”其实谢意馨没说,看着小胖子使唤着胖胖的身子努力却笨拙的做事却被别人暗中嫌弃厌恶的时候,她的心有点酸涩。

“我们三个就退出吧,这样人数就差不多了。”就算如此,前三组仍比第四组人多,但殷慈墨敢拿前三组的人开刀吗?

小胖子一听她嫌他肥,立即瞪她,圆圆的眼睛呈生气状,却没有立即发作。

谢意馨安抚地冲他一笑,然后揉着他的脑袋。

小胖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见她眼中没有嫌弃,一愣,疑惑地看着她,但还是扒拉下在他头顶做怪的手,郁闷地瞪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表姐。

鸦雀无声,众人没想到竟然还能这样。不少人崇拜地看向谢意馨,这人脑瓜子咋长的,怎么能在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想出这么个方法冲出殷慈墨设置的陷阱。

秦熙从、汤怀韬、温凤和等世家年轻一辈的领头人相互对视,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惊讶以及对谢家大小姐的机智回应的赞赏,谢意馨,果然成长起来了么?

“谢大小姐,这样不好吧?”殷慈墨一脸为难。

谢意馨淡淡地说道,“没什么不好的,我几个哥哥弟弟完全能代表谢家行事。再说,今天城煌庙那边一定很热闹,你们就容我们仨偷个懒吧。”说到最后一句时,谢意馨行了个拱手礼,惹得大家善意地笑了。

一直不高兴的小胖子听到这话才又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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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慈墨很后悔,早知道她直接解决第四组的问题,而不是节外生枝去招惹第三组了。她手上早就准备有几个小世家的人,也还算拿得出手,刚才左霜说话时,直接把那几个人塞给第四组就没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是刚才的机会实在太好,她舍不得放弃。只是现在谢意馨这么做,真有点让她骑虎难下。真让她走了,就显得自己办事不力了。

君景颐的脸很黑,暗怪谢意馨不识大体。他在父皇面前夸口要办好的事,被她这么一搅和,变成差强人意了。

君南夕看了他三哥一眼,见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却啥动作也无。眉头微皱,这个时候必须得有个人出来打圆场,作为皇子,在那种场合总得发出声音的,要不然在场的世家子弟会怎么看待皇家。前面之所以不出声,也是身份使然。作为上位者,自然是不喜欢下面的人抱成一团,斗争是允许的,只要不过分。再者,这样的结果对谢金两家也不好,上面的人想着他们机警的同时,也会记着他们的离经叛道。

谢意馨三人说完话还没走,就是在等,如果他们再不出声,就是默许了这种情况的发生。君南夕看向他大皇兄,大皇兄冲他摇摇头,四皇兄垂着眼看着手中的折扇,想来也是不想管这事了。

“且慢——”一直静墨的君南夕出声了,他笑笑说道,“今天我们的目的是帮着老百姓做些事,又不是边城将士点兵,不必如此一板一眼嘛。”

殷慈墨以为他是专门为自己解围的,冲他感激一笑。

“五弟说得不错,咱们还没开始呢,就让人退出,不太好看啊。”君景颐附和。

“就是啊,我觉得这样兆头不好。”

其他人见皇子们都表态了,也纷纷出言相劝。

“这样吧,谢大小姐和金家两位少爷仍呆在第三组,第四组若是缺人的话,直接和我说吧,我去衙门抽几个人来帮你们。”君景颐好言相劝,目光落在第四组,看不出情绪。

左霜明白这是三皇子的警告,不能再闹了。当下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谢意馨淡淡一笑,“这样啊,也好。”

金从卿也明白,三皇子等人出来打圆场了,刚才的事便作罢了。

小胖子一直是怏怏不乐的。

“接下来看看我和大皇兄及两位皇弟都被分配到哪一组吧,我也很好奇呢。”君景颐这一句打破了有些低迷的气氛,众人又高兴起来,期待地看向台上。

殷慈墨手脚麻利地揭开结果,“大皇子抓的是第一组,三皇子抓的是第三组,五皇子抓的是第四组,六皇子抓的是第二组。”

好嘛,她和君景颐又凑一块儿去了。看着走过来的君景颐,谢意馨默默撇过头。君景颐许是恼她之前的事,到了第三组后一个劲地拉着秦家汤家的人说话,就是不怎么理会她。谢意馨耸耸肩不在意,落得清闲。

随后殷慈墨又交待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便宣布可以出发了。

谢意馨抬脚欲走,却发现走不动,低头,发现一只胖手紧紧拽着她的衣摆,一看,发现小胖子正倔倔地看向别处,就是不看她。

谢意馨示意他们先走,金从卿含笑看了一眼后也跟在众人身后慢悠悠地走了。

谢意馨叹气,“怎么不走?”

“你刚才说我肥。”闷闷又倔倔的声音传来。

谢意馨瞄了两眼那只手背有两肉窝的胖手,不肥么?“嗯。”老实承认了,确实是她说的。

静默,小胖子抓着她衣摆的肉爪子松了松。

“不过肥得圆圆的,很可爱,远远就能认出来。”谢意馨补充了一句。

“嗯。”小胖子嗯了一声,鼻音重重的,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可爱么?

没多久,噔噔噔,小胖子冲了出去,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瞪她,“发什么呆呀,还不赶紧跟上!要小爷等你么?”

谢意馨摇头失笑,冲他嚷了一嗓子,“没大没小的,别忘了我是你表姐。”

“哼。”小胖子哼了一声,没转身,脚步倒是放慢了。

果然还是孩子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城煌庙那边去,谢意馨两人就像两条尾巴挂在后面。城煌庙离京兆尹衙门只有两条街,左弯右拐,不到一刻钟众人便到了。

场地已经布置好了,四个大布篷错落有致,里面还摆了一溜的桌子。四组人马各挑了一个进驻。

城煌庙他们所在这条主街已经戒严肃清,此刻安安静静的。在明在暗的衙役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时刻注意着看看有没有异常的人,今儿的六七十人各个都宝贝得紧,少一根汗毛他们都吃不消啊。

巳时一到,两边的百姓被放了进来。进来的人多为大叔大婶,手中都提着东西。在衙役的引导下排着队。

谢意馨他们这一组的人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人负责检验物品是否得用,一部分人负责记录,剩下的人负责整理以及把这些物品弄到外面的车上。捐赠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半旧不新的衣服和鞋子,有些磨损的农具,甚至连坛坛罐罐都有人捐。

一开始他们还很惊奇兴奋,因为他们发现好多东西他们都不认识,。渐渐的,情绪平稳下来,却发现这活有点无聊了。不过好在大家都挺自律的,不会因为无聊就搁挑子不干。

不说谢意馨他们这些人,百姓们得知今天统一收集捐赠的物资,有心的早早就整理了东西提过来上交。一来到路口发现有衙役巡逻之时还有点畏缩,可衙役只是上下瞅了一眼便让过了。渐渐的,百姓们的胆子大了起来。

“那个很眼熟啊,好像是蒋家二少爷,去年我在房山的庄子里见过的。”

“你吹牛的吧?就算你真见过蒋家二少,但人家怎么可能到这儿来嘛。不过这些孩子真是俊啊,要是俺家的儿子闺女还没成家——”

“美得你,你这想法赶紧打住,这些人一看就气质不凡,哪能和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扯上关系?”

“你们也觉得眼熟?巧了,你们看看那边那位,像不像大皇子?以前祭天的时候曾远远见过一回的。”

“还有还有,那位,看到没,真像林大人的长子——”

大叔大婶们这么一交流,心中大骇,乖乖,原来这些来帮忙收取捐赠物资的身份都不简单啊。继而便是满心的感动,深感皇恩浩荡,觉得能活在当朝,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有这么关心百姓的皇帝和朝庭百官,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这么一想,都暗自决定回去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能用却用不上的东西,全部搬来!嗯,新纳的那双鞋子本来是留给自己穿的,现在一咬牙,捐了。不少人在心中都这般琢磨着,明白他们的身份,大爷大娘们越发自觉地排起队了,不吵不嚷,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那个,是殷家的大小姐啊,去年施粥的时候她亲自来了,我们大孙还得了一碗她亲手盛的粥呢。”一位大婶神色激动地说。

“真的?听说这殷家大小姐可了不得,听说她向皇上献了三策,解决了救灾银钱不足的问题,解救了渠南千千万万的百姓啊。”她旁边一位大叔眼睛一亮,神情钦佩不已。

“当真是活菩萨一个。”

“走,咱们去那边排队。”

“不,我不去,我就在这,我大孙子现在进的学堂还是谢家捐钱修葺的,我要留下来给他们长点脸。”另外一位大婶昂头挺胸地说。

前面几个负责记录的少年看着离去的几个大叔大婶脸黑黑的,没多久,听到那位大婶的话又高兴起来。谢意馨一边整理着那些旧衣务,一边听着这些大爷大婶们的话,心里直乐呵,都是方兴未艾的少男少女,有点争强好胜之心是正常的。

之前为了安全着想,他们这些人的身份也没对外公布。可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这些人气质不同于普通人,再加上中间有那么一两个京城公子的熟面孔,恍然一悟,对他们的身份也猜得□不离十了。其实皇帝也不指望他们做出怎样的成绩,只希望他们能为朝庭竖立一个亲民的正面形象而已,现在就很好。

“意馨,你说那姓殷的有什么好的嘛,那么多人冲着她去。”汤静尘瞅了一眼第四组,发现人家那边的队伍的确比自己这边的长,用力地甩了甩手中那件半旧不新的衣服,朝谢意馨呶呶嘴,“笑,笑得那么欢,又不是卖笑的。”

汤家这个丫头年纪不大,正是活泼的时候,从刚才谢意馨主动站出来后就粘上她了。

“别乱说,人家那是平易近人。”谢意馨接过她那衣服,低头折了起来,“你也别灰心,也有不少人冲着咱们来嘛。”

“就显她能。”汤静尘嘟着嘴不满地道。

谢意馨笑笑不接话,眼神却一直不离她表哥与小胖子,还时不时地注意街道上的情景。

“你在看什么?”汤静尘好奇地问,“我见你都往外瞧了好几回了。”

“没什么。”她能告诉她一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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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煌庙的关卡处,几名衙役认真尽责地警戒着,发现可疑的人立即上前盘问。

“你说,里面那些公子哥儿小姐们是怎么想的,大热的天不好好在家里呆着,偏来增加咱们的活计,唉。”衙役甲抱怨。

“慎言!”头目瞥了他一眼。

“是!”衙役甲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只得无精打采地干着活儿,“刘老头,又出去倒夜香啊,今儿怎么晚?”

那刘老头似乎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头目也看了过来,衙役甲略解释了几句,然后直接对刘老头说,“刘老头啊,今天城煌庙这条路你怕是走不了了,绕道吧。”

一时间,刘老头不知所措了,手在腰间摸了又摸,仍是没舍得,只是嘴唇动了动,愣愣地看着衙役甲,似乎没反应过来。

“今天是真的不行。”衙役甲也无奈,虽然知道不从这条路过的话,刘老头可能要绕一个大圈,但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罢了,小四,你去检查一下,没异常的话就让他过去吧。”头目从刘老头出现就一直在观察,刘老头刚才是想拿钱来孝敬他们的,只是后来都没舍得,就是这样,他才让过的。如果刘老头真拿出钱来,他肯定要上前仔细盘查一番的,毕竟倒一天夜香才几个钱,为了过这条道竟然做赔本买卖,这样的话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那个叫小四的衙役甲,也只是上前掀开了一角,发现上面全是‘黄金’便捂着脸走开了,一挥手,让过。

只是后来,小头目无比后悔今天的一时心软。

当谢意馨看到那辆倒夜香的推车朝这边走来的时候,心蓦然一紧,再看到离它不远的金家兄弟,不由得大惊失色,她刚才不是让他们在后面休息的吗,怎么一转眼就跑前面去了?

“哎,你去哪?”汤静尘一眨眼,发现谢意馨突然往外跑去,很是不解。

时间紧急,谢意馨没顾得上她的问题。奔跑中的她看到那夜香车大概是磕到石子了,接着用力过猛还是怎么的,无数的‘黄金’及液体往前抛。

小胖子转身,看着被‘黄金’染上的衣摆,茫然了一下,接着暴跳如雷,冲着那倒夜香的刘老头吼,“你干什么?!”

谢意馨看着小胖子不知死活的行为,心跳都快停了,再看那推夜行的老头将夜香车重重一放,当下顾不得打草惊蛇了,立即嚷了一嗓子,“小心!”

那老头抬头冷眼朝他们这边一扫,“杀!”

接着,无数‘黄金’液体飞出,一张长方的木板托盘在空中翻旋几下摔在地上,紧跟着,六七个黑衣蒙面人从夜香车里跳出,分别四散开来。

街上行人顿时大乱,无数人尖叫奔走逃窜。

金从卿的反应很快,一听到谢意馨那句小心,立即一把抓着金萧柯的手,把他扯到一边。金从卿只一眼,便瞧出这些人是冲着他们这些人来的。于是他领着金萧柯尽量艰难地避开黑衣人行走的路线,也尽量不和他们的人碰窝。

谢意馨见他们没事,松了一口气,自己也迅速找了个地方隐蔽起来。小心地探出头,搜寻着她的亲人的身影,希望他们能聪明些,四散开来,别聚在一起被人家三两下收拾了。

没错,她早就知道了今天会发生刺杀。只是皇子们都不会有性命危险的,想想,几位龙子凤女出宫,周昌帝怎么可能不暗中安排一番确保他们的安全?恐怕就在她刚才喊出小心的时候或者更早,皇宫的暗卫们已经注意到情况异常了,刚才才能迅速出现,与刺客们缠斗起来。此刻,她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行。

上一世也是如此,不过幸亏京兆尹的人来得及时,还有便是周昌帝安排的暗卫实力高强。只死了几个老百姓和两个世家子弟,其他人都只是受伤没有性命之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殷慈墨也受了伤,据说是危急之际替君南夕挡了一刀。这件事给她加了不少分,也是她后来能成为五皇子妃的重要原因。

对比大难不死,后福深重的殷慈墨,谢意馨就显得倒霉多了,还差点连小命都没了。当时她与小胖子站在街道边争执,那夜香车正好就停在她旁边不远处。她首当其冲,差点被一个黑衣人顺手砍了,也是小胖子机警,一把把她扑倒,顺便挡了一刀才换回她的小命。她随后也上门探望了小胖子几次,关系有所缓和,可不久后便出嫁了,见面少了,关系却更淡了。现在想来,她挺对不起这小胖子的。

刚才拉着金家兄弟退出,也是有这一层考量,希望借此避开这次灾难。只是刚才都努力过了,仍是避不开。

虽然她有了前世的经历,也知道此事定会发生,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她却没有多做安排捞些功劳,毕竟这事情牵涉到皇家子女,事后周昌帝肯定会彻查清楚。倘若她早做了安排导致这件事情发生异动的话,周昌帝堂堂一国之主岂能不会察觉到?到时候她又该如何在周昌帝面前圆自己的未卜先知?大家族最忌讳的是被上位者怀疑,一旦牵扯到,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可皮之不存毛之焉附?若是连命都没了,皇帝的怀疑又算得了什么呢?别的家族还好说点,家族男丁并未全部押在此,可她们谢家不同,原本就是男丁稀少,成事的也不多,若是在这场刺杀中搭上的话,那她所求的家族安稳岂不是同前世一般,消失殆尽?为了保住几个兄弟,她出门前也做了些隐秘的安排,在这次同行的小厮里面,多数都是会写拳脚功夫的。就希望刺杀发生的时候,多少也能挡上一挡,借以拖延时间,争取活命的机会。

谢意馨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时不时注意一下那些黑衣人的动向。刚才的五个黑衣人也只剩下三个了,这一看把她吓了一跳,只见冲着君南夕去的刘老头和另一个刺客把保护君南夕的暗卫逼得节节败退,且战且走,一行人竟然朝着她的方向来了。

谢意馨暗叫不好,正欲起身往相反的方向逃窜。

还未等她有动作,不远处传来吵杂声,原来是京兆尹罗大人堪堪带着手下来了。

刺客们顿时狗急跳墙,刘老头顿时目露凶光,虚晃一招,射过暗卫的一掌,然后手一点,把君南夕定住,再用连环脚把暗卫踹倒在地。

倒地的暗卫不可置信,“玉指弹?!”玉指弹是定身功夫,轻易练不成,练成后施展一次也得耗费巨大,少有人会练这种偏门的功夫。

“算你有点见识,你阻止不了我。”刘老头轻蔑地说,然后朝着君南夕大喝一声,“狗崽子,受死吧!”说着,刀一挥,朝君南夕的门面砍了过去。

君南夕面不改色,定定地看着迎面劈来的刀。

谢意馨看着不远处命在旦夕的君南夕,再想想已经暴露的自己,哀叹,今天,她就是挡刀子的命!咬牙,朝君南夕扑了过去。殷慈墨,你今儿怎么那么不济事?我不想和你抢功劳啊,她只是怕君南夕出事自己也逃不了而已。

而且谢意馨也挺怕君南夕是因为她重生改变了一些事而死的,这一世,她和君南夕似乎缘分不浅的样子,走哪都会碰到一块,容不得她不多想。再者,比起君景颐,她对君南夕的印象要好很多。有时她会想,如果是君南夕继位,谢家是不是就不会重蹈覆辙了?其实这么想不一定对,但是比起君景颐那条注定的死路,君南夕或其他皇子算是另外一条路吧,虽然是危险与生机伴随,但至少还有生机不是?所以君南夕一定不能死。

而殷慈墨这边呢,刚想喊一句五皇子小心,然后扑过去挡刀的,孰料被赶来的暗卫用力扯了一下还不算,还被揣了一脚。那暗卫借力换了个方向打出了一枚暗器。

刘老头那一刀才出了一半,为了避开那暗器,不得不撤回来。两暗卫立即缠了上去。

疼,火辣辣的疼,谢意馨只觉得后背不是自己的了,对上君南夕的目光。

君南夕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倒在他身上的谢意馨,神色复杂,他完全没料到谢意馨会替他挡刀子。那一刀来势汹汹,他都以为必死无疑了。便是他最亲近的人,要做到这份上,恐怕也没法做到毫不犹豫吧?再者,就算他不幸身亡,他父皇会把怒气发泄到刺客身上,却不能下令让这些世家子弟陪葬,顶多她只会被训斥一顿。生死与被训,孰重孰轻,三岁孩子都会选择吧?

其实君南夕没想到的是,对谢意馨以及谢家来说,皇帝厌弃的后果比一个人的死亡更让他们难以承受。

谢意馨惨白着脸玩笑般地说道,“五殿下,你一定要记着我的救命之恩啊。要是我不幸身亡,记得帮我找一处风水宝地下葬哦。”什么皇子你就没事我就放心了,这样的话她现在不屑说。谁知道她这回能不能挺过去呢?这救命之恩是她拿命实打实换回来的,为什么不能说呢?她家老爷子常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不去争不去舀,可是是你的就是你的,不去让不沉默。虽然她也知道,这救命之恩,便是她不提,君南夕也不会忘记的。

其实说这话不过是她想抹黑一下自己。谢意馨没忘记,上一世殷慈墨正是因此嫁给了五皇子的。说她未雨绸缪也好,自作多情也罢。重活这一世,她没想过嫁入皇家。她这是在为以后做打算啊。其实她是有恃无恐吧,因为谢意馨知道,就算君南夕因为那话对她产生了功利过人的不良印象也不会抹杀她的救命之恩的,他的品性从他上辈子的作为就知道。

这话让君南夕一顿,转而有点哭笑不得,“别乱说,你不会有事的。”随即眼神一黯,她那么急着和自己撇清关系么?那么一句话,如果是一般人听来恐怕会心生反感吧?这救命之恩恐怕都要大打折扣。谢意馨这样机敏的人如何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排除这点,那就是故意的了。故意的啊...

不怪谢意馨胡思乱想,她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还真拿捏不住有没有生命危险。此时谢意馨浑身发冷,又很累很困,身下的人肉垫子很暖很舒服,让人很想一觉睡过去。嗯,人肉垫子?她身下是君南夕!不行,她得挪开,得挪开,她心里念叨着。

谢意馨无所觉地扭来扭去,灼热的气息喷在君南夕的颈脖处,感受到身上玲珑有致的娇躯,君南夕微僵,不自在地微微撇过头。

温热的液体滴在手背,君南夕抬手一看,皱眉,“你别动了,伤口可能又裂开了。”

“唔?”谢意馨茫然地抬头,可眼皮越来越重,接着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那厢,殷慈墨捂着胸口爬起来,朝缠斗中的三人看了一眼,然后咳了几声,拖着身体来到君南夕身边,“五殿下,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京兆尹罗大人率着几十人过来了。”说着,就要伸手扯下谢意馨,然后把躺倒在地上的君南夕拉起来。

君南夕阻止她,“别,她背后有伤口,流了很多血。先别动她,免得伤势加重,你去找人过来帮忙,最好请个大夫过来。”

看着昏迷过去的谢意馨,殷慈墨眼神一片阴翳,转身去叫人了。

刺客五死三逃,众人很快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十几个衙役,他们的脸上或身上多少都挂了点彩,苍白的脸上难掩悲伤疲惫。他们算是真正在鬼门关里游过一回了,刚才清点人数时,发现他们这一行人,死亡六人,受伤严重的有十几人,被波及的百姓也不少,此刻就在不远处的布篷里治疗。

众人静默,看着昏迷的谢意馨背上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上面仍汩汩地流着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太医来了,快让开。”

李太医放下药箱,查看了一下伤口。他就住在这附近,刚才被人找到的时候他正在用膳,听了情况就立即赶过来了。

“李太医,病人怎么样了?”谢瑾博金从卿等人忙问。

“初步看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失血过多,还有就是估计刺客的刀上淬了毒才会一直都止不住血。这是百花解毒丸,先喂她吃了,给她止了血再说。”李太医捋捋胡子,对君南夕道,“幸亏五殿下没有胡乱搬动病人,要不然会更麻烦。”这算是对他刚才一直当肉垫做法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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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一行人在城煌庙遇刺,皇上得到消息,震怒非常,立即下旨全城戒严,搜查刺客。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也被派往伤者的家中诊治,与此同时,还赐下无数的药材。对于不幸死亡的几家世家子弟,周昌帝也派了皇子轮流前往吊唁。其中,又以左家的左寄均和李家的李子翎最令周昌帝婉惜。甚至为两人亲自写了祭文,以示哀悼。

对于搜查刺客之事,百姓们都很配合,一发现异状,俱主动报告官府。短短几日,竟然抓到了两个隐藏极深的刺客,可惜都不是活口,在被抓的时候两人都咬开藏在牙齿里的毒药死了。

京兆尹罗大人都感叹,最近做事真的顺手多了。其实主要还是最近朝庭做事,颇得民心。毕竟哪个老百姓不希望皇帝仁慈,朝庭清明的?这样他们才会有好日子过啊,对破坏这一切的人,他们深恶痛绝。发生行刺的那天,这些龙子凤女世家公子小姐正在为百姓做事,这消息让那天经历过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顿时京城及京城周边的百姓都知道了。如此一来,老百姓们对那天的刺客完全没好感,几乎所有人都恨恨地想,这些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折腾得点事来,多好的年轻一代啊,等他们以后入朝为官,也是好官,能在这么好的皇帝皇子和文武百官治理下生活,他们还不知足!

如此一来,民心达到空前的团结。罗大人弄明白底下百姓们的心理,不得不感慨民风纯朴。然后罗大人一高兴就上了一道折子专门阐述此事的。

折子里甚至还有几句老百姓赞美皇帝称颂朝庭的大白话,周昌帝看了,龙心大悦,一扫几日前的阴霾。对那天去救援基金会帮忙了的孩子又多了几分喜欢,加上渠南那边的救灾工作已经井井有条地展开,于是他大手一挥,无数的赏赐飞往各世家。其中殷家谢家左家李家为最,赏赐比别人都厚几分。

“殷家和谢家的两个女娃,你怎么看?”周昌帝刚放了赏,心情很好地喝着茶。

御书房里就他们两人,李德知道周昌帝问的是殷慈墨和谢意馨,他恭了恭身子答道,“皇上明鉴,她们一个是谢太傅的嫡孙女,一个是殷老的孙女,自然都是不差的。”

“你个老东西,成天避重就轻不说实话。”周昌帝笑骂了一句,然后看了一眼陪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颇有点语重心长地道,“和朕也不说实话,难不成以后把满肚子的真话都带到棺材里不成?”

李德讨饶,“皇上,你知道奴才的,嘴巴笨,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就饶了奴才吧。”

“罢了罢了,问你我是白问了。”

“依朕看,这两丫头也像足了他们的祖父了,殷慈墨有大才,只是过于功利算计。谢家那个嘛,有德,嗯,还有点急智。先前有点傲,风评也不好,近段时间看来好多了。该如何安排她们好呢?”说到最后,周昌帝无意识地敲着楠木御案,双眼微眯,其中精光闪烁。

李德守在一旁弯着腰,大气不敢出。

接到赏赐的各家子弟,对这几家倒生不起嫉妒和不满。殷慈墨进献救灾三策,这赏赐是她应得的;但若是没有谢意馨的舍命救下五皇子,等待他们的恐怕是皇帝的雷霆之怒了,哪里还有赏可领?至于左家和李家,损失了两个那么好的孩子,那点赏赐又补尝得了什么?他们可算看明白了,谁家的孩子谁家疼,现在左李两家还没缓过悲伤呢,皇帝俨然已经从婉惜中走出来了。

谢意馨救了五皇子,大家都很感激她,若是五皇子出事,他们这些人各个都讨不了好。虽然他们不是罪魁祸首,却也难辞其咎,一个护卫不力罪名是担定了的。特别是那些和五皇子同一组的成员。而且看样子,殷谢两家真正的封赏应该还没下。于是众人决定,送往谢家的礼再加厚三成!至于殷家,就算了。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谢府总会接到各家命管家送来的珍贵药材。其中不泛人参灵芝这些,年份虽然不是很长,却也有一两百年的年份,能拿得出手了。甚至连鹿茸都有,每次一听到这个,谢意馨总是无语凝噎。这些人是银子多了没处花了是吧?

谢意馨是第二天醒过来的,昏迷期间,皇后贵妃都派人来关心过,周昌帝也将太医院里治外伤最拿手的两个太医派了过来。

不提醒来后家人的各种关怀和数落,谢意馨已经将养了半月有余,许是太医医术好用药好,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后来得知自己当时只是失血过多,伤势看着严重,只是因为刺客的刀上淬了毒止不住血,可事实上是并未伤及肺腑。只需要喝几副药,等伤口结疤再调养一阵就好。

谢意馨庆幸之余又觉得疑惑,上一世殷慈墨替君南夕挡刀伤势可不是这样的,据说伤及心脉,九死一生,太医院的好手费了老大的劲才救回来的。怎么轮到自己就那么轻松呢?不过不管怎么样,这是好事。毕竟谁也不喜欢去鬼门关一游的事。

“姐姐,姐姐,瀚哥儿进来了哦。”糯糯的声音打断了谢意馨飘散的思绪。

“进来吧。”

噔噔噔,小家伙迈着小短腿进来,可是看到她手中端着一只碗时,脚步一顿,小脸略带惧意地止步不前。

看着小家伙那害怕的小模样,谢意馨失笑,故作不知地问,“怎么不过来?”

小家伙期期艾艾地道,“姐姐,你先把鸡汤喝光好不好?”

谢意馨教了小家伙一段时间,现在说话字句清晰,用词准确。

谢意馨歪着头,故作不解,“可是瀚哥儿之前不是和姐姐说过我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么?你看,姐姐特意把鸡汤留到现在,就等着和你一起分享呢。”

小家伙害怕地摆摆手,“不用不用,姐姐,你喝,你自己喝就好了。”

然后找了一张离她稍远的椅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然后才一本正经地托着腮说,“前几天娘知道我帮你喝鸡汤的事了,她现在顿顿逼我喝这个,姐姐,我好烦啊。”小家伙说得好不委屈,纠结。

“可是瀚哥儿,多喝鸡汤能让人长高哦,难道你不想长高吗?”谢意馨继续诱哄,她也是顿顿喝汤,都恶心得不行了。

“姐姐骗人,我天天都有量,个子一点也没长。”小家伙猛摇头,不上当,“姐姐,祖母说你不乖,所以要喝那些苦苦的药汁子,还要喝鸡汤,还叫瀚哥儿不要帮你。你快喝吧,一口气喝完就好了。”

谢意馨抚额,这点子事连她祖母都晓得了,真丢脸。

“又在骗瀚哥儿帮你喝鸡汤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萧柯表哥!”小家伙眼睛一亮,忙滑下椅子,往外冲。近段时间小胖子常来,小家伙和他混得很熟。

小胖子声到人未到,谢意馨抬眼,正好看到他正有点吃劲地抱着谢觅瀚,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己。后面跟着金从卿正含笑地看着自己。

她认命地摸摸鼻子,咕哝了一句,“这不是喝腻了么?”谁连续喝了半个月的汤汤水水不腻啊?其实她的伤早结痂了,只是还有点麻痒麻痒的而已。

“活该,谁让你去替别人挡刀子来着?”小胖子说这话心中又酸又涩又心疼,对一个外人这么好,自己还是她表弟呢,以前她还对自己恶言相向!

“嘘!这话你可不能拿到外面去说,咱刀子都挡了,可不能捞不着好。”谢意馨笑笑。

“哼!”小胖子扭过头。

“你们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谢意馨撇掉上面的油,认命地喝起鸡汤。

“你什么意思?不欢迎啊?不欢迎咱就走!”小胖子瞪她。

“我可没说。”谢意馨摸摸鼻子,“哎,你这炮仗性子该改改了,仔细以后找不咱媳妇。”

“要你管——”小胖子哼了一声,语气倒是软和下来了,“再过七天是我生辰。”

“哦。”原来是提醒她要礼物了。

“你——”见小胖子又炸毛,金从卿忙打断,问起别的事,“你知不知道外面传言殷慈墨将被皇上赐封四品女官的事?”

见他们谈正事,小胖子带着小家伙到一旁玩儿去了。

谢意馨手一顿,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光,把碗递给春雪,随后拿了张帕子擦了擦嘴,“听说了。”

大昌王朝的女官稀少,而且基本都被温家直系或旁系包圆了,殷慈墨能挤进去,也是使了很大力气的吧。

问出这话时,金从卿便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没任何异常,笑问,“心里没有不舒服?”

谢意馨挑眉,“有什么好不舒服的?”若是这样她就不舒服了,以后的日子她该如何自处?要知道人家殷慈墨后来可是坐到了摄政王妃的高度,连皇后都得礼让三分的人啊。

“行啊,想不到咱表妹心性那么好,害表哥我白担心一场了。”

谢意馨笑笑,她这性子啊,也是慢慢打磨出来的,经历得多了,于控制情绪这方面便驾轻就熟了。要不然能怎么样呢?稍不如意就放任自己的情绪,像疯狗一样地发泄?没用的。而且人生,长着哪,一朝一夕的得失不算什么。而且她相信她前面的搅和不是没用的,殷慈墨想上位,这不被她逼得不得不一步步高调起来了?相信殷慈墨进入朝堂后,大家都会很正视及重视她这个人的。人哪,不怕你高调蹦跶。

谢意馨想起当年一位夫人,她丈夫是草根出身,却五十不到便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这对草根寒门来说实属不易。而谢意馨和这位尚书夫人私交很好,有一回私聊时那位夫人曾说过一段浑话,说男人做人做事混官场,就当如□□。首先,它低调,从不对外炫耀自己。咳,要知道遛鸟的多半会遭人嫉恨,没好下场。其次要有能力,关键的时候要撑得住场面。第三,要擅于抓住机会,尽量在攻击对手时,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抗。第四嘛,虽然不停地制造摩擦,却能让大家都感到身心愉悦。第五,取得胜利之后就会缩起来,不会被人所嫉恨。

谢意馨初次听闻时觉得好笑,后来想想,又觉得挺有道理的。她现在的状态就不错。前几日,护卫队从渠南回来了,灾款物资粮食的发放很顺利。而春景也带回了消息说谢家医馆在渠南那边反响特别好,在当地深入民心,替她二叔挽回了不少民心。还托了护卫队中谢家的亲属带回了约摸三十万两的银票。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实惠,她再高调就得招人恨了。十大世家都不是傻子,谢家在渠南的动静那么大,他们还没收到消息就该自刎谢天下了。虽然猜不出赚了多少,但每天医馆那么多病人,有心人留心一下也能估计出个大概来的。此刻清清静静的正好,也幸亏皇帝没有把她放在火上去烤。

“对了,我知道你在查那些刺客的事,结果怎么样了?”谢意馨问。她不知怎地对这事不像前一世那样漠不过关心,当她前些日子拿到伤亡人员的名单时,总觉得有什么在脑子一闪而逝,但是认真去想时却又什么都没抓着。

提起这个,金从卿有些挫败,“那些刺客对自己也舍得下狠手,一被捉住就自杀,当真是视死如归。所有的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查不到什么。不过回想当天刺杀的情形,有九万是冲着几个皇子去的,我大胆地推测这些刺客有可能是前朝余孽。”

谢意馨回想那天的情形,那个易容成刘老头的,的确是冲着君南夕去的,只是那一刀来势凶猛,而自己却受了个不轻不重的伤?

再看看伤亡名单上的人,左寄均,小小年纪却是智谋双全,素有左家千里驹之名声,也是被左家家主最为看重的一个晚辈。李子翎,和左寄均差不多的情况,李家大力培养的一个后辈,是李家年轻一辈中的领袖人物。殷家也死了两人,殷文韬和殷雨熹,殷家的嫡子和嫡女。最后还有两人死亡,这两人的身份不太起眼,才学品貌也一般。

受伤的人之中,后果最严重的是秦诗菡,脸上挨了一刀,半张脸都毁了,可惜了她京城第一美女的称号。其次便是蒋沁夏,也是脸部被毁。女子最注重容貌,毁人脸蛋和要人性命有什么区别?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这么做?这些伤亡的人,是巧合还是必然?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谁和他们有仇?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想,这些人死了,谁得到的好处最多?这件事中,似乎大皇子的人伤亡是最轻的。难道是他?

谢意馨把自己的想法和金从卿说了,金从卿略想一下,深以为然。

“要说仇,我查了,他们还真没共同的仇人,至少明面上没有。表妹,可能是我们多想了,他们或许只是受了牵连。”

谢意馨摇头,一开始她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总觉得不对劲。

上一世是殷慈墨替君南夕挡的刀,这回是她,两人所受的伤轻重不一。殷慈墨与君景颐已暗中联合,

左霜与殷慈墨不对付,左家属中立派,暗地里曾有消息传过左寄均厌恶君景颐。李家有个淑妃,淑妃还有个四皇子,李子翎又是领袖人物,他自然是站在四皇子身后的。而君景颐野心勃勃,那么李子翎自然是君景颐潜在的一个敌人!

可是,这样又有矛盾了,殷家也死了两人,并且还是嫡子嫡女。

突然,谢意馨灵光一闪,“殷慈墨和她的兄弟姐妹相处如何?”殷慈墨此人心狠果决,一个庶女,整合殷家时,用的手段必不会温和。必会伤害到某些人的利益,例如她的嫡姐嫡兄?

“这个不清楚。”

“听说还不错。”这句是春雪答的。

“让人去查!”

约半个时辰之后,谢意馨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一仰,靠在枕垫上,“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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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意馨皱着眉,想着那些理由,总觉得兜兜转转,似是而非。

“在想什么呢?”金从卿问,刚才见她要查殷家,他也隐约有几分猜测。

谢意馨也不瞒他,当下把她的猜测说了,她知道她这表哥的脑子一向好使,或许有疑惑的地方他能给自己解惑也不一定。

“你说的倒也有可能,如果那些刺客的幕后主人是君景颐,他倒也有理由要了左寄均和李子翎的命。而秦诗菡蒋沁夏碍着殷慈墨的路,被除掉也说得通。只是表妹你别忘了,殷家也搭进去了一对嫡子嫡女。”

谢意馨扬扬手中的信笺,笑着反问他,“如果说殷家死去的那双嫡子嫡女一向与殷慈墨不合呢?”

“不至于吧?”金从卿皱眉,兄妹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即便有什么化不开的矛盾不往来了就是,又不是生死大仇,至于置人于死地吗?

无意中谢意馨注意到小胖子肉肉的身子抖了抖,一双黝黑的眸子朝她看了过来。

谢意馨莫名就明白了他眼中的意思,“放心吧,你再怎么和我闹,我也不会宰了你的。”

小胖子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和瀚哥儿玩儿了。

金从卿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接着说正事,“这样就说得通了。”

“表哥,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他们两个怎么就如此大胆呢,就算大家一时半会参不透这幕后黑手是谁。但这救援会是殷慈墨首创的,让世家子弟前去帮忙是君景颐提出的,左家和李家最看重的后辈在城煌庙出事,殷慈墨和君景颐就不怕左李两家因为迁怒而报复他们?”两家新一代的领军人物葬送于此,这两家心里不恨才怪。

“而且这两人都不是庸才,应该能考虑到这点才对啊。”

“正如你所说的,他们应该考虑到这点了,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那就说明了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而且此事利大于弊的。”金从卿层层深入,温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分析着,“怕是他们已经预料到将来势必会和这两家对上。而左寄均李子翎两人让他们忌惮了,与其等以后他们羽翼丰满再收拾,不如趁现在一锅端了。虽然除掉之后他们会有些麻烦,但我依据你刚才对他们的评价,料想这两人必是心性坚韧之人,决定了便会去做,无论多么难。”

谢意馨点头赞同,的确,他们是这样的人。而且为了不引起怀疑,君景颐演足了苦肉计,左手手臂生生毁了,虽然还在但以后都提不得重物。殷慈墨连自家的兄弟姐妹她都下了狠手除去,就为了把殷家摘出来以及铲除谢家中一直和她唱反调的异已,真是一箭双雕。

突然,谢意馨灵光一闪,忆起他刚才所说的刺客的身份。如果刺客有可能是前朝余孽,那最有可能与殷慈墨君景颐中的一人有牵扯呢?

“表哥,咱们能不能把在城煌庙遇刺这事改编成一个精彩的段子,中间把咱们的猜测写上,然后让说书人在京城各大酒楼里说书?”就算没有直接证据,她也要弄得他们焦头烂额,特别是殷家内宅中殷慈墨的嫡母,如果知道一双儿女都是死在记在她名下的庶女手中会有什么反应?

金从卿摇头轻笑,“如果我是君景颐他们,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就是表妹你。”

谢意馨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撇嘴,他们倒想,只是她幸运躲过了罢了。

“你别忘了,这些都只是咱们的猜测,不管怎么合理,都只是咱们单方面的想法而已。焉知在别的世家眼中,大皇子没有嫌疑?秦家没有嫌疑?而且在我看来,谢家的嫌疑也是很大的。你看,你并不比秦诗菡她们差,为何她们被毁了脸而你却只是伤在背上,还侥幸地救了五皇子,你的几个兄弟也仅仅只是受了点伤没有死亡,依我看刺客事件中最大利益者就是你了。完全有理由让人怀疑。”十大世家利益错宗复杂,非一夕能理清,恐怕除了损失巨大的左李两家之外,其他的世家都有嫌疑。

谢意馨眼睛微眯,“听你这么一说,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金从卿点头,“恐怕这也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不管,此事一定要去办的。”既然水已经那么浑了,她不介意再加把力。

“这事交给我吧。”

“小姐,刚才月亮门的丫头来报,表小姐朝咱们这边来了。我正让丫环拦着。”春雪进屋,俏生生地立在谢意馨身后。

她所说的表小姐便是王雪芝,这段时间谢意馨养病,王雪芝时不时会过来窜门儿,谢意馨也就不冷不热地招待着。哪知有一天,金从卿携小胖子来访,被王雪芝撞见过一次,然后惊为天人。每回金从卿前脚一来,她就像闻到鱼香的猫儿一般后脚一到。最近这两次更是让金从卿烦不胜烦。

“表妹,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谢意馨忍着笑,“好吧,改天表哥得空再来。”

谢意馨与瀚哥儿起身,把两人从另一条路送到院子外,才回来。

“你家小姐我去睡一下,待会表小姐来了,你让她去花厅就好了。”谢意馨交待完,便回内屋补眠去了。

******

“小姐,你真要出门?”春雪一脸不赞同,她身体还没好利索呢。

“春雪,你就别罗嗦了,躺了大半个月你小姐我的身体早好了。再过几日便是我那表弟的生辰了,要是没有礼物给他,他能半年不理我。“谢意馨插上最后一根碧玉簪子,点头,“跟上吧。”

谢意馨才出二门,便遇到了门防的二管事,二管事见到她,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大小姐,安国侯世子又遣人送东西过来了。”

谢意馨眼中划过一抹厌烦,她以为那天在清荷宴上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不是说过他的东西一律不收的吗?”前段时间朱聪毓去了渠南,并不在京城,可是他回来听到自己受了伤就三番五次送东西上门,都是一些贵重的药材或者一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都被谢意馨毫不犹豫地退了回去。他本人还想亲自上门,休想!

“可是,听那小厮说,这回是世子爷亲自上门求医圣配制的去疤圣药——”所以他才会迟疑的,要知道哪个女子不爱美?

“神药也不要,给我扔回去。”朱聪毓此人目的性太强,稍微心软都有可能让他有空子可钻,对这种人就得一点情面都不留。再说了,太医院的去疤药效果也还行。

说完,也不管二管事了,带着春雪直接就出门。

朱聪毓的贴身小厮苦着脸双手捧着那一小瓶价值连城的去疤圣药。

“你说她带着一个奴婢就出门了?而且还是去了宣武区?”朱聪毓接过那瓶药,随手放进一个暗格里。

“是的,奴才也是恰巧看见和听见。”小厮忐忑地说道。

朱聪毓沉吟片刻,眼睛似有寒光闪过,他淡淡地看了那小厮一眼,挥手,“嗯,下去领赏。”

宣武区 笔志阁

“掌柜的,请问贵店能否帮在下寄卖一些字画?”一位眉目略显阴柔,身着灰色布衣的男子上前问询。

“走走走,这里不寄卖!”程万宝不耐烦地挥挥袖子。

“掌柜的,烦请你通融一下,不需要太好的地方,给个角落在下挂着就好。”布衣男子声音不卑不亢,即使求人亦带着读书人骨子里的傲然清气。

“叫你滚你没听明白啊?这里是持礼公名下的产业,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破烂玩意也想进来?”程万宝赌输了银子,心烦着呢,哪有心思看什么字画?此刻见来人瞪着一张死鱼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心里发毛的同时也火起了,一把夺过那人的字画,待要撕,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你敢撕,后果自负!”

“小姐,可要出面?”春雪问。

谢意馨没想到一时兴起来自家的笔志阁为弟弟挑选一套文房四宝的她竟然遇上这种事。“再等等。”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有多嚣张,如果她没记忆错乱的话,不远处的灰衣人不正是她日前想到的司向红?这程掌柜真失职,竟然把店托给这么个不着调的人管,还任由他得罪顾客。

因为笔志阁就开在千月楼的对面,千月楼是书生聚集之地,平日挺多书生往来的,这里的买卖一向红火。今日闹了眼前这一出,短短时间内立即引来了无数的人围观,而且还是书生居多。都说书生多意气,一个处理不好,书生的嘴和笔可不会手下留情。只是此时既然闹开了,那索性就闹大一点再收拾。心中有了打算,谢意馨便寻了个角落的位子冷眼旁观。

“后果?笑话,有什么后果是我们堂堂谢家承受不起的?你不让撕是吧?我就偏要撕,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小的平头百姓,能奈我何?”语毕,程万宝把撕成两半的纸张扔回司向红的脸上,司向红也不说话了,垂眸冷冷地站在那。

“来呀,帮我把这些垃圾扔出去!”程万宝一划拉,得意洋洋地下命令。

“宝二哥,这样不好吧?掌柜的要知道了——”店小二缩缩脖子,他们这里可从来没有赶客人出门的道理啊。

“你叫扔你便扔,出了什么事,自有我担待着,还不赶紧去!”

店大欺客,还自报家门给他们谢家拉仇恨。谢意馨冷冷地盯着程万宝,这个没眼色的东西,难道没听过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吗?再让他说下去,谢家的名声就要被他败光了。

谢意馨正欲出声,却被外面来的一道脆声打断了,“呵呵,真是店大欺客。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说,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何必在此受人侮辱?我们主家名下也有书肆,只是名气不及谢家的笔志阁,如若不弃,可将你的子画寄卖在我们的书肆之中。”

谢意馨凝目一看,认出那丫头是殷慈墨身边的丫环之一。她的丫环在这里,那么殷慈墨也一定离此处不远。真是处处都有她的影子,谢意馨厌恶地思忖。

那丫环话一出,得了无数的喝彩,书生们纷纷起哄,怂恿司向红转投别家书肆。

“你们,你们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敢在这里放肆,你们是想与谢家与持礼公作对吗?”程万宝色厉内荏地叫着。

啪!“当真好狗胆,你口口声声谢家如何如何,你是谢家的什么人?谢家子弟中没有你这号人物,亲戚里面也没有,凭什么代表谢家说话?”谢意馨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气势全开。多年为侯爷夫人形成的慑人气势还是很憷人的,瞬间吸引了所有人。

“我我我——”程万宝被说得哑口无言。

谢意馨厌恶地道,“你什么?说起来,你不过是谢家的一条狗,敢舀谢家来说事,也不怕折了寿?”

“好,骂得好。”众人起哄。

此时程万宝再蠢也隐约意识到自己犯了众怒了。

程万宝不愧是常混三教九流的,一会便回过神来质问谢意馨,“你是谁?凭什么管这档子事?”确实,他只是谢家名下一个管事的侄儿,只是,那又如何?

“我是谁你没资格知道。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我要看看他为何放一条疯狗在铺子里乱吠,还得罪了客人。”最后一句是对着呆在一边的店小二说的。

店小二一看店里这阵仗心里也怕得要命,他也觉得只有掌柜的能处理好此事,如今得了令,他便一溜烟跑出去了。

有人认出谢意馨的身份了,因清荷宴之事以及近段时间发生的事,众人对谢家或谢意馨的观感还是不错的。得知她的身份后,纷纷建议,“谢大小姐,把这个败坏你们谢家名声败坏持礼公名声的家伙捉起来吧。”

闹闹轰轰中,唯独司向红不为所动,仿佛一切纷纷扰扰与他无关一般,蹲□把那些被撕碎的纸张一一捡起。

VIP章节 25更新更新

时间倒回去一个时辰,地点御书房

周昌帝近日来的心情颇佳,盖因救灾一事已经稳步落实,灾民们如今有衣穿有食吃,一切渐入佳境。最让他龙心大慰的是,护卫队带回一把明黄色的万民伞,据说是渠南百姓送给皇上的。上面有五万个百姓的名字,是他们日赶日夜赶夜一个个签上去的。万民伞一般都是送给地方官员的,但渠南百姓感念当今明君为他们所做的努力,无以为报,才送了这么一把万民伞聊表心意,意喻万民归心。

“救灾一事总算是靠一段落了。”周昌帝感叹。

“可不是吗?正是因为殷家献上的救灾三策,渠南的问题才得已圆满解决,皇兄打算怎么赏这有功之臣呢?”周昌帝的弟弟睿亲王君启熹笑嘻嘻地问。

“这事朕自有打算。”周昌帝捋捋胡子,后睨了睿亲王一眼,“别告诉朕你没收到点风声。”

“臣弟哪敢随意妄测君心哪。”睿亲王大呼。

“行了,别一把年纪了还搞怪,看着不像。别让你这些侄子笑话你。”周昌帝看了一眼立在眼前的几个儿子,待看到君南夕苍白的脸色时不由得眉头一皱,夕儿这身子真是太弱了,那天从城煌庙回来后就病倒了,这两天稍微好点,就想出门。唉,他知道这孩子看着对什么都淡淡的,但是骨子里重情,想去看看替他挡了一刀的谢家女娃,只是——

还没等周昌帝纠结完,四皇子君沂钰笑嘻嘻地上前一步,“父皇,六月的夏试快到了,各地的生员都差不多进京了。我可听说了,如今的千月楼热闹着呢。”说完,眨巴着眼睛看着周昌帝。

周昌帝看着这四儿子仍像小时候一样的表情,忍不住开怀大笑,“哈哈哈,老四这是想出去玩了?”

“父皇,自打那天从城煌庙回来儿臣都没出去过了呢,都闷得快抓狂了。”

“那行,咱们就出去瞧瞧!”周昌帝大手一挥,就决定了微服私访一事,“

见周昌帝答应了,君沂钰眼睛一闪,嘴角划过一抹阴狠古怪的笑意。

*****

千月阁二楼某个包厢,周昌帝领着众皇子饶有兴味地听着书生纵情畅饮聊发诗兴。

突然,大堂一静。

“吖,是闵老说书人!”

接着,便是雷鸣般的掌声。

“闵老说书人,听说你最近得了新段子,叫什么猜猜猜的,今天是不是要给我说这个?”书生中有人站了起来,激动地问。

“正是,这位小哥可是听过了?想必在场的不少人听过了吧?”闵老说书人含笑而问。

“没有!”声音很大。

“闵老说书人你给说说吧,之前在蓬莱和悦榕说了两次,我还没听够呢。”

知道怎么回事的人笑得兴高采烈,不明所以的忙追问,“怎么回事?”

“好好好,今天给你们说的段子正好是猜猜猜,正开始吧?”

“从前呀,有个......好了,故事就说到这。”

这个故事足足说了近半个时辰,从背景到各家人物的描写,无一不细致。虽然只是一个段子,却扣人心弦得紧。众人都听得入迷了。

“现在呢,就到了我们猜测幕后之人的时候了。老规矩,众人可以把自己的猜测与分析交给我,然后选出比较合理的来投票。但因为这个段子呢,在悦榕和篷来酒楼里说过,里面的第一到第五名的猜测和分析一会我会公布,供作参考。但是,重复的猜测可以允许,重复的分析可不行啊。”闵老说书人如是说。

“闵老说书人,您老就别卖关子了,赶紧和我们说说那些人的猜测与分析吧。”众人起哄。

“那行,老朽就和众位说道说道。第一名的猜测也就是众人认为可能性最高的是姜王,这是从最大得益者的角度来说,因为所有人中就他及他带的人毫发无损,而且死的那些人伤的那些人有的和他有过不虞,有的和他没有关系。第二便是言家,因为言家除了一女儿受伤之外,其余人全部都没出什么事,和她并称四大美人中的两位都伤在了脸部,这点太出乎人意料了。”

“闵老说书人,按你说的,四大美人另一个没受伤的是音家小姐呢,音家也有可能咯。”

“不会,音家可能性很小,别忘了死的五人之中有两个是音家的。”

闵老说书人看着争论不休的众人,清清嗓子继续说,“下面说的猜测,根据的便是苦肉计。第三名猜测,主谋是奕皇子与音家。以下是分析......”

“和家也有可能啊。”

“不对,我觉得是水家...”

千月楼大堂内闹轰轰的,各有各的道理,谁也不服谁,各种猜测满天飞。

豪华包间内,包括周昌帝在内不少人都黑着脸。

在场的都是聪明的,包括外面的书生,都是混在官场,或者将要进入官场的,这心眼能少得了?这个猜猜猜的段子一听就是就是前些日子发生的刺杀事件的影射。尽管段子里用的是化名,秦对禾,殷对音,谢对言,大皇子君临江对姜王,君景颐对奕皇子...

“这书说得有意思啊,老三,你觉得呢。”

如果是大皇子,他不会做得如此明显让人怀疑。但也不排除他利用这种想法的可能反其道而行。

谢家听着倒是可能,但动机呢?弄伤蒋秦两女的脸可以说是嫉恨,可是作为十大家族的前四,有必要去对付左家李家么?若说为了削弱其他家族,太牵强了这理由,哪个家族都有这个可能。

周昌帝一一排除下来,竟然是老三最让他怀疑,还有殷慈墨!

这便是金从卿的高明之处了,当初他安排这个段子的时候就把谢家也弄进去了,怀疑程度不高不低。只是这个段子被改了而已,不过也没差。

君景颐此时也是心乱如麻,当周昌帝问及他的时候,他的心一紧,只得跪下,“请父皇明鉴!”无意中摆弄一下左手,其他什么也不说,毕竟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老四,你三哥不说,要不你来说说?”

暗中得意的君沂钰当下回神,知道他父皇怀疑他了,至少怀疑眼前这一出是他故意的,“父皇?”

“罢了。”周昌帝有些意兴阑珊地挥挥手,心中却已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不久,君沂钰的贴身太监探头探脑的,君沂钰出去了一下。

“怎么了?”周昌帝问。

“对面谢太傅名下的笔志阁发生了点事——”

谢太傅?周昌帝想起他派的探子从渠南带回的消息,眼中笑意一闪,他这位恩师啊。

“走,咱们过去看看!”

“爹,一楼人来人往太杂了,儿子知道二楼有一座木桥能到笔志阁二楼,咱们从那里过去吧。”

********

笔志阁

“咦?这首诗不错。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致持礼公,学生司向红拜上。”

笔志阁门口,一位脸挂白色面纱的佳人,俏生生地站在那,顿时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而她似未有所觉。

“呵呵,原来这是给持礼公投卷呢,只是,好像被退回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又哗然,刚才粗粗一听,他们便知这诗很不错,这么好的诗都被退了,他们的比之还不如呢,哪里还敢给持礼公投卷?

谢意馨具瞟了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正是殷慈墨,真是冤家路窄。再听那诗,再看一眼司向红,她垂下眼眸掩饰眼中的厌恶,又是一个来抹黑持礼公抹黑谢家的。

“这么好的诗,为什么要被退啊?”

“这等才学都被退,我还是别给持礼公行卷了,省得自取其辱。”

......

此时,掌柜程庆明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笔志阁,在路上他已经听店小二说了事情的经过了。他当场就毁得肠子都清了,早知道他就不该叫他侄子帮看铺子的,惹出这么大的事,这下可怎么办?而且他对来人的身份也有了隐约的猜测,当他看到来人果然是谢大小姐时,他只觉得眼冒金星,安文白的事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明白这位可是不容半点沙粒的主。还有前两天和穆大管事喝酒的时候他也漏了点口风,让他日后见到这位祖宗小心伺候着。这下,可怎么哟。

“大家安静!”谢意馨喊了一声,“这些事我会一件一件处理的,请安静下来好吗?”

众人还是很给谢大小姐面子的,而殷慈墨也难得不出声,顺势做起了观众。

“程掌柜,你来了。”

“大小姐怒罪,程某来晚了。”

“事已至此,今天我对事不对人,先让你侄儿去给客人赔罪吧。毕竟是咱们笔志阁失礼在前。”

看着自己叔父对谢意馨毕恭毕敬,程万宝已经腿软了,他万万没有料到...

程庆明看向程万宝,眼中是恨其不争,“没听到大小姐的话吗?还不赶紧给客人赔礼,还用我教你吗?”

程万宝哆嗦着去给司向红赔了礼。

可司向红仍是不为所动。

待程万宝嗑了几个响头之后,谢意馨让他下去了,“下面,我来宣布关于他的惩处,程万宝日后不得在谢家名下的任何产业做事或者以任何谢家的名义招摇撞骗。违者,谢家势必咎其责任!”

听到这话,程万宝完全摊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他立即扑到谢意馨脚下大嚎,“大小姐,我冤枉啊,今天的事是有人指使了我做的,我只是被猪油蒙了心哇。”

“哦,你说别人指使你的,你可认得是什么人?”谢意馨问,吃里扒外的东西,怎么骂都不过分!

程万宝颓废地摇了摇头,接着就被人带了下去。

谢意馨转向司向红,“司公子,我谢家御下不严,给你带来了麻烦,还请你宽宏。这是我们笔志阁的赔礼,还望笑纳。”她手一挥,小厮们捧着赔礼上来。这些赔礼清一色都是文房四宝之类的,没有任何金银贵重之物,从中可以看出这赔礼绝对没有折辱或者看轻读书人之意。

其他的书生看了都不住点头。

两人默默地对视,似是估量,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谢意馨眼中平静无波,而司向红眼中也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司向红此人一向敏感,他能感觉出来眼前的人一点也不喜欢自己,一点也不。他想,如果有可能,她一定不想和自己打任何交道。

谢意馨的表现是人之常情,毕竟上一世司向红做了那么多伤害谢家的事,她对眼前的人能喜欢得起来才怪。能不恶语相向,她都觉得自己是圣人了。

“谢家做错了事,就能随便用点东西打发人吗?”这么久,司向红终于开口了。

“要不你还想怎么样呢?”谢意馨好整以暇地反问。赔罪的事她让程掌柜做了,赔礼的事她自己做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任何人在此事上都挑不出她或谢家的错来,这就够了。难不成还要她再放低姿态?休想!

“谢家如此,我等算是见识到了。”殷慈墨悠悠地开口。

“殷大小姐既然来了此地,又何必遮遮掩掩?”

殷慈墨这回倒是爽快地揭了面纱,含笑地看着谢意馨,似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可是,部分人看向殷慈墨的眼光甚是古怪。

谢意馨平静地看着她,“殷大小姐此言差矣,我已说过,程万宝并非谢家子弟,也非谢家亲戚,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代表不得谢家。”

“可就如刚才谢小姐所说的,就算他是谢家的一条狗,难道不是有什么狗就有什么主人么?”殷慈墨悠悠反问。

“我承认程万宝此人品性不好狗仗人势,对于程万宝的错误,刚才我已经惩罚过他了。可是谁家没有几颗老鼠屎或者几个害群之马呢,难道你敢说你殷家上到主子下到仆人,全是纯良之臣?”说到最后,谢意馨反讽一句。

一时之间,殷慈墨被说得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

VIP章节 26更新更新

“哎,我们比较关心那首虞美人听雨被退卷之事啦,谢大小姐能说说么?”众人中有书生如是问。

“司公子确实向我祖父投过卷?投的正好是这首小诗?”谢意馨问。

司向红点头,“是的。”

“司公子可是渠南平安县人士?”谢意馨再问。

这个问题,司向红眼睛一闪,眼前的少女会有那么多弯弯窍窍吗?她对谢家在渠南那边的情况又了解多少呢?不过,他还是小心为上吧,“是的,谢家在渠南多有建树,特别是谢家医馆,救活了当地许多百姓。正是因为这个,在下一到京城就给持礼公投卷了。”

不上当,真狡猾啊,谢意馨心中划过一抹失望,随即又振作起来。是啊,司向红要是好对付就不叫司向红了。

“那可能是司公子的卷子和我祖父没有眼缘吧,司公子可以投别家试试,例如殷老爷子。”

众书生呆愣,对这个说法接受无能。

谢意馨转向他们,解释了一句,“这两年,祖父他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已经很少过问政事了。”隐晦的一句便是,朝中大事都少过问了,更别提抽时间出来看生员投上来的卷子。

众人一想,也是啊,持礼公今年都七十有五了,古稀老人了啊,精力不济也是有的。

“可是就我所知,持礼公前两天还与绵阳的生员屈晋涵论诗品铭呢。”殷慈墨凉凉地开口。

“殷小姐的消息还真灵通。”谢意馨讽了她一句,注意到司向红眼中划过一抹愤恨,然后满眼默然,定定地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解释。

“谢大小姐怎么说?我们真的很想知道持礼公为何如此,这诗又差在哪里?”人群中有人提着嗓子问。

谢意馨冷眼一扫,平静地看着混在人群中的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人,似乎在看一跳梁小丑。此话怕是司向红想问的吧,只是这种追根究底的问话显得他太没风度了,这不,马上有枪手帮忙了。

看来,她不说个一二三出来,这些人是不肯离去的了,“你真想知道?”这话是问司向红。

司向红点头,“说不想知道是假的,如果方便,烦请谢大小姐为在下指点迷津一二。”固执的眼神却可以看出他对此事的执着。

谢意馨不喜司向红的咄咄逼人,却也只是笑笑,指出,“我不是我祖父,恐怕给不了你答案。不过如果让我说说自己的想法,我只能给你四个字,言过其实。这诗很好,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人一生的写照。从少年、再到壮年、最后到晚年,以听雨为线索,诗者用寥寥几笔,写出了对人生、岁月不寻常的观感。而司公子你如今正当少年,这样有深意的诗你都能作出来,太难为你了。”潜在的意思是,你自己人品不好,剽窃人家的诗作,我祖父如何能看得上你?

众书生一听,也是啊,正当少年的他们,又如何晓得壮年晚年听雨的感受?并且深得其味?

“谢大小姐好眼力,此诗乃是吾与一忘年交友人雨夜促膝夜谈有感而发偶然得之,描述的是我友人的坎坷一生。”

司向红的解释似乎也说得过去。

“司公子如此说,那便是如此吧。”谢意馨耸耸肩,亦懒得解释。

此时在场的书生分成了两派,部分觉得司向红的诗是抄袭他人的,持礼公看不上他也是情理之中。而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谢大小姐的说法太过片面武断。

司向红心一堵,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怀疑他的人品,他很想问问谢意馨什么意思的,可是他也知道再纠缠下去会显得自己很没风度。今天真是失策了!想不到光谢家的一个女娃都那么难对付,他有点怀疑,自己这回的选择会是正确的吗?

“在下受教了,日后再向谢大小姐请教。”司向红一拱手,潇洒而出。

众人见没有戏看了,亦慢慢散去。只是经过殷慈墨的时候,总会瞧上两眼,目光怪异,惹得殷慈墨眉头大皱。

谢意馨亦瞟了她一眼,再看看等候在一旁的程掌柜,知他有事说,转身与他上去楼上的包厢。

殷慈墨也没再多说什么,在谢意馨转身之后,亦转身离去。谢意馨近段时间变化太大了,让她不得不怀疑她是否有什么奇遇。今天的事让她打消了谢意馨与自己来自同一处的嫌疑。

上马车前,殷慈墨忆起刚才那些人看她的古怪目光,对一旁的小厮说道,“你去千月阁看看,这两天是否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二楼,看了一出好戏的周昌帝及一群龙子们,有点相顾无言。

“这谢家丫头,言辞真够犀利的。”周昌帝摇头失笑,却不难看出他对谢意馨没恶感,甚至还有点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淡淡的欣赏。

“是啊,这嘴皮子功夫真厉害。”睿亲王咂摸着嘴,一脸怕怕。

君景颐似乎还同从刚才千月楼的打击中回过神,有点沉默。

君沂钰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看他父皇的神色就知道他对谢家丫头有欣赏之意,却也没因此而厌了殷慈墨,那殷慈墨的正四品女官之位还是很稳的。不过他眼珠子一转,上前拍了拍君南夕的肩膀,然后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殷家和谢家两个丫头对上,一个是救命恩人,一个是青梅竹马,老五啊,你有没有感到很为难?”

“何需感到为难?都是小姑娘间的小打小闹罢了,现在她们不是解决得很好吗?”君南夕慢悠悠地说完后,加了一句,“四哥如此有感而发,是不是常为这些事为难头疼?”

这话的潜台词是,这种小事都能让你为难和头疼,大事就更指望不上你了。

君沂钰一噎,见讨不着便宜,还被君南夕反将一军,只得摸摸鼻子,笑笑,“哪里哪里,老五就是爱说笑。为兄只是担心啊,现在是小打小闹,可万一有一天她们俩闹大了,这不让老五为难了嘛。”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话竟然在将来一语成谶。

******

殷家,殷慈墨刚回府不久,正在书案上挥洒笔墨以此静心,贴身侍女轻轻地走了进来,“小姐,大夫人叫你过去。”

“哦,有说什么事吗?”殷慈墨没抬头,待最后一笔勾勒完后,才搁下笔,慢慢地拿起完成的画欣赏起来。

“这个倒没说,来会话的是大夫人的贴身嬷嬷,奴婢斗胆猜测,应该有什么急事或大事才来唤的小姐。”

“这样啊,那就去看看吧。”殷慈墨淡淡地说道。

啪!殷慈墨捂着脸,冷冷地看着发疯的大夫人,“母亲,你为什么打我?”

“殷慈墨,你这个贱人,还有脸问为什么?当初你一出生我就该一把掐死你的,这样我的一双儿女就不会被你害死了。”蔡氏说到最后,就差捶胸顿足了,神情满是悔意,那眼神让人一看就知道恨毒了眼前之人。

殷慈墨心一跳,暗惊,面色却是一片冷静,“母亲,你说什么?”她到底是从哪知道的?

“你真是冷血,杀了自己兄长和妹妹却能一脸坦然无畏。我知道因为有你爹和老爷子护着你,我奈何不了你。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人能把殷家带到哪个高度?!”

“你说我杀了自己的兄长和妹妹,我杀他们我有什么好处?”殷慈墨想知道蔡氏究竟知道多少。

“什么好处,你自己心里明白!”蔡氏冷冷一笑,“你不用装蒜,也无需辩解,我知道你口才厉害,可是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蛇蝎心肠,你辩得赢所有人吗?”

今天多亏了奶娘啊,要不是她儿子经常跑酒楼,怎么会听到那么精彩的段子。进而见她心情不好,说来给她逗趣?进而让她发现真相?段子里的音家在一场宴会刺杀中也是死了嫡子嫡女,就是这点,一下子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蔡金玲本就不笨,更当了几十年的家,对某些事更是敏感。段子里那些家族虽然用了别的姓,但和京城十大家族背景多想像啊,一一套进去,答案就出来了。秦家对禾家,谢家对言家,殷家对音家...里面针对刺杀的幕后真凶分析得头头是道,由不得她不信啊。

京城所有人?殷慈墨的心一紧,总觉得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要发生,“母亲大约是痛失儿女伤心过度了,需好好静养才是,女儿就不打扰你了。”

殷慈墨平静地说完,也不等她表示便退了出来,随后对着身后之人说,“去查查,大夫人这两天都见了谁,特别是今天!”

******

殷家老爷子的书房里,气氛很是压抑。

殷宪珂立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一片松树,久久才回过头来,暗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沧桑,“你很像我。”

“爷爷——”

殷宪珂一挥手,打断殷慈墨的话,“多余的话我不想听,死两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只想知道你付出了代价,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吗?”

“爷爷,我——”殷慈墨羞愧地低下头。

她是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些计划都很隐秘,应该没人能看出来才是。可是前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个叫猜猜猜的段子在京城两家酒楼里演说,声势浩大。特别是说书人为了吸引人们的注意,在把段子里的背景和发生刺杀的过程交待了之后,把猜测谁是幕后之人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做悬赏,听书的客人可以自行猜测,然后把把自己认为的幕后策划者说出来,顺便附上自己的分析。

这些答案由说书人筛选一遍后贴在一面墙壁上,然后由进入酒楼的客人投票。五日后,得票最多的前五人将得到不同的赏金。客人所投的票由酒楼提供,每人一张免费的,若再要,就得收银子。

京城本就是天子脚下,这里的人智慧不低,能进出酒楼的,都不会是泥腿子,稍微一联想,就能想到这个段子就是前些日子发生的刺杀事件的影射。人们本来就有八卦之心,再加上有丰厚的赏金及卖弄自己的机会,这个段子一下子就火起来了。

现在殷慈墨一出去,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她真是有苦难言。

“这事该如何收拾不用我教你吧?”

“爷爷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

“渠南那边的买卖顺利吗?”

“一开始还算顺利,特别是木材和布料,卖得特别好,第一批盈利的银子大约有七十万两,已经往回运了。只是后面有人见咱们生意红火,便跟风了。我们被抢了不少买卖。”俗话说,棺材本棺材本,什么买卖来钱都不如棺材行,殷家在一得到灾难发生的消息之就就准备做这行专卖了。这行也果然来钱,没让他们失望。

殷宪珂满意地点点头,他对这笔银子是相当满意的,“跟风是必然的,能在那些精明的蜀商手中赚到那么多银子,已经很不错了。”灾难财毕竟做不了多久的,等一切步入正轨,生意就更冷淡了。

“只是——”殷慈墨迟疑。

“只是什么?”

“谢家在渠南开了一家医馆,每日安排大夫给当地大夫免费看诊,药材也卖得便宜。生病的百姓只需花少量银钱便能治病,不但如此,他们还每日烧了两缸子消暑凉茶供人免费使用。具说这凉茶是当朝太医配的,具有清肝明目,疏风散热,除湿痹,解疮毒之功效。因此,谢家医馆很是深得民心。”

殷宪珂揉了揉眉心,“谢家这是在给皇上做脸哪,另外还能给谢渊保解围,真是一箭双雕。谢持礼那老不死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算会计!”

殷宪珂不知道这医馆还给谢家挣了不少银子,虽然比不上他们殷家做的棺材买卖,但人家胜在名声好听。而且殷宪珂还不知道这开医馆的主意根本就不是谢持礼想的,而是谢意馨,要是他知道,估计今晚会少吃一碗饭不止吧。

殷慈墨默默地听着,可不是吗?一箭双雕。殷慈墨不是不知道灾区建医馆的好处,只是医馆不比其他生意,在这特殊时期,赚多了会被灾民戳脊梁骨骂心黑,赚少了,又划不来。殷家要发展,需要银子,需要尽快挖到第一桶金。而棺材行是来钱最快的,再者,殷家通共能拿出的银子就那么多,不能两者兼顾,真拿去整医馆了,其他买卖也不用做了。

现在这个时候,他们殷家需要的是真金白银来发展自己,而不是名声。倒不是说名声就不重要了,只是他们殷家必须在金钱与名声两者之间二选一。

“唉,时也命也。罢了,谢家是个韧性很强的家族,他们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本来我们的计划就只是在他们不察觉的情况下慢慢蚕食他们一部分的实力,然后再让三皇子出手帮他们一下,雪中送碳的情谊定能让谢家缓缓倒向三皇子。然后再利用谢家对付其他世家助三皇子登位,榨干谢家,等他们元气大伤后再一举击溃。计划是好的,可惜他们已经有所察觉,我们殷家尚不足以与他们相抗衡。那关于对付谢家的一切计划,暂时搁浅吧。”

殷慈墨默默地听着殷宪珂的分析,点头,她亦觉得殷家需要潜伏一阵子,安心发展自己才是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在此感谢一下从开文至今以下扔霸王票支持馒头的亲们,呵呵,好像还有个一两个熟面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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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们比较关心那首虞美人听雨被退卷之事啦,谢大小姐能说说么?”众人中有书生如是问。

“司公子确实向我祖父投过卷?投的正好是这首小诗?”谢意馨问。

司向红点头,“是的。”

“司公子可是渠南平安县人士?”谢意馨再问。

这个问题,司向红眼睛一闪,眼前的少女会有那么多弯弯窍窍吗?她对谢家在渠南那边的情况又了解多少呢?不过,他还是小心为上吧,“是的,谢家在渠南多有建树,特别是谢家医馆,救活了当地许多百姓。正是因为这个,在下一到京城就给持礼公投卷了。”

不上当,真狡猾啊,谢意馨心中划过一抹失望,随即又振作起来。是啊,司向红要是好对付就不叫司向红了。

“那可能是司公子的卷子和我祖父没有眼缘吧,司公子可以投别家试试,例如殷老爷子。”

众书生呆愣,对这个说法接受无能。

谢意馨转向他们,解释了一句,“这两年,祖父他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已经很少过问政事了。”隐晦的一句便是,朝中大事都少过问了,更别提抽时间出来看生员投上来的卷子。

众人一想,也是啊,持礼公今年都七十有五了,古稀老人了啊,精力不济也是有的。

“可是就我所知,持礼公前两天还与绵阳的生员屈晋涵论诗品铭呢。”殷慈墨凉凉地开口。

“殷小姐的消息还真灵通。”谢意馨讽了她一句,注意到司向红眼中划过一抹愤恨,然后满眼默然,定定地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解释。

“谢大小姐怎么说?我们真的很想知道持礼公为何如此,这诗又差在哪里?”人群中有人提着嗓子问。

谢意馨冷眼一扫,平静地看着混在人群中的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人,似乎在看一跳梁小丑。此话怕是司向红想问的吧,只是这种追根究底的问话显得他太没风度了,这不,马上有枪手帮忙了。

看来,她不说个一二三出来,这些人是不肯离去的了,“你真想知道?”这话是问司向红。

司向红点头,“说不想知道是假的,如果方便,烦请谢大小姐为在下指点迷津一二。”固执的眼神却可以看出他对此事的执着。

谢意馨不喜司向红的咄咄逼人,却也只是笑笑,指出,“我不是我祖父,恐怕给不了你答案。不过如果让我说说自己的想法,我只能给你四个字,言过其实。这诗很好,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人一生的写照。从少年、再到壮年、最后到晚年,以听雨为线索,诗者用寥寥几笔,写出了对人生、岁月不寻常的观感。而司公子你如今正当少年,这样有深意的诗你都能作出来,太难为你了。”潜在的意思是,你自己人品不好,剽窃人家的诗作,我祖父如何能看得上你?

众书生一听,也是啊,正当少年的他们,又如何晓得壮年晚年听雨的感受?并且深得其味?

“谢大小姐好眼力,此诗乃是吾与一忘年交友人雨夜促膝夜谈有感而发偶然得之,描述的是我友人的坎坷一生。”

司向红的解释似乎也说得过去。

“司公子如此说,那便是如此吧。”谢意馨耸耸肩,亦懒得解释。

此时在场的书生分成了两派,部分觉得司向红的诗是抄袭他人的,持礼公看不上他也是情理之中。而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谢大小姐的说法太过片面武断。

司向红心一堵,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怀疑他的人品,他很想问问谢意馨什么意思的,可是他也知道再纠缠下去会显得自己很没风度。今天真是失策了!想不到光谢家的一个女娃都那么难对付,他有点怀疑,自己这回的选择会是正确的吗?

“在下受教了,日后再向谢大小姐请教。”司向红一拱手,潇洒而出。

众人见没有戏看了,亦慢慢散去。只是经过殷慈墨的时候,总会瞧上两眼,目光怪异,惹得殷慈墨眉头大皱。

谢意馨亦瞟了她一眼,再看看等候在一旁的程掌柜,知他有事说,转身与他上去楼上的包厢。

殷慈墨也没再多说什么,在谢意馨转身之后,亦转身离去。谢意馨近段时间变化太大了,让她不得不怀疑她是否有什么奇遇。今天的事让她打消了谢意馨与自己来自同一处的嫌疑。

上马车前,殷慈墨忆起刚才那些人看她的古怪目光,对一旁的小厮说道,“你去千月阁看看,这两天是否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二楼,看了一出好戏的周昌帝及一群龙子们,有点相顾无言。

“这谢家丫头,言辞真够犀利的。”周昌帝摇头失笑,却不难看出他对谢意馨没恶感,甚至还有点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淡淡的欣赏。

“是啊,这嘴皮子功夫真厉害。”睿亲王咂摸着嘴,一脸怕怕。

君景颐似乎还同从刚才千月楼的打击中回过神,有点沉默。

君沂钰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看他父皇的神色就知道他对谢家丫头有欣赏之意,却也没因此而厌了殷慈墨,那殷慈墨的正四品女官之位还是很稳的。不过他眼珠子一转,上前拍了拍君南夕的肩膀,然后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殷家和谢家两个丫头对上,一个是救命恩人,一个是青梅竹马,老五啊,你有没有感到很为难?”

“何需感到为难?都是小姑娘间的小打小闹罢了,现在她们不是解决得很好吗?”君南夕慢悠悠地说完后,加了一句,“四哥如此有感而发,是不是常为这些事为难头疼?”

这话的潜台词是,这种小事都能让你为难和头疼,大事就更指望不上你了。

君沂钰一噎,见讨不着便宜,还被君南夕反将一军,只得摸摸鼻子,笑笑,“哪里哪里,老五就是爱说笑。为兄只是担心啊,现在是小打小闹,可万一有一天她们俩闹大了,这不让老五为难了嘛。”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话竟然在将来一语成谶。

******

殷家,殷慈墨刚回府不久,正在书案上挥洒笔墨以此静心,贴身侍女轻轻地走了进来,“小姐,大夫人叫你过去。”

“哦,有说什么事吗?”殷慈墨没抬头,待最后一笔勾勒完后,才搁下笔,慢慢地拿起完成的画欣赏起来。

“这个倒没说,来会话的是大夫人的贴身嬷嬷,奴婢斗胆猜测,应该有什么急事或大事才来唤的小姐。”

“这样啊,那就去看看吧。”殷慈墨淡淡地说道。

啪!殷慈墨捂着脸,冷冷地看着发疯的大夫人,“母亲,你为什么打我?”

“殷慈墨,你这个贱人,还有脸问为什么?当初你一出生我就该一把掐死你的,这样我的一双儿女就不会被你害死了。”蔡氏说到最后,就差捶胸顿足了,神情满是悔意,那眼神让人一看就知道恨毒了眼前之人。

殷慈墨心一跳,暗惊,面色却是一片冷静,“母亲,你说什么?”她到底是从哪知道的?

“你真是冷血,杀了自己兄长和妹妹却能一脸坦然无畏。我知道因为有你爹和老爷子护着你,我奈何不了你。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人能把殷家带到哪个高度?!”

“你说我杀了自己的兄长和妹妹,我杀他们我有什么好处?”殷慈墨想知道蔡氏究竟知道多少。

“什么好处,你自己心里明白!”蔡氏冷冷一笑,“你不用装蒜,也无需辩解,我知道你口才厉害,可是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蛇蝎心肠,你辩得赢所有人吗?”

今天多亏了奶娘啊,要不是她儿子经常跑酒楼,怎么会听到那么精彩的段子。进而见她心情不好,说来给她逗趣?进而让她发现真相?段子里的音家在一场宴会刺杀中也是死了嫡子嫡女,就是这点,一下子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蔡金玲本就不笨,更当了几十年的家,对某些事更是敏感。段子里那些家族虽然用了别的姓,但和京城十大家族背景多想像啊,一一套进去,答案就出来了。秦家对禾家,谢家对言家,殷家对音家...里面针对刺杀的幕后真凶分析得头头是道,由不得她不信啊。

京城所有人?殷慈墨的心一紧,总觉得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要发生,“母亲大约是痛失儿女伤心过度了,需好好静养才是,女儿就不打扰你了。”

殷慈墨平静地说完,也不等她表示便退了出来,随后对着身后之人说,“去查查,大夫人这两天都见了谁,特别是今天!”

******

殷家老爷子的书房里,气氛很是压抑。

殷宪珂立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一片松树,久久才回过头来,暗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沧桑,“你很像我。”

“爷爷——”

殷宪珂一挥手,打断殷慈墨的话,“多余的话我不想听,死两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只想知道你付出了代价,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吗?”

“爷爷,我——”殷慈墨羞愧地低下头。

她是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些计划都很隐秘,应该没人能看出来才是。可是前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个叫猜猜猜的段子在京城两家酒楼里演说,声势浩大。特别是说书人为了吸引人们的注意,在把段子里的背景和发生刺杀的过程交待了之后,把猜测谁是幕后之人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做悬赏,听书的客人可以自行猜测,然后把把自己认为的幕后策划者说出来,顺便附上自己的分析。

这些答案由说书人筛选一遍后贴在一面墙壁上,然后由进入酒楼的客人投票。五日后,得票最多的前五人将得到不同的赏金。客人所投的票由酒楼提供,每人一张免费的,若再要,就得收银子。

京城本就是天子脚下,这里的人智慧不低,能进出酒楼的,都不会是泥腿子,稍微一联想,就能想到这个段子就是前些日子发生的刺杀事件的影射。人们本来就有八卦之心,再加上有丰厚的赏金及卖弄自己的机会,这个段子一下子就火起来了。

现在殷慈墨一出去,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她真是有苦难言。

“这事该如何收拾不用我教你吧?”

“爷爷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

“渠南那边的买卖顺利吗?”

“一开始还算顺利,特别是木材和布料,卖得特别好,第一批盈利的银子大约有七十万两,已经往回运了。只是后面有人见咱们生意红火,便跟风了。我们被抢了不少买卖。”俗话说,棺材本棺材本,什么买卖来钱都不如棺材行,殷家在一得到灾难发生的消息之就就准备做这行专卖了。这行也果然来钱,没让他们失望。

殷宪珂满意地点点头,他对这笔银子是相当满意的,“跟风是必然的,能在那些精明的蜀商手中赚到那么多银子,已经很不错了。”灾难财毕竟做不了多久的,等一切步入正轨,生意就更冷淡了。

“只是——”殷慈墨迟疑。

“只是什么?”

“谢家在渠南开了一家医馆,每日安排大夫给当地大夫免费看诊,药材也卖得便宜。生病的百姓只需花少量银钱便能治病,不但如此,他们还每日烧了两缸子消暑凉茶供人免费使用。具说这凉茶是当朝太医配的,具有清肝明目,疏风散热,除湿痹,解疮毒之功效。因此,谢家医馆很是深得民心。”

殷宪珂揉了揉眉心,“谢家这是在给皇上做脸哪,另外还能给谢渊保解围,真是一箭双雕。谢持礼那老不死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算会计!”

殷宪珂不知道这医馆还给谢家挣了不少银子,虽然比不上他们殷家做的棺材买卖,但人家胜在名声好听。而且殷宪珂还不知道这开医馆的主意根本就不是谢持礼想的,而是谢意馨,要是他知道,估计今晚会少吃一碗饭不止吧。

殷慈墨默默地听着,可不是吗?一箭双雕。殷慈墨不是不知道灾区建医馆的好处,只是医馆不比其他生意,在这特殊时期,赚多了会被灾民戳脊梁骨骂心黑,赚少了,又划不来。殷家要发展,需要银子,需要尽快挖到第一桶金。而棺材行是来钱最快的,再者,殷家通共能拿出的银子就那么多,不能两者兼顾,真拿去整医馆了,其他买卖也不用做了。

现在这个时候,他们殷家需要的是真金白银来发展自己,而不是名声。倒不是说名声就不重要了,只是他们殷家必须在金钱与名声两者之间二选一。

“唉,时也命也。罢了,谢家是个韧性很强的家族,他们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本来我们的计划就只是在他们不察觉的情况下慢慢蚕食他们一部分的实力,然后再让三皇子出手帮他们一下,雪中送碳的情谊定能让谢家缓缓倒向三皇子。然后再利用谢家对付其他世家助三皇子登位,榨干谢家,等他们元气大伤后再一举击溃。计划是好的,可惜他们已经有所察觉,我们殷家尚不足以与他们相抗衡。那关于对付谢家的一切计划,暂时搁浅吧。”

殷慈墨默默地听着殷宪珂的分析,点头,她亦觉得殷家需要潜伏一阵子,安心发展自己才是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在此感谢一下从开文至今以下扔霸王票支持馒头的亲们,呵呵,好像还有个一两个熟面孔呢。

在此鞠躬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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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意馨刚和程管事商量完事出来,便被拦住了,“谢大小姐,我家小姐有请。”

她抬眼看那说话的小厮,“你家小姐是?”

“我家小姐是蒋沁夏,主子正在二楼恭候谢小姐大驾。”

笔志阁分上下两层,上面还设有包房,专门款待一些贵客的。

蒋沁夏的脸被毁,此刻不该呆在家静养么,怎么出来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再看看这小厮的态度强硬,再者笔志阁算是谢家的地盘,谢意馨觉得上去看看倒也无妨。

谢意馨深看了春雪一眼,春雪便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那小厮也没理会春雪,只朝谢意馨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意馨朝他微微颔首,“请带路。”

春雪琢磨了一下,然后找到程掌柜,“程掌柜的,笔志阁二楼上面有没有什么秘室能看到包厢里的情形的?”

程掌柜愕然,继而问道,“大小姐去了包厢?”

“是的。”

“随我来。”

谢意馨上了楼,随着厢门打开,蒋沁夏正端坐在古琴前,厢门打开时,她便抬眼望来,那双水眸中有难掩的悲伤。见着谢意馨那张艳若桃李貌比芙蓉的脸蛋,蒋沁夏心中忍不住一酸,为何姓谢的能这么命好,只是伤了后背,没像她们一般伤到了女人最重视的脸蛋,还好运地救了五皇子。这般想着,她眼眸中难免带了出来。

谢意馨坦然地面对她怨怼的目光,人都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当自己遭受不幸时,总恨不得别人比自己悲惨百倍。

“蒋小姐怎么有空出来?”进了门,谢意馨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她蒙着面纱的脸,面纱不厚却也不是那种透明的,却也看不到疤,料想应该不是非常严重。

“谢大小姐你不也出来了吗?”蒋沁夏笑笑,“你们这的茶还不错,尝尝。”说着,蒋沁夏竟然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谢意馨警觉,她与蒋沁夏只是泛泛之交,对她这个人也没有太深的了解,从一些小道消息来看,她并不是一个豁达的人。

谢意馨一脸受宠若惊地接过,作作样子沾了唇便罢,并未真喝。

蒋沁夏并不在意,“谢家妹妹,其实说句心里话,我真羡慕你的好运。虽然也是卧床躺了大半个月,却不像我和秦姐姐一般在脸上留下了难看的疤,以后恐怕也嫁不到什么好郎君了。”

“是吗?蒋姐姐羡慕我,孰不知我也羡慕别人呢。”

“谢妹妹羡慕谁呀?”

“殷慈墨啊,人家那天可是毫发未伤呢。”谢意馨明晃晃地上眼药。

“她?”蒋沁夏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两人又聊了一会,谢意馨仍看不出她请自己上来的目的,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提出要告辞了。

令她讶异的是,蒋沁夏丝毫不阻拦。

谢意馨心一堵,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蒋沁夏看着谢意馨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这谢意馨很聪明,也很谨慎,喝茶也仅是沾沾唇,一口也没入肚。但她万万没想到我把那药抹在杯子边缘,碰一点便足够了。”

“那些人安排好没有?”

“我办事,小姐你就放心吧。”

蒋沁夏满意一笑,眼中布满恶毒,“那就好,真是便宜那帮贱民了,谢家大小姐的滋味不是谁都能尝到的。”

“如何?”谢意馨下了楼,便在刚才的议事处等着了。

程掌柜与春雪下得楼来,春雪愤愤地把刚才听到的话说与谢意馨听。

有些人一得意就会忘形,她之前对春雪的安排也只是为了预防万一,想不到她的一番安排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谢意馨知道她是着了蒋沁夏的道了,苦笑,“看来,我大概是中了□了。”她大概能猜出蒋沁夏的想法,不过是希望自己也如她一般被毁了而已。而听蒋沁夏的意思,似乎还安排有后招埋伏在她回去的路上。

春雪被吓了一跳,焦急地说,“咱们得赶紧回府!”

谢意馨摇头,想了想,道,“程叔,咱们这样......”

程庆明听得两眼发光,直点头,末了道一句,“大小姐等着,我这就去办。”

没多久,笔志阁出来一位蒙着面纱的妙龄少女,被侍女扶着上了一辆宝蓝色的华盖马车,华盖马车后面还远远吊着另外一辆普通不显眼的马车。

坐在马车内的谢意馨略感不适,随着马车的颠簸,她身子渐渐发起热来,没一会脸就艳如桃李,乳/尖随着衣裳的摩擦渐渐挺立,而羞人之处亦沁出一丝丝的粘腻和潮湿。

“小姐,药效发作了?”春雪看着她红彤彤的脸,担忧极了。

谢意馨不自在地扭扭身子,那药她只在唇上沾了点就这么厉害,那蒋沁夏喝了一杯下去,她现在该顶不住了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时,他们的马车停了下来。

“小姐,有情况了。”车把式低声说。

只见前面的马车突然地停了下来。

接着,巷子里出来七八个流氓地痞,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哟,哪里来的小娘子?长得可真俊。”

“放我们过去,马车上的银钱随你们取用。”蒋沁夏靠在奴婢身上,脸色很难看。她刚才在笔志阁时头有点晕,便预备回府了,晕晕沉沉地上了马车。可半道上她便察觉到不对劲,再细看马车的布置以及赶车的路线差点没让她魂飞魄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变故就来了。现在连她带出来赶车的心腹小厮也不见了,帮她们赶车的刚才见情势不好,已经跑了。如今她只恨身边这个不中用的贱人连马车都上错!

“今天爷几个看上的是你这个人,谈钱多伤感情啊,你们说对不对?”带头的金二对身后的几个小弟说。

看着眼前几个地痞,蒋沁夏知道这便是她给谢意馨准备的,如今却要自己尝这苦果了,真是该死!

看着几个人淫/笑着逼近,蒋沁夏的丫环喝道,“你们嘴巴放干净点,我们小姐是蒋国公府的大小姐,识相的就赶紧拿了银钱便速速离去,我们蒋家概不追究。要不然,哼!”

啪!“要不然如何,嗯?”金二甩了那丫环一巴掌,力道很大,她嘴角出了血。

然后一把将蒋沁夏扯了过来,抱在怀中,然后掀掉她的面纱,自然便看到脸上那道疤了,略失望了一下,当下嘴巴不留德地道,“蒙着面纱看着就一美人啊,想不到去了面纱便是丑八怪了,难怪有人要花钱找我们帮你破瓜呢。”

随后又亲了两口,然后啧啧有声地赞道,“不过这身子真香真软,倚红院的头牌也比不这身娇肉媚啊。”

蒋泌夏听到金二踩到她的痛脚,还拿她与妓院的头牌比,顿时怨毒地盯着他看。

金二一惊,猛地甩了她两巴掌,“臭娘们,再看我就打死你!”

蒋沁夏厌恶地看着搂着自己臭男人,“你们现在走,我既往不咎,要不然,后果不是你们承担得起的。”

“哈哈哈,等你做了我媳妇,我便不用怕蒋家了。”金二得意地说道,然后满意地看着怀中的女人惨白着一张脸。

却说那金二,正是京城三里街有名的混混,成日撩鸡斗狗游手好闲调戏良家,不是个好的。今日被人找到,说有一庄买卖找他做,让他坏一女子的清白,这事他做惯了,二话没说便应了一下。

合该蒋沁夏有此劫,她当初为了避免那些混混畏惧谢家不敢接这单买卖,隐瞒了女子的身份,只指出了经过的马车的标志,如今是她坐在马车之上,真是百口莫辩了。

金二也是和蒋沁夏她们打了照面才知道点子来头那么大,却已是骑虎难下。他压根就不相信什么不追究之词,唯有自己手中握有把柄才能让他感觉到安全。再者,俗话说富贵险中求,于是,一下子恶从胆边生,想着待他破了蒋小姐的瓜,最后她还不得嫁给自己?到时自己便是蒋公国的姑爷了。

这么一想,金二眼中露出噬人的光,一把捏住蒋沁夏的下巴,一张肥嘴便吻了上去。

蒋沁夏挣扎着,可她越挣扎身子就越软,最终只能无力地靠在金二身上。

嘶的一声,衣服被撕开了。

“住手!”就在金二对着谢意馨上下其手的时候,只见朱聪毓一脸煞气地走过来。

看见朱聪毓,谢意馨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如此啊。朱聪毓为了让三皇子得到谢家的帮助真是不遗余力啊,今天要是她着了道,恐怕除了嫁给他朱聪毓或者那流氓地痞便只有去庙里静修一途了。如果他们再狠心一点,朱聪毓等她被侮辱后再出现,能嫁给他都是他施舍。狠,真够狠的!

“走吧,回去了。”

春雪懵懂地问,“不看下去了吗?”

“不了。”

而谢意馨不知道的是,她身后也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直至她到家。

“安国侯世子,救我!”蒋沁夏见到朱聪毓如同见到一棵救命稻草。

怎么不是谢意馨?朱聪毓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外和厌恶。

没错,今天谢意馨出来的消息是他让人透露给蒋沁夏的,他一向知道此女心胸狭窄,嫉妒心强,最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那她对谢意馨未必没有恨,消息透露给她,总比自己安排好。反正他也不是想要谢意馨的命,只是想有人配合着演一场戏罢了。可惜这个女人,连点小事都做不好!

可是他又不能见死不救,毕竟蒋泌夏姓蒋。

就在此时,他眼睛的余光瞄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离去。他想起刚才他来到之时,那马车也是停在那的,原以为是辆空车的,不料?!突然,朱聪毓灵光一闪,里面是她,一定是她!

朱聪毓眼中幽光闪烁,越发地志在必得。可惜现在,得把眼前这蠢女人救下再说。

谢府大门外,“五殿下,咱们还要投拜帖吗?”

“不必了,今天谢大小姐估计不会见客了,咱们改日再来。对了,回去后你再来一趟谢府,拿一瓶百花清心丸来给谢大小姐。我想她此刻一定很需要。”君南夕没想到今日跟着父皇出来会遇上这么多事,更有趣的是连看了几出戏。

父皇回宫后他还请求留了下来,然后一路护送谢意馨回来,就为了给她亲自道谢。毕竟在外面的话,显得不那么诚意。却没想到,又看了一场好戏。

最近谢家大小姐的举动同之前的评风所描述的有很大不同啊,心思细腻,行事风格与之前的简单粗暴相比较,进步了许多。不过这样也好,谢家年轻这一辈里也确实该出个人来支撑了。君南夕悠悠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算扔霸王票的亲的时候,好像漏了几个,真是对不住,现在补上,表扬一下,呵呵。

扔霸王票的亲如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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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意馨一回到春暖阁,下人们便忙开了,备水的备水,喊人的喊人...

“春雪,让人把小丁叫来。”蒋家和朱家一定要给她盯好了,这回她受了那么大的罪,那些人也别想好过!

“我的好小姐,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找他做什么?”

“快去!”谢意馨厉声一喝,只是因为春/药而变得软绵绵的。

“是!”

交待完事,谢意馨便把小丁打发走,然后由着两个侍女扶着进了耳房,坐进了满桶加了冰的水中。

谢意馨只觉得浑身难受极了,若她真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倒不会这么难受,可是她历经一世,早已知人事,所以越发觉得难受。有时炽热到了极致时,她真恨不得立即有个男人在身边。

冰冷的水总算把浑身的燥热降下来一些了,可是,还是不够,“再给我加些冷水!”

“小姐,另一个浴桶已经装满了冰水,我们扶你过来吧?”

于是,谢意馨就在两个浴桶中来回地泡着。

得了消息的谢老夫人,文氏皆悄悄地赶到了春暖阁,“你们小姐怎么样了?”

“小姐正在里头泡着冷水呢。”

谢老夫人与文氏看着丫环们抬着一桶桶砸碎了的冰进去,神色都很凝重。两人更是亲自进去看了,见谢意馨脸色绯红地坐在冒着寒气的水中难受的呻/吟,模样好不难过。

两人面色不好地出了耳房,把春雪叫来问了经过。

春雪正一边抹泪一边交待着。

谢老夫人是在风风雨雨中走过来的,文氏接受的也是正宗的嫡女教育,对这阴私手段一点都不陌生。安乐侯世子出现的点也太巧了,两人对视一眼,不过现在却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蒋家那女娃怎么那么恶毒?若是孙女是个朽木疙瘩,那么便会对蒋沁夏的计谋完全无感,介时,众目睽睽之下,丑态百出,后果不堪设想。可蒋沁夏竟然一计施了还不放心,还叫人在孙女回家的路上打埋伏,若是孙女不够机警意志不够坚定,失了清白,不止她下半辈子毁了,便是谢家也得蒙羞!

谢老夫人越想越恨,手中的拐杖狠狠点了两下地,骂道,“蒋家欺人太甚!”幸亏是在自家铺子里,要不这亏孙女就吃定了。

“婆婆,您别激动,馨姐儿的仇她自己已经拿了点利息。刚才春雪不是说了么?那蒋家丫头自个儿都喝了一大杯水的春/药,此刻还不知道怎么排解呢。”文氏安慰她,其实文氏心中也是庆幸不已,谢意馨是谢家这一辈的长女,若她遭遇了此等不体面的事,谢家名声必然受损。亏得这丫头机灵啊。

“老夫人,五殿下遣人送药来了。”管事一进来便发觉春暖阁有异,忙低眉顺目起来,主子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还是老实一点为妥。

文氏正为了谢意馨的事心烦呢,以为又是以往那些治伤药,挥手说了句让管事收起来。

倒是谢老夫人觉得蹊跷,唤住了管事,“等等,把药拿来给我看看。”

百花清心丸,玉瓶底下写着,谢老夫人一闻那药香就知道错不了,面上就是一喜,“是百花清心丸。”

“拿进去给你主子服下。”文氏忙道。

文氏娘家也不差,她自然也是听过百花清心丸的名头的,据说这药是上一代的神医薛无常制的,能解百毒,其中也包括那些下作的春/药。只是自打薛神医避世之后,这药便是用一颗少一颗了,如今薛神医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呢。有些世家手中可能还有几粒,皇宫也有一些。可见其珍贵。

谢意馨吃了药,又折腾了一会,才累极睡了过去。

“今天的事谁敢说出去半句,我谢家决不轻饶。”谢老夫人环视这些仆人一周,冷冷地道。

下人们面面相觑,俱表了忠心,他们都恨不得今天不当值才好,此事事关主子名节,传出去还有他们的好?

谢老夫人及文氏此见,才放了心,各回院子不提。

谢意馨这一觉睡得极沉,又不安稳,错过了晚饭,直至次日辰时才醒过来。

看到天已亮,谢意馨也不愿意动,想着昨天发生的两件事。

对于司向红这个人,谢意馨一想起就头皮发麻,实在也不愿与之为敌。一度还想过要收买他,让他弃暗投明的。谢意馨知道司向红正是今年中的探花,按时间算,那会他应该还在渠南,或者已经启程前来京城了。所以在春景去渠南的时候,谢意馨便让他顺便查一下司向红此人,如果可以的话,就顺便帮他一把,结个善缘。

可后来谢意馨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司向红与谢家结的是死仇,而非她之前以为的仅仅与谢家政治理念不合而已。

仇是她二叔在渠南那边的庶子谢炎翰结下的,据说那天司向红带着病重的老娘到县城治病,遇到谢炎翰,因之前他们就有过小结,谢炎翰便略施惩戒,拦着不让过,后来耽误了治病的时机,司向红的老娘一命乌呼了。

这样的仇,如何能解?以司向红的乖张及睚疵必报的个性,除非谢炎翰偿命,否则做什么都没用。

当她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隐患掐灭在萌牙状态的时候,春景的人找不到司向红了。当时谢意馨就在想,这或许就是命?

所以见到他,其实谢意馨不意外。只是和司向红对峙一事,她总觉得有点蹊跷。

司向红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以他的手段,昨天决不会是他全力以赴的结果。谢意馨猜,昨天的事大概是他所交的一个投名状吧,只要有这个名目就好。再者,他目前也不想打草惊蛇,把谢家往死里得罪。

谢意馨思来想去,总觉得没个能辖制他的办法,便决定丢开手,晚些时候再说。接着,她又想到朱聪毓和蒋沁夏两人,还没待她想出个结果,便有丫环挑帘子进来看。

谢意馨睁开眼问,“什么事?”

“金家两位表少爷来了,奴婢进来看看小姐你醒没醒——”

“请他们去花厅吃个茶点,让人端水进来,我洗漱好就过去。”

“听说你昨天在宣武区那边狠狠出了个风头?”小胖子一见她,顿时扔下手中的点心,眉开眼笑地追问。

“你表姐早起还没吃东西呢。过程你不是已经知道得很清楚吗?甚至连你表姐说了什么话都记得一清二楚,快别闹她了。”金从卿摇头失笑,眼睛却不离谢意馨,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昨天她中春/药的事谢家处理得好,一点风声都没透露,金家兄弟也没晓得。可是折腾了那么久,虽然后来睡了一整晚,但谢意馨的脸色看起来还是有点苍白。这还是亏得她身子一向健康,要是别人,泡了那么几桶冰水,指定就卧病在床了。

“要你管,我就要她说嘛。”小胖子还待使性子,可见到自家哥哥朝自己使眼色,谢意馨也是一脸脸色不好的样子,怏怏地坐在一旁,“好嘛,那你先吃点东西吧。”

谢意馨笑笑,拣了些咸菜配着小米紫薯粥喝了两碗,便不吃了。

“表哥,那天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那样的段子稍微说几场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便行了,可别露出了马脚让人顺藤摸瓜什么的。”毕竟那样的段子里说的可不是普通人啊,若是被有心捉到参一本妄议皇室都够喝一壶的。

金从卿敲了她额头一记,“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啊?我就让人在蓬莱和悦榕说了两场,后来引起了四皇子的注意,我便收手了。你就别操心了,就算有人想顺藤摸瓜,还不知道被绕到哪去呢。”

“对了,你知不知道正是昨天你大出风头的时候,千月楼里也正在上演那个段子呢,据我猜测,皇帝和几位皇子当时都在千月楼。”当他得知那段子被四皇子得了去后,便一直留意他的动静了。这才能得到昨天周昌帝微服出巡的消息。

谢意馨拧了拧眉,问,“表哥,依你之见,皇帝接下来会如何?毕竟咱们对殷慈墨与三皇子的猜测还是很合理的。而且谋害皇子的罪可不轻。”如果周昌帝连这种罪名都是姑息和漠视,就太让人意外了。

啪,金从卿打开纸扇,摇了摇头,“不如何,且不说咱们没有人证物证,几个皇子也没性命之危,而渠南水灾又刚刚圆满解决,皇上是不打算用雷霆手段的了。”

对于没有造成伤害的犯罪,人们通常都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无它,通病而已。

“而且几个皇子中三皇子受伤最重,一只手以后完全不能提重物,根本就不像最大受益者的模样。”

谢意馨点头,是啊,谁也不会想到堂堂一个皇子,居然愿意用那么大的代价来换几条性命。只能说他太敢拼了。

“再说到殷慈墨,这个人有点才,如果我是——”如果我是皇上,金从卿一没注意就要出嘴了,回过神只能囫囵绕开,“我也舍不得为了这么点没证没据的事把一个人才处理掉。再者死的人也是殷家的孩子,家族内斗,皇上是不会管的。”

“原来咱们做了那么多,竟然是白费力啊。”谢意馨有些丧气地道。

“怎么会呢,我们已经在各世家与皇帝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以后只要有风吹草动,这颗种子就能长大。”

谢意馨怏怏点头,自己的本意不就是这样吗,难不成还奢望皇上因为一个段子而拿刀把他们都砍了不成?哎,还是太心急了。她的心态还得调整过来,日子长着呢。

就在此时,房门上差人来说有官媒上门。

谢意馨三人俱是一愣,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谢家如今最大的便是谢意馨,此次官媒上门定是为她说亲的。

小胖子更是跳了起来,直言要出去看看是哪家来说的亲。

看着风风火火而去的小胖墩,金从卿失笑,再看一眼出落得如花似玉的表妹,不由得感叹时光易逝,“当年你周岁时姑母抱你回家,还是小小的一团,如今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谢意馨一边和她表哥聊着,一边盘算来提亲的人会是谁。自古以来,说亲就讲究门当户对,可是京城里和谢家门当户对的就那么几家,不会超过两个巴掌,未婚又与她相配的适龄男子她闭着眼都能数得出来。可是她直觉觉得这回来提亲的人决不会是那几家,行事太冒昧了。

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在议亲方面最是讲究礼仪,通常都是由着父母带着相看一二,觉得合适了,再隐晦地提一提。应下了,男方才会请官媒去女方家提亲。如此一来,避免了冒味提亲的尴尬,女方家也不会得罪人。再加上文氏是继母,在谢意馨的亲事上,她不会一个人拿主意的,必会征询谢意馨他爹或她祖父祖母的意思。如此一来,谢意馨断定,今日来提亲的人多半是意料之外的人家。

“表哥,你也只比我大了两岁而已,快别老气横秋了。再说舅母打小为你订的那桩亲事也该操办了吧?听说女方再过几个月就能出孝了。”

金从卿脸上难得染上一抹焉红,良久才怅然道,“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到何时,没得连累别人姑娘。”

“你别担心,总有法子治好的。这些日子见你的病久不犯了,似乎好了很多?”

金从卿浅笑,“嗯,你舅母去乡下淘换到一个古方子,我现在按着方子调养,除了晚上会咳嗽之外,白天已经很少咳嗽了。”

“既然这方子好,那就吃着先,以后表妹帮你淘到好方子,咱再换掉就是。”谢意馨知道殷慈墨手中有治愈哮喘的方子,上一世她用这方子救了九门提督的独子,为三皇子的成功垫定了关键的一步。此刻她在心里琢磨着怎么从殷慈墨手中把那方子弄过来。

看她一脸认真的表情,金从卿好笑,“好,那表哥就等着了。”

就在这时,小胖子气呼呼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墩坐在椅子上,倒了满满一杯茶就往嘴里灌。

谢意馨与金从卿对视一眼,都猜测大概是提亲的人惹着小胖子了。

“一个泼皮也想娶表姐你,真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回家照照镜子看看配不配?!”小胖子一边骂一边急得团团转,“不行,我得再去揍他一顿,省得他不长记性!”说着抬腿便要往外跑。

金从卿闻言也是脸色一沉,“回来!好好说说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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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子复又坐下,嘴里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把刚才大厅里的事说了一遍。

却原来是一个叫金二的携着媒婆亲自上门求的亲,此人光棍一条,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仅在光德坊东南隅有两间屋子。

金从卿不解,这样的人怎敢登谢家宅坻,“这金二可有功名在身?”要不然怎么会如此大胆敢上门提亲,必定有点倚仗吧?

“屁功名,小爷一瞧他就是个泼皮混混。打一进门眼睛滴溜溜地转,不住地打量谢府,獐头鼠目的。”

谢意馨在一边听着,莫名就联想到昨天的事去了。

恰好此时春雪也回到了,满脸气愤,“小姐,方才我在后面远远地看了,来提亲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围堵蒋家小姐的头目。”

谢意馨眉头一皱,这蒋家真有意思,昨晚的事她还没和他们算,今天又整出这一出,意欲为何?

“去把小丁叫来。”

金从卿静静地坐在一旁悠闲地喝茶,也不急着追问。

春雪前脚刚走,便有个丫环咋咋呼呼地冲进来,“大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刚好被奶嬷看到,“咋咋呼呼的,没规矩!”然后窥了谢意馨一眼,见她并无不悦,才松了口气。

看着被训得低下头的丫环,谢意馨问,“什么事?”

那丫环抬起头,道,“刚才那金二被表少爷打出去之后,竟赖在外头不走,然后嘴胡诌乱扯,说他遵照大小姐的嘱咐前来谢府提亲,可是谢府却狗眼看人低把他打了出来。”

“什么?找死呢!”小胖子气得一拍桌子,跳起来,“这人真是欠揍,我这就去揍他一顿,看他还敢胡说八道!”说着,便急冲冲地跑出去了。

金从卿正想喝止小胖子,叫他不要胡闹,却被谢意馨拦下了,“不用管他,此事我母亲管着,出不了大乱子。”而小胖子出不出去结果都没差。

谢意馨直觉此事有人在背后捣鬼,因为昨天他们一行人和那金二根本连个照面都没打!

那个金二敢这么胆大妄为,必有倚仗。最有可能便是蒋家了。如果是蒋家做的,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毁坏自己的名声?难道蒋家已经铁了心的要和谢家撕破脸连表面的和平也不愿意装了?

随即谢意馨便否决了这项猜测,如今蒋家的这位家主是标准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样做于蒋家没有半点实质的好处,反而让世人非议他蒋家眼界太低,竟去与一个姑娘为难,真正的吃力不讨好。谢意馨摇头,蒋家当家的不可能出这么昏的招。

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世家插手了。这个可能性不大,才一夜,他们顶多也就才得到消息,不可能反应那么迅速。再者此事事关嫡女,蒋家也不是吃素的。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蒋沁夏的自做主张了。

蒋沁夏的目的自然是想毁了自己。只是谢意馨奇怪的是,蒋沁夏自己反中春/药,设的套子也是她自己自食恶果,难道一点都没意识到对方已经识破了她的局才如此的吗?蒋沁夏让人这么闹,就不怕他们把她昨晚的丑事捅出去么。有点不明白。

而朱聪毓这么做的可能性很小,他还指望帮着三皇子拉拢他们谢家呢。而且他对自己也不是没想法的,抹黑自己对他可没好处。

小胖子冲出去没多久,小丁便来了,谢意馨直接问,“昨天让你通知言叔查的事怎么样了?”

小丁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都在这呢。”

谢意馨拿出来一看,果然是蒋沁夏与金二勾搭的证据。让她惊喜的是,里面还附带了一份秘笺,说明金二确实是受了蒋沁夏的威逼利诱才上门提亲的。

“说说昨天蒋家那边的情况。”谢意馨随手把那几张纸给了她表哥,金从卿也不客气,他是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昨天蒋家小姐是被安国侯世子亲自送回去的,下马车的时候裹着的是世子的长袍,由两个侍女搀扶着进去的。随后世子在蒋家呆了一刻钟左右便打道回府了。”

谢意馨敲着桌子,思考起来。若蒋沁夏昨天的事暴露,无非三条路,一是去寺庙里呆着;二,嫁给金二;三,嫁给朱聪毓。这三者不傻的都知道第三最好。可朱聪毓如此的表现,是否表明了他看不上蒋沁夏此人?

蓦地,谢意馨茅塞顿开,原来蒋沁夏如此做,莫非是看上了朱聪毓不成?

所以有了金二上门提亲一事。蒋沁夏不是不知道自己已识破了她的局,而是已经猜到了。正等着自己反击,借自己的嘴把那事捅出来,好推她一把,正好逼迫朱聪毓就范,让她得偿所愿呢。

事情没外泄,朱聪毓不想娶蒋沁夏,蒋家也勉强不得。如果这事被自己捅出来,迫于无奈,朱聪毓或许会就范也不一定。因为蒋家呀,表面上看是拥护五皇子的人马,私底下却和三皇子勾勾搭搭。那种情况下,朱聪毓不委屈,蒋家就得离心了。或许蒋沁夏也是看准了这点吧。最重要的是,蒋沁夏不相信自己会放过她,于是先发制人,先泼自己一身脏水再说。

正好,谢意馨本人也不打算放过她!

谢意馨想了想,此事可大可小,还是和祖母请求一下为好,遂她站起来,“表哥,我去一趟崇德园,你且在这歇一下可好。”

金从卿摆摆手,“表妹有事尽管去忙,不必管我。”本来这个时辰他们兄弟该回了的,只是金二一事事关表妹,情况没明朗之前,他留在此处等等看再说。

谢意馨吩咐丫环们仔细伺候,然后起身去了崇德园。进去后发现她二婶也在,眼中有难掩的幸灾乐祸。

“哎呀,咱们馨丫头也大了,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谢意馨懒得理她,此人的眼界一向都局限在她院子里那一亩三分地,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闭嘴,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省得刺我耳朵!”谢老夫人斥了一句。

管氏悻悻然地嘟嚷了一句偏心眼。

谢意馨请过安后便把那几张纸递了过去。她祖母比她祖父年轻了近十岁,眼神还不错。

没多久,谢老夫人便看完了,脸色铁青,指着那几张纸,转问谢意馨,“这里说的都是真的?”

谢意馨点头。

谢老夫人冷冷一哼,“这蒋家的子孙越发地胆大包天了,你打算如何做?”

“外面那一摊子都是他们蒋家的女儿搞出来的。我想把这东西弄一份,让大管家送到蒋家吴夫人手中。告诉她,给她一个时辰的时间,让她赶紧带着她女儿过来给我们谢家赔礼道歉解决外头那档子事,要不然别怪谢家不讲情面,把她女儿的丑事捅出来。”

谢老夫人点头,“也好,先礼后兵,如果他们蒋家不来收拾烂摊子,就别怪我们谢家不给他脸面了。”

稍晚,又来丫环来报,“老夫人,大小姐,那金二不肯走,还带着一帮猪朋狗友在谢府门前赖着,夫人也不敢用武力,此刻正僵持着。外头围了不少人,事情是越闹越大了。”

那什么金二的,是有备而来了?谢意馨不由得站起来,“祖母,我出去看看。”

看到谢老夫人欲言,谢意馨直接道,“放心吧,我不会抛头露面的。”

来到大门处不远,见到文氏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也知道外头那人的难缠。外头那人就是破罐子破瓦,怎么摔打都不怕,而谢家就犹如一美玉瓷器,顾忌的事情就多了,难怪文氏有点束手无策了。

“你出来做什么?”文氏忙了一上午了,饭都没吃两口,口气不是很好。

“母亲,我就在这看看,不会出去的,我刚才经过厨房,让他们备了一点东西上来,你先吃点吧。这事,你也别太担心了,最晚一个时辰就能解决。”蒋家,别怪谢家没给他们机会。

文氏点了点头,又交待一句,“你是千金之躯,千万别出去和那些没脸没皮的吵。”

“晓得了。”

*******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给在下评评理啊。昨天在永巷我金二与谢家大小姐一见衷情,而且也是得了她的嘱咐来提的亲。可是今日她谢府竟然因为在下家境贫寒,拒不承认此事。本来呢,谢家看不上我,我也认了。只是——”说到此处,金二故意停顿一下,然后接着道,“某心中有愧啊,不能负起男子应当的责任。”说着,竟然掩面而泣。

最后一句让人浮想联翩啊,众人心中猫抓似的,到底什么事竟然让这金二负起男子应当的责任,莫非谢大小姐已经失身于他?

坐在门后隐蔽处的谢意馨冷笑不已。

春雪得了谢意馨的吩咐走出去,喝道,“胡说八道,我们大小姐根本就不认识你。”

见到春雪,那金二眼睛一亮,忙上前,“春雪,你出来了,你家大小姐是不是就在里头?”

谢意馨闻言,眉头微拧,竟然一眼便认出春雪了,看来春雪接下来的行动不会顺利。

果然,当春雪问他,“你既然说你认识我家小姐,那你说说我家小姐长什么样?昨天穿的什么衣裳?”

金二竟然一脸喜滋滋地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一打开,上面赫然是谢意馨本人的画像。接着他张口说出谢意馨昨天穿的衣裳来。

见他如此,周围围观的众人神色都变了,从一开始不信,到现在的半信半疑。

谢意馨表情不变,蒋沁夏准备的真充分。

春雪咬牙,又问了一句,“你既然说是我家小姐让你来提的亲,可有什么凭证?”

被如此问,金二一点也不惧,当即挺了挺胸,志得意满地道,“自然是有的,这条手帕便是你家小姐亲手送给我的。”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

谢意馨在后头听了冷笑一声,她是当了几十年家的主母,对自己的贴身事物一向管理得仔细,她太明白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了。重生后她便把以前的旧帕子都烧了,现在用的,都是后来缝制的,帕子的一角用天蚕丝的线绣了一个言字,这言字平常不显,除非湿了水才会显出来。而金二手中拿着的那帕子是她昨天遗失的,因为她出门的时候拿的都是谢府公中发下来的帕子。

“这帕子不是我们小姐的。”仅一眼,春雪便否认了,“这样的帕子我们谢府的丫环很多都在用,你是不是在哪捡来的便以为是我们小姐的了?”

说完,春雪自己就抽出一方帕子,又招来另一个丫环拿了她的帕子,三方帕子放在一处,果然很相似。

金二心中一震,却不信那人会骗他,“春雪,你别嘴皮子一掀就急着否认啊。这帕子分明是你家小姐给我的,难道还有假?”

“你别急,我说是假的,自然会有办法证明它是假的,让你心服口服。”春雪转过头对一旁的小厮说,“去,打盆水来。”

帕子一浸,言字便慢慢显现,好奇心重的早已探头探脑了。

春雪把两方帕子拿出来做对比,众人一看,果然啊。就说嘛,人家谢大小姐用的帕子怎么可能和丫环一个样的。

金二脸色一变,“好哇,我明白了,原来你们谢府设了一个局耍着我玩儿,就为了证明我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不?事到如今,我算是认清了。不过你谢意馨不仁,别怪我金二不义!你左边的腰侧有颗红色的痣,若不是我们交情非浅,我又如何得知?”

哗,众人的眼睛瞪大了,难道这金二说的是真的,谢家大小姐真和他不清不楚?

反倒是谢意馨眉头一皱,她那里没有痣啊。

倒是谢意馨不远处的一个丫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的手下意识地搭在左侧的腰上。谢意馨定睛一看,认出那丫环是她院子里的,却一下子没想起她是做什么的,一会,才记起貌似是伺候她沐浴,负责倒水的。突然,谢意心福至心灵,想起之前她放养在院子里的那个奸细夏桃,会是她想的那样吗?看着那丫环的表情,谢意馨眼睛微眯。

春雪几乎跳起来了,“胡说八道,我们小姐左边腰侧哪有什么痣!”

“那她敢不敢证明?”金二问。

“你脑子有病吧,我们小姐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不敢证明就是心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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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金二在谢府门前闹开不久,朱聪毓那边也得到消息了。

“世子爷,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啊。”小厮咋舌。

朱聪毓一开始也觉得是蠢,但突然灵一闪,觉得不对劲,如果她真那么蠢,怎么可能小祸不断大祸从不犯?于是他仔细将昨天的事想了一遍,又把收集到的关于蒋沁夏此人资料回想了一遍,对她的目的也略感知几分。

“蠢?她不蠢,聪明着呢。”他没想到这蒋沁夏也是扮猪吃老虎的人,不过就算这样又如何,他是不会娶蒋沁夏的。娶个好媳妇家族受益三代人,显然蒋沁夏没有达到他心目中的要求。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啧啧。

*****

那厢,吴氏接到谢家递上来的证据,差点没气死,她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笨的女儿,“你这孽障!把那金二放走也就罢了,还让他去谢家闹事,你是嫌你自己的名声不够好听是不是?”她本来就打算过几天便悄悄地将那金二几个人弄死一了百了的,如此一来,女儿被人轻薄的事便完全捂住了。反正这几个是泼皮地痞,常干得罪人的事,出什么意外不是必然的吗。首尾干净点,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要是谢家查到金二身上,也是死无对症。若是谢家态度强硬,硬要去查那金二,他们蒋家再私下道个歉就行。现在呢,竟然明晃晃地把把柄伸过去给人家,再加上这些证据,蒋家一看就是理亏的一方。

“我不让金二找她麻烦,她也不会放过我的,到时流言四起,咱们就被动了,我先下手为强有什么不对?”蒋沁夏嘴硬地道。

“有本事你就把她杀了!”吴氏冷哼一声,把那几张纸甩给她,“看看吧,不看还真以为自己做得多隐秘呢。”

蒋沁夏愣愣地看着,一页页全是她犯事的证据,“怎么会这样?”她有种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的感觉,算计来算计去,反倒是自己倒霉。

“娘,我们该怎么办?”

“叫人备车,咱们去谢家,到时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别怪为娘的心狠。”这些东西流露出去,她和蒋家的脸面都没了。

“夫人,安国侯世子求见。”

*******

“那她敢不敢证明?”金二问。

“你脑子有病吧,我们小姐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不敢证明就是心虚了,又不是什么隐秘的部位,让人看看又怎么了?”

“金二,你就别再得得寸进尺胡搅蛮缠了!你说我们小姐腰间有痣,我们小姐就得证明。如果一会你说我们小姐胸口有痣,我们小姐是不是就得敞开胸口让外人看?你当我们谢家是什么人?!”

“刚才我们之所以证明那条帕子不是小姐所有,不过是让在场的人不受你蒙蔽罢了。你还当我们谢家怕了你不成?”

金二被说得哑口无言,节节败退。

众人闻言,点头,是啊,此事到了这步,一看就知道金二是污蔑的。人家谢家厚道,他还蹭鼻子上脸了。要是别家,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死再说了。

啪啪啪,三声掌声响起,众人看过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拐脚处缓缓驶来。有人认出来朱聪毓,后面跟着的是蒋家的马车。

其实他们来了一会了,一直就在不远处的拐角看着,正好目睹了谢家一件一件拆穿金二的过程。赞叹她谨慎行事的同时,又深虑她的难缠,一个不到十五的姑娘怎地那么多心思。

再看被问及腰侧是否有痣之时,谢意馨的贴身丫环只见愤怒不见慌乱。他们便明了,再放凭事情发展下去,谢家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倒是有可能让谢家等得不耐烦,把昨天的事抖了出来。所以他们出来了。

“夫人,大小姐,蒋家夫人和安国侯侯世子来了。”

终于来了,谢意馨眼中一丝精光一闪而逝。和金二一个地痞流氓扯皮那么久,她已经很不耐烦了。

没错,谢意馨就是故意这么僵持着的。要不然,她干嘛容忍金二在门外叫嚣?

虽然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打杀了他,但叫几个人把金二那几人捆住,塞住嘴巴扔回他那破屋还是可以的。

但这样会留下隐患,恐怕今天一过,御使言官便会以此生事,攻击谢家。晚上派人去杀了金二以绝后患?恐怕不知道多少世家正等着谢家动手,好在次日参谢家草菅人命!

与其这样,不如拖蒋家下水。有时候自己说一百句都没别人一句顶用,反正这事也是蒋沁夏惹出来的,她不负责任谁负责任?一事不烦二主。当然,她也知道蒋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要他们乖乖听话,手上没点拿捏怎么行。

他们到的时候,突然地,朱聪毓身边的小厮甩了金二一鞭子,骂道,“你算什么牌面的人,谢家小姐需要向你证明?金二,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昨日是你意图轻薄谢家与蒋家的两位小姐,亏得我们世子爷恰巧路过才没让你得手,怎么,被毒打了一顿还不够,竟然还敢上谢家闹事?”

蒋夫人吴氏绷着脸带着女儿和朱聪毓一道进了谢家大门,对那小厮的话并未否认。

金二听到安国侯世子身边的小厮如是说,差点魂飞魄散,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啊。可是安国侯世子和蒋家二小姐都盯着他,他吞了吞口水,也不敢乱说。金二觉得如果他不配合他们的话,下场一定很惨,就算他把真相说出来,结果也不一定就好。再说真相,也只比安国侯世子嘴里说的差了一点点而已。

哗,众人吃惊了,想不到这金二真是狗胆包天啊,连谢蒋两家的小姐都敢肖想。只是可惜了两位小姐,白白被人轻薄了一番。众人见蒋家夫人只是绷着个脸,并未否认,越发肯定了此事的真实性。试想,谁会为了一个外人的清白拉自己姑娘下水的?

听见这话,谢意馨目光一冷,顿时明白谢家和朱聪毓打的什么主意,“蒋夫人,这就是你的诚意么?”看来,他们是打算做实了她被轻薄的谎言了,甚至在她还没抖出蒋沁夏之前,就迫不急待地入局。恐怕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了吧?

“哎,谢侄女,婶婶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一收到你的信,就找到安国侯世子,然后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幸亏赶得及戳穿这泼皮的谎言。”吴氏笑吟吟地答道,她原本的打算是来谢府后,认了这金二做远房表亲。然后说这金二是受了女儿的鼓动才会私作主张痴心妄想的,让女儿和金二道个歉,先把谢意馨洗白了,一切都好说。那金二是受了女儿的指使,见了女儿自然会跟着改口。如此一来,一切流言不攻自破。

可是,安国侯世子的上门,让她改变了主意。她隐晦得知女儿看上了安国侯世子,而且安国侯世子答应她,如果照他所说的做,事成之后,作为交换,她女儿为大。朱聪毓也是一表人才,稳重中不泛圆滑,女儿配他并不亏。

再者,便是比较隐私的原因了,当年未嫁时,吴氏心怡谢意馨的父亲谢昌延,只是谢父当时不喜吴氏的深沉尖刻,选了温和婉约的金氏。此事一直都是吴氏心中的一根刺,如若有可能,她真想事事都压谢家一头。

这回为了女儿的事,一想到指不定要怎么摆低姿态,吴氏便心生不悦。当年金氏也就罢了,如今连谢昌延的继氏她都要低头,吴氏怎么想心就怎么堵。

安国侯世子的计划不错,真成了,谢意馨手中握着的那些东西也没用了。不止满足了女儿的心愿,还能狠狠踩谢家一头,让谢意馨给她女儿做小伏低,光想便觉得畅快无比。

吴氏的声音不低,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也越发坐实了谢意馨被轻薄的流言。只是不知道被轻薄到哪种程度,想来一定很严重,刚才那金二不是说了吗,腰间有痣呢,可见衣裳都——啧啧,那金二真敢啊,不过幸好两人都没失身,还被俊美挺拔的安国侯世子所救,虽然声誉有损,但是若安国侯世子不嫌弃,娶了两美,倒不失为一段佳话。

于是外面的人纷纷起哄,什么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世子爷,你想娶我们俩?”此事闹了半天,谢意馨也烦了,直接道出他的目的。

朱聪毓点头,谨慎地道,“如若不嫌,朱家必当以八人大轿迎你们进门。”

“不知我和蒋家小姐谁大谁小?”谢意馨继续问。

朱聪敏顿了一下,道,“沁夏比你年长,自然为大。”

谢意馨漫不经心地看向双眸含春的蒋沁夏,“而如今看来,蒋家已经同意了?”

吴氏忙道,“都是男未婚女未嫁,而世子爷又救了小女,也算是他们的缘份。而且两人都是郎才女貌,结成夫妻,成就一段佳话,总比青灯古佛强。”

众人只觉得激动无比,能见证这动人心魄的一刻。

谢意馨点头,一本正经地道,“一个贱人一个小人,果真是天生一对,合该凑合到一起,免得再去祸害别人了。”

全场鸦雀无声,一时之间似乎对眼前的转变接受无能。就连朱聪毓与蒋沁夏的脸色都变了。

吴氏到底年长,当下佯装惊讶地道,“侄女你怎可如此说自己的夫婿与姐姐?”

谢意馨无视她,在此谁是她夫婿谁又是她姐姐,而是直视朱聪毓,“这便是你自导自演一出戏的目的吧?谢家女蒋家女俱纳入怀,想得倒很美,可惜,对我谢意馨来说,”说到此她顿了顿,勾唇,冷冷一笑,“蝇营狗苟之辈,怎堪为吾夫!便是我终身不嫁,也不会嫁给你——朱聪毓!”

说罢,起身,拉着小胖子的手往回走,小胖子崇拜又殷切地盯着她看。

文氏欣慰地点着头,这样的继女轻易不会让人欺负的。而一干下人,俱星星眼地目送自家大小姐回春暖阁。

谢家立即闭门谢客。

门外,朱聪毓的脸顿时铁青,他真没料到,被逼到如此地步了,谢意馨仍不肯就范。原来自己在她眼中,竟然如此不堪!而且她竟然知道这是他设的一个局,朱聪毓眉头一拧,他此次行事很隐秘,知道的人都是亲信,他竟不知道身边竟然埋藏有这么深的钉子。

其他路人也是一脸呆滞,蒋氏母女是没料到谢意馨态度会如此强硬态度。而其他人也不知道明不明白。

回春暖阁的路上,春雪道,“小姐,我们把这些证据贴出去吧,这样就能让人知道这一切都是蒋沁夏和朱聪毓捣的鬼了,而小姐也并未被人轻薄。”

“不必。”这样做太掉价了。再者,今天谢家这么热闹,为了获取第一手消息,外面应该有不少各家的探子埋伏在附近。刚才她那番话,明白的也该明白了,不明白的去查一下,也会知道的。况且这些东西她还有用呢,此事不闹大最好,真闹到皇帝面前,他们也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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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有位姓林御使弹劾谢昌延教女不严,使其女品性不端,辱骂恩人,忘因负义。

周昌帝忙问怎么回事。周昌帝近来对谢太傅长孙女印象颇好,加之谢太傅如今并不在府中,自觉有回护谢家一二的义务。

夏试就要来临,谢老爷子作为读卷大臣总领,正在翰林领着众位读卷大臣确定最后的题目,等最后送皇帝钦定圈出,作为试题。在考生入场之后,他们这些大臣才能回家。

林御使在这个时候找茬,周昌帝心中自是不悦。

在林御使叙述完后,群臣议论纷纷。

听到那句‘蝇营狗苟之辈,怎堪为吾夫’之时,君南夕眼一闪,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了,但仍胡昨晚初次听闻的震撼。

五皇子君南夕出列,“回禀父皇,儿臣可以做证,此乃子乌虚有之事。那日儿子从笔志阁一路护送谢家大小姐回府,路上谢家大小姐并未被人轻薄,更妄论安国侯世子对其有何救命之恩了。不过,”君南夕顿了顿道,“蒋家二小姐倒是被几个泼皮轻薄了,当时儿臣看她衣衫不整,正想上前解救,却不料被安国侯世子捷足先登,遂儿臣便没有出手了。”

“哦,这就是那日你和朕说稍晚回宫的原因?”

“正是,谢大小姐于儿臣有过救命之恩,儿臣一直未能当面道谢。那日本欲护送她回府后便登门的,以示郑重。可惜那日儿臣有事,亲眼看她回到了谢府便往回赶了。”

众臣不出声了,他们都是消息灵通之辈,自然知道那日五皇子是陪着周昌帝微服出巡了。

汤舒赫瞅准了时机,参了朱聪毓一本,“禀皇上,臣听五殿下这么一说,顿觉安国侯世子的行径实用大大不妥啊。这不是污蔑么?若非五皇子出来作证,那么谢大小姐的清白和声誉就受损了啊。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不是逼她去死么?”说完,他暗忖,这回就当还谢家一个小小人情罢。

“父皇,安国侯世子只是倾慕谢大小姐过深,一时想差了,还请父皇开恩。”君景颐忙求情,朝中都知道朱聪毓是他的人,他可不能袖手旁观。

“三殿下这话臣听着不像,难道倾慕就能做出毁人声誉之事来?那哪天世子爷爱上哪个,求而不得之时,岂不是要杀人了?”

“好了,肃静,别吵了。林御使不明察秋毫,妄下论断,罚两个月月傣!”

“既然是朱聪毓救了蒋家二小姐,那便让他择日迎娶吧,老三,这事交给你了。”

听着刚才的争辩,周昌帝对两人没什么好感,一个胆大妄为,嫉妒成性,一个颠倒黑白,贪心不足。都不是什么好鸟,正好凑一对。

君景颐苦涩地应下,好了,蒋家这个帮手被摆到台面上来了。君景颐复又看了捅出这事的林御使一眼,认出是大皇子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不断地摩挲着左拇指上的玉指板。

随后,周昌帝深思片刻,道,“至于谢家大小姐,此次受了无妄之灾了,加之对五皇子有救命之恩,便封个静贞县主吧。”谢家在救灾一事上出力良多,而且对老五也有救命之恩,确实该赏一赏了。

众臣闻言,若有所思,原来这些功劳,皇上都记着呢。想想,才出了昨天那档子事,今儿周昌帝就封了谢意馨一个县主,封号还是静贞,摆明了帮她辟谣了。历数近来谢家所作的贡献,众臣也觉得是应得的,倒没有人不服地上前叽叽歪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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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朝臣们刚下朝不到一个时辰,宫里的小李公公便带着册封谢意馨的旨意来到持礼公谢府,后面跟着好几个抬着箱笼的小太监。

听闻圣旨驾临,谢府是一通忙和,焚香设案,沐浴更衣。

一刻钟后,由谢老夫人领着众人跪接圣旨。

小李公公一扫佛尘,尖细的嗓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持礼公谢府长孙女谢意馨,温正恭良,珩璜有则,礼教夙娴,谦虚恭顺,既娴内治,宜被殊荣,深得朕心。特封为正四品县主,号静贞。钦哉!”

谢意馨跪着上前三步,“臣女叩谢皇恩!”后又行了大礼,才从小李公公手中接过圣旨。

一时之间,众人喜不胜自。特别是谢老夫人和文氏,昨天那闹局虽然被谢意馨拆穿了,但防不住别人借此生事嚼舌。如今有了这旨意,特别是那静贞的封号,谁还敢再提昨日之事。

早得了谢老夫人和文氏示意的大管事上前,嘴里说着奉承话,手偷偷塞了个大红封过去。

小李公公笑咪咪地接过,一捏那红封的厚度,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而跟着来的小太监们也得了一个中等的封儿吃茶,个个俱开心无比。

“劳烦小李公公走一趟了,且进去喝杯茶水罢。我家老爷子和两个小的都不在,怠慢之处还请海涵。”谢老夫人由谢意馨扶着,笑容满面地上前。今天这是他们谢家孙子辈中的第一个受封的呢,算是开个好头了。

小李公公忙道,“谢老夫人客气了,洒家知道太傅大人为了这一届科举可谓劳心劳力,两位谢大人也是一心为民的。只是洒家还得赶回去复旨,不能多呆啊。”一边说,眼角余光一边注意着谢意馨,这可是他干爹李德大总管交待的,他可不敢敷衍。见谢意馨一脸宠辱不惊,举止得宜的模样,一边在心中琢磨,敢情这谢大小姐将来会有大造化也不定。

小李公公的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没有在别处的趾高气扬。他可是得了他李德干爹的指点,知道皇上对谢家仍是极看重的,他可不敢拿大。

又推辞了几句才罢,送走了以小李公公为首的一众公公,众人拥着谢老夫人回了崇德园,皇帝赏下的八只红漆木黑钉大箱子也一起抬了进去。

大家凑在一处看赏赐,这回周昌帝出手倒是大方,赏了纹银千两,金银首饰无数,宫缎数匹...

期间二婶说了几句酸话,但没人理她。

相比众人的兴高采烈,谢意馨倒平和很多,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虽然略有出入,但不大。

自打渠南水灾发生后,各个世家朝臣有工出工,有力出力,无比顺利地解决了这一次特大水灾。灾情解决之后,便是论功行赏,排排坐分果果了。就贡献来说,殷慈墨的救灾三策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当居头功。

而谢家仅次于殷慈墨,再加上自己曾救了五皇子一命,在周昌帝心中,应该至少能与殷慈墨持平的。而殷慈墨获得了破格入朝当女官的殊荣,赏给谢家的就不能太差,再加上她祖父今年破例主持这一届的科举,这些都不得不让周昌帝仔细思量。如此一来,便是把她爹谢昌延再提一级也是可以的。只是或许皇帝有自己的顾忌,并不想升她爹的职,所以才会压着谢家的封赏,迟而未决。

而谢意馨见此,这些日子以来,也是常常忧虑。这样一直耗下去,皇上下不来台,对谢家可没好处。

所以昨天金二在谢家大门外闹的时候,她才灵光一闪,决定拖上一拖,一来,可以把节奏掌握在手中,避免打发金二回去后节外生枝。二来,拉蒋家下水,如此一来,其他的世家官员必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必会把此事捅到皇上面前。而此事,恰好给了周昌帝一个理由,一个赏赐谢家却又不被人埋怨赏刚太薄的理由。有什么赏赐比维护你们谢家清白声誉更重要的么?她也是有十足的把握她和谢家都不会出事才这么做的。果然,周昌帝抓住了,谢家这段时间前后的功劳兑换成的赏赐全落到了她的身上。或者说,还匀了一部分给她二叔?

她不后悔这么做,如果祖父回来后知道,必会宽怀。他们谢家忧的不是能否高升,而是殷家及那些暗中窥伺之人的一系列针对谢家的阴谋诡计,而和他们过招时,重中之重便是皇帝的态度,所以圣心不能失。

回过神,谢意馨淡淡笑了,从中拿出一对犀角雕福寿纹手镯给了祖母,又挑了一匹样式大方不失妍丽的宫缎给文氏,在场的至亲,每人都得了一样合适的礼。除此之外,她还另外挑出两份,是预备给她两个表兄的。

谢老夫人搂着谢意馨直夸她孝心,在场的众人都很高兴,不止因为得的礼,更因为那份心意。

稍晚,众人见谢老夫人有点倦了,便一个个识趣地起身离开了。

随着皇帝旨意册封旨意的下达,所有的流言诽语不攻自破。谢家也随即恢复了往常的安静有序。

********

“女儿脑子不好使,你脑子也塞豆腐渣了?而且你们什么人的麻烦不好找,偏找谢家的?先前谢家在渠南救灾一事上是立了大功的,皇上不赏不是忘了而是在思考赏什么。你们倒好,一头撞上去,好了,被皇上一巴掌扇下来没?”

吴氏不敢顶嘴,因为蒋桐义说的是实话。

“致行,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任由你娘和你妹妹胡闹。”训完吴氏母女,蒋桐义又训儿子。

蒋致行摸摸鼻子,他真是躺着也中枪,此事发生那天他正在宫中当值,下值回来才知道他娘和妹妹闹了那么大一出。

“爹,事已至此,妹妹也知道错了,娘也是一时想差了,你就别责怪她们了。”蒋家大小姐蒋初蓝柔声劝道。

看着懂事知礼的大女儿,蒋桐义心中慰帖,终于不再绷着脸了,其实情况也并不是那么差的,可是一看到二女儿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就来气,知女莫若父,蒋桐义知道她正心喜能如愿嫁给安国侯世子呢。

“你以为你找到了个如意郎君,我告诉你,朱聪毓可没你想得那么好。”不听老人言,以后有得她吃亏的。

蒋沁夏豁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爹。

吴氏一听,紧张地追问,“老爷,此话怎讲?”

此时蒋初蓝轻咳一声,蒋桐义一顿,蒋初蓝缓缓道,“爹本来已经给妹妹物色好了一个德才兼备的夫婿,比安国侯世子要好上许多。只是如今事已至此,娘和妹妹也无需想太多。”

蒋桐义附和,“你大姐说得对,事已至此,你便安心待嫁吧,朱聪毓此人还是不错的,才干有品性我看着也还好。”真是老糊涂了,刚才说那话,不是让二女儿自乱阵脚吗。

吴氏与蒋沁夏母女放下心来,只是吴氏听后,心中略有遗憾,但想到朱聪毓的一表人才,某此想法又丢开了。

只有蒋致行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大妹这话明显是假。京城里比安国侯世子好的,又能称得上德才兼备的,而且尚未娶亲的,他一个巴掌都能数得出来,那些人都不是他们蒋家的嫡次女能肖想的。

*********

“世子爷,侯爷有请。”下人的神色中隐隐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从皇上下旨封谢意馨为静贞县主之后,朱聪毓便没有出过门了。不用想,他也知道外面传言很难听。所以他没有出门,一来有避风头的意思,二来则是他手中的人一定混进了别府的探子,他得整合一下人手。

诸事不顺,让本来就寡言的他更显阴沉了。仅一眼,便让来通报的下人心中无端一寒,不敢再造次。

毫无意外,朱聪毓因为这两天的事吃了一顿挂落。安国侯一边咳嗽一边指责朱聪毓没用,甚至最后还威胁说再不争气,便奏请皇上把侯府让给他弟弟继承。最终,两人在甄氏的嘲笑略显狼狈而出。

安国侯爷院子里的人都是甄氏的心腹,此时见两人狼狈样儿,都眼带得意。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连世子爷都不放在眼中,迟早要你们好看!”朱聪毓的贴身小厮小东子啐了一口,偷瞄了自家主子一眼,发现他的脸更冷了,心中忍不住哀叹,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都怪世子爷的亲娘走得太走哇,侯爷身子又不好,一直卧病在床,反倒让一个继氏把持了侯府上下。或许等世子爷娶了妻,把管家权从继夫人甄氏手中拿过来之后?

从清风阁出来,朱聪毓的情绪更沉郁压抑了。他已经知道渠南医馆的事是谢意馨从头到尾一手操办的,持礼公都没有过问过。可见此女胸有大才,可惜不肯为他所用,可恨至极。

可是他严重怀疑蒋二小姐能拿捏得住继夫人。世子爷看上的谢家大小姐不错,比之世子爷心中的那位也不差了,若嫁过来,定能把甄氏治得服服帖帖的。

“小东子,你太放肆了。”朱聪毓的脸沉得能低得出水来,“她谢意馨算个什么东西,只会耍嘴皮子功夫,也敢和她比?”

小东子唬了一跳,原来他刚才竟然不知不觉中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小的说错了,小的掌嘴,哎哟——”

看他那样,朱聪毓也知道自己失控了,当下甩了他,便快步回自己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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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七,三年一度的科举如期进行。

在翰林院闭关似地住了一旬的谢老爷子也回到了谢府,整个人有点精神萎靡,不复之前的健烁。

祖母见他这个样子,心疼地红了眼。

谢意馨见了,也是一阵心酸。

虽然这回她祖父只是总揽个事,并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要把着大方向就好。而周昌帝为照顾一干老臣,在衣食住行上也尽量安排。可是她祖父的年纪毕竟摆在那了,操劳不得。

她祖父拍着祖母的手安慰着,“这回是最后一次了,我已经和皇上说了,以后我便颐养天年,不会再过问朝中之事,便是有什么事也力不从心了。皇上也准了。”

她祖母擦着眼睛,一个劲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两老温情脉脉的样子,谢意馨心中无端地生出一股羡慕。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可是又有多少男人能坚持到最后呢?她祖父除了年少的时候吃过一些苦,这一生也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了。可他的一生,真的就只有祖母一个女人。不是没有人投怀送抱过,可是都被她祖父或婉言或厉声拒绝了。

犹记得祖母说过,大昌初立之时,一干有功之士,多少人停妻再娶。便是那些自以为长情自以为有情有义的,也纳了无数的妾室。可就独独她祖父是个例外,多少人因此激他说他是个怕妻子的。可他祖父在这问题上就是不吭声不松口,连太祖君无威都曾说过她祖父是一个至情至性却又内心强大的人。这是一种内心上真正强大的表现,在别的男人需要用女人来体现自己强大之时,她祖父却能坚守本心。

她祖父是那种真正的文人雅士,温厚宽容却又有自己的原则,绝非朱聪毓那种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内心冷酷自私之人能比。如果说她认识的人之中,最像她祖父的,当数五皇子君南夕,他身上有种无欲则刚的气质。

待两老情绪平复之后,谢意馨亲手给两老各端了一杯茶,“祖父,再过两月便是您的寿辰了,咱们是不是派人回燕子湖那边请一些本家的人来啊?”

谢老爷子闻言一怔,眼睛一亮,却嘴巴嚅嚅。

谢老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是啊老爷子,正该派人回去接些人过来,热闹一下也好。”

祖父这是近乡情怯?谢意馨是知道她祖父的心结的。

当年,他们这一支在本家那边,并非正宗嫡系,只是众多旁系中的一支,嫡系是族长那支。当时的族长比较狭隘势利,不怎么待见那些在他眼中没出息的旁系,于是在行事上有偏颇,并未做到公平公正,连带着一些族人也有样学样。而她太祖父早逝,所以她祖父小时候,很是吃了一些苦头,而她太祖母也由于各种原因操劳致死。一直以来,她祖父对本家都是有些心结的。

当年在京城站稳脚跟后,祖父就把太祖父太祖母等人的坟迁了过来。这么些年来,都从未回过本家那边。虽然本家那边来人投奔也会收留,帮忙一二,却一直没回过去。直至前几年有族人来信,说原来的族长没了,谢老爷子才有所意动。

人老了,故乡情更浓。谢意馨知道她祖父是极想回去看看的,因为她偶尔见到她祖父拿着族人的来信念叨着。只是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突然要回去,放不□段吧。

不过,她会帮忙劝着的,要是祖父能回去一趟那就更好了。最好能劝着这些人迁来京城,因为明年最迟七月,燕子湖所属之地必有一场大地动。

燕子湖位于浮阳,隶属冀州,当时她二叔正任职冀州知州。

这场大地动成就了殷慈墨,却让谢家损失惨重,不止族人在这场地动中无一生还,谢家更是被她二叔连累,背上了祸国殃民的骂名。

因为正是殷慈墨,在地动未发生前半个月已经预测了到了这一场灾难,是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朝臣的谩骂一力要求当地居民撤离。而那时,和她叫器对阵得最厉害的便是谢意馨她二叔。

当时她二叔因渠南水灾之事为圣上所不喜,因此闲赋在家半年,后来在谢家的运作下调任冀知州,也算是调到谢家的大本营好好保护了。只要不出大错,三年任满,考绩必能得个优的。可惜的是,她二叔未能谅解祖父苦心,一心想做出成绩证明自己。

当时殷慈墨预言冀州必有一场地动,而且动静不会小。当时二叔谢渊保斥她一派胡言,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在有些人听话撤离之时,硬是不许谢家本家撤离,以作表率。当时冀州民众对地动一事也是将信将疑的,见到知州如此反对,又见知州的本家都没动作,也略安了心,撤离的人不多。

后来地动如期发生了,灾情惨烈。整个冀州伤亡失踪人数有近二十万,以致怨声载道。谢家本家更是无一生还。这场灾难是让人悲恸的,却彰显了殷慈墨的大智慧及常人不及的预见性,加上之前渠南水灾那会在清荷宴上的万蝶赐福,使她一跃成为大昌的福星吉祥物,连带着殷家也跟着水涨船高。更因为殷家一族在这次地动中捐出了无数的粮食简易帐篷等物资帮助了无数受灾的民众的亮眼表现,成为了皇帝的新宠。

这事还没完,这场地动死了那么多人,可她二叔却神奇的没死,真正应了那句祸害遗千年的古语。

莫怪乎她对她二叔不喜,实在是此人太带灾了,整个就一灾星。要不是他好高骛远刚愎自用,就不会中了别人的计,也不会害死了一个族的族人,更不会连累整个谢家都成了众地之矢。

如果他死在那场灾难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别怪她心狠,连叔叔都恨不得他去死。而是如果他死了,便死无对证,在随后的清算里,整个谢家就不会那么被动也不会那么惨。可惜这个人闯了那么大的祸,却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后来知道他是中了殷家的计,但已经晚了。甚至周昌帝都下了罪已诏,谢家又如何能逃开?

谢家遭此重创,可谓是元气大伤,她祖父更因此卧病在床。你道上一世殷家为何死死咬住谢家不松嘴,还不是因为谢家圣心已失,本家已灭,后继无人?死了那么多人,周昌帝当时没有把持礼公府所有人的职位一撸到底已是皇恩浩荡了,哪里还有什么圣心?

当时她祖父更是后悔,后悔自己想明白得太晚,没能及时把族人迁出来。可惜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

所以谢意馨很庆幸,能重生在地动发生前,家族根本未伤之时。而两个月后祖父的寿辰,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无论如何,她都得让谢氏族人全部迁至京城!前些日子春景从渠南带回来的银子,她已经让人拿去秘密买地了。那些地就在京郊,近得很。不过当务之急,是想个搬迁的理由。

“要我说啊,祖父要是得闲,亲自回去一趟才叫好呢,燕子湖离京也不算远。我可听说了,燕子湖的大闸蟹是极好的,这两三月正是蟹膏浓肥美之时,要是能亲自去吃上一回,那该多好啊。”谢意馨一脸向往。

谢老爷子听了颇为意动,只不过没有立即说到底去不去,只是沉吟。

谢老夫人也看出来了,只是点了谢意馨一下,“你这馋猫,想吃大闸蟹让下边的人送来就是,偏怂恿你祖父和你一块胡闹。”

谢意馨摸着头,嘿嘿直笑。

谢老夫人看着谢老爷子劝道,“若是身体舒爽无碍出去散散也好。今儿接到老二捎来的信,说任期已满,不日便要回京述职。信是托驿站送的,信中说送了信了隔日便启程了,他们走的是水路,我掐算了下日子,应该也快到京了。”

听到她二叔即将归来,谢意馨眼神一暗,对他实在喜欢不起来。她头一抬,对上祖父略带探究的眼神,尴尬一笑。

“怎么,听到你二叔回来,不高兴?”谢老爷子淡淡地问。

谢老夫人见谢老爷子问号,忙打住了话头。

谢意馨撇嘴,“没有,我是怕他不高兴。”先前说了,她二叔是个志大才疏的。此次渠南那边的灾情处理称得上完美收官,加上谢家医馆在那边帮他赚了不少民心,指不定他心里怎么美呢。他一定以为回来后定能官升一级的。可是皇上却在这当头赏了自己一个县主,怕是他啥也捞不着了,他知道后肯定是恨死自己了,认为自己占了他的功劳。

谢意馨所料不错,当听到她被皇上赐封县之时,谢渊保生生摔了一只茶杯,然后吩咐人马快马加鞭地往京里赶。

谢老爷子略一想,便知道谢意馨的意思,当下哼了一声,“他敢?”

在翰林里,消息只能进不能出,馨丫头被封静贞县主的事他在当天就听说了,心中很是松了一口气。皇帝是他教出来的,虽说对他的心思不能十分把握,却也能猜中六七分的。隐约猜到皇上并不打算大肆抬举谢家,更不预备让老二更进一步,而谢家近段时间确实累积了一些功劳,却又怕赏赐薄了让人寒心,所以一直按兵不动。

而自己又被几位老臣推着上位主持了这一届的科举,估计这些人精也是猜出了皇帝的心思,准备给谢家来个烈火烹油,拖到老二回京。那么皇上便不得不赏老二了。

可惜这一切都被蒋家与安国侯世子给搅乱了,不,应该说是被他孙女胡乱来了这么一招搅乱了。他当时是真的松了一口气的,这些人再不找自家的麻烦,他都准备自污了。幸亏啊幸亏。估计也正因为如此,皇帝对蒋家与朱聪毓的误打误撞也是很满意的,所以对他们的惩罚才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一个由皇后赐下女德女戒训斥一顿,另一个也是训戒几句便罢。不过倒是把两人凑一块了,算是大快人心吧。

谢老夫人接着说,“老三前些日子也来信了,说他到了那什么硫球,也准备启程回京给你做寿呢。老三是最爱胡闹的,届时让他陪你一块去,他定然乐意。”

谢老爷子一听,暗处高兴,嘴上却道,“这个不急,等他们兄弟仨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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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礼公府大门内,谢昌延领着一干人等在一处。

约一刻钟之前,二叔谢渊保派小厮打前锋,说他们已下船了。接到信后,管事又安排了几辆马车去接。

恰好她父亲今儿休沐在家,便领头出来接人了,祖父祖母则在崇德园等着。

继母文氏拉着二婶管氏说家常,但管氏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时不时还望向远处。文氏见了,知她是相信丈夫了,也好脾气的笑笑。

谢意馨看向谢蓉青,她今天穿了件石榴红的八幅罗裙,挽了簪花髻,眼睛明亮,整个人看着很精神,不复前些日子的憔悴。谢意馨放了心,她还真怕谢蓉青对朱聪毓的喜欢已经到不能自拔的地步呢。

见谢意馨看着她,羞涩一笑。

没多久,挂着谢府标志的马车便映入眼帘。

率先下车的是谢渊保,只见他身材中等,留着八字胡,看到她爹谢昌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便迈着八字步快速走了过来,“大哥!”

她爹迎了上去,“二弟一路辛苦了吧?”

兄弟俩人在一旁寒暄了。随后下来三人,估计是她二叔的妾氏林姨娘和他的一对庶子庶女。

只见林姨娘穿着一身湖水蓝团花圆领锦袍,整个人给旁人一种柔善大方的感觉,两只手牵着一双儿女笑容得体地朝他们走来。然后分别给管氏、谢昌延、文氏见了礼。

谢意馨扫了母子三人一眼,林姨娘就不说了,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真正的温柔和善,便是绵里藏针的性子。林氏显然不是第一种,要不然也不能哄得了她二叔去哪都带着。

而她女儿谢雨芙眼睛灵动有活力,看着精怪精怪的,再一瞧她身上穿的,不比谢蓉青这个嫡女差,想来也是个受宠的。旁边站着的男孩子也不逊色,十二岁左右,身上便有一种显见的沉稳大气。祖父祖母见了,定然会喜欢这两个孩子的。

随后谢昌延让谢意馨几个孩子与他们二叔请安见礼。

谢渊保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大侄女,浅言淡笑,颇有一股宠辱不惊的意味,可在这样的场合,却显得不够尊重自己这个二叔!这么一想,再加上先前封县主之事,谢渊保心中已然不悦,面上皮笑肉不笑地道,“还是大哥会教养女儿,小小年纪便有这通身的气派,不像蓉青雨芙两个,一个太过安静羞怯,一个又太过活络了。”

“二弟说哪里话,蓉青雨芙两个还小呢,都是谢家的闺女,日后再大些定不比她们姐姐差的。”谢昌延对近来女儿的表现也是很满意的。

见马车上的行李已经归置妥当,谢昌延便招呼着大家入内,“好了,咱们先不多说了,进去见了爹娘再聊吧,他们该等急了。”

谢渊保下意识回头看了林氏一眼,林姨娘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管氏自打丈夫回来后,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注意到两人无声的交流,她的脸刷就拉了下来。最后她忍了忍,只狠狠瞪了林姨娘一眼,然后缓缓走到谢渊保左边,昂头挺胸地宣示主权。

林姨娘仅是微微一笑,脸色一点未变。

谢意馨将几人的表情收入眼中,暗忖,管氏根本就不是林姨娘的对手,管氏以后要受的委屈可能不少。

谢意馨没有插手要管的意思,她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这主要还是管氏本人的问题,如果她够聪明,无论在何处都能让自己处于有利的一方,不至于太难过;如果她够豁达,在哪都能活得如意。可惜管氏既不聪明也不豁达,手腕还不够,拿捏不住底下的妾室,注定了痛苦要比欢乐多。

有时候当自己能力不及的时候就得有所取舍,这样自己才会好过。要不然又贪心又没那个能力,求而不得的煎熬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她二婶现在这情况还算好的了,至少在场面上林姨娘不会和管氏闹将起来。

就在谢意馨胡思乱想的当头,谢雨芙挨了过来,甜软的声音响起,“大姐姐,你真漂亮。”眼中一片纯然的孺慕之情。

可惜一想到她如今的县主身份,谢雨芙心中就是一阵不舒服。谢雪芙觉得这县主的赏赐是用她爹的功绩换来的,是属于自己的,而谢意馨不过是占着嫡长孙女的身份,却把这份赏赐抢去了,真是可恶至极!

谢意馨假装没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嫉恨,“谢谢,你也很可爱。”谢意馨说的是实话,撇开林姨娘此人如何不提,她对一双儿女的教育还算精心。儿子稳重谦和,完全不似其父;女儿甜软活泼,女红中馈样样不差。几姐妹里,她嫁得算好了。

来到崇德园,她祖母拉着二叔一家,聊个不停。随后她祖父父亲二叔三人则去了书房。

谢意馨自觉地喝着茶,并不去抢谢雨芙兄妹在老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不好了,瀚少爷不见了!”一丫环跌跌撞撞地进来,大声说道。

“什么?!”文氏大惊失色。刚才瀚哥儿在午睡,所以文氏没有叫醒他去前院迎接她二叔,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他的贴身丫环竟然说他不见了!

谢意馨霍地站起来,“找,先派人去几个有水的地方找!”立即往最坏的情况去想,院子里最危险的地方莫过于那几处池水荷塘。

“对对,听你们大小姐的。”老夫人一脸不安。

不远处的书房,谢老爷子三人听到动静,立即出来。

谢昌延虎步率先进入,焦急地问,“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不见的?”他已经年过三十了,膝下就这么一个嫡子,可千万不能出事。

“刚才瀚少爷醒了,闹着要见夫人您。之前您也交待了,说瀚少爷醒了就带来崇德园。奶娘不巧拉肚子,奴婢给他净了面就带着他过来了,可是,经过假山的时候,突然记起瀚少爷的平安锁没拿,您一直强调着这平安锁一定不能离身的。当时有个丫环正在假山扫地,奴婢就托她照看一下瀚少爷,便匆匆回去清云阁拿了,可是奴婢回来的时候瀚少爷就不见了。奴婢以为那丫环带着小少爷过来了,可是奴婢一路寻找过来都没遇上他们,刚才问过崇德园的姐姐,也说没见着瀚哥儿。”

瀚哥儿的贴身奴婢青儿跌坐在地上,见到那么多主子脸色不好的瞪着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都懵了。

谢意馨瞥了一眼文氏,心中不由得失望,她继母怎么给瀚哥儿找了这么个少不经事的贴身丫环。

“祖父祖母,爹,我也出去找找。”谢意馨耐着性子听她罗嗦完,脚步一抬就要出去。

外面怎么着也得有个做主的,祖父祖母年纪大了,就待在这等消息吧。她爹还要招待二叔一家,她继母这样六神无主的,明显没回过神。

“我跟你一起去。”二叔的庶子谢臻双站起来道。

“我也去!”文氏勉强回过神来了,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找人要紧。

“母亲,咱们兵分两路。你一直管着宅子,对底下的奴仆也熟,留下来查查青儿说的那个丫环,我出去找!”

“对对,”文氏觉得谢意馨说得有理,立即让人叉了青儿去了隔壁,“你这该死的奴婢,赶紧说说那丫环长什么样子!”

“告诉门防和几个后门的人,府里戒严,只许进不许出!”谢老夫人吩咐一旁的李嬷嬷。

李嬷嬷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老二,现在府里正乱,你们先回去歇着吧。”谢老太爷发话。

谢渊保苦笑,“爹,还是让我们在这等吧,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我们怎么歇得下?”

谢老爷子心中焦急,不置可否地点着头。

“爹,我也出去找人。”谢昌延略坐了一会,发现自己坐不住了,遂了站起来。

“去吧。”

走出来,谢意馨突然想起一件事,低头吩咐了春雪几句,春雪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寻人的奴仆中八成都在府中的荷塘池子附近搜人,谢意馨第一次痛恨府中挖了这么多的水塘,栽了这么多葱葱郁郁的植被!

“啊!”一声惊叫声传来,谢意馨立即望了过去,脚步更是不停歇。来到惊叫声发出处,只见几个仆人指着湖水边的一只白鞋。

谢意馨扫视一周,仅一眼,心便不住地往下沉,因为她发现地上有一片草呈现出被长期辗压青黄不接的样子,而它旁边正是石头堆!

“扑通!”有人入水了。

谢意馨看过去,发现有人比她快了一步,那人便是谢臻双。

当下也不迟疑,吩咐了几句,“去找几个会水的来救人。”然后利索地除去钗环,蹬掉了鞋子,纵身跳入湖中,在水中搜巡着瀚哥儿的影子。附近没找着,就往深处游去。

湖边,谢昌延脸色铁青,“胡闹,怎么让大小姐下水了?”这火倒不是朝女儿发的,更多的是因为发现竟然有人敢谋害他的嫡子。

奴才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还站着干嘛,会水的还不赶紧下去救人?”

谢昌延说完,又有几个人下水了,但只会在水里扑腾,湮不死,却也不精。

却说谢意馨那边,连续换了两次气再往下潜找人时,终于让她在水中看到一团影子,当下她便奋力游了过去。

谢觅瀚身上绑着一块石头,谢意馨心中一怒,手扯了扯绳子,发现绑得不是很紧,当下用力一拉,石头缓缓往水底沉去。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影游了过来,拉住谢觅瀚便往上游,谢意馨紧随其后。没多久他们便浮上水面,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谢意馨甫一上岸,谢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环便小跑过来,给她系上一件披风。他们刚才在崇德园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谢老夫人得知她下了水,便让丫环翻出来一件披风。

系好披风,谢意馨发现刚才游向他们的是谢臻双,此刻他正在折腾谢觅瀚,捶胸口顶腹部——

而一旁的林姨娘则细声细气地解释谢臻双正在用南边渔民教过的法子救人。

只是同样的动作已经重复三回,谢觅瀚仍旧一动不动,谢意馨心一沉,救人如救火,顾不得什么,上前一步,“我来!”

谢保渊虎目一瞪,正欲斥她胡闹,衣袖却被林姨娘拉了拉,转过头看到林姨娘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到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闪开点。”谢意馨快速地解开谢觅瀚的衣服,然后捏过他的下巴,看了看口中,并无异物,才开始一边有规律地按压胸腔一边渡气。

“哇呜——”本来毫无动静的谢觅瀚突然头一昂,咳出一口水,醒了。待看清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大姐姐,突然哇的一声,扑到谢意馨怀中哭了,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脖子,豆大的泪珠子直滴到她皮肤上。

众人眼睛一亮,欣喜地看着这一幕,文氏更是喜极而泣。

“乖,别怕——”谢意馨轻拍着他的背,晓得他这回是被吓着了。

这明显是一起谋杀,她推测瀚哥儿是被人打晕了才放入水中沉塘的,系着石头的绳子绑得并不结实,估计那人是打算让谢觅瀚死了两天后尸体自己浮上来,造成溺水而亡的假象。幸亏她打一开始就往最坏的情况去推测,也派人搜了几个她认为危险的地方。那人估计也没料到府里的人这么快的反应过来,那只白鞋才会漏在那里,进而被发现。可是,到底是谁?

看着周围人惊异的神色,谢老爷子声音一沉,道,“到了外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应该清楚,嗯?”

“回老太爷,奴婢/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谢意馨分神听了听,对祖父封口的要求也不反对。泅水和这个心肺复苏都是前一世学的,她现在也解释不来。

前一世,发现朱聪毓对殷慈墨的心思后,有一段时间她疯狂地模仿殷慈墨,她知道殷慈墨会水,特意去学了。后来殷慈墨把这个心肺复苏术交给太医院,她为了逞强,也去学了。却不料在今天派上用场,当真是造化弄人,谢意馨扯开唇无奈一笑。

“大夫来了,快让大夫看一看——”

大夫看了,说谢觅瀚及时救了过来,只是受了些寒凉及惊吓,开几副药养养就好。

小家伙哭累睡过去了,文氏抱着回了青云阁。

折腾了那么久,众人也累了,便各回自己的院子。

谢意馨的春暖阁恰巧与她二叔二婶住的春晖堂同路。

临到叉路,谢渊保转过头,说道,“大侄女,二叔说这话可能不中听。可是女孩子家就该有女孩子家的样子,你这样以及刚才的举动,实在是有辱谢家家风。”

谢意馨听着听着,差点没笑出来。她的心情很不好,谢觅瀚出事让她想起了她曾经那两个被他们父亲割裂的孩子。她谢意馨这一世和上一世都自认不是什么纯良之人,可是她却从未对孩子出过手,除了后来孩子死后发疯的那一次。她一直认为,对孩子出手,简直令人发指,丧尽天良!

而她二叔偏要在这当头训她,要是有理她倒忍了,偏偏是这种借题发挥,不就是为她被封县主一事迁怒吗?

“二叔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今天出事的是远哥儿,二叔又当如何?”瀚哥儿救上来的时候除了胸口有点温热,已经感觉不到呼吸了。她能救人为什么不救?难道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谢渊保眉毛直抽,对她的顶嘴非常不悦,当下冷声道,“人是要救,可是整个谢府也不是除了你,就没人可以下水了!”

“我也没这么想,我只是觉得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罢了。”

“父亲,刚才在水中是大姐先找到瀚哥儿的。”谢臻双突然站了出来。

“罢了,说再多事情都已发生,你以后好自为之吧!”说罢,谢渊保甩袖离去。

二房的人忙匆匆跟上,倒是谢名远谢蓉青谢臻双三人都回头看了她一眼,目露担忧。

谢意馨实在没什么精力应付,只是略站了一会,便朝春暖阁走去。

路上遇到匆匆而来的春雪,一碰头便知道那夏桃果然有异。

“换套衣服,我们去找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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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还欠一更——

VIP章节 35更新更新

谢府嫡子差点被人谋害,府中几个主子震怒,在老夫人的命令下,所有的婢女都集中到一处一个个供青儿辨认。终于在青儿的指认下,一个穿着灰衣的叫小环的婢女被认了出来。

谢昌延冷着脸说道,“把人叉下去,我亲自审问!”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小环被认出来后,就一直喊冤,双眼更是无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视。

从小环被认出,谢意馨便一直观察着夏桃的神色,从头到尾,她的神色一直都与别的奴仆无异,直至她爹说要把人押下去时,她眼中才划过一抹喜色。

被两个有力的仆妇叉着走,小环嘴里喊着冤枉,一边摇头,一边不住地扭头往人群中看。

“爹,等一下!”谢意馨道。

谢昌延焦急地想知道幕后黑手,他女儿却在这当口打断他,脸色有点不好。只是想到他女儿近来的作为以及对嫡子的疼爱,料想她这么做必有缘故,他只需看着就好。

小环希冀地看着她,谢意馨直视她,“你不必指望我,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说你是冤枉的,现在,我给你机会证明,看你怎么做了。”

“奴婢进府前,有个人找到奴婢的父亲,让奴婢在府中听一个人的话。每个月他都会给奴婢家里一笔钱,只需要拿着一块凭证便能去四海钱庄领。他说了,当那个人拿着一块这样的木块出现时,奴婢必须按那个人的吩咐做事。要敢不听话,奴婢的家人别想好过。前晚奴婢就收到了一封信笺,让奴婢有机会便把瀚少爷弄晕,然后放在假山南边的草坪上,然后速速离开。奴婢是真不知道那人想害瀚少爷啊。”小环说着从怀中掏出两块木块。

谢意馨拿在手中,木块上有不规则的齿轮,非对应的那块合不起来,合在一处时形成一个心形,好巧妙的心思。她想起上一世无意中在朱聪毓的书房中见过一块。谢意馨眼一冷,这些人真是丧心病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或者这是你想逃脱而捏造的谎言呢。”

小环急忙叫道,“奴婢认得那个人!”

谢意馨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那天要办这事,奴婢心中就觉得不妥,并未按照信笺上说的把人迷晕后便离开。奴婢经常打扫假山,知道那里有个洞,恰好能容纳一个人,奴婢身形小,就偷偷躲在那了。”小环不好意思地说道。

谢意馨眼睛的余光扫到夏桃明显吃了一惊,然后快速地低下头。

谢意馨知道以夏桃的谨慎,一定是仔细查看了假山那边没人了才行动的,却不料仍被人看在眼中。

“好,既然如此,那你便好好认认人!只要认出来,我便饶你不死!”

听到不用死,小环大喜,忙跑到那些丫环面前,一个个认起来。

“就是她!”没一会,小环指着微微侧着脸的夏桃惊叫。

“你确定没认错吗?”谢意馨确认。

夏桃怒斥,一脸被冤枉的样子,“你不要含血喷人!”

“我确定,因为当时我从假山细缝看过去,就是这个侧脸,而且我还恰好能看到她右边收眼处有一颗小黑痣。”

众人一看,呵,还真的有。

连谢昌延脸色都微微一变,差点就抓了小鱼放了大鱼!若是让这夏桃钻了空子跑掉,可怎么找回来?

什么都不用说了,叉下去吧!谢昌延跟了过去。

“爹,怎么用刑都可以,只是别让她死了。”

谢昌延脚步一顿,嗯了一声,算应了。

谢意馨挥手,让众人散了,该干嘛便干嘛去,只不许出府。

******

崇德园的大厅中,谢老爷子老夫人、谢渊保及谢意馨都在。

谢意馨就站在老夫人身后给她捏捏肩,约摸两刻钟后,谢昌延回来了。

其他不相干的人都自觉退了出去,谢渊保连连看了老夫人身后的谢意馨几眼,这丫头真没点眼色,接下来的事是她一个姑娘家能听的吗?

谢意馨都装作没看到。

后来谢渊保见老爷子和老夫人都不说话,似乎习以为常了,便沉着脸坐在那。

谢昌延喝了一口水说道,“这贱婢是个硬骨头,用了刑,总算招认了,是四皇子那边的人干的。”

“一开始这贱人还想栽赃给二弟呢。”说这话时,她爹的表情一脸轻松,显然是为没被骗到而自得。

四皇子手下有两员大将与谢家有过嫌隙,的确也有动手的理由。

谢意馨摇头,心中为殷慈墨君景颐驭下的手段感到佩服,夏桃临死前还摆他们谢家一道。瀚哥儿算是他们谢家正宗的继承人了,嫡子被杀,乃是不共戴天的仇恨,那人算准了不管成不成功,谢家一定会用力打击这所谓的幕后黑手的,只是力度有所不同而已。

谢意馨提醒道,“爹,咱们别太早下结论。那夏桃能栽脏一次,岂料她不会故技重施?”

谢渊保见谢意馨没眼色呆在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敢随意发言,眉头猛动,就要斥责。

此时谢老爷子淡淡扫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盏,对谢意馨的话予以肯定,“馨丫头说得对,四皇子,我看不尽然。”

谢昌延一愣,复一想,也觉得老爹和女儿说得有道理。

这便是谢昌延的一个优点了,能听得进去劝,并不一味地一意孤行刚愎自用。

“掐在这个点动手,很有意思啊。”老爷子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别处,深邃悠远。

谢昌延被点醒,一拍大腿,“爹说得对!如今会试刚过,卷子也出来了,再过两天就是殿试了。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想通过今天的事打击谢家,进而牵制我们的精力。当然,如果能够顺便拿我们谢家当枪使帮他消灭一部分敌人,那就更好了。”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由得在屋里转起圈来。

谢意馨一听,不由得佩服起她家老爷子来,不愧是宦海中沉浮多年的老将,果然目光如炬,看问题都从大局着眼。不错,每一年的殿试和传胪大典前后,都是世家官员动作最频繁之时,大家都忙着或安插或扶持自己一系的新生力量。每一位官员的授职都是各方力量博弈的结果。殷慈墨君景颐等人选择在此时动手,不过是想让他们无暇顾及此事,顺便让他们帮忙打击四皇子的势力,好叫他们趁隙摘桃子。

“我们府中的魑魅魍魉太多了,你媳妇管着谢家,晚些时候和她说,该把内部清洗一遍了。”老夫人一开口,便是杀伐果断。

谢昌延忙点头,“是的,儿子也是这么想的。今儿瀚哥儿的事,绝非一两人之力能成,青云阁中一定还有其他内鬼!”说到最后,他的语气眼神越发凌厉。

又聊了一会,见两老累了,谢意馨三人才告辞出来。

“爹,我去看看那夏桃。”谢意馨提出要求。

谢昌延拧着眉,“那地方阴冷潮湿的,你去并不合适。”

谢意馨不说话,就看着他,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坚持。

“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罢。”谢昌延暗忖,或许女儿能问出点什么也不一定。

谢府一隅,春雪提着灯笼跟着带路的人走在前面,谢意馨慢慢拾阶而下,一股带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是谢府的地牢,已经很久没用了。底下到处都是灰尘,蟑螂到处都是,耗子的吱吱声不断,偶尔还能看到它们一窜而过的身影,似乎不怕生人。

谢意馨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夏桃,不知想些什么。

夏桃察觉有人,费劲地睁开眼,见是谢意馨,微讶,然后扯开嘴,轻蔑一笑。

“夏桃,见到我,很意外是不是?”

夏桃撇过头,不语。

“老实和你说吧,你刚才对我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谢意馨注意到她说这话时夏桃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却被她硬生生止住,生硬地吐了一句,“爱信不信!”夏桃心中却翻腾不已。

“还能嘴硬,不错。”谢意馨点头,“把那桶加了盐的水抬进来,哦,还有蜂蜜,先让咱们的夏桃尝尝味道。”

半桶盐水淋了下去,夏桃发出一声声惨叫。

“行了,等这盐水干了,就换蜜吧,这里的蟑螂和耗子一定会很喜欢的。”谢意馨挥手,让施行的仆人下去,“夏桃,你进谢府有七年了吧?谁家的钉子啊,埋得这么深。可是,再深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得一个被弃的下场?”

夏桃怨毒地看着谢意馨,不语。

“我来见你,并不是想套出你背后的主子是谁。因为他们是谁,我已经知道了。”

夏桃依然沉默,以为谢意馨是诈她的,完全不信她的话。

“你别不相信,其实你早就暴露了。之前我腰间有痣的事也是你泄露的吧?可惜,那天你看到的人不是我,而是倒洗澡水的婢女。还有,前几个月安文白来府里时,你故意说那些话,就为了惹我生气激怒我,然后让我迁怒安文白吧?其他的一些小事,我不想多说。你说我顺藤摸瓜,能不能摸到你背后的主子?”

听到第一件事时,夏桃还算平静,第二件时,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谢意馨。

谢意馨蹲□,拿着小勺子一勺一勺往她身上倒着蜜,看着在她身上爬来爬去的蟑螂,目露欣赏。脸上的蜜一不小心倒多了,顺势流向耳朵,一只小蟑螂见了,钻了进去。没一会,嘴硬的夏桃凄厉地叫了起来,浑身颤抖,双目死瞪着谢意馨。

谢意馨撩开她额前的头发,“怎么,恨我?这么点疼痛你都恨我欲死。你可知我弟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你就能狠心地迷晕他让他沉塘?”

“呵呵,咱们接着刚才的话题。你说,连我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你的主子那么聪明会不会猜到?你道你为什么会接到这么危险的任务吗?还不是因为你的主子已经把你当成了弃子,不动声色,借着谢家的手来除掉你而已。可怜你为了他连命的都不要,知道你暴露后,他不想着如何让你安全撤离谢家,而是想着如何最后利用你一把,你心中不怨吗?”

夏桃不说话,谢意馨也不以为意,默默地送上致命一击,“你可以继续嘴硬,可是你想啊,做为弃子的你,你觉得你背后的主子还会履行你们之间的约定吗?”对待这种连死都不怕的人,只有摧毁她心中的信仰和坚持,才能让她感到痛苦。

夏桃一震,脸上迟疑不定。

黑暗中,谢意馨如鬼魅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让人感到危险的诱惑,“这样的主子,难道你不想报复回去吗?”

良久,夏桃沙哑地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谢意馨轻笑,“就看你能给些什么了。”

“给了你,你会放了我?”

“不会,但我会替你加倍回报你的主子,还能给你个痛快。”

“你倒实诚。”夏桃冷哼,“我知道他手下一些人的名单——”

“来人,笔墨伺候!”谢意馨喊了一声。

拿到名单,谢意馨看了一眼,认出里面有几个确实是朱聪毓暗藏的心腹,对夏桃赞了一声,“不错。”

夏桃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嘲讽。

“给她个痛快吧。”谢意馨大方地说。

出了地牢,春雪叹了口气问,“小姐,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谢意馨道,“不信!”

春雪迟疑,“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谢意馨摇头,“那可不一定,走,我们去青云阁。回头你把你哥和小丁叫过来,我有事要他们去办。”近来她一心处理谢家族人迁移之事,不欲节外生枝,惹来更多关注。可是这些人就是不消停,这些事一出比一出恶心,她真的怒了。

到了青云阁,她去见了父亲,把名单给了他,便去看弟弟。临走前叮咛了一句要仔细甄别,谎言的最高境界,便是半真半假。她可不想谢家被一个死人坑惨了。

VIP章节 36更新更新

“夫人,大小姐来了。”

“请她进来。”

谢意馨一进来,便看到文氏坐在床沿上,轻拍着瀚哥儿的后背。

瀚哥儿侧着身,两只手紧紧拽着文氏的衣角,睡梦中还时不时“呜呜——”地哭两声,显然睡得不是很安稳。

谢意馨心中一窒,不由得责怪起自己来,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留着春桃那个祸害!当初留着她,是为了在关键时候通过她对付殷慈墨。随后也派人监视她了,当时也考虑到百密总有一疏之时,只是她觉得在春暖阁,以春桃一个二等丫环还被监视的身份,翻不出大浪来。再者,也是受前世轨迹的影响,总认为殷慈墨在这几年里不会谋害谢家人的性命。现在看来,的确是自己太托大了。

因为自己的重生,现在和前世的轨迹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自然不能人倚仗着过去的记忆行事。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谢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她祖父因为二叔的事卧病在床,并未主持这一届的科举。殷慈墨不必过分地打压谢家便能达到目的。而今生,谢家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难怪她要向谢家人下手。

“母亲,我在这陪瀚哥儿,你有事便去忙吧。”她进来时便发现青云阁中所有的仆役都集中在院子里了,思及文才她祖母的话,想来她继母是预备大开杀戒了。

“好,馨丫头且在屋里呆着,母亲料理完事便回来。”文氏并不推辞,站起来,整整衣裳,一脸肃穆,迈着比以往略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谢意馨看着文氏比以往更显威仪的走姿,心中赞赏,都说女子为母则强,她继母之前就太温和了,才会让这些下人蹬鼻子上脸。

屋外不时地传来讨饶声,瀚哥儿被吓醒,一咕噜坐了起来,“姐?”说话间,还用两只小手揉着眼睛。

外面动静那么大,谢意馨心中不悦,但没一会便只剩下唔唔的声音了,想来是被捂住嘴拖下去了吧。

然后瀚哥儿很自觉地爬到她怀中,打着哈欠问,“外面怎么了?”

谢意馨揽着他,调整了一下,让他窝得更舒服一点,“没事,还睡吗?”

“嗯。”闻着他姐身上的馨香,瀚哥儿没多久头便一点一点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砰的一声,撞开门的丫环见着谢意馨眼睛一亮,“大小姐,救命啊。”

“出去!”这事谢意馨不想管。

“小玉!你这小贱蹄子,敢扰了大小姐和瀚少爷的清静,看我不打死你。”文氏身边的得力助手玉嬷嬷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捉住她便在她身上一阵拧巴,疼得那丫环嗷嗷叫。

谢意馨看了一眼明显被吓着的瀚哥儿,眉头一皱,“好了,要教训丫环出去教训,别吓着孩子。”

玉嬷嬷应了一声,拖着人就想往外走。

可是那叫小玉的丫环一把抱住一根柱子,嘴里叫道,“大小姐,求你救救我们吧。我们都是冤枉的啊,夫人这么做,实在让人寒心啊。”

谢意馨面色一寒,冷声道,“就冲着你这挑拔离间的话,卖了你都不过分!”这个丫环还真了解她,应该是了解前几个月的她,要这事搁在几个月前,她为了落文氏的面子一定会和她对着干的。可是经过几个月了,他们还看不明白吗?她再怎么说也是谢家的女儿,没可能为了几个奴仆便落主母的面子。

“大小姐,我们也不想这么说,可是咱们当奴婢的心里苦哇。若是夫人为咱们照顾少爷不周的事责罚下人,大家都不会有怨言的。只是这次发卖的人里面有好几个是服侍了几年的,特别是姚黄姐姐,今天一直跟在夫人身边伺候,是一点错都没沾的,求大小姐开恩啊。”

谢意馨皱眉,“是,今天你们是没过,但也无功。再者,你们是奴才,主家要打要卖,从来没有主家跟奴才交待的道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若是你们个个如此,哪个主家敢用你们?卖了还是轻的。”

这个姚黄,也在夏桃吐出来的名单里,估计她爹已经和继母通过气了。谢意馨只是没有料到继母手笔这么大,但凡有一点不妥的,都预备打发出去,甚至连一向倚重的大丫环姚黄也不例外。这叫玉儿的丫环替姚黄一脸打抱不平的样子让谢意馨好笑,又是一个被人拿着当枪使的。或许没坏心,但看着就是个心大的,完全没有作为奴仆的尊卑,留不得。

谢意馨有意地打量了小玉一眼,突然,她眼神一凝,“把她头上的绢花拿过来我看看。”

谢意馨把玩着手中的绢花,这样的绢花所用布料看着普通,实则另有乾坤。又与殷慈墨扯上关系了,看来这姚黄的身份——

“你头上的绢花是你口中的姚黄姐姐给的吧?”

“你怎么知道?”小玉很吃惊,这绢花一直被姚黄姐姐藏着,是她无意中见着,讨了好久才讨来的呢。

“这绢花很别致,寻常人都都戴不了呢,甚至连身为静贞县主的我手上也没有一朵。”这话,谢意馨说得意味深长。

后面跟着的文氏听后,脸色一黑,刚才她从丈夫那拿到几个名单时,还迟疑来着,特别是这个姚黄,她一向用得顺手。刚才她甚至还想,不能违背丈夫的意思,却也能帮着玉儿找个好主家。现在看来,留不得。

“把人带下去吧,母亲如何做我是不会插手的,别再让人跑到瀚哥儿屋里来了。”

“不要啊大小姐...”小玉大叫。

“玉嬷嬷,你是死人吗,任她在这乱嚷乱叫!”

“是是,老奴这就堵住她的嘴!”说着,玉嬷嬷抽出随身的汗巾子,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往她嘴里一塞。然后又招呼两个有力的仆妇将人拖了出去。

谢意馨朝文氏点点头,“母亲忙吧,我哄瀚哥儿睡一会。”

文氏颔首,转身出去,只是眼神更冷了。

等瀚哥儿睡熟了,谢意馨才把他放到床上,中间他咕哝了一声什么,眼睑动了动,就要醒来,被谢意馨安抚住了。随手拿了本书来看,可心思却没放在上面,只不断地琢磨着心中的计划。

待琢磨出个大概轮廓时,她继母回来了。

略聊了两句,谢意馨便提出告辞。

出来后,谢意馨又去找了她爹和祖父,把心中的计划和他们说了。

两人也答应了配合一二。

谢意馨带着春雪回到春暖阁不久,春景和小丁便来了。

谢意馨开门见山的说,“我要你们办件事,这件事时间很紧,三日内你们必须给我办妥了。”大后天就是殿试,殿试后再过三天便是传胪大典,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他们还有五天来布局,给他们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谢意馨的目标是断了殷慈墨的左臂右膀——司向红,或许此时的殷慈墨对司向红此人还没足够重视,但不妨碍谢意馨对此人的忌惮。

俗话说,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司向红榜上有名是一定的了,此时祝尚书已经相中了他,预备把女儿嫁给他了吧?四大喜中,司向红即将经历最后二喜。人都说,最得意之际便是防备最松懈之时,她便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就不知道他此时能不能保持一贯的冷静自持?

“大小姐你说,要我们怎么做。”

谢意馨沉吟片刻,便把她心中一直琢磨的方法说了出来,“你们这样......”

小丁得了令,便出去了,步履匆匆,只有三天,时间很紧啊。

随后,谢意馨又拿出两封信,分别让春景送了出去。

就在此时,有人来禀报金家兄弟来了。

谢意馨让人迎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金从卿一见面便问。

谢意馨心中微叹,她这表哥就是敏锐,当下也不隐瞒,把之前发生的事交待了一遍,顺便将心中对幕后主使的猜测也说了。

这下可把小胖子气得哇哇大叫,扬言去教训他们一顿。他们兄弟最近时常到谢家串门儿,而小胖子又与瀚哥儿玩得不错,这会听到他差点被一个贱奴害死,不气愤才怪。

金从卿神情严肃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谢意馨眼中寒芒闪烁,“只是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机。我打算先收点利息,断了殷慈墨的左臂右膀——司向红!”

金从卿点点头,表示赞同,“你的计划?”

“我打算这样,殿试那日,我安排人鼓动两波人前去......”

金从卿听完,沉吟半晌,道,“这计划可行,我这有两个人,借给你,能让此事事半功倍。”

“谁啊?”谢意馨好奇地追问。

“妙手神偷司空空及永泰拍卖行的拍卖师金利水。”

拍卖这词是殷慈墨在清荷宴上提出的,后来被一些精明的商家运用起来。如今京城每个月都有几场拍卖会,也出了几个名嘴拍卖师,金利水便是其中之一。

谢意馨想了想,不知想到什么,一时瞪大眼,“表哥,你想做的事不会是——”

金从卿眨眨眼,肯定地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谢意馨抚额,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真坏,司向红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彼此彼此。”金从卿想了想又问,“你的两处计划都安排到了实处,司向红只能去其中一处,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布置,浪费了,不觉得可惜吗?”

“表哥是觉得我杀鸡用牛刀了?”

“不,我一向信奉狮子博兔亦用全力,任何时候我都不小瞧对手。”金从卿认真地道。

谢意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司向红此人,不能以常理推断,我虽然有六成的把握他会跟左元去青楼,可吴府也不能不做安排。”

“看你如此安排,显然是非常忌惮此人的,为何在笔志阁回来后没安排人去绝了后患?”金从卿不解。

谢意馨苦笑,她哪里没安排人?这司向红也狡猾,进京后一直都很低调。之前在笔志阁见过他一次,之后几天谢意馨让言叔派人先盯着他,言叔回来说司向红身边有人保护,第一次派去的人差点没能回来。谢意馨想到那天在城煌庙的刺客,只好作罢,不再试图劫杀司向红。有时候她忍不住想,谢意馨手下怎么有这种人呢。她曾让言叔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谢意馨捡着大意和他说了。

“听你这么一说,此人确实狡猾。可是,你不是说他智计超群吗?若他看出什么,不入局怎么办?”

“表哥,我还没说完呢。司向红是智计超群,可惜如今身在低位,就得受人辖制,有些事不是他想不做就能不做的。”司向红这个祸患在他未得势之前不除,以后谢家要除掉他更麻烦。

金从卿听后想了想,点头。

“表哥,你手上还有会些功夫的小厮奴婢之类的吗?有的话就借几个给我。”今天的事让她长了个教训,如何保护家人的安危得提上日程了。

金从卿明白她的顾忌,“手上倒有几个,晚些时候我让暮云送过来给你。”

“谢了。”

晚些时候,送走了金家兄弟。谢意馨起身去了书房,抽出一本棋王残普,起身去了她二婶那,名目自然是给她二叔赔礼道歉。今天在岔路的时候她的口气确实不好,反正她是晚辈,低下头也没什么。

她这么做也是另有考量,夏桃已死,瀚哥儿也无事,为预防殷慈墨那边一计不成再生二计,某些人还是安分一些好。这几日正是关键的时候,府中最容易出纰漏的便是她二叔了,她二叔嗜棋,得了新的棋普,必能静下心来钻研,这样就够了。

那厢,殷慈墨收到了夏桃事败身亡的消息,也仅仅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已。她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她对自己的训练方式很有信心,也不担心她会泄密。只道了句可惜,夏桃的能力在她制辖的组织里能力算是中等了,就这么没了。随即也越发地觉得谢家这块骨头难啃。想到之前她的怀疑。殷慈墨便通知底下的人严加防范,她有预感,谢家的反扑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晚上的更新,说实话,我也没底。因为总觉得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可能要折腾好久,你们还是明天起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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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谢家的动作有点大,各府都收到一些风声,没办法,谁让自己放的钉子也被拔了呢。后来一打听,得知了发生在谢家长房嫡子身上的事后,都恍然,道了声难怪。不少人也在暗中猜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动谢家长房的独苗苗。

一切都布置下去了,谢意馨在查漏补缺觉得没什么漏洞之后,便放开了心神,伺弄起院中的花花草草来。

瀚哥儿没事绕着她瞎折腾,搬搬这盆草,摘摘那朵花,甚是快活。

“春雪,听说你还有个快十岁的妹妹是不是?”谢意馨刚种好一盆吊兰,放下了铁钊,用桶里的清水净了手,随意问道。

提起她妹子,春雪一脸头疼,“是啊,这丫头太调皮爱闹了,因是老幺,我爹娘宠了些,一点也不稳重。以后当差还指不定闯出多少祸来。”

“要是不放心,就让她到春暖阁当差吧。”前天打发出去的人挺多,府中一下子空出好些位子。许多家生子里头到了能当差的年纪的,都得了上工的机会。这还不够,估计她母亲还得从人牙子手中买一些人进来。

春雪闻言,脸上一喜,“奴婢替她谢过小姐了。”

经过她弟弟落水那次,他们算是看明白了。家生子虽然懒和贪,可毕竟知根知底,再者因为一家子的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却也不敢过分。总比从外头买来的会谋财害命的下人强。

谢意馨喝了口凉茶,看了看天色,暗忖,殿试的结果大概也出来吧?

殿试后,不出谢意馨所料,司向红被钦点为状元,王潜为榜眼,左家左元为探花。

按照她先前和祖父父亲商量的,以她祖父为首的文臣不像前一世般对司向红拼命打压。明面上的打压是有,但暗地里反而隐隐推了他一把,让他当了状元。

出来大殿,司向红是拧着眉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殿试前,他们就商量,他的策论过于诡谲阴暗。文似其人,以持礼公为首的文臣一向不喜欢这样的策论,所以也不会喜欢自己这个人。再加上先前投卷之事,一定会遭到他们的议论和打压的。此次若能保住前三甲,已经是尽力。司向红对此不置可否,在他看来,状元与探花,对他来说没差,而且已经做好了被抨击的心里准备。

可是事情并未按照他们预定的方向发展,这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司向红的掌控欲极强,任何超出意料的事都被他所不喜。

这不得不让他想起前儿殷主所说的谢家的反扑,但是可能吗?这两日在谢家折了两个能力不错的下属,其中一个叫夏桃的当时就被谢家弄死了;另一个叫姚黄的被发卖,当他们想去接的时候,却无端亡故。这不能不让殷主忧虑,殷主担心,谢家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他们。

司向红反倒觉得殷主多心了,如今几个皇子势力割据,谁家的后院没有别的探子?难道谢家一准能猜到那两人是他们放的?而且殷主也说了,这些属下都是极忠心的,一定不会泄密。更别提他与殷主的来往一向隐秘,外人根本就察觉不了他们这层关系。或许这些文臣只是被

其实这也不能怪殷慈墨多疑,近来一个个对付谢家的计划都落了空,邪门极了。再加上先前在千月楼那个猜猜猜的段子,段子的某些猜测,真的很切中她心中某些隐秘的心思,而且背后之人她怎么也查不出来。这些事一件件一庄庄,不能不让她有点疑神疑鬼。

稍晚,以王潜、左元为首的两波人一起来到司向红的住处。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司向红一脸惊讶,脑子却在不住地转着,想着他们的来意。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今天在殿试中点出的三甲,来得挺齐全。

王潜笑笑说道,“我们都是来找你的,恰巧在门口碰到了。”

司向红给众人倒了茶,然后问,“有什么事吗?”

王潜摇着扇子道,“我是来邀请你去吴府夜饮的。左兄找你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左元吊儿郎当地跷着二郎腿说道,“司兄,今晚和我们去十九楼喝花酒怎么样?”

还没待司向红答应,两方的人就争论开来了。

王潜看了左元身后的一溜人,道,“左兄,你们这都好几个人了吧?干嘛非得拉着司兄去?”

左元瞪大眼,“壮胆啊,而且我已经夸下海口,要让那些美娇娘们见识见识咱们新科状元的风采的。所以状元爷,你可不能落我的面子啊。”

王潜一听,摇头,“左兄,喝花酒什么时候不能喝?那十九楼又不会跑,还是让司兄与我一道去吴府夜饮才是真,有几个朋友也会去,正好一起说道说道。”

左元不答应,“非也,十九楼是不会跑,但今晚夜色实属难得。而且我听说了,十九楼今晚以诗会友,诗作得好的,还有机会成为花魁秦默荷的入幕之宾,这等机会我们岂能错过?”

“司兄,你看着办吧,去哪处?”左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这个——”司向红为难地看着两人。脑子却敲起了警钟。王潜神色虽然尽量装得如往常一般了,但司向红什么人哪,一眼就看出他有点不对劲了。左元倒是正常,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其实对自己隐隐带了股清高不屑的。今儿的邀请,神情还是那般。

王潜今天确实不正常,任谁被告知,原本属于自己的状元飞了,谁都不会正常的。今天他一姓江的朋友告诉他原本那状元爷的位置是他王潜的,只是因为他的兄弟司向红得了祝尚书的青眼,即将成为祝尚书的女婿,祝尚书在背后推了一下而已。王潜很想不相信,但司向红这段时间确实经常往祝尚书府上跑。

王潜心里很不舒服,他已有了心怡之人,那人是孟元外之女。可孟元外发过话,他的女儿要配之人,必须门当户对,寒门学子,非状元不嫁。他原本已经打算好了,等他高中状元,便上门提亲,以状元夫人之位迎那人过门的,可如今——

王潜很不是滋味,有种被算计的感觉,若是司向红凭的是真才实学也就罢了,可是不是。今天他另一朋友吴德铭听了,拍案而起,很替他不值。随后几人嘀嘀咕咕的,便出来一个计划。吴德铭让她妹妹邀请孟莉书过府,然后由他王潜邀请司向红前来夜饮,在宴上,两人好好斗一斗文采,定让孟莉书惊艳一回,让她看看状元,也不过如此!可惜,正因为带了目的,行事有点操之过急了。

司向红直觉不对劲,当下就想推了,“这个,我去哪处都得辜负一人的盛意,索性就不去了吧?恰好,我约了祝尚书,正欲上门拜访呢。”

司向红还没说完,便被左元打断了,“司兄,你这样就不对了,太不给我们面子了吧。这都快天黑了还上门拜访,想来你与祝尚书关系非浅吧,那么推了一推也没事。”这么晚了还上门拜访,骗谁呢。

王潜也打起精神来劝说,“王兄,你是今年科举的金科状元,大家都想和你交流交流,沾染你的风采呢。你不去,让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啊?”

“这个不好吧?”司向红还待再推。

“一句话,去不去?”左元一拍桌子,“还是说,在你心里,咱们这些人加起来还不如一个祝尚书的份量?”

此话一出,身后那些纨绔子弟顿时有话说,“什么玩意啊,婆婆妈妈的,真以为当了个状元就了不起了,信不信改明儿爷让你变得啥也不是?”司向红如此不赏脸,后面的那些公子哥儿不干了。

司向红看着左元身后一溜烟的京城公子哥儿,苦笑。这话夸张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虽然弄不掉自己的乌纱帽,可是在共事时刁难一下是完全有可能的。

“容我想想啊。”可他心中总有股怪异感,撇开这感觉,认真地想了想后决定跟着左元那波人去十九楼见识见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若是日后这些人天天这么找他麻烦,他也不可能事事推脱,否则他恃才傲物的名声传了出去,以后还有什么好?再者,真有什么不好的,见招拆招便是,或许还能顺便坑人一把。不是他自傲,这些人玩手段耍心机,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耍的。

听到司向红选了跟左元去青楼,王潜脸上难掩失望郁郁郁之色。

夜色已深,十九楼内,酒过三巡,已经确定了新科状元便是花魁秦默荷的入幕之宾。众京城公子哥儿不忿,死命地给司向红灌酒。

司向红趁着醉势去了一趟茅房,“如何?”

“我已经看过了,花魁房内的异常已被清除。”

“所用香料可有异常?”司向红不放心地追问,他很明白,只要他是清醒的,就不怕任何的诡计!

“无,属下看了,只是一般的香料。”

“那你去吧,在隔壁房守着,警觉点!”

*****

十九楼二楼,历届花魁房内,秦默荷望向那枝燃着的香,想着那人说的话。

咚咚——

敲门声响起,眼睛闪过一丝坚定,不复之前的迷茫。只需捱过这一晚,一切都会好了。

左元亲自将喝得醉熏熏步履不稳的司向红送入花魁房内,秦默荷笑意融融地将他迎进来。

看着复又关闭的房门,左元笑得意味深长。

下了楼,左元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左少,我家主子让我代她和你说声谢谢。”

左元没有转身,潇洒地摆摆手,“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我不知道你主子为何整他,正巧我也看他不顺眼,就顺手了。我只希望这出戏,你主子可别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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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房内不久,司向红便觉得头更晕沉了,似乎是酒力发作了一般。

晕晕沉沉地靠在女子馨香的身体上,司向红只觉得下面蠢蠢欲动。想到这里已没问题,他当下也不客气,一把搂住眼前的女子,撕扯起衣服行起事来。

随后,司向红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到了过去的一些事,很压抑很难过。而眼前身下的人越来越像梦中那女人了,那么美又那么可恨!嘴里还说着那些让他不舒服的话!他手一伸,竟然摸到一条鞭子,压抑的情绪喷薄欲出。他忍不住将手中的鞭子抽到那人的身上,听着眼前之人的闷哼呼痛声,看着她扭曲的脸,司向红心中竟然涌出一股变/态的快感,手中更是忍不住地挥舞起来。

秦默荷捂着身上一条条红肿渗血的鞭痕,惊惧地看着眼前似乎杀红了眼的男人,

想起那人的承诺,她贝齿咬着下唇,强忍着到嘴的尖叫,转成闷哼□。

司向红安排在隔壁房的属下一听,暗忖,想不到他那主子整个看着冷冷的,在闺房里这么火热。果然,美人乡是英雄冢哪。

“公子——”粘腻的声音,雪白的手臂,瞬间让他反应过来,“来了。”

次日,秦默荷在司向红醒来之前,掐着点,里面只穿了件肚兜和亵裤,外面披着一层薄纱,艰难地出了房门。花魁的侍女见到她这样,明显吃了一惊。

秦默荷虚弱地道,“扶我去史妈妈那。”

早上正是恩客们归家的时刻,一路上,秦默荷遇上不少男人。

饶是那些男人五大三粗的,看到她身上的溢着血丝的鞭痕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有想起昨晚她的恩客是新科状元的,都忍不住摇头,想不到新科状元斯斯文文的,却是个辣手摧花之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就在秦默荷离开不久,司向红浑身舒爽地醒来,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想起昨晚的缠绵,嘴角挂上一抹满意的笑容。昨晚他似乎梦到以前的事了,却不再压抑痛苦。看来,为了以后身心的舒爽,他得多来几趟十九楼才行啊。

司向红一边找衣服,一边想,可是当他看到床榻四周都是破碎的衣服时,不由得失笑,昨晚看来真是太粗鲁了,连衣裳都撕碎了。

看到床头摆着一套新的衣裳,暗赞了声十九楼服侍周到。可看到和别人一般别无二致的亵裤时,他猛地想起什么,特意去翻了一下那些破碎的衣服,待看到几片红色的破布时,才安心地转过头来穿起新衣裳。

出了房门,司向红并未去旁边的房间叫人,而是直接往大门走去,他们之间的关系,少些人知道为好。

可一路上,他察觉到好些人看他的目光不对,当他看回去的时候,那些人并不说什么,只是尴尬地笑笑,然后移开眼。

司向红有点摸不着头脑,对这种出乎他意料的事他一向不喜,当下阴沉着脸出了十九楼的门。他很想过去问一下那些人为什么看他的眼神这么奇怪,可是却拉不下那个脸。

司向红现在还同认识到,他自己虽然聪明,但是过于自傲,又没经历过太多的事,此时还做不到为了一点小事而放□段的地步。再者,他还得赶着进宫面见三皇子,又想着或许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于是便错过了此次危机的最佳处理时间,

在以后的日子里,司向红每想一次便悔恨一次自己的自大。

******

仅一个早上,新科状元司向红在十九楼虐打花魁之事便传来了。据说状元郎在床上喜欢把女人往死里虐,花魁身上伤痕累累,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肤,一个晚上下来,整个人也进气多出气少了。

这件事传得有板有眼,据说许多人都看到了。还有,听说早上的时候十九楼的老鸨史妈妈发出了一声嗷叫,接着披头散发地跑出来说要去找司向红算账,可惜没找到人。

紧接着,又有一件轰动四九城的事发生了。据说在西南面城墙的墙头上竖着一根长长的竹杆,竹杆头系着一条长相怪异的亵裤迎风飘荡,成为极吸引人眼球的一景。下面还拉了一块布写了几行字,来往行人中有眼神好又识字的,给人当众念了出来:此乃状元郎昨晚嫖花魁所穿的亵裤,将在明晚于永泰拍压轴拍卖,欲拍从速,逾期不候。司空空留。

京城内,新出炉的三甲及进士同进士们,本就是让人热议的话题。此时因为花魁和城墙挂亵裤事件,新科状元司向红受到的关注更是无人能及。

无数人看着那迎风飘摇的怪异三角亵裤,发表感叹与想法。更有老人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新科状元都这样了,大昌危矣。

“这状元就是状元,连里面穿的亵裤都那么与众不同。”

“怪了,这新科状元究竟对司空空做了什么,竟然让他恨得连人亵裤都偷出来展示一番?”

“这亵裤上又没写着名字,不一定是司状元的吧?”有人怀疑。

“神偷司空空从来不说谎,他说这亵裤是状元爷的就一定是他的。况且人也说了,是他昨晚嫖花魁的时候穿的,那就没错了,今儿他出来,穿的可不是昨晚那身啊。”

“这亵裤穿在里面的,人家换没换,你又知道了?”

“兄弟,听你这么一说,你今儿是见着新状元了?那有没有见着花魁啊?听说她被打得浑身是伤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你还真说对了,我和你说啊,那花魁一出房门,可把大伙吓了一跳......”

“啧啧,这么红这么艳,布料还这么少,咳,前面还肿了个大包出来!回头俺叫俺娘门帮俺整一条,状元爷都穿的亵裤,咱也得赶个时髦!”

“明晚咱们去永泰看看吧,我很想知道状元爷这亵裤能拍几个钱啊。”

“好,明晚咱们一起去。”

各种议论充斥着京城大街小巷。

其实,状元嫖个妓子不算什么,状元也是人嘛,怎么就不能嫖妓了?可要命的是有人把它弄得人尽皆知,那便是品行不端了。而且他坐上这状元之位本身是有争议的,这些不利于他形象的流言只会让他的脚跟越来越摇摇欲坠。况且还虐打女人,这样的消息传开,哪家官员和世家阀门还敢把女儿嫁给他?由此断了他借妻族之力上位的可能。

******

司向红刚出宫门,就听下人吱吱唔唔地回报了那两个消息,脸顿时黑得跟锅底似的,他知道自己这回是遭了算计了。幕后黑手暂时不确定,但当务之急便是把那两件事解决。

司向红反应很快,一番思量后,亲自去了十九楼,找到老鸨史妈妈,好言好语地说要帮花魁赎身并纳为妾室。

但秦默荷看着司向红那言笑晏晏的模样,特别是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心里的寒气止不住地往外冒。

莫名地想起那人告戒她的话,那件事发生之后,状元郎必会上门替她赎身并给她一个姨娘或妾室的名分,叫她不要心存侥幸,以为能脱离青楼飞入凤凰窝了。那不过是司向红为了解决困局做出的妥协与牺牲,如果她答应了。等此事的风头过后,要不了几天,她就得去跟阎王爷报到。若她不听劝,私自改了计划,那她便好自为之。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司公子,你赔银子就行了,不需要你替奴家赎身。”秦默荷婉言谢绝。

司向红看向眼前的女人,态度更温和了,“荷儿别闹,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昨晚我就想替你赎身的,只是早上有事,走得太匆忙了。现在才来,你不会因此生气吧?”

“司公子,我不会赎身的,我舍不得十九楼的妈妈和姐妹们。”

司向红没说那些舍不得再回来看看的傻话,只是再劝,“荷儿,你真是重情重义,只是如果你找到好归宿,史妈妈和那些姐妹一定会替你高兴的,你说是不是?”

“是啊,好女儿,你就答应了吧,要知道咱们状元爷府上还没一个女人呢。”史妈妈也跟着劝着,要知道司状元给的赎身银子可是好大一笔呢,可不能让煮熟的鸭子便飞了。再者这孩子被打得一身伤,这一身皮要养好得费多少时间和药材啊。史妈妈一想到那些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钱,心就止不住地疼。这样倒不如让司向红给她赎了身算了。

“司公子史妈妈,你们不用劝了,反正我是不会进司家的,就算给我当正妻也不去。我可不想三天两头地被打得一身伤,有福气进去可没福气享受!”秦默荷索性就撕破脸说开了。现在的她莫名地觉得他很可怕,这位状元爷偶尔看她的眼神冰渣子似的,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答应他的。反正她干完这一票,赎身银子够了还有剩,等风头过了,她便自由了。

“这孩子,被打傻了。”史妈妈骂了句,触到司向红冰冷的眼神时才知道说错话了,赶紧尴尬地笑笑。

“荷儿,有时候话不能说得那么绝的,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说着,司向红还温柔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也不用再劝了。”秦默荷被他弄得很不自在,不理他,闭了眼装作累了的样子,反正打定了主意不会让他赎身的。

史妈妈在一旁看着,咂巴着嘴,心里觉得可惜。不过转而一想,以秦默荷现在的名气,只要摇钱树在,还怕什么?那伤养就养吧,总有一天养好了要替她把银子赚回来的。

秦默荷的不识抬举让司向红很不爽。果然是□无情,戏子无义,十九楼是青楼,里面哪里还有好的,那些所谓的卖艺不卖身的青倌们也不过是想当□又想立贞洁牌坊的贱人罢了。出淤泥而不染?我呸,根子都烂透了!

出来十九楼,又接到小厮办事不利的消息,心中窝火得紧,当下控制不住给了那小厮一脚,直接把他给踹趴下了。

原来司向红来十九楼之前,兵分两路,他亲自去了十九楼,让贴身的小厮去找永泰拍卖场的掌柜的,欲高价买回那条亵裤。可掌柜的说东西不是他们的,他们无权处置,如果他真的想买,明晚请早。

就在司向红阴沉着脸,感到焦头烂额时,祝家传来消息,说祝况文祝尚书之女自杀的消息。一时之间,关于新科状元郎的谣言尘嚣而上。毕竟祝尚书有意把女儿许配给新科状元一事,知道的人不多却也不算少,都说祝尚书之女受不了要嫁这么残暴的人才上吊的。

******

消息一项接一项传来时,金从卿兄弟正在谢家,“那司向红果然如你所说一般去了青楼,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谢意馨无奈地道,“表哥,你知道原因的,别逗我了。”

金从卿看着她笑笑,“说说吧,你表弟正等你解释呢。”

小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副非要解释不可的样子。

谢意馨叹了口气,道,“王潜年少,纵然才高八斗,初闻那事,事关自己前途,脸色必然不正常。司向红历来擅长察言观色,纵然王潜装得再好,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而和我们暂时达成协议的左元则不会让他看出什么来。如果是普通人,发现王潜不对劲,一定会选择跟左元去的。而聪明人呢,则反其道而行,自然选择去吴府。可是,司向红此人擅长谋算,也以此自傲,自以为比聪明人还聪明,这样的人通常都多疑。当然以为我们的算计在吴府,所以最后跟了左元去青楼。”

“再者,俗话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去了吴府,变数太多,去青楼的话,顶了天了就是眠花宿柳,俗话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别人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可惜,不管他选哪个,我都让他插翅难飞。”若他去了吴府,等待他的便是意图强迫户部侍郎之女的罪责。户部侍郎是大皇子的人,如果司向红选择祝家女,大皇子这边的人不会罢休,那他的私德便坏了,御使自会收拾他。如果他选户部侍郎之女,三皇子不会甘心,因为他已经接触到一些核心机密了。

不过为了布置这一场戏,她也暴露了两家属于谢家的嫡系势力,吴家便是其一。

“这个我听明白了,挺简单的啊,没我哥说的复杂。”小胖子一脸傲娇地道。

谢意馨笑笑,不语,的确简单。只是计谋不深,管用就行。特别是对付司向红这样的人,太多的弯弯绕绕反而让他看出破绽来,反而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而且这回的计策能成功,何尝不是她算准了司向红的心理。司向红出身于渠南一个耕读之家,又是刚刚高中,面上再怎么淡然,也掩饰不了骨子里的自得自负。初出茅庐吧,总有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无畏。据传回来的消息,司向红入了局之后已经很谨慎小心了,可是身在局中,很多事情不是小心就能避免的。况且这回是她花了全副心神设计的局,一应细节全被她考虑在内了。

还有就是,这计策看着简单,背后的人员各方面的调动,还有一些后续的事,都很纷乱繁琐。不过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也。单说她给状元爷他们准备的汾酒,就十分难得。喝过汾酒的人,一遇上黑金香便有迷惑人心志的效果,事后还能让人忘掉某些印象深刻的事,越深刻越记得不怎么清楚,只会觉得自己仅是做了个梦。

话说,这个招术还是以后的殷慈墨会用到的呢。那时她手上人才辈出,其中汾酒就是从她手中制出来的。她当时为了讨好周昌帝把汾酒的酿制方法献上去的了。谢意馨因此记了个大概。

“只是那姓司的怎么肯乖乖按你说的做呢?”小胖子咬着手指头问。

“还是那天那句话,司向红是聪明人,可惜如今身在低位。身处低位,很多时候就得受人辖制,有些事不是他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那为什么是设计两个局呢?我觉得王潜或左元一个人完全能应付嘛。”

“你这种想法就侥幸了,对付他这种人,就得逼着他到绝境才会选择。而两波人嘛,他能拒绝一次,可不能拒绝两次。况且昨天王潜和左元带去的人看着不显,得罪其中一部分不要紧,得罪一片就要命了。”

“这会祝尚书之女死了,真是帮了我们了,只是可惜了一条年轻的生命。”金从卿低低一叹。

“是啊。”谢意馨的情绪也有点低落,她只是让人把司向红虐打花魁的事传给祝小姐知道而已,却不料祝文况不顾女儿的哭求,一心要把女儿嫁给司红向这等残暴之人,真是造孽!

谢意馨上一世在侯府,因为朱聪毓与殷慈墨的关系,对司红向的某些阴暗的习性略为知道一些。司向红此人吧,一沾酒的同时一受刺激就容易激起他性格中阴暗暴戾的一面。上一世,祝霏嫁给他之后,日子也是过得战战兢兢担心受怕的,整个人瘦得皮包骨似的,不到二十三就香消玉殒了。

这回她揭露了司红向的真面目,主要是想让皇上知道,如此德行有亏之人不配得到重用,随后针对他的计划便能展开。再者是挑拔他与祝尚书之间的关系,最后嘛,就顺便帮一下祝霏了。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祝霏竟然会因此而自杀。

“小姐,城南墙头的那条亵裤有人去看了,好怪异啊。你说状元爷怎么会穿这种亵裤?”春雪瞅住一个空档,拉着她家小姐说起闲话来。

谢意馨绣花的手顿了顿,道,“谁知道他呢。”其实那亵裤前世朱聪毓也穿过,他宝贝得很,估计又是那姓殷的手笔!不过就因为它的特别,一定会让司向红此人在民众中印象深刻的,可惜不是什么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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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慈墨很后悔,无比的后悔,现在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她真不该参照员工福利给他们整这些东西的。那些东西中,亵裤只是其中的一样,却不料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大昌没有棉花,更没有棉布了,如今的被褥充填物大多数是木棉。

去年她在某座山中发现了几株棉花,当时真是大喜过望,殷慈墨更是把它当成了宝贝。当即命人秘密移植种植起来,复又派人在那山中搜寻,又找到几株,出于私心,她当时一挥手,把连绵的几座山一起买下了。经过精心的种植繁衍,第一批棉花已经出产,不多,就二十来斤。

棉布比绸衣更吸汗舒适,用来做贴身衣物是极好的,于是她便让人做了一些亵衣和亵裤。为了某些计划,她送了一些给心腹或交好的夫人们,不多,就那么几个。她们穿着都说觉得好,殷慈墨闻歌弦而知雅意,每人又送了一些棉布。接着更是折腾出了男性内裤,不过因为量少,只是内售,作为员工福利之一罢了。却不想因此出了事。

最让她痛心的是司向红,费那么大的劲捧上去这么一个人,竟然废了,殷慈墨每每想到,气就不顺。

书房内,殷慈墨与司向红一人坐着一人站着。

“错已铸成,多余的话我也不想多说,咱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如何扭转局势。其中的关键,我不说你也知道吧?”殷慈墨坐在案桌前写写画画,声音很冷,头也没抬。

“殷主,属下惭愧。”

男人嫖妓真的不算什么,状元又如何,一样是男人。其实朝中的官员,哪个没去过那种地方的?只是秦默荷身上的伤不好解释,不过只要她松口,一切都不是问题。那亵裤,哼,不承认,他们能如何?司空空再怎么一言九鼎,也不过是个偷儿,首先他在道德上就站不住脚!关键还是祝尚书那边,最好能把他女儿的死与他撇清。

想到他们,司向红的眼有一瞬间的阴鸷,把自己的想法缓缓道来。

殷慈墨点了点头,“祝文况那你不用担心,那老狐狸,只要我们给出的条件够,他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女儿与我们为难的。”她很明白,只要祝文况咬紧他女儿之死与司向红没关系,其他问题就不是问题。

殷慈墨又说,“不过,此事影响甚大,虽然咱们尽量去做好,但任何事皆有万一,最坏的结果,你有心里准备了吗?”他们这样的人,都是尽最好的努力,心里却做最坏的准备。她相信司向红也是如此,只是因为太年轻,许多事因为不甘还做不到当机立断。

司向红的瞳孔蓦然睁大,然后慢慢低下头,沉沉地回了一个字,“有!”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希望你慎重选择,不要任性,因为任性通常没有好结果,而且我们也鞭长莫及。”此话,殷慈墨说得意味深长。

“是。”司向红低低地应了,“关于幕后主使,已有了一些眉目,是否?”

“我知道你急于报仇,但我把近来我们做的事仔细思量了一遍,发现失败的多成功的少,大多数都是因为操之过急,没有势可借的原因。所谓一动不如一静,所以这次我不准备动,以后的事也是如此,没有把握便不动,贸然出手损失太大了。”想到这,殷慈墨低低叹了口气。

殷慈墨都如此说了,司向红纵然不甘,也没法。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殷主不会为了他耗费太多的资源的,除非以后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

和春雪说着话的谢意馨突然手一顿,福至心灵,她一下子将前世之事与这几天发生的事相关联,想到了前世没有想通的某些关键。

要说前世几个皇子对太子之位明争暗夺,周昌帝是知道的。

君景颐能入周昌帝的眼,全赖一件事。那件事就是他发现了棉花,并且用这些棉花制成的棉衣,救了边关无数将士的性命。

大昌五十九年,也就是明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而北蛮却在秋后发起了对大昌的进攻,这场战争从秋后就开始打,一直打到来年的春天,死伤无数,十五万大军最后也只剩下六万,真可谓是残酷至极。

这场战役大昌会这么惨,北蛮人的野蛮剽悍是一点,还有一点便是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而将士们的冬衣又单薄,光是这冷冻都冻死了几十人。更别提将士们在这么严寒的冬天里还要与如狼似虎的北蛮人厮杀。大昌将士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如身体剽悍的北蛮,特别是在寒冬九伏里,北蛮人端的一个野蛮凶残。这场仗一入寒冬大昌便被打得节节败退,连失了几座城池。

周昌帝当时连续几月没睡好,口中更是火急得起了燎泡。就在这危险关头,君景颐献上了数万件棉衣,解了燃眉之急。也因此得到了数万万将士及其家人的感激,这些都是他将来登位的保障啊。

随后他又将棉花的种植上交朝庭,在往后的几年里,解决了百姓们难过冬的问题。至此,世人莫有不叹其福源深厚感念其恩德的。

君景颐发现的棉花真的起了很大的作用,实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也正因为这件事,谢家在经过数度打击之后,决定了站在君景颐身后。

而如今,司向红身上穿着的那条别致的亵裤听起来和那时朱聪毓身上穿的没二样,这种亵裤正是用棉布制成的。而司向红中殷慈墨的人,难道说殷慈墨已经发现了棉花了?谢意馨不得不如此猜测。

想起断子山脉脚下那一片又一片洁白的棉花,难道殷慈墨就是在断指山脉找到棉花的?这个猜测让谢意馨心一跳,却越发地觉得有可能。因为她当过家,知道许多作物对土地都有要求,在适合土地里的产量比不适合的要高出不少。

谢意馨想了想,决定把言叔叫来。如果真如她所猜测的一般,那么殷慈墨,对不起了。无论如何,棉花的功劳绝对不能落在三皇子身上。

“言叔,有件事要麻烦你。”谢意馨看着穆言直接说道。

“大小姐有事尽管吩咐。”穆言不敢托大,如今在谢家,除了老爷子和大老爷,就数她最说得上话,甚至二老爷都比她不上。

“你派人去打听一下断指山脉的连续的几座山有没有人买下,如果没有,咱们就买下来。”

穆言虽然疑惑这大小姐怎么对同座山有兴趣了,却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下来。这些日子这位大小姐也让他办了几件事,每一件都如同打出去的拳头,从不落空,好处都是有目共睹的。想来这几座山应该有他所不知道的妙用吧。

“对了,注意保密。”言叔临走前,谢意馨交待了一声。

几日之后,言叔给她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说断指山脉最中间的四座山都被人买走了,他悄悄派人打听了,那四座山的主人没有卖的意向。

谢意馨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立即让言叔把左右相邻的两座山都买了下来,并且画出了棉花的样子,让言叔派人去买下的那几座山里找找。不过这都是几天后的事了。

对于司向红,接下来的事,她不担心,局她已做好,朝中有谢家派系的人暗中推波助澜,那些言官御使也不是吃素的。

或许嫖/娼对一个未婚官员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相对的,司向红作为状元,也是备受瞩目的人才,还没开始建功立业便已名声有损,根本就没有挽留的价值。后面多少人等着他屁股下的位子空出来,那些人也不会罢休的。

其实众多的理由都是虚的,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怎么想的。皇帝偏向你的时候,再荒唐的理由他也会护着,厌弃你的时候,一点小事也能成为罢免的理由。结合前世的记忆,周昌帝对司向红的心思,谢意馨自认还能猜到几分的。

从策论经义等方面看,司向红都是剑走偏锋,手段鬼谲的人才。这样的人才,皇上年轻的时候会喜欢。可是如今的皇帝老了,用生不如用熟,这么多年科举下来,也积攒了不少人才,对人才并不缺。而且他现在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喜欢的是那种中规中矩易于掌控的人才。所以上一世,他才会任由以谢家为首的文臣打压司向红,并且对他这个探花也不甚重用。而司向红这样还能起来,就不得不说他的能力极强悍了。

这一次谢意馨要做的便是断了司向红复起的可能。

结果她已能够预见,司向红名声已毁,再呆在翰林已经不合适了。大昌国有言,非翰林不能拜相,此事一出,几乎是断了他封侯拜相的资格。再者他在床第间的恶习,估计京城里头好点的人家也不会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了。妻族之力是完全没办法用上了。

司向红的结局,要么就隐身在殷慈墨身后做幕僚,要么就吞下这个苦果,外放从小官做起。

如果他选择做幕僚,便不能建功名了,可司向红爱的不就最爱功名吗,断了他的功名跟杀了他没区别。而且很多事,自己去做,和自己出谋划策让人去做是不一样的。毕竟有时候嘴巴还有跟不上脑子的时候。

以司向红对名利权力的执着看重,有六分的可能会选择外放。可是因为这个事,加上谢家的运作,他外放的地方估计不是什么好地方,必是穷山恶水之地。如果真是如此,那她便让他有去无回。自古以来,死在赴任途中的官员数不胜数,也不差他司向红一个。

*******

传胪大典上,新科状元司向红不出意料地被汤家的御使参了一本,说他门风不正,品行不端,不堪为官!并且将当日在十九楼发生之事与亵裤事件及祝尚书之女因惧怕他不得退婚而情愿赴死一事都说了出来。

三皇子一派的冯御使立即出列,反驳道,“新科状元司向红与十九楼花魁秦默荷男未娶女未嫁,两人郎情妾意,再者十九楼又是那样的地方,货银两讫,两人怎么折腾也是闺房之乐,与别人无关。有些人就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吧?”

“郎情妾意?就我所知,这些天秦默荷对司向红一直是避而不见的吧?原来这就叫郎情妾意啊。”汤舒赫的声音拉得长长的。

冯御使吱唔了一下,道,“哈,男女间闹点别扭不行吗?”

汤舒赫道,“没哪个女人会喜欢把自己打得半死的男人,而这种虐打在冯大人看来竟然是闺房之乐,我是真心不能理解啊,原来冯大人的闺房之乐竟然是这样的,我真替令郎以后的妻妾担心,如果令郎如你老一般的想法,怕要不了几年——”未竟之语,不说大伙也明白。

冯御使一时语塞。

“汤大人,请恕小子直言,这些都是个人私事,不必拿到朝堂上来讨论了吧?”司向红不带情绪地道。

“你说这是小事,那么自己的亵裤被人挂在墙头又怎么说,知道京城的百姓们看了那亵裤之后是如何看待咱们朝中的官员的吗?”汤舒赫义正词严地反问,“前阵子皇上并几位皇子带着许多的儿郎冒着大风险为百姓做事为朝庭赚了不少赞誉,对比之下,你不觉得惭愧吗?”

有儿女参加了城煌庙组织救灾的官员都深有同感地点头。

“汤大人慎言,那亵裤你敢肯定是在下的吗?”此话,司向红用了春秋笔法,他自己不承认也不否认,却去问汤舒赫敢不敢肯定。

汤舒赫是看出来了,定定地看着此子,没有出声。倒是他底下的小啰啰直哄哄地道,“神偷司空空说是偷你的,那还能有假?”

司向红轻蔑一笑,“笑话,一个偷儿的话你们也信?”

“我们信不信没关系,外面的百姓们是信了。”汤舒赫以牙还牙,“而且,皇上,这回的动静折腾得有点大啊,吾窃以为司状元再进翰林,实在是不太适合。”

司向红上前一撩官袍跪下,“皇上,都说红人是非多,臣自打中了这状元,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是非脏水就往臣身上泼,臣实在是无可奈何。”

接着又道,“前面二事,臣该说的也说了。但刚才汤御使所言祝尚书之女是因臣而死,臣实在惶恐。臣并未见过祝尚书的女儿,说她因臣而死,委实太过牵强。就算臣长得面目可憎,也得见上一面才能吓得死人不是?”

“据我所知,祝尚书有意与你结亲,你们已经交换庚帖。只是祝尚书之女性懦,你在十九楼的恶行一传开,她便怕得上了吊。你还敢说你没有责任吗?”事情到了此处,汤舒赫属于汤家的犟脾气发作了。

祝尚书欲把女儿配给司向红一事,他们略有耳闻。与其说她是因司向红而死,倒不如是被自己父亲逼迫而死。这两人都有责任,只是祝文况责任更大一些。

祝文况出列,“启禀皇上,小女之死,是她被人调唆一时冲动想不开。对此,我这当父亲的也很心痛,但此事委实怪不得司状元,还请皇上明鉴。”

此话一出,举朝哗然,这状元爷究竟给了祝尚书什么好处,竟然让他连女儿之死都不计较了。

听到这里,周昌帝的眉头微微一皱,这祝文况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就在这时,周昌帝的贴身太监李德衣摆被徒弟揪了一下,他机警地往外一瞧,见慈宁宫的总管高仁来了,忙走了出去。两太监头子嘀嘀咕咕了好一会才分开,李德回到金銮殿自己的位置默默站好,看了下面不知死活的祝尚书与新科状元一眼,默默叹了口气,这祝尚书是老糊涂了还是怎地,难道忘了他妻子莫氏的身份了?随后李德瞅了个空档,把太后娘娘的意思传了给皇上。

当年微末之时娶的是太后身边最得意的莫嬷嬷唯一的侄女莫氏,这么些年来莫氏只生了一个女儿祝霏,其他的孩子俱是妾室所生。如今祝霏死了,看着祝文况一点也没有为女儿讨回公道的意思,难怪莫氏这次要进宫了。莫嬷嬷当年是为太后挡刀而死,太后一直记着这个情呢。而莫氏这次进宫,却是她成亲这十几年来的头一次,这个忙,若是不过分,是一定得帮的。

这些年来,太后一直都是吃斋念佛,对皇帝的事少有干涉,难得有一回请求,周昌帝也不愿拂了太后的面子,再者,这回祝文况做得也着实过分了些。看他的样子,定是不知道妻子莫氏已经入了兹宁宫了。

“好了,都住嘴吧,好好的传胪大典被你们搅和成什么样子。此事朕已决定交给大理寺,限三日内审理清楚。再者,既然新科状元司向红牵涉其中,传胪大典就别参加了,暂避一旁吧。”

“皇上英明!”

司向红咬紧牙根,默默退到一旁。

其实此事,皇帝这样已经算是隐晦表态了,大理寺的人都是人精,自然知道怎么做。如果皇帝不介意,传胪大典必不会叫他暂避一旁,既然叫了,就表示了皇上对此人的不喜。态度有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断更了两天,有点抱歉。也是确实有事,我有个死党,去年结的婚,当时没一个人赞成的。从她怀孕开始她老公就出轨,而且还不养家。他们有个女儿了,但作为丈夫父亲,他不但不养家,还伸手问我死党要钱。我死党那些钱全是她结婚的礼金还有就是怀孕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工作半年赚的。一年多了,这些事她竟然谁也没提,现在受不了,才说出来。

她父母身体不好,姐姐远嫁,哥哥又是不顶事的。前天我和另一个朋友陪着她,想和她老公谈谈,可是没谈出什么。当晚她老公一个电话给婆婆,说这种日子他过不下去了。昨天就谈到离婚的事了,我们昨天又上去帮她收拾行李什么,总之事情就是多。现在她也回娘家了,我的更新也要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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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周昌帝刚搁下御笔,李德便躬着身子进来,“皇上,三皇子求见。”

周昌帝的眉眼动了动,“宣!”

一番拜见之后,周昌帝叫起,“老三,你这个时候来,有何要事?”

“父皇英明,儿臣这次来是为新科状元司向红之事。”君景颐见周昌帝没有打断他的话,心中暗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司状元此人,儿臣与他见过几次,一起喝过几顿酒。发现此人虽然为人冷淡严肃,但才学能力却是极好的。儿臣不忍他这样一个人才因为这么点小事被弃用。况且儿臣发现,确实有人从中做了手脚,意图构陷司状元。这是一些证据和线索。”说着,君景颐拿出一本折子。

“放下吧。”周昌帝不甚在意地道,接着却问了一句,“他的事自有大理寺审理,你堂堂一个皇子做这些,是不信任大理寺还是不信任朕?”

君景颐躬身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堂堂的朝庭官员竟然被人构陷至厮,而满朝文武竟然都相信了,背后之人实在太可怕了。今天他能成功地构陷新科状元,焉知他以后不能设计官职更高的官员?”

周昌帝听到满朝文武竟然都相信了,心中一动,如果真如老三所说,那背后之人是否也算准了朕的心思?如果这样,那——这般想着,周昌帝眼中划过一抹杀机。

“你说的朕知道了。可你心中也不必太过杞人忧天了,有句话叫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朕的那些臣子们各个洁身自好,又有谁能设计得了他们?”其实周昌帝说这话他自己也不相信,如果那些臣子各个屁股底下都干干净净的话,该担忧的就是他这个皇帝了。

“父皇英明,是儿臣着相了。”君景颐状似尴尬地笑笑。

“嗯,如果没事你便退下吧。”

出了御书房,君景颐的嘴角上翘,逸出一抹笑意,背后之人等着接招吧,帝心不是那么好猜的。

周昌帝拿起刚才君景颐放在案头上的折子翻开,看完后眉眼反而柔和了一些。

君景颐走后不久,君南夕来到御书房。

近来,每日申时,五皇子必会过来御书房与皇上下一两局棋,李德早已习惯了。见他来了,忙向皇上禀报去了。

“这是你三哥刚才拿来的,你也看看。”周昌帝合上折子,然后放桌上推了推,然后径自走下御座,径自走到窗边的炕上,将棋子摆开。

李德忙上前拿起递给君南夕,君南夕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复又递回去给李德,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皇帝的对面。

“这事你怎么看?”周昌帝率先落子,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折子里所言的线索,明着指向左家,暗地里却隐隐指向了谢家。

君南夕执子,头也未抬,“这事是三哥查的,定然假不了。”

“你不觉得谢家这回手伸得太长了吗?朝庭命官,说陷害就陷害,他们把朝庭当成了他们谢家的后花园不成?”

君南夕发现他父皇虽然用词严厉,却并不像很生气的样子。如果真的恼了谢家,以他父皇的性子是决不会说出来的,能说出来,那就不是太生气。

“父皇,前阵子谢家长房唯一的嫡子被人绑了石头推入池塘里,司状元不会在里面牵涉到什么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此事他也略有耳闻,如果真是这样,谢家的做法倒是不过分。可是司向红五月才到的京城,可能吗?周昌帝又想起刚才君景颐的折子里提到的,谢渊保的庶子谢臻双在渠南与司向红有争执一事。可是据说肇事者是个丫环,已在谢府呆了好几年了。他们如何扯上关系的。里面是否有他不知道的事?

“儿臣是胡乱猜的,父皇就随便听听吧。”君南夕不甚在意地道。

“你啊你”

*******

夏日炎热,谢老夫人不耐烦折腾这些小辈们,让他们不必日日来请安,只三日来一次便好。

不过谢意馨得空的时候,总会带着瀚哥儿窝进崇德园,陪着祖母打打叶子牌拉拉家常打发闲暇时光,或者陪着老爷子打打棋谱折腾一下后院里的花花草草,或洗手做汤羹,只为两老能在炎炎夏日里多进一些膳食。

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连许多的赏花吟诗宴都被她推了。

老夫人常和身边的老嬷嬷夸她是个孝顺的。

谢意馨不知道别人如何,她是经历过一次生死的人,总比别人更懂得珍惜一些。当初两老去了之后,那感觉像是天榻了一般,心中空落落的,若无所依。每次一想到再也见不着两老了,她鼻子总是酸酸的。特别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时,那感觉更甚。

后来,时间久了,每一次两老入梦,她总觉得像是回到了未出嫁前依偎在两老身边的时光,亲切而让人依恋。次日醒来的时候嘴角通常是带着笑意的,那梦境回味起来,总让她倍觉珍惜。

如今她能重来一回,她自然不想像前世一般,把时间都花在那些各式各样的宴会上,就为了那些陌生人口的赞美和欣羡的目光。

谢意馨不知道正是如此无所求又孝顺,让老夫人越发地为她的将来打算起来。

这日又到了请安的时候,崇德园内一早便热热闹闹的。

谢名远谢臻双两个男孩子请了安便去了书院念书,瀚哥儿倒留了下来。瀚哥儿现在也启蒙了,七日休一日,相对来说还是轻松的。

众人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今晚长公主的赏花会上头去了。

长公主君涵双是周昌帝第一个养大的孩子,年三十二三,比底下的弟弟妹妹都大了好几岁。

长公主性格爽朗,最爱热闹,每年都会办一两次的赏花会或诗宴之类的。特别是这两年底下的弟弟妹妹大了,长公主的宴会办得更加频繁了。其中意欲为何,大家都心照不暄,只是接到帖子的人家,都可着劲地打扮自己的女儿。

长公主的宴会规格都很高,到场的不仅有公卿夫人,高门贵女,还有一些年轻的官场新贵以及时下的才子等等。当然,当今的公主皇子多数也会出席,毕竟长公主在周昌帝心中还是很有地位的,而且对这个长姐,他们也是很尊敬的。

而今年,谢府没有意外地收到了长公主的花帖。

“今儿长公主的赏花宴,你一定得去,可不许再窝在家里了。”老夫人拉着谢意馨的手要保证,完了又对文氏说了一句,“你帮我看着她,可不许她再惫懒下去了。”

谢意馨抚额,苦着脸,无奈地道,“祖母,这话你都说了好几回了。孙女知道您这是腻了我,我也答应去了,不再你眼前碍眼了,求您老就别在弟弟妹妹面前落我的面子了。要不,我这长姐的威严就端不起来了。到时连瀚哥儿都要不听我的话了。”

瀚哥儿一听提到他,忙扔了玩具跑过来,一把抱住谢意馨的大腿,大声道,“胡说,瀚哥儿一直都有听姐姐的话,不听话的是青姐姐。”

谢蓉青在一旁羞涩地笑了笑。

谢意馨弹了弹他光洁的额头,有点哭笑不得,“你这小调皮,夸自己也就罢了,还要埋汰别人。仔细你青姐姐以后不和你玩儿了。”

众人见她如此这般,都笑得直不起腰。

文氏歇了笑,道,“莫怪你祖母紧张,只是你近来推掉的宴会太多了,打你上回出门至今,你几个妹妹又出了两三次门了,你可一回都没去。”

“都怪这天气太热了,不耐烦出门。”

“你是持礼公府的嫡长女,不愁嫁,不去这些宴会也没什么。只是可怜咱们蓉青,大热天的还得四处跑。”管氏插嘴。

二婶又在找存在感了,只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出的话实在不好听。大伙都很有默契地当没听见。

谢意馨看了一眼低眉顺目的林姨娘,再瞄了一眼蹲坐在祖母旁边敲腿的谢雨芙。对比之下,二婶实在算不上高明,莫怪乎二叔老往林姨娘院子里跑了。毕竟一朵温柔的解语花比总是絮絮叨叨抱怨的婆娘强。

文氏揶揄,“这次长公主办的赏花宴安排在晚上,可算是如了你的意了。”

“听说长公主府去年专门移植了一种特殊的花儿,这种花专爱在夜里开花,据说这花香气淡雅,开花的时候很是惊心动魄,想必今晚赏的就是这这种花了。”谢雨芙一脸好奇地说着打听来的消息。

“是不是今晚就能见到了。别一副土包子的样子,丢谢府的脸。”管氏嗤笑一声。

老夫人眉头一皱,本不想理会这老二媳妇的,可看她越说越能,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不会说话就别说,听得我刺耳。”

管氏瞪了林氏母女二人一眼,讪讪。

谢意馨懒得管她们的官司,和底下两个妹妹说着这回宴会该注意的地方。

申时一刻,谢意馨打扮妥当,又吃了一些东西填肚子,便带着春雪来到正院。

谢蓉青并谢雨芙已经等在那了,谢意馨刚到,文氏便出现了,看着盛装的几人满意地笑道,“你们来得刚好,虽说咱们府离公主府不远,坐马车也要近两刻钟才能到,这个点咱们也该出门了。”

马车走了约摸两刻钟才到长公主府,下了马车,自有专人将他们迎了进去。当她们随着引路的小厮来到大厅时,里面传出阵阵欢声笑语,显然里面气氛正浓。

见谢意馨一行人进入,众人皆看了过来。

一番参拜之后,倒是长公主先笑了起来,“哟,刚才我们还打趣殷女史,说这等品貌的女子不知哪家儿郎能配,话没完立即又来了几个,这下咱们京城里的好儿郎该急得挠耳抓腮啦。”

谢意馨粗略一扫,发现十大世家中的女眷都来了,无一缺席。倒是长公主提及的殷慈墨并不在此处,料想是到外面去了吧。传胪大典当日,殷慈墨被正式授予四品女史的官职,次日便开始点卯上朝。

“长公主说得是,臣妇都被这些青葱似的少女晃花了眼了。”

文氏抿嘴一笑,“你们别快夸她们了,不过是长得周正些罢了。再说了,咱们这样的家庭出生的孩子,能差到哪里去?秦夫人,你说是不是?”

文氏这话把在场的少女都夸了,不少夫人心中暗赞了句文氏会做人。

在文氏长袖善舞的交际下,气氛很快便热烈起来。

谢意馨面带笑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看着眼前娇艳明媚的谢意馨,蒋沁夏神色复杂,当初自己一心想嫁给朱聪毓,之后更是发了狠似的拖她下水,是魔怔是不甘?嫁过去之后,才发现,一切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美好。

谢意馨感到一阵不舒服的视线,顺着感觉看过去,正巧对上蒋沁夏来不及掩饰情绪的双眸,平静地对视了一小会,便移开视线。

蒋沁夏与朱聪毓半月前就成婚了,也给谢府送来了帖子。而谢府只是备了薄礼让管家送去,谢家却没一个人前去。

那天的宾客见了也没说什么,他们都理解,毕竟那天金二的事闹得有点大,里面孰是孰非他们心里门清呢。特别是谢意馨最后放出的那番话,竟有与安国侯府绝交之意,能送来薄礼已是谢府礼数周全。

略坐了一刻钟左右,便有人来报长公主说宴席已经准备好,请诸位入席。

席面上,谢家的位置还是比较靠前的。谢意馨坐下之后,意外地发现殷慈墨的位置正好就在她们对面。

自打设计了司向红之后,这是这么久以来她们之间第一次见面。传胪大典后,三皇子君景颐找到周昌帝,不知说了什么,次日,司向红被授予工部七品笔帖式官衔。这样的官衔每目要做的事情繁杂琐碎,又难出成绩,基本都是打熬日子罢了,难有出头之日。

周昌帝玩这么一手,未尝不是对设计这一局的幕后之人的警告。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他这皇帝的掌控之中,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布这局,虽然暗合了周昌帝的心意,但如果被有心人提醒,难免会让皇帝产生一种被利用的感觉。

然后皇帝一定会去查,所谓可雁过留声,人过留痕,他们做了,难免就会留下痕迹。如果没有痕迹,如果不能知道利用他的是谁,恐怕皇帝就要寝食难安了。人对未知的力量总会感到恐惧,特别是越见年老的周昌帝,越发想把一切掌握在手中。

所以谢意馨便告诉言叔,给他们留下了一条尾巴。

如果君景颐知道,他查到的那些,都是谢意馨故意让人留下的,不知有何感想。

谢意馨打量她,经过这些日子的官场淬练后,殷慈墨似乎越发地有威仪了,周身的气质越发的端庄典雅。

谢意馨面色淡然,没有过多的表情。

殷慈墨突然洒然一笑,朝她举杯。

谢意馨瞧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随意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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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公主到!”

随着洪亮的唱名声,众人皆欣喜地起身相迎,看着几位龙子凤女,只觉得男的俊女的俏,一身的锦袍华服,更显得几位龙章凤姿。

谢意馨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中,心不在焉地起身,运作优雅不显突兀。漫不经心地抬头,却不期然地对上君南夕的目光。

君南夕的眼眸,怎么说呢,一眼望去温和平静,没有波澜,似乎可以容纳百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万物皆不入心一般。却犹如从九宵之下俯瞰众生,隐约中透露了一丝王者气息,颇有一种,我在此,就是君临的意味。

无尽的威势扑面而来,谢意馨浑身一震,咬牙忍住想低头想避开的冲动,定定地与他对视。谢意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但谢家女子的傲骨不允许她不战而降。

这个倔强的姑娘,君南夕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然后平静地移开眼,扫向别处。

谢意馨一愣,收回目光。

“大家不必拘礼,都坐下吧。”君景颐爽朗地说道。

在此,三皇子为长,这话由他来说恰好。

谢意馨坐下后,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她与老爷子的对话。

那日,她与老爷子在后院侍弄花草,谢意馨无意中问了她祖父对众皇子的看法以及谢家站队的问题。

记得当时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如果谢家不是她冒了出来,是该及早站队了。

这段时间,谢意馨也想了很多。

如果一个家庭足够强大,那根本就不需要站队,只需要忠于皇上就行。谁能当上皇上,就孝忠于谁。

一朝天子一朝臣又如何,只要一个世家掌握了一门独道的能力,皇上就不得不用。如十大世家之首秦家,历代出宰相,便是太祖当初打下这江山,治理九州时,也不得不启用秦家。

谢家的优点在于,门生遍布,现在朝中为官的,不说多,十之一二是得到过老爷子指点的,有那么几分香火情在。缺点是谢家没有形成自己的体制,所以就有被取代的可能。谢家看似庞大,真论起在新旧皇帝更替时的保存能力,可能还比不上汤家。

当然,这个站队也得看准时机的,早了,容易成为皇上的眼中盯;晚了,在对方眼中就没那么重要了。特别是在形势明朗之后的站队,除了得到新帝的厌恶,没有任何意义。

除此之外,站队的早和晚,各有利弊。

站早了,出力的机会和地方自然就多了,但如果投资成功,论功行赏时,从龙之功份量就重了。缺点是,容易看走眼。而且自家资源消耗也多。一如上一世,虽然没看走眼,但资源人才的消耗太大。

站队晚了,自己的实力是保存下来了,损耗不多。但在皇子心目中,份量必不如站队早的人家。论功行赏时,别人吃肉,你就只能喝汤。

如果谢意馨不出现,她爹才干平庸,二叔比她爹还不如。谢家在她爹和二叔手中,不站队的话,根本就没有能力保存自己。

而且遇到事,没有任何皇子会申手扶上一扶,甚至任何站了队的人都可以趁机踩上两脚。

你说你忠于皇上,皇上不会不管?

人家护着你,你身上也要有值得人家相护的价值。毕竟,皇上救得了你一次救得了你第二次吗?所以,在能力不够的时候,站队,在所难免。想做纯臣,也要有做纯臣的能力。

要不然,在那些皇子眼中,你就是墙头草,想等着情况明朗再来捡便宜!

她的出现,让老爷子看到了一点希望。先前老爷子打算让谢家及早站队,无非是想趁着他还在的时候,帮着掌掌舵,让谢家不至于在一开始之际就犯了致命错误。现在,不忙着站队先,看看再说。

说到几位皇子品性以及继位的可能。

她祖父慢悠悠地说,“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有可能。”

六皇子身带残疾,注定了与皇位无缘,后面的皇子都太小了,以周昌帝的智慧和性格,必不会让小皇子即位,这样做的弊端太多。这些谢意馨都知道,可是她祖父的话仍然让她很意外。

谢意馨迟疑地道,“大皇子和五皇子?”在她祖父眼中,君南夕竟然连资格都没有么?

那一瞬间,她说不出心中那滋味是什么。

“大皇子身上有外族的血统。”这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

“五皇子——”说到君南夕,老爷子也叹了口气,“贵妃当年因意外艰难产下五皇子,五皇子一出生便被断定活不过二十五,这些年也一直身带疾病。要不然,倒是个——”

君南夕在大昌是个特殊的存在,这个特殊不仅指他深得帝心。还有一点便是由于他身体的原因,注定子嗣艰难,而且命还不长,这无疑是断了继承皇位的路了。而君南夕也正因为这点曾向周昌帝表明过他无意于皇位的决心,而周昌帝也默许了。

这或许也是周昌帝格外宠爱这个儿子的原因之一吧,毕竟其他几个成年皇子个个虎视眈眈瞄准他屁股底下的位子,父子之情掺杂了太多的外因。对他没了威胁的君南夕更能让他感受父慈子孝的天天伦。

所以这些兄弟虽然嫉妒他,却也不敢把他往死里得罪。就怕他一气之下站到了自己对立的一面。

谢意馨一怔,她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难怪

“五皇子的病,没法治吗?”谢意馨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带了一丝涩意。

“一个字,难。”

难怪上一世,祖父默许她嫁给了朱聪毓,原来君景颐与君沂钰的胜数都是五五开,而老爷子则认为三皇子的赢面更大一些。而老爷子也没猜错,只是祖父他猜中开头,没猜中结尾。

“不过,圣心难测,我们猜的,不一定都对。”

想到这,谢意馨叹了口气,谢家的选择真心不多啊。君景颐,谢家是不能选了。不提上一世,单这半年,她为了自救,可没少损害过君景颐的利益,估计他心中多少都有点数,怕是恨不得掐死谢家了吧。难道真要选四皇子君沂钰么?这个,真的得慎重啊。

谢意馨一边想一边吃,捡着自己爱吃的不紧不慢地吃着,等回过神时,竟然也吃了半饱。

宴会嘛,自然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行宴过半,有人提议众女展示一下在闺阁中所学之才艺。

此提议得到了长公主及在座大多数人的认可。长公主立即招来下人,迅速地将残羹冷炙一收,就地整饬出表演才艺的场地来。

表演从宴席尾端开始,一直往前,琴棋诗书画各式各样都有。

谢意馨饶有兴趣地看着众女一个个卖力地表演,不住地点头。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哇,

不过她也理解,像她们这样的女孩子,夫君多半是在这里挑了,能让自己加分给对方留个好印象的事怎么卖力都不为过。

再者,有传言,皇上将于万寿节之际分封各王。谢意馨知道这事是真的,毕竟皇子们都大了,特别是大皇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五,儿子都启蒙了。三皇子今年二十,封王之后,他的皇子妃便会订下来,如果这一世的轨迹不变的话,三皇子妃不是别人,正是蒋家的嫡女蒋初蓝。而四皇子五皇子年十八,也到了议亲的时候了。皇子妃多半也是从她们这群贵女里挑。

太祖曾有言,为子孙后代计,君家子弟最好年过二十方要孩子。所以皇子们都晚婚,而且娶的女子多半也是十六七的。

这可把世家们愁坏了,虽说上行下效,但自古以来的风俗习性不是一下子就能改的。他们想把家中的女孩嫁给皇子,可是又怕到时皇家看不上,届时年龄又大了,找不到好姻缘。

现在好了,皇上已透露出口风,在封王之后,会为某些个皇子指婚。这消息如何能不让这些世家大喜,虽然只是某些个,并不是全部,但聊胜于无嘛,今年没选上的姑娘可以尽早嫁出去了,年纪稍小的那一茬还能再留留,明后两年再看看能不能嫁给皇子还是可以的。

在场的贵女们多半也是得了家里的暗示了,所以这番表演真的很卖力。

夏日日长,贵女表演过半之时,金乌才西垂。

轮到王雪芝表演时,她选择了琴,谢意馨不意外,毕竟所有的才艺里面,她的琴是学得最好的。可让谢意馨皱眉的是,她选择的竟然是阳春白雪这首曲子,这曲子的难度以及意境,绝非她现在能表达出来。

众人一开始都很吃惊,这首曲子,少有人敢挑战啊。

看着王雪芝落落大方地行礼,镇定无比的开始。所有人期待地看着她,就是上席的几位皇子公主都认真了起来。

可惜,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不出谢意馨所料,开始一段,王雪芝确实还不错。只是,到了中间处开始磕磕绊绊起来,不明显,但内行之人一听即明。可以想见,高/潮之处她更不可能谈得上去。

有不好的人发出嗤笑声。

王雪芝的脸红了起来,又弹错两个音。

谢意馨抿嘴,以她这样的状态,根本就不可能完成这首曲子。谢意馨有点生气,想表现,也得看场合!在场的贵女哪个不是挑自己擅长又熟练的,偏她挑了个高难度的,画虎不成反类犬。如此一来,丢的不仅是她王雪芝的脸面,连谢府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一旁的文氏铁青着脸,恨不得上前撕了她。

“蓉青,把你手中的箫给我。”谢意馨冷静地说。

谢蓉青本来是预备表演吹箫的,见谢意馨要,忙递了过去。

众女看着场中苦苦支撑的王雪芝,表情不一,有不屑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为之的。

就在大家以为王雪芝就快支撑不下去崩溃之时,一道婉转悠扬箫声响了起来,赫然是阳春白雪的韵调。

众人寻着箫声望去,见谢意馨半倚在椅背上,眉目平和,十指纤纤,在夕阳红霞映衬下,衣袂翻飞,竟然有股遗世独立的味道。

坐在上席的几位皇子亦目不转睛地看着。君南夕更是眼含笑意,手指无规律地敲着桌面。

殷慈墨眼睛闪了闪,她没想到,谢意馨还会这手。

就在箫声响起的那一刻,耳边的琴声为之一振。

接着,萧声顺利地汇入琴音,一开始是平稳熟捻地领着琴声前行,如果母亲扶着孩子蹒跚而行,过了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坎。渐渐地,待琴音弹得顺了,箫声似乎慢慢放手,不再引领,而是和着琴声,向前奔去。琴音的表现越来越好,箫声便渐渐小了,若虚若幻。只有在磕绊不顺这处,箫音才会略清亮一些,帮着描补一二,给琴音指路。

一曲罢,全场寂静,接着,在几位皇子的带领下,响起如雷的掌声。

“想不到谢大小姐的箫技如此了得。”君景颐赞道。

朱聪毓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意馨,心中很不是滋味。

谢意馨放下箫,淡笑,“三皇子过奖了。”

场中贵女见她如此表现后,还一脸淡定,有不屑的,有撇嘴的。

其实不是谢意馨装,而是这首阳春白雪是朱聪毓最爱的曲子之一,前世她为了得到他一句赞赏,曾下过苦功练习过。朱聪毓曾说,再也没有人吹得比她更好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她压根就不想想起关于朱聪毓的一切,重生至今,她是一次箫都没有碰过。要不是恨王雪芝给谢家丢脸,她也不会出手。

“是啊,谢大小姐的技艺果然精湛,比起某些半桶水还要显摆的人,真是好太多了。”有人直接嘲讽开了,惹不起你谢意馨,可你不是有个拖腿的表妹么?

闻言,王雪芝红润起来的脸又迅速地苍白下去,原本的感激消散得一滴不剩,垂下的眼眸中有屈辱与愤恨,表姐为什么要进来插一脚?难道就为了用她的拙劣来衬托表姐她的技艺有多高超么?是,她是弹得不好,可她宁愿自己承担这一切后果!

对王雪芝的神情,谢意馨视而不见。有些事,她的确做错了,能想通最好,想不通,那就算了。因为有些人钻了牛角尖,别人说再多,她也是听不进去的。再者,前世她谢意馨都不怕王雪芝,这一世,更是不会怕了。

“谢大小姐,你这样不行啊,怎么可以帮忙呢。”

“可是刚才宴会上也没规定不能帮忙不是?”谢意馨挑眉,“而且这是我和表妹商量好的,一起弹奏这首阳春白雪,你们不觉得琴箫合奏比单独的琴音或箫音更好听一些么?”

这话当然是假的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自然心知肚明,不过是给一套好听一点的言辞圆过去罢了。

“呵呵,想不到你家这个大女儿不光箫吹得好,还长了副伶牙利齿。”长公主出来打圆场,对着文氏说了一句。

然后又微笑地对谢意馨说道,“不过这样不行啊,之前那些姑娘们都是一人表演一个才艺的。现在你和你表妹两人表演一个,前面的姑娘们不就吃亏了?不行不行,一会你还得单独再来一个。”

“臣女遵命。”

下一位表演又开始了,谢意馨聚精会神地看着。旁边,传来一道轻声细语,“表姐,谢谢你。”

谢意馨头也没转,只道,“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别再做这种自不量力的事了,不是每一次都有人替你解围的。”

“是。”王雪芝咬着唇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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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越往上,越受人瞩目。毕竟排在宴席前面的都是大家女子,她们的才艺表演寻常不能见呢。

轮到殷慈墨之时,大家都看向她,这次她当上四品女官之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大家都非常想知道她的才艺如何。因为大昌朝的女官数量太少了,她又凭什么被挑中呢?虽然救灾三策是她提出的,但谁知道是不是殷家的幕僚智囊想出来的,由她顶替了而已。

殷慈墨含笑站起,“我给大家作首诗吧。”这回,殷慈墨不打算藏拙,有谢意馨刚才的珠玉在前。若此次不能彻底折服他们,明天就该有闲话传出,说她名不副实了。所以她不能低调!

“好,来人,笔墨伺候!”长公主欣然允诺,“殷女史素有才女之名,对你的诗,大家都很期待啊。”

一旁的侍者很快捧了笔墨上来,殷慈墨素手在雪白的宣纸张抚过,然后拿着笔,蘸了蘸墨,在上面龙飞凤舞起来。

没一会,便搁了笔,“好了。”

众人很意外,这么快?

“拿来我看看。”长公主道。

殷慈墨招来侍者,侍者看到哪有一行的诗,愣了一下,迟疑地看向殷慈墨。

殷慈墨摆摆手,“拿上去吧。”

接过宣纸,长公主一看,也是一怔。

长公主与侍者两人怪异的反应被众人看在眼里,对那张纸上写的诗更好奇了。

七公主君清溪离得近,一眼扫去便瞧完了,不由得惊讶地念出声来,“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

寂静!有点领略的人都在苦苦思量;不懂的人也不敢乱嚷嚷,都闭着嘴等迷底揭开,毕竟今天的场合达官贵人都在,还是少说多听为妙。仔细出口成祸,嘲笑不成反而衬得自己无知又愚蠢。没看到连一向与殷慈墨不对盘的左霜都没出声,

谢意馨表情淡然,丝毫不为此间所困。

无意中扫过的君南夕眼中划过一抹讶异,接着便是了然。

“好诗,妙啊!”王潜大叫一声,拍案而起!“这首诗应该这样解,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凉风动水,凉风动水碧莲香。”念完,王潜仍意犹未尽地咂巴着嘴。

殷慈墨笑了,“王编修高才,此诗叫回文诗,这种诗将字词排列成文,回环往复都能诵读。这句是夏景诗,明白了这点,此诗就不难解了。”

王潜听完,眼睛莫名一亮,“莫不是还有春景秋景冬景诗?”

“王编修说得不错,这是小女感四时变化所做的四时山水诗,此诗还有三句,加上刚才那句。分别是:莺啼岸柳弄春晴夜月明,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秋江楚雁宿沙洲浅水流,红炉透炭炙寒风御隆冬。”

“妙,妙啊!”王潜一拍大腿,站起来,执笔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在场的才子们纷纷摇头晃脑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只觉得回味无穷。

没一会,便写满四张纸,每张纸上写着一首诗:

莺啼岸柳弄春晴,柳弄春晴夜月明。

明月夜晴春弄柳,晴春弄柳岸啼莺。

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

长日夏凉风动水,凉风动水碧莲香。

秋江楚雁宿沙洲,雁宿沙洲浅水流。

流水浅洲沙宿雁,洲沙宿雁楚江秋。

红炉透炭炙寒风,炭炙寒风御隆冬。

冬隆御风寒炙炭,风寒炙炭透炉红。

殷慈墨的这首四时山水诗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才子们争相传阅,接下来,皆是众男子对她的谥美赞赏之词。

见殷慈墨吸引了众男的目光,众女心中虽然发酸,却也不得不承认殷慈墨的才华确在她们之上。

轮到谢意馨之时,有感于刚才那一曲阳春白雪她所表现的高超技艺。众女心一紧,眼睛刷地看了过来,颇有种虎视耽耽的味道。

不少人开始担心了,刚才殷慈墨的山水四时诗已出尽风头,如果谢意馨再表现出色,风头都让她们俩出尽了,这场宴会上哪里还有她们的立足之地?

谢意馨莫名的就明白了她们的担忧,不由得莞尔一笑,“我会的曲子很少,就不表演声乐了吧。”

此话一出,众女心莫名一松,接下来一句话,又把她们的心提了起来。但谢意馨的回答让她们彻底放下心来,要知道,就算谢意馨字写得再好,也不可能如殷慈墨般自成一派不是?这么一想,对她也有了莫名的好感。

“不知谢大小姐要表演什么?”

“我给大家写副字吧。”

闻言,殷慈墨的眼神一暗。她刚才之所以那么卖力表现,想给这些姑娘一个下马威,绝了她们挑衅的心思是次要目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她现在虽然是女官了,但在太和殿及御书房等地并不得重用。这回未尝没有借这首诗向皇帝展现才学之意,以求能尽快上位。

自己如此高调和尽力,接下来的那些贵女们不更应该竭力表现吗?可谢意馨却浑然不在意,反倒显得自己太过郑重其事了。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让殷慈墨憋闷不已。

接着,谢意馨摊开纸张,全身心浸入地写起字来。

周身弥漫着一股宁静人心的气息,整个人宁心静气,似乎不为外物所扰,手腕更是笔走龙蛇,挥洒间如同行云流水,显然功底极佳。

没一会,字便写好。呈上去,长公主见她写了一首前人的诗,对她的字略赞了两句,谢意馨也没太在意。

“谢大小姐,你怎么挑了一首前人的诗,不自己作一首?你祖父乃帝师,你这当孙女的,不会那么不济吧?”有人尖锐地问道。

众人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人是祝尚书家的庶女祝莲。

而祝家的主母莫氏,自顾自地喝茶,既不阻止,也不呵斥,完全一副放任不管的姿态。

想到之前祝霏之死,再看莫氏如今苍老了十岁的样子,众人恍然。哀莫大于心死,唯一的女儿死了。丈夫毫不愧疚,还不想为女儿讨个公道。据说当日莫氏从慈宁宫回家后,还被祝尚书斥责了一顿呢,说她妇人之见,耽误了儿子的前程。当时莫氏冷笑连连,不止骂了祝尚书狼心狗肺,连一干庶子庶女都骂了。据说骂得很难听。下人们有板有眼地往外传,莫氏也完全不管。

“比试才艺规定了必须作诗吗?”谢意馨毫不客气地反问。她最讨厌别人拿她祖父来说嘴了。特别是她话中还暗讽了她祖父名不副实!

“没有,可是——”

“那不就行了?我作不作诗又关祝小姐什么事呢?”谢意馨淡淡地反问。

见她如此逃避作诗,祝莲自以为得计,当下紧咬不放,“可是你作为帝师的孙女,连首诗都不敢做,不觉得惭愧吗?虽然我们也知道,你做的诗一定比不上殷女史的四时山水诗。但你连我都不如,就太说不过去了吧?”说着,她扬了扬刚才写的诗。

“在我眼中,女儿家当以贞静为要,女红管家是主要。可琴棋诗书画,乃小道末技,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儿,也不求才女的名头,会一些就行了。精,则是闺房情趣,不精,也无伤大雅。所以祝小姐不必纠结于我会不会作诗这一点了。”谢意馨慢悠悠地说着许多世妇心中的想法,引得在场的世妇连连点头。

以前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如今却不是了。倒不是觉得琴棋书画就比女红管家重要了。而是觉得,那样的想法,太围着男人转了。现在谢意馨就觉得,学这些,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修身养性,是为了内心平静,是为了让自己更美好,与男人无关!

男人在外面辛苦,女人其实也不轻松。琴棋诗书画这些管家应酬之余的消遣,竟然还被拿来讨好男人,实在是太累。当然,成亲之后,闲暇之余,若男人有兴致,亦可以相抵探讨切磋一番,增加两人情感。若是没兴致,也不妨碍自己什么,没必要为了男人的喜好而放弃。

不过这些,不足为外人道。

“这些都不过是你作不出诗的借口罢了。”祝莲倔强地说道。见到这么多人都赞成谢意馨的话,祝莲心中也慌了,只觉得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要把谢意馨拉下水才是。

还真是不死心啊,谢意馨笑笑,“祝小姐倒是说对了一点,这是个借口。”

她顿了顿,待祝莲露出得意的表情时,谢意馨才说道,“不过却不是我作不出诗的借口,而是不愿意作诗的借口。”

“说实话,琴棋诗书画,我唯独不爱诗之一道。所以我作诗这方面的能力欠佳,诗作得并不好。而且在我看来,棋能培养一个人的观察力全局观,琴和书画锻炼人的耐性,悟性,也可陶冶性情,让人神情舒缓,身心放松。唯独诗,太过卖弄。”

“当然,我并不是全盘否定,学诗就是不好的。男子学诗是政治需要,毕竟上峰乃至皇帝都喜欢文采斐然的人。再者,于文章著作方面,也有好处。而女子学诗做什么?当然,有这方面的天赋和兴趣,我也不反对。但没有天赋又没有兴趣,只是为了表现自己有才华努力去学,或者为了迎合未来的夫君去学,那倒不必。”说这话时,谢意馨意有所指。作诗,是男子的政治需要,你殷慈墨一个人作得那么好,想干什么?

而且刚才这些姑娘看到刚才殷慈墨于诗文之上大出风头而且得了大多数男子的赞赏,甚至连几位皇子都称赞有加,心里肯定羡慕无比吧?搞不好宴会一散,回去便开始埋头苦学了。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不少人听了若有所思。

也有人听了,嗤之以鼻的,“都说满腹诗书气自华,可是依谢大小姐所言,似乎并不是这样的?而且我们嫁人之后,不该以夫为天吗?夫君喜欢诗词,我们学一些又怎么了?”

“呵呵,满腹诗书气自华,对,书,我是赞成多读一些的。但如果满腹只剩下诗的话,就只能是酸了。看看吧,古往今来,多少的女诗人于感情家庭方面都是失意的。再者,夫妻俩感情好之时,有什么话不能说非得作诗?如果两人感情不好了,男人已经不想和你说话了,你作的诗再好,他也会不屑一顾。”或许在别人眼中,这些都是歪理,但谢意馨的确是这么认为的。相比于诗,她更乐意学其他。

谢意馨的最后两句,惹得在场的夫人感慨不已,的确如此啊。

“谢大小姐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只是我们常说,要完全了解一个事物,才有资格去评判它。而谢大小姐似乎对诗词——”殷慈墨笑笑,点到为止。静待谢意馨的反应,若是她承认自己的确诗词不精,那么她刚才评判那段话,就是无稽之谈。

她若是想要证明自己有资格评判,就必须做出一首诗来反驳她这个观点,而且这诗还不能是泛泛,这无疑是与她刚才述说的观点是相悖的。必会令刚才赞成她的贵女不满,你说诗不好,自己还做得那么好,岂不是骗我们的?是何居心啊。

她真的很好奇谢意馨会选哪一个呢。

祝莲马上接过话,“对对,只是如果一个诗词歌赋都不通的人,又有何资格来评判它不好呢?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而已!”

谢意馨自然明白她的险恶用心,想了想,道,“殷女史说得对。长公主,可否借文房四宝一用?也好让殷女史知道我有没有资格。”

众女以为她要作诗,脸色俱是一变。

“准了!”长公主转而对侍女说,“去把我书房里放在中阁那套文房四宝拿来。”

不过一会,侍女便回来了。谢意馨看着这一套文房四宝,不住地点头,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很好。

研好墨,谢意馨便专注地挥毫起来。作诗?那是下下策!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谢意馨满意地搁下笔,笑道,“殷女史,有句话不知道你赞同不赞同?”

“什么话?”

“人家说,一道通,百道皆通,琴棋诗书画亦然,你以为呢?”

她已经知道谢意馨说什么了,可是在场的才子大多数不住地点头,殷慈墨也无可奈何,只得点头。

“那你看看,我可有资格评判诗词了?”谢意馨把她刚才作画的宣纸拿起来,让殷慈墨看个清楚。

众人伸长脖子,只见那宣纸上面作了一副画,画中意境悠远,处处成诗,诗意跃然纸上,就是最不懂画的人看了,都不由得赞一句好画,可见画功了得。

“好画,好诗!”君南夕开口赞了一句。

五皇子都开口了,众才子自然赞不绝口,再说了,这画确实不错,不是诗胜似诗。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谢意馨!能教出周昌帝的持礼公的孙女儿,怎么可能是个庸才?之前种种,怕不过是她的谦言吧?

这一局,她输了,殷慈墨面无表情地坐回原处。而祝莲的脸更黑。

谢意馨拿着画,径直问道,“殷大小姐,祝小姐,你们说,我可有资格了?”别怪她咄咄逼人,有时候真是人善被人欺,有些人你不打疼他,他就不长记性!

殷慈墨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

而祝莲则胀红了脸,不忿地道,“谢大小姐,你不要太过分了。”

王潜不忍地说道,“是啊,谢大小姐,这不过是一点小事,你大度一些,别为难她们了。”

男人中有些个也一个劲地点头附和。

谢意馨淡淡地瞥了王潜一眼,道,“我只是以实际行动告诉她们,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知道被人为难的滋味不好,以后就别再轻易为难别人。还有我觉得有一点很奇怪,她们刚才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没有资格时,王公子怎么不站出来让她们大度一点,别为难我呢?难道王公子的善良也是因人而异的么?”

王潜讪讪。

谢意馨没再理会那些人,只是同样眼睛不眨地看着殷慈墨,等着她的答案。

殷慈墨眼睛的余光瞄到四皇子与五皇子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没有出手的打算。三皇子忽略不计,他们的关系需要隐在暗处,这种场合他是不会帮她说话的。

看明白了形势,殷慈墨大方一笑,道,“对,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谢意馨的确有资格评判诗词。”

殷慈墨低头了,祝莲也不得不低头。

得到答案,谢意馨并未再出言奚落讽刺什么的,这样做太下乘。战果最大化,她怎么可能会为了一时的痛快而口不择言?而且这样,就够了,再多,就过了。这样就很好,既显示了谢家女子的仁厚与大度不计较的品格,又让在场的人在每一次女子作诗时,都会想起今天之事,殷慈墨想靠诗词上位,难了。

后面的才艺,虽然贵女们表现得很用心,众人却觉得没那么出彩了。

这也难怪他们会这么觉得,就如同吃饭,如果菜肴从淡到浓,吃的人便能品尝到各种滋味。如果先吃了重口味的菜肴,之后不如它味道重的菜肴就显得寡淡了。

等众女表演完才艺,已是月上柳梢头。

长公主早就命人在他们周围挂上了灯笼,荷花湖周围及中间的亭子都挂了,一时之间,院子里顿时亮如白昼。

数名花匠及小厮搬出数十盆花,归置在院子,摆弄一阵,看着妥当了,才纷纷退下。

这些花种类繁多,有些开了,有些未开。大多数都是含苞待放,微风拂过,似有暗香浮动。放在中间的几盆便是今晚的主角,他们要赏的昙花,据说此花约在戌时二刻左右开花,离它开花还有半个时辰。

有耐不住的,见湖边停有小船,忙拉了相好的闺蜜上船,在池中采花嬉戏。

谢雨芙和王雪芝都去了,谢蓉青有些意动,见谢意馨没打算上船,也没跟去。

长公主也不阻止,一来这个池塘不深,二来她早已吩咐水性好的下人在一旁候着,出不了大事。

其他人也随各自的喜好散坐在院子各处,谢意馨也挑了一处隐蔽而又开阔的地儿歇脚,旁边跟着谢蓉青。可是没多久,谢蓉青内急,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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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蓉青一出恭房,发现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贴身丫环如儿不见了,顿时有点慌。看到离她不远的地方似乎有个洒扫的丫环,忙过去一问,才从她口中得知刚才如儿不知为何匆匆走了,在那洒扫丫环的指点下,谢蓉青有点迷糊地往回走。

不知走到何处时,她突然一个机灵,甩了甩脑袋,看着周遭,心里忍不住发毛。就在这时,假山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接着还传出了声音。

“不行,嗯啊,一会有人来,我们就惨了。”

吴语软哝,是个女子。

“放心吧,唔,人都死去赏花了,没人会来打扰我们的。来,把你的腿圈到我腰上。”

“嗯,不,唔,你别这样。”

不一会,便传来啧啧声,直听得谢蓉青脸色发白。

她刚想调头离去,不料小腿似乎被什么击中了,一麻,卟通一声跪下了。接着,她发现自己动不了,吓得眼眶都红了。

可她没有出声,不知为何,谢蓉青直觉她叫出声的话一定会有麻烦的,所以即使现在再无助,她也是紧咬着双唇。

******

春雪见谢意馨一个人甚是无聊,忙说道,“小姐,可要四处走走?刚才奴婢去取水时,听人议论说长公主的府坻是当初皇上请了圆慧大师设计,再由无数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的。一年四季景色各不相同,别有一番滋味呢。”

谢意馨笑笑说,“春雪,不错啊,一句话用了三四个成语,学问长进了。”

“大小姐别取笑奴婢了,这些都是刚才奴婢听到几位小姐谈论后回来学嘴的,哪是奴婢学问长进啊。”春雪又问,“她们说得那么好,小姐可要逛逛么?”

“不了。”晚上不比白天,瞎逛出事的可能性还是挺高的,她就不去给人创造机会了。

突然,谢蓉青的贴身丫环如儿一脸着急地回到院子里,找到谢意馨这仍没见着谢蓉青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谢意馨觉得奇怪,低声问道,“如儿,怎么了,你家小姐呢?”

如儿哭丧着脸说,“大小姐,奴婢找不到小姐了。”

“刚才她不是和你在一块儿?”谢意馨拧眉,这乌漆麻黑的,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可是奴婢从恭房出来就找不着小姐了。”如儿胡乱地把刚才的事说了,原来她陪着二小姐去恭房的。不知为何,她当时肚子也痛了起来,便和旁边的一个同样是等着主子出来的丫环说了一声,拜托她如果见到她家小姐出来就告诉她自己去了旁边给丫环上的茅房。可是如儿出来的时候,却找不着二小姐了。

谢意馨沉吟,手无意识地捋着胸前的头发。突然,不知想到什么,她脸色一凛,“这事你先别声张,一刻钟左右如果我们还没回来,你就悄悄告诉夫人。记住,悄悄的。”

交待完,谢意馨就带着春雪往西南方向匆匆而去,她记得那里似乎有座挺大的假山。心中却想着,但愿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

“这昙花就要开了,谢夫人,你不是带了四个姑娘来,怎么就只见两个?你家大姑娘和二姑娘呢?”一位夫人状似无意的问。

文氏面上笑了笑,道,“劳侍郎张夫人关心了,姐妹俩这会估计还在哪个地方坐着吧。”心里却止不住地担心,刚才如儿悄悄地把事情和她说了,如今她们两人都没出现,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谢夫人,你看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就差你家两位姑娘了,还是赶紧找找吧。要不然,这瞎灯暗火的,今天宴会又有那么多男子在场,真出什么事就不好了。”张夫人好心地建议。

旁边,文氏交好的一个夫人看不过眼了,“张夫人,瞧你这话说的,知道的晓得你这是关心两侄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咒人呢。”

张侍郎夫人瞪着她大声说道,“你什么意思?分明是谢家两个女儿不见了,我好心劝她去找人,不领情就算了,你还反过来污蔑我,真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文氏脸一沉,沉声说道,“张夫人,慎言!”今儿来参加宴会的人可不止是女眷,张侍郎夫人的话听在有心里耳里,对女子的闺誉是有妨碍的。

张侍郎夫人的声音不小,离得近的人都听到了,远的也隐约听到一些。

“谢家两个姑娘不见了?”

“怎么回事?”

“你说她们去哪了?”

“别不是会情郎去了吧?”

不远处的长公主也听到了消息,秀眉不郁地微拧。这回的赏花宴安排在晚上,若有人出事,那是大大的不美。

长公主高声道,“大家不用担心,她们约摸是在哪处被园子里的景致迷了眼也是有的。再者,也不只是缺了她们两人,本宫的弟弟不也还没回来?”

“公主,还是派人找找吧。依臣妇之见,谢大小姐可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现在人不见,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有夫人如是说。

众人都觉得此话甚是有理,纷纷提议去找人。

“这样吧谢夫人,你也不必担心,我这就派人去找,咱们继续赏花。”长公主对文氏说。

文氏点了点头,这样算是比较好的办法了。如果真发生什么事,被长公主的人找到,还能帮忙掩饰一二。若是放任在场的人去找,真有什么,可管不住他们的嘴。

长公主正要派人去找,负责这次赏花宴的管事便带着一个丫环上来,说有事要禀。

长公主看着跪在下面怯生生的丫头,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何事要禀?”

“公主金安,奴婢名叫小燕,是院子里一名洒扫的丫环。刚才奴婢看到一位小姐双眼无神地往西南方向走去,奴婢叫她也不应,似乎似乎——”

“不会是中邪了吧?”有人心直口快地嚷嚷出来。

“住口!子不语鬼怪邪祟。”长公主斥责。

“你确定没看错么?”长公主复又确定。

小燕一个劲地摇头,以示她所言不虚。

“长公主,咱们去看看吧?”有人提议,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何况这事被一个丫头说得那么玄呼。

长公主扫了一圈,发现不少人都眼带好奇,便点了点头。这事是禁止不了的,就算她不允,这些人也会借着出恭的便利偷偷去看,何必呢?再者,她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

谢意馨步履匆匆,加上这里不是她熟悉的谢府,根本不知道她在一转弯的不远处还有别人。

“主子,是谢大小姐。”

“嗯,跟上去看看。”君南夕原本微微苦恼的表情因为这决定舒展了,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谢意馨朝着假山的方向走,远远的她就看到有个人跌坐在草地上,看那衣裳的颜色,挺像她蓉青妹妹今天穿的。

谢蓉青正四处张望呢,无意中看到朝自己走来的大姐,眼中一喜,就要叫出声。却被谢意馨以运作制止了。

走近了,她也听到了假山那边传来的动静。当下眉一皱,果然如此么?

上一世,公主的赏花宴似乎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时她没来公主府,知道得不是很清楚。据说那天,汤静尘不知为何走到公主府里唯一的一座假山,撞破了驸马□,而且是在众目睽睽,长公主想掩饰一二都不行。

据说场面当时闹得很大,皇室的脸面就此丢尽,长公主差点没打杀了那一对狗男女。

对撞破这一切害她颜面尽失的汤静尘,长公主也是恨得不行。后来汤静尘在长公主强硬地保媒下嫁给了一个小世家的浪荡子,一生郁郁寡欢。

连汤家的求情也被周昌帝一边压了下来,可见周昌帝对长公主的疼爱。最后还是在汤家大家长汤老尚书的决定下,咬牙将汤静尘嫁了出去。

可谢意馨后来想到,周昌帝对长公主的疼爱不假,其中可能也有试探汤家的成分。毕竟汤家在皇帝心目中的一直都是纯臣的象征,他就想看看,为了一个女儿,汤家会如何做。其实,耿直认礼又如何,皇命难为,要你跪着的时候你不能站着,让你死的时候你就得咽气。反抗,只会死得更惨。

而驸马和他那个青梅竹马也没好下场,长公主等大家把那事渐渐淡忘的时候,驸马和他的青梅竹马双双暴毙。在城门口多了一个肖似驸马的残废讨饭,十九楼里多了个终身不能赎身不能拒绝任何客人的妓子,就算对方是个糟老头,她也得接。

这桩丑闻就是个马蜂窝,谁戳破谁受罪。这回汤静尘因为生病未来,竟然轮到她妹妹遭罪了么?一时之间,谢意馨也没能想到什么好办法破局,唯今之计,走为上策。

谢意馨走到谢蓉青身边,用口型慢慢说道,“别出声,能走么?”

谢蓉青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无力,朝她大姐摇了摇头。

谢意馨扫了一眼四周,没发现有藏身之地,正欲与春雪一道扶着谢蓉青往回走时,从她们刚才走来的方向隐隐传来了人声鼎沸的响动。

“大姐,我能动了。”谢蓉青惊喜地道,声音压得很低,说着还动了动双脚,以示所言不虚。

来不及了,谢意馨微眯着眼看着已经出现在她们视线中的被一干贵女妇人簇拥着的长公主,脑子迅速地转着。

“嗯哼!”就在这时,谢意馨腿部不知为何被击了一下,痛得她眼角湿润,痛是那种痛入心扉的痛,就是生孩子那会都没那么痛过。她一咬唇闷哼一声,忍住了到舌尖的尖叫。

“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谢意馨抹了抹额头的虚汗。受过了那种极致的痛,接下来虽然还是痛,但总算没有那么难受了。暗处,果然有人!

再一看,长公主他们一行人已经入了她们的视线范围。再侧耳一听,假山后面的动静嘎然而止。似乎也发现了情况不对。

微风吹过,谢意馨似乎闻到了一股腥甜的情/欲味,不由得皱起了秀气的眉。

谢蓉青与春雪也吃惊地看着出现的众人。

这个时候只能用苦肉计了,罢了,拼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想长公主他们定是来寻我们的,我的脚踝扭伤了,一会你们俩扶着我走,没有我们在这等长公主自己过来的道理。”说着谢意馨移了□子,在她们俩人的遮挡下,脚以诡异的角度往地上重重一砸,

喀嗒一声,谢意馨倒吸了一口冷气,疼死她了。

“小姐!”

“大姐!”

谢蓉青与春雪惊呼。

谢蓉青的眼眶又红了,她再笨,也知道此时情况不对头了。

“快扶我起来。”

两人扶着她吃力地朝来人的方向迎了上去,现在谢意馨就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越远越安全。

可是,春雪与她妹妹都是弱女子,扶着她,三人走得不快。

才走了不到三丈,两波人便遇上了。

行礼时,谢意馨假装要摔倒,一只手却紧紧拽着长公主的手臂。

“你这是怎么了?”长公主吃惊地问。

“回长公主,臣女的脚踝扭伤了。”谢意馨苦笑着道,“你们是来找我们的?真的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

众人看谢蓉青神色正常眼神清澈,完全不像是中邪的样子,不由得失望。

谢意馨眼睛定定地看着长公主,意有所指地说道,“长公主,那昙花快要开了吧?咱们赶紧回吧?别错过了。”手却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臂,暗示着。

“咦?假山那边有人!”一个丫头惊呼。

长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要胡说!”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轻呵。

“我也看到了。”有人小声地说。

“现在天色黑了,看走了眼也是有的。而且我们过来是为了找两位谢小姐,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咱们就回吧。况且谢大小姐扭伤了脚,正该及时医治才是。再者,那昙花想必也要开了,你们就不想亲眼看看那花开的模样?”长公主笑吟吟地道,话似劝解,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张夫人哎哟一声说道,“我的好公主哟,花什么时候赏不行。可假山那边,你还是赶紧派人去看看吧。万一那里藏着歹人,臣女担忧公主的安危啊。谢大小姐虽然伤了脚,也会理解的是不是?”

谢意馨疼得直抽气,假装没听到张夫人的话。

众人的表情很微妙,怀疑的目光在谢意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假山那头的人,莫非是谢家姑娘的幽会对象不成?

这么大动静,把公主府中的侍卫都惊动了。此刻,一些护卫已经散落在他们四周。

殷慈墨的手微不见地动了动。

“什么人?”突然一个侍卫大喝一声,然后往假山那边冲了过去。

“拦下他!”谢意馨沉声一呵。

竟然真的有一个侍卫冲过去拦人了。可是,待他和前面的侍卫交上手的时候,才回过神来看向长公主这边。

长公主看了谢意馨一眼,见她朝自己尴尬地笑笑,收回目光,然后对后面的那个侍卫下令,“都退回来!违令者,华昭,不必顾忌。”

没一会,那个叫华昭的侍卫便押着第一个侍卫过来了。经过谢意馨身边时,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他也纳闷,当时不知怎地,听到她一下令,下意识就照着做了。现在想来,太不可思议了。

华昭并不知道,刚才那一刻谢意馨也是全神戒备气势全开的,当了十来年总揽大小事物的侯爷夫人,震住一下属下的气势还是有的。

长公主大发雷霆,“你好大的胆子,本宫没下令,你便敢私自行动?!”

“公主恕罪,属下是真的看到有人藏在假山里头。”

长公主狠狠地甩了那侍卫一巴掌,该死的,假山里有没有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想不想查,这个该死的侍卫竟然违背了她的意愿!

“吵死了,想好好赏个月都不行。”一道好听的男声突兀地响起,然后脚一点一跃,翻身坐上了一块石头之上。

“呀,是五殿下。”众人惊呼。

“我就在这,你们刚才谁说要过来搜这假山的,来吧。”说话间,南君夕温和中带着冰冷的眼神却刚才他站着的地方一扫。

原本挣扎着的驸马爷崔言顿时不敢动弹,被抓奸现场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本来他心中还有一点希冀,以为闹大了,虽然丢脸丢人,但至少能保住一条命,多活一段时间。如果不闹,等着他的就是一个死字了。可是君南夕那眼分明是警告,警告他如果敢妄动,等待他的就不仅是个死字了,或许还要连累家族。

殷慈墨本来清亮的眼一凝,然后垂下眼眸。

张夫人哆嗦着说道,“不敢冒犯五殿下。”

“你们也知道是冒犯啊。我还以为,你们欲以关心的名义行胁迫之事呢。大姐,这两年你手段退步啊,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驳你的话了?”

长公主眼睛一闪,几乎可以肯定假山内一定有状况,不过不急,打发了这些人走再说。

“五弟说的不错,近两年来本宫就是太和善了,才会让那些人不把本宫的话当一回事。”

众人一听,只觉得心中无端地冒出一股寒气。

“现在,你们可以随本宫去赏花了吗?”长公主一字一句地问。

“长公主说笑了,今天我们就是来赏花的嘛,如果今晚没赏到,我便赖在公主府不走了。”有人打着哈哈说道。

“是啊是啊,走吧,那花该开了吧,我听说啊”

在场的人三三两两,相携离去。

今晚波澜丛生,大家都没什么心思赏花了。看了那昙花没多久,便陆续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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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自家的马车里头,谢蓉青有种劫后余生之感。逃过一劫,谢意馨倒没觉得有多喜悦,只觉得眼前又是重重迷雾。

回到谢府,文氏宽慰了众女几句,又叮咛她们这两天别乱说话,才打发她们各自回院了。

谢意馨与谢蓉青谢雨芙一条道,临分别之际,谢意馨对谢蓉青说了一句,“回去好好歇着,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

谢蓉青见谢意馨说得慎重,她也郑重地点头,今晚在假山的事透着古怪蹊跷。她当时分明听到一男一女的声音,后来却只有五殿下出现了,其中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回到春暖阁,春雪亲自服侍了谢意馨洗漱。

“小姐,你说,假山后的那一对,男的真是五殿下么?”

“不是。”上一世她所知的君南夕并非那种会在屋外乱来的人。他除了正妃殷慈墨,侧妃没有,就连侍妾也只有一个,那侍妾还是当初教导他人事的宫女。而且这宫女也仅仅只是占了侍妾的名额在王府里养老而已,之后与君南夕并没有实质的关系。单单这一点,就让所有女子对殷慈墨羡慕嫉妒极了。

如果光这一点不能让她肯定假山那男的不是君南夕,那反过来想,如果真是君南夕,他倒不必过于遮掩,大不了就纳了那女的为妾就是了。这么一想,谢意馨越发肯定假山那一对必是大驸马无疑,也只有如此,君南夕才会站出来帮忙遮掩一二了。

只是这个桥段,前世汤静尘撞破驸母□时似乎没有发生啊。哎,乱了。

不过她得感谢五皇子,如果不是他出现,让此事嘎然而止。后面对方还有什么手段,也未可知。如果驸马的□被撞破,那么大公主只会迁怒于她们,可不会管她之前是怎么努力的。

没办法,上位者都是只看结果,才不管你过程呢。

“那会是谁呢?”春雪疑惑。

“你就别猜了,有时候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说话间,谢意馨已换上宽松的亵衣爬上床了,“我睡了,你也赶紧洗洗歇了吧,让小丫头值夜就好了。”

春雪答了声是,然后熄了灯,轻轻退了出去。

谢意馨在屋内隐约听到春雪低声交待着什么,脑中却不由自主地猜测起今晚那事的主谋来。

她直觉与殷慈墨有关,但是不是,还得仔细思量之后才能下决定。毕竟就她所知,汤家似乎与殷家没仇,殷慈墨应该不会动汤家才是。

可是谢意馨再想一想,又觉得不能以常人的想法来猜测殷慈墨,别人越觉得不可能是她做的,反而越有可能!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过了,一有事就忍不住往殷慈墨身上想。只是她也没办法,前世她知道的事,再上重生后发生的事,与殷慈墨都有千丝尤缕的关系。就如同下棋,对方已经在重要的地方布下了一步步棋子,整个局面,对方的赢面已经有八成。

而她谢意馨,除了上一世的记忆,能倚仗的人手财力,估计都被对方估量过了,或许数据不是很准。

不能再单打独斗了,要打赢这一场,光靠他们谢家自己太难了。她明天,得把被三皇子殷慈墨触及的既得利益家族圈出来,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可以合作一下的。

这么想着,谢意馨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大公主府,所有的宾客都离去之后,仍然灯火通明,整个府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紧张不安的气氛,越靠近大厅越明显。

大厅外,十几个侍卫神情肃穆地站在岗位上。大厅内,公主神色凝重地坐在上首,地上跪坐着驸马崔言及一名衣衫缭乱的女子,余下的皆是大公主的心腹。

大公主扫了一眼据说是驸马青梅竹马的女子林纤纤,见她对上自己满脸惊惧时,不由得皱眉不已。听说她爹只是个七品小官,而且这样的性格,大公主不知道林纤纤哪来的胆子竟然敢在公主府里与驸马私/通。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大公主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迅速地下了决定,驸马催言一杯毒酒,林纤纤一条白绫。

崔言扑到大长公脚下,抱着她的腿求饶,“公主饶命啊,我是被她勾引的。都是她,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这么做!公主求你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份上,饶了我这回吧。”他本来以为日子过得如此抑郁,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死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林纤纤不可置信地看着崔言,听着他把错都推到她身上,满眼痛苦。

“晚了,须知,人生有些错是不能犯的。”大公主疲惫地闭上眼。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大昌朝多少男子都是三妻四妾的,我偶尔玩个女人又怎么了?!前朝还有驸马纳妾呢,为何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死罪?”崔言愤怒地指责,“只要你能番过这一篇,我是不用死的,你心肠为什么那么硬?”

“崔言,长那么大,你还没学会取舍呢。”大公主嘲讽地道,“是,大昌国无数的男人可以纳妾,唯独你不可以!从你尚了公主,当了驸马起,你就不能了。而且这些,也是你和你的家人都答应过的。怎么到了现在,享受了驸马的权力和便利,又不满足了?”

“是,我和我的家人是答应了,可是你又做到妻子的责任了吗?你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永远在你面前低人一等,你没有想过我一个作丈夫的感受?”

闻言,大公主冷笑,“崔言,你说这话亏不亏心?你还记得成亲头两三年吗?我是如何作小伏低掏心掏肺对你的!你呢,成天对我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一得空就去书房写你那酸诗,思念别的女人!你们崔家人真有意思,当了□还想立牌坊!是,当初是我看中的你,可是你们崔家但凡有一句不愿,我君涵双也不会死皮赖脸地强迫你。可是,你们既舍不得当长公主驸马的好处,就该摆正了态度,而不是作出一副受人逼迫的模样!那三年,我对你如何,你扪心自问。我就想啊,就算是一块石头,捂那么久,也该热了吧?可你崔言倒是越来越变本加利了。后来我就想啊,既然你捂不热,我还就不捂了。现在,你反倒来埋怨我高高在上了?”

“我告诉你,崔言,既然平静的日子你不想过了,那就别过了!”

催言被说得一时无言,过了一会,他才道,“那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晚了,在你明知我今晚摆宴,那么多宾客都在的情况下,你还乱来,就已经注定了这一结果。你有没有想过,被人撞破后,本宫的脸皇室的脸面该往哪搁?本宫里子已经没有了,你再把本宫的面子剥掉,让本宫没脸,就别怪本宫要你的命!”

“这不是还没几个人知道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崔言哀求。

“有这种想法,就证明了你是一个祸害,有一就有二。来人,把他拉下去,别污了我的眼。”

“不,不,我不去,我求你了,求你还不行吗?”崔言抱着大公主的腿,哭得满脸鼻涕。

两个侍卫上前,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然后一敲,把他击晕了带下去。

林纤纤看着自己深爱的那个男人为了可以不死如此狼狈如此卑微的样子,心却奇迹般的平静了,她挺直了背跪在地上,道,“大公主,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犯下的错我用我的命来承担,只求公主不要迁怒我的家人。”

大公主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应了一声,“好。”

林纤纤含笑端起那杯毒酒,头一仰,喝尽了杯中的毒酒,最终闭上眼,从容赴死。

待大厅被清理干净后,大公主对华昭说,“那侍卫给本宫好好审审,本宫很想知道到底是谁那么迫不急待地想看本宫丢脸。”那个人最好不要让她找到,要不然,谁让她没脸,她便让谁没皮。

再者那侍卫是她建好公主府后选进来的第三批人,已经有几年了,这钉子埋得如此之深,让她深为忌惮。

华昭领了命下去了。

“公主,这件事多亏了五殿下了。还有谢府的两位小姐,只是不知道她们看出多少,会不会说出去?”大公主身边的奶嬷嬷迟疑地问出声。

老五,大公主沉吟,老五看着温和,实则为人淡漠。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也就过得去而已。他这次会出手,她有点意外。

“放心吧,别人本宫不知道,但本宫敢肯定,谢家大小姐是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大公主微眯着眼说。

此事她得承谢大小姐一个人情,如果不是她帮着遮掩,恐怕驸马的奸/情早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那名率先冲出去的侍卫,让她觉得此事不简单。虽然那侍卫只和华昭过了两招,就似清醒过来一般束手就擒了。但他如果真的只是一时冲动,在自己面前就不该说出‘真的看到有人藏在假山里头’的话。这话似是辩解,又似是意有所指。

此话一出,指不定当时还有大胆的欲一探究竟。

如果后来不是老五挺身而出,次日关于公主府的传闻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的,而且她的不作为,也会成为别人议论和猜测的焦点!

既然有人陷害,那么撞破奸/情的就不一定是谢家女,但是换个人,做得未必有谢意馨那么好。她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所以这个情,她得领!

“嬷嬷,帮我备好朝服,明日我得进宫一趟。”驸马死了,怎么着也得和父皇说一声的。

*******

“李德,近来外头可有什么有趣的事么?”周昌帝喝了一口茶,拿起左边一叠不甚重要的奏折慢悠悠地批阅起来,甚有闲心地问。

李德公公偷偷瞅了龙颜一眼,觉得皇帝今儿的心情甚是不错。搜肠括肚,把自己知道的消息整合了一番。做皇帝的贴身总管不容易啊,不仅要忠心,还要耳聪目明。

夸了自己一句后,李德忙上前说道,“要说有趣的事,倒有那么一桩。昨日在长公主的赏花宴上,无数贵女展现了她们闺阁才艺。奴才可听说了,去参宴的宾客们算是大饱眼福了。其中,又以殷女史表现最为出色。”

说到这,李德又偷瞄了龙颜一眼。

“说下去,殷女史表演了什么?”

“殷女史作了一首四时山水回文诗,引得众才子拍案叫绝。诗的内容是这样的”李德学着那些才子的样儿摇头晃脑地把诗给背了出来,背完后还一脸意尤未尽的样子。

“行了,别作这副怪头怪脑的样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懂诗呢。”周昌帝笑骂,骂完还在那奴才屁股后轻轻踹了一脚,

李德哎哟一声,假装踉跄了几步,“奴才是不懂诗,但奴才也跟在主子身后几十年了,还是有点眼力劲儿的。殷女官这诗一看就与众不同,而且连王编修都承认了,殷女官的才华,他不及。”

周昌帝笑着捋了捋胡子,似乎不在意地问道,“难得啊,王编修一向自恃才华的,他竟然会承认不如一个女子?”

“是啊,奴才听到也惊讶呢。不过据说他在宴会上承认了的,料想假不了。其实不止王编修,许多才子念着殷女史这首四时山水回文诗都觉得自愧不如呢。”

“皇上也觉得不错吧?”李德喜滋滋地问。

“这诗确实不错。”周昌帝点头,右手在御案上无规则地敲打着桌面,微眯的双眼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殷慈墨么?他们只看到她有不输于男子的才华,可是,他却看到她也有一颗不输于男子的野心。

看周昌帝在思考,李德很识趣地退了下去。出了御书房,李德完全不复先前那副模样,而是看着某个方位,轻哼了一声,殷慈墨,想跟本公公斗,你还嫩着呢。

虽然殷慈墨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对李德公公屁股底下的位子的觊觎,而且一直以来,对他也是尊重得很,完全不拿他当一个阉人看待。

但李德公公是谁啊,跟着皇上几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他一眼就瞧出了这殷女史想当皇帝面前的红人,这不是和他李公公抢饭碗么?那就别怪他给她点颜色瞧瞧,今儿就让她尝尝捧杀的滋味。

还有,那几个小子也是傻的,人家和自己和颜悦色说两句,神态自然不轻视,就屁颠屁颠上赶着帮人做事说好话了。

不是他犯贱,不喜欢别人对他好,对他尊重。只是自打他进了这宫里,他就很明白,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他们看不起太监这一类人很正常,虽然那种隐晦的目光让他不快,却也让他觉得安全。那些不快,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但殷女史自打进了宫,从来都对他们这些宫女太监和蔼可亲,对他们这些太监也尊重,没有看轻。甚至有徒弟悄悄和他说,殷女兄待他们这些太监像个正常人,让他们颇为感激。

可是李德却听得毛骨悚然,在他看来,任何超出规则外的事件都是危险的。

自打他进了宫当了这太监,就没再奢望过别人待自己平等尊重,皇宫是个讲究等级权力的地方,进了这个地,还想着这些,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此后,李德见到殷女史此人,只觉得她图谋甚深。

一道声音打断李德不知神游何处的想法,“干爹,小寅子已经泡好热茶,你且去歇歇,皇上召唤,小寅子再去叫您。”

李德看着新认的干儿子,满意地笑笑,指点了两句,“小寅子啊,你可要记着了。奴才难当,宫里的奴才更难当。如果你想寿终正寝,有个好下场。那就得记着做奴才的本份,别奢望那些不属于咱们奴才的东西。否则,会死得很惨。”

“干爹,您放心吧,小寅子记着了,虽然不太明白,但小寅子会放在心里的。”

小寅子现在还不知道,就因为他干爹说的这两句话,让他以后避过了许多的灾祸,做到了和他干爹一样的总管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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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意馨的脚踝肿得老高,春雪一去说,文氏忙让人请了谢府供奉的一老大夫来看。这位老大夫不是别人,正是葛发生葛大夫。葛大夫就是五月份的时候与孙仲明周通两位大夫一起去过渠南支援两个月的三位大夫之一,前儿不久才回来的。

如今谢家在渠南的医馆,生意那叫一个红火。谢家医馆不仅深受当地百姓的喜爱,而且谢家医馆似乎隐隐受到朝庭的保护,不管是哪位在渠南上任,都不敢与谢家医馆为难。真可谓是顺风顺水。

春景请求过谢意馨之后,又把左右的房子买了下来,并且打通了作为诊堂。如今谢家医馆已经当之不愧为渠南第一大医馆了。

谢家医馆作为第一家在受灾期间给予灾民免费看诊便宜抓药有时还免费赠药的攻馆,这份情百姓们看在了眼里记在心里。就算现在灾情过了,百姓们有个头疼身热的,都爱去谢家医馆医治。因为这里看诊和抓药不仅便宜,还能提供煎药的服务,再有,医馆的大夫还时不时在农闲或傍晚的时候给众人普及一些养生保健知识。这些知识对医者来说并不是很重要,却很受百姓欢迎。有时候连旁边那些医馆的学徒都偷偷地来听来学。

谢家医馆能有今日,三位大夫功不可没。

谢意馨和她祖父商量过后,决定拿出医馆收益的三成酬谢他们。她知道,没有什么比利益捆绑更能留住人的了。

可三人都推辞不受,最后谢意馨想了个名目,每家给了几万两请他们做了谢府的供奉,银子是直接送到他们家让他们的妻子或老娘知道的。

据说,当晚,这三位大夫家的灯亮到很晚才熄,次日,都接受了谢府的聘请。

此后,他们对渠南的医馆也越发的上心了,甚至三位大夫轮流到渠南坐镇,而出身渠南的周仲明大夫更是大半年大半年地呆在那边。而他们培养出的弟子一个个往那边塞,美其名日历练。往后的十几年里,谢家医馆的名声医术在渠南一直都是响当当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伤之前的大夫处理得很好,药方开得也对症,就是过于温和了些。”葛大夫拿着大公主府的太医开的药方看了看,摇了摇头道,“也不用另开药方了,这样吧,我把这药方改改就能用了。”

谢意馨是知道太医们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稳妥性子,保守至少没有性命之忧。点了点头,突然,她想到昨晚被击中后来疼得她浑身发抖的地方,问了一句,“葛大夫,脚裸外侧上三寸有什么穴道让人一击便会让人疼痛难忍的?”

葛大夫想了想,道,“谢大小姐说的是委中穴吧?此穴若被巧力击打,那种痛非常人能忍啊。不过这力道要掌握好才行,轻了重了都没法达到效果。”

听葛大夫一说,谢意馨想,昨晚在背后放冷箭那人真是精于此道啊。不过腿上的伤,昨晚太医的女儿帮她治脚裸的时候已经见到了,想必他们会和大公主提一提的吧。

而长公主应该不会放过幕后之人的。此时宜静不宜动,他们谢家就看着吧。以长公主的能耐,一定会折腾出大动静来的。他们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加一把推一下就行。

随后春雪领着葛大夫下去改方子,又派了人跟去拿药。

谢意馨喝了药,歪在榻上看书,可没多久,远处却传来一阵嘈杂声,“春雪,外面怎么那么吵?”

“我去问问。”

没一会,春雪便回来报,说,“大小姐,是三爷回来了。”

“哦。”谢意馨放下手中的书,她这三叔,可算回来了。她祖母都盼得眼都直了,近来每日都要念叨几回方罢。

说起她这位三叔,真的是酷爱游历,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一世就连她出嫁,他也没能赶回来。后来谢家遭遇大难直至灭亡,他都没有出现。不过,当时谢意馨就估计他在外是凶多吉少了。

“走,扶我去崇德园。”长辈回来,她这做晚辈的不去拜见可说不过去。

就在这时,有小丫环来报,说崇德园的杏儿姐姐来了。

“杏儿,你此时过来,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杏儿行了礼之后,笑道,“我只是来传个话而已,三爷回来了。老夫人就知道大小姐定是心急去崇德园的,特意吩咐我来告诉大小姐,说你腿脚不便,不必急着去见礼。而且刚才大夫人也吩咐下面的人做了把简易的竹轿子。等轿子弄好了,小姐再过去也不迟,耽搁不了多久的。”

谢意馨知道杏儿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环,离不得太久,也不强留,只道,“此事我晓得了,劳烦你走一趟了,春雪,帮我送送杏儿。”

杏儿福了福身,便出去了。

等谢意馨坐着竹制的轿子来到崇德园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在春雪和另外一个丫环的帮助下,谢意馨一一朝长辈们行礼。

除了谢渊保冷着脸对她爱搭不理外,其他人都好说。

一行完礼,她便被老夫人叫到身边坐着了。谢意馨也没理会一脸冷脸的谢渊保,顺从的坐下。

此次她二叔回京述职,由于渠南水灾得到圆满解决,他颇有些志得意满的味道,以为此次回来定能再升个一级半级的。刚回来那几天,得了谢意馨孝敬的棋普,倒是安分了几日。可没多久,便有同窗同年邀请他外出宴饮吃酒,不知是不是在外面被人夸得飘飘然了,脑子一热竟然敢肖想正四品的太府寺丞的位子。还说,他的同年已经帮他上奏提名了,只要谢家在后面敲敲边鼓就成。

太府寺,掌钱谷金帛诸货币。虽说是正四品,但不比正三品的官位差,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都不行。她二叔又何德何能?渠南那边的事,前期死了多少人,偏他自我感觉良好,难道皇帝心中没数?不被降职就算好了,

她二叔回来一说,立即被她祖父训了一顿。最后她祖父亲自面圣,不知道怎么说的,次日她二叔只得了个国子监祭酒的官位。因此这段日子她二叔一直都郁郁,看谁都没有好脸色,尤其是对得到老爷子另眼相看的她。谢意馨倒觉得不错,她二叔性子太过躁进轻浮,正该多读些书沉淀一下。

“这是你大侄女,昨天去参加大公主赏花宴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还挺严重的,我昨晚知道后就叫她静静地养几天。岂料,你这三叔一回来,这实心眼的孩子就巴巴地跑来了。要不是刚才我吩咐杏儿叫她慢点,指不定她带着两个丫环自己就跑来了,真不懂爱惜自个儿。”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解释地说道,大约是怕儿子对大侄女印象不好。

谢老夫人已从大儿媳文氏那得知了昨天的事,直觉情况不同寻常。今早小辈们来请安后,她特意留下二孙女谢蓉青,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可二孙女都只是摇头说大姐不让说。老夫人人老成精,心思一转,立即猜中了几分,当下欣慰二孙女虽然不及大孙女聪明但胜在口风紧,都是好姑娘。

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她三叔倒生了副好相貌,只是皮肤黝黑,约摸是在外行走的缘故吧。在她祖母说话的空档,谢意馨打量起她三叔来。嗯,视人的目光不避不闪,可见是个胸怀磊落之人。再者,能在外面安然行走十多年,似乎还过得不错的,想必手腕不缺圆滑,脑子也不缺灵活。

初步观察,谢意馨对这三叔还是很满意的。比起她爹和二叔,这位三叔倒像是个能挑起谢家大梁之人,可塑性很强。

就在谢意馨观察他的时候,谢忻峰也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大侄女。

如果说他的一干侄子侄女还稚嫩得像一批未长成的麦苗,这大侄女就像那率先抽穗的那株,挺拔而耀眼,神韵都与众不同。有点意思,算是好竹没有出歹笋?

“咱们谢家的女儿,都是孝顺知礼的好姑娘。”谢忻峰笑笑,顺着老夫人的话赞了一句。然后他转过头对谢意馨说了一句,“这回你三叔我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晚点我交给你,你和兄弟姐妹们分一分。”

“人回来就好,大老远的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不缺那些。”老夫人埋怨了一句。

看得出来,三叔回来,她祖父祖母今儿很高兴。谢意馨扶着站起来福了福身,“谢谢三叔。”

“三叔,这回你回来,还走吗?”坐下后,谢意馨笑笑问道。

此话一出,整个厅静下来了,都在等谢忻峰的回答。

谢忻峰一愣,没料到一回来就有人问这个问题,那么直接。等他回过神,看到众人紧张的神色,特别是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却笑道,“不走了。爹,娘,儿子任性了那么多年,是该回来承欢膝下了。”握着老母亲满是鹤皮的手,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话说得老夫人红了眼眶,一个劲地夸好。

老爷子在一旁听了也捋着花白的胡子,欣慰地笑了,“你回来得正好,我打算回燕子湖本家一趟,就在这两天内出发。你大哥二哥都要要务在身,就由你陪我去吧。”

闻言,谢忻峰吃惊地看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的心结他是知道的,多少年没回过去了,今天怎么?

倒是谢意馨眼中划过一抹了然,想来是那回她与老爷子说的话他放在心里了。再加上这些日子她时不时会念叨着若是他们谢家多一些孩子,他们就可以自己办个族学。而瀚哥儿也不必拘在家中孤伶伶地启蒙,还有几个弟弟可以选择去官学或者在族学。听了这些话,想必老爷子没少在心里琢磨吧。

而且她在京郊大肆买地的事,她也告诉了祖父,当时被他骂了一句胡闹,可是眼里却是笑意盎然的。甚至过了几天,之前有两户故意刁难想坐地起价的人家却主动找到言叔的人,说愿意卖地,要价也公道。言叔查了查,才知道有可能是老爷子找了人去努力的结果。

久久没得到儿子的答复,老爷子脸一拉,“怎么,不愿意?之前你不顾众人反对老爱在外面瞎跑,现在给你机会了,你反倒不乐意了?”

谢忻峰告饶,苦笑着道,“没这回事,这不是刚回来累了嘛,反应不及时。爹,你就别埋汰我了。”

听到儿子说累,老夫人忙护着,瞪了老爷子一眼,“儿子累了,你就不能让他歇歇,晚点再说这事?还有,拉着个脸,吓唬谁呢?”

然后转过头对谢忻峰说,“咱都别理那老头,这事他念叨久了,我看他不找你去谁得空陪他去?”

对上老妻,老爷子没辙,只得咕哝一句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谢意馨在一旁忍着笑,其实她也想跟着一道去的。可是看着肿得老高的脚,她遗憾地摇了摇头。若是平时倒有几分可能,只是如今脚变成这样子,恐怕是去不成了,可惜了那大闸蟹啊。

又聊了几句,众人便散了。老爷子领着两个儿子去了书房。其他人各回各院了。

谢意馨回到春暖阁,便有小丫环报说穆管事来了,正在厅里喝茶,她直接去了旁边的厅。

穆言见了她也不废话,直接说,“大小姐,你让我找的那个叫棉花的东西,我们在买下的四座山里一共找到十二株,而且有四株还长了几株果枝。”

“真的?”谢意馨惊喜地瞪大眼。其实她之前叫言叔买下那几座山还叫人去找棉花也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而已,没想到还真让他们给找着了。虽然数量不多,但种过一两年,等种子有了,还愁什么。

“那十二株棉花你们仔细移植。嗯,到庄子里找个侍弄庄稼手艺好的把式,让他专门侍弄这些棉花。还有,不许弄死一颗,要不然我唯你们是问。”谢意馨想了想,觉得暂时没什么补充了,又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对,就是这样,等我的脚好了后,我要亲自去看一次。”

言叔不明白这十来株叫棉花的东西,有什么宝贝的,值得大小姐如此重视。

他见谢意馨心情好,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谢意馨神秘地笑笑,卖了个关子,“言叔,以后你就知道这棉花是多么宝贝的东西了。”

穆言见她如此自信,也笑道,“那行,言叔就等着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再写个五皇子的情节的,但怕有亲等着,就先发上来了。下一章再写吧,这章算是个过渡章吧。

VIP章节 46更新更新

钟粹宫偏厅的临窗大炕上,周昌帝与君南夕两人面对面地棋盘上对弈着,周昌帝旁边站了位三十出头的婉约美人,美人含笑地给他摇头扇子,慈爱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到对面君南夕的身上。

周昌帝手执黑子,拍的一声落在了一个关键点上,手移开后眼一扫,发现整盘棋中,黑子占据地利的优势,对白子全面压制。他满意地笑笑,端起一杯放在手边的茶,惬意地喝了一口。

“皇上又欺负五儿了。”戚贵妃掩嘴一笑,温婉柔和的声音让人听着就很舒服。

“莲儿,朕是在和他切磋呢,怎么能说是欺负他呢。”

戚贵妃轻哼一声,“皇上,这话我听着臊得慌呢。您的棋艺当初连太祖父都夸的,又在棋道上浸淫了几十年,五儿哪是您的对手哇。可是您每回都拉着他和您下棋就罢了,也不知道让让他。难道就不怕他被您打击傻了,以后躲着您走不和您下棋了,让您那些弄虚的人下去。”

周昌帝拍拍戚贵妃的手,道,“放心吧,傻不了的,老五心性坚定,也不是那种过分注重得失之人。”

说话间,两人又各落了几子。和贵妃说完话,周昌帝瞄到君南夕要落子了,忙看了过去,只见他落下一枚白子,棋局上原本呈弱势的白子顿时与黑子齐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周昌帝眼一喜,指着棋盘笑道,“哟,爱妃,你看,你儿子棋艺也不弱呢。朕没欺负他了吧?”可是欣喜的双眸中却划过一抹惋惜遗憾之色。

都说棋如其人,这是他爱和几个儿子及大臣下棋的原因之一。可以说,他正是通过这些棋来查看他们的性子心性的。

老五这个儿子心态很好,失大子时,能坚守住心神,努力地扭转局势;略占优势时,也没有轻敌,稳住局势,步步逼近,让胜利稳稳当当;而且还善于把握住机会,出手迅捷。正应了太祖当初告诉他的那句话,要和的棋尽量往赢里下,要输的棋尽量往和里下,不放弃任何一局。可惜——

“哼,臣妾不管你们了。”

戚贵妃转身去泡了一壶茶又拿了一些点心进来,进来后,父子俩人已经下完棋了,正好净了手。

周昌帝一坐下,然后一招手,李德马上利落地递上一本花名册。

“这个你们看看。”周昌帝把手上的花名册推了过去。

戚贵妃也眼含希冀地看着儿子。

君南夕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却什么都没说,把花名册接了过来翻开,从右到左,一列列看得仔细。

秦家嫡次女秦桐香,谢家嫡长女谢意馨,蒋家嫡长女蒋初蓝,左家左霜,内阁大学士之女这些都是名副其实的贵女。

见他看得认真,不似之前那么逃避这个话题,周昌帝心中一动,“你也老大不小了,看中哪个和朕说说,朕给你做主。”

名册里的贵女全是他给几个儿子预备的,让老五先看先挑,算是对这个儿子的补偿吧。当年要不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太过自负,这个儿子也不至于连个健康的身体都没有。虽然这些年一直习武强身,但看着也比旁人单薄了一些。再者他每个月发病的几日特别痛苦,更别提这病对子嗣的妨碍。他这当父皇的如何能不愧疚?

君南夕一一看下来,目光落在谢意馨的名字上时,忍不住顿了顿。接着若无其事般一路看下来,目光最终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殷慈墨。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回他父皇是预备给他们三个成年皇子选正妃。这名册里的全是人选。

殷家配皇子,而且还是正妃,勉强了些。加上殷慈墨庶女的出身,虽然记在嫡母名下了,但终究非正统。这样就更勉强了。

他不明白为何他父皇要把她的名字加进花名册里。

前面的都是二品女官温宁舒的笔迹,唯独殷慈墨,是他父皇的笔迹,而且看那字的运墨走势,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周昌帝见他眼睛老盯着殷慈墨的名字看,以为他看上她了,眉头忍不住皱起,“怎么,看上殷家的这个了?”

“皇上说的可是惠昭仪的侄女?”戚贵妃忙问。

“正是她。”

“这姑娘我见过几次,每次进宫都会跟着她姑姑来钟粹宫请安,是个孝顺知礼的,而且才学也好,和五儿倒能说到一块儿去。”戚贵妃对殷慈墨的印象挺好的,就是觉得她出身差了点。而且戚贵妃会这么说,也是因为难得看到儿子与一个姑娘稍微亲近一点。

戚贵妃越说,周昌帝的眉却越来越拧,最后他拍了拍戚贵妃,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转过来对君南夕道,“老五,她不适合你,咱还是换一个吧。我瞧着秦家谢家蒋家的几个丫头都不错,挑哪个都比她强。嗯,谢家那个丫头还是太小了,恐怕还得再养两年,你挑别个吧。”太祖说了,女娃年纪太小生孩子,对母亲不好,生出的孩子资质也比不上十八以后生出的那些。五儿也不能再浪费两年了。

君南夕自动略过他父皇后面那句,只问道,“父皇,既然对人家这么不满意,为何又把人家的名字写了进去?难道您就不怕三皇兄四皇兄他们挑中她啊?”

“说到这个,父皇也不瞒你。殷家这个丫头不简单,而且,她要嫁人,只能嫁进皇家。”周昌帝沉声说道。

虽然他让暗卫去查殷家了,结果还没出来。可是,他觉得殷慈墨手上应该还有些好东西的,像之前的救灾三策,后来交给温宁舒用的表格法等等。

这些都是朝庭对社稷很好的东西,如果殷慈墨手上还真的有这类东西,日后定会拿出来的。要用,可以,但是只能用于皇家!他不允许她带着这类东西嫁进任何一个世家或家族,其中的变数太大。他习惯把一切变数尽量地控制在手中。

因为这些东西,家族得之,兴,皇朝得之,盛。

而且在周昌帝看来,殷家这个丫头,野心不小,不愿意老五和她搅和在一起。

至于老三老四会不会挑中她?周昌帝眼中闪过一抹杀机,无关紧要!不管谁挑中了她,如果她安安分分的倒也罢了。如果事情真的按照他所想的发展,等榨干她之后,最她亦逃不过一死。就算他百年了,亦会留下一道遗旨。结局如何,端看殷慈墨的表现了。

君南夕眼中划过一抹诧然,他知道殷慈墨不简单,却不料父皇对她如此忌惮。

君南夕见周昌帝似不愿深谈,点了点头,合上花名册,没有多说。

戚贵妃见他合上花名册,似没有选中之意,忙说,“刚才你父皇说的几个姑娘都不错,就算她们你不喜欢,还有别人呢。你看中哪个,让你父皇给你们指婚。”

“母妃,我也没几年了,何苦去祸害别人呢?”君南夕苦笑。

戚贵妃激动地打断他的话,“胡说!你定会长命百岁的。而且慧融大师也说了,你命中的转折与机遇就在这一两年。幸运的话,一生平安顺遂也不是很难的事。五儿,你可不能轻言放弃啊。”

周昌帝叹了口气道,“唉,你何苦说这话伤你母妃的心呢。”

君南夕歉然地笑笑。

戚贵妃心一酸,忍不住说道,“皇上,既然五儿与殷家的那个丫头合得来,何不?”

戚贵妃是个幸运的女人,出嫁前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出嫁后,周昌帝喜爱她也帮她挡了无数的风雨;儿子稍大后,也护着她。所以尽管她三十多了,性子仍然挺简单的。所以她听不出周昌帝对殷慈墨的忌惮,刚才周昌帝说的殷慈墨不简单她是听见了,可戚贵妃觉得哪个女人又是简单的呢?儿子喜欢最重要。况且儿子那么聪明那么好,没哪个姑娘会不喜欢的。再者,殷慈墨就算有点小伎俩,在他面前应该也不够看吧。

戚贵妃不知道的是,她以为殷慈墨只是一只爪子锋利的猫儿而已,却不料人家却是一条毒辣的美女蛇。

“不行!这名册上哪个都可以,就她不行。”如果老五只有几年了,他可不能让殷家的那个丫头和老五配成一对,通常女人野心太大,对权势地位的在意远远比对感情更热衷。这样的女人对老五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

“母妃,你别乱点鸳鸯谱了。儿子不否认,殷大小姐在某些方面,确实称得上见识广博,先前儿子和她确实能聊上几句。可是,也仅仅只是如此罢了。”

戚贵妃见他们爷俩都反对,只得作罢。

若是半年前,君南夕觉得娶谁的都无所谓。娶殷慈墨还能顺便能帮父皇解决一个顾虑,这样也不错。只是如今,却不行了,每回想起那天那道毫不迟疑地扑过来的身影以及那张明媚却稚嫩的小脸,他心里总是酸胀得不行。

除了他母妃,应该没有人能为他不顾性命了吧?连他父皇,他都不敢肯定。

那天从大公主府出来,小卓子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现身,而且挑的时间又是那么恰巧。

君南夕没告诉小卓子的是,他会出手,无它,只是不愿看到她那么努力的挣脱困局,结果却失望而已。

空闲的时候他总是在想关于她的事,特别是城煌庙的行刺,她为什么会冲过来呢?他们交情不深,仅仅只是数面之缘的陌生人而已。

记得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下人说她之所以会扑过来挡刀,无非是因为他皇子的身份而已。

他当时听了,嗤之以鼻,他的身份从出生就摆在那了,遇见突发情况时怎么不见有几个人真正能豁出了性命地救他?

荣华富贵是重要,但在大多数人眼中还是比不上他们自己的性命的。再者,谢家嫡长女已经够贵重了,她救他,还能图他什么?正妃之位?想到这,他忍不住摇头,别人或许不知道他的情况,但持礼公焉能不知?以持礼公对她的疼爱,必不愿委屈她。

后来他便忍不住关注起她来,这几个月看下来,他发现,或许她没有别人以为的单纯,甚至在有些事上手段都是极狠辣的。可他看着,心里就是觉得莫名的心安与踏实。

君南夕知道真正单纯的人是活不长的。最让君南夕高兴的是,她做事,虽然也算计,但并不泯灭人性,这样就很好。

可是他们两人终究是不可能的,他不忍心。如果他们真在一起,他不忍心对她不好,却又害怕对她太好,让她背负着两人几年的记忆不肯离去,蹉跎一生。

但是,明知无望他却又忍不住期许。所以他身边的位置,不会再许给别的女人了。

特别是隐隐感觉到她与殷慈墨的对立之后,他更不愿意因为娶了殷慈墨反而站到了她的对立面去。

周昌帝看着儿子心不在焉的样子,眼中冒出一缕精光。看着花名册,他突然想起那天大女儿赏花宴上的事。

那天的事,涵双那丫头次日下午便进宫禀报于他了,对于驸马之死及大丫头的怀疑,他也仅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已。只是听到后面老五出手了,周昌帝才来了兴趣。

对于老五会出手,很多人可能都以为老五是为了帮他大皇姐。可他习惯全局的考虑问题,任何的可能性都不放过。

那样的情况下,老五出手,最受益的会是谁?除了他那大女儿,便是谢家的两个丫头了。而且看老五的表现,似乎是掐着时机出现的,对谢家那两丫头有意相帮的可能性更大。

再者,谢家大丫头对老五还有过救命之恩。

这一来二往的,两人有没有可能?

看了一眼儿子,周昌帝突然觉得此事他还是悄悄进行的好,先探探谢家的口风再说。哎,谢家丫头的年纪小是小了点,但儿子乐意,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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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周昌帝正欲找谢老太傅来探探口风的时候,才记起来他老人家和他家三儿子回老家探亲去了,无奈,只得按下心思等他回来再说。

其实谢意馨的婚事,找她老爹谈也是可以的。只是周昌帝向来尊敬谢老太傅这个恩师,而且他知道谢老太傅素来疼谢意馨这个孙女,这亲能不能成的关键还是在老太傅身上。

再者,结亲,并不是结仇。若是老太傅不愿意,这个,就再说罢。

京城,某处秘密的庄园

“这就是接下来的计划?”君景颐问。

“嗯。”殷慈墨点头。

君景颐敲了敲桌面说道,“谢家,费了那么多功夫都未有寸功,是不是该放一放?”那天假山的事,他在后面也看到了,这事要放哪家女眷身上,定是成功了,偏谢家邪门。现在他都有点后悔对谢家动手了。

“后悔了?”殷慈墨似笑非笑地问,“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先前对谢家做的事,你道谢家没有察觉?”

说到这个,君景颐心中也没有把握。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谢家都不能为你所用。现在有机会,早点除去和晚点除去,又有什么区别?”殷慈墨怎么能告诉他,她直觉不除了谢家,她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君景颐闻言,心中沉郁,是啊,都是因为谢意馨,谢家才一步步脱离掌控的。若是她乖乖地嫁给朱聪毓,后面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事了。既然不能为他所用,唯有毁了,也不能为别人所用。

“你说得对,那一切就按计划进行吧。”君景颐道。

殷慈墨满意地笑了笑,“放心吧,计划已经布署妥当,所有铺垫已完成。而且这回咱们是顺势而为,对那样的结果,肯定是大多数人都乐于见到的。这回,再不济,也能让谢家为皇上所厌。”持礼公,你不是疼孙女么?那么整个家族与一个孙女之间,你又该如何选择?

殷慈墨却不知,她的计划正中周昌帝下怀,更因此在暗处推了一把。不仅是皇帝,大多数世家都乐见其成。不少人还庆幸持礼公不在,等他回来,应该一切都无力挽回了。

大公主的赏花宴后,就有人嘀咕谢家大小姐与五皇子是不是有私情的。毕竟公主府那么大,他们同时在假山处出现,也太巧了。

倒没有人说谢蓉青,毕竟她才十二,还小呢。

不过也只是有几个夫人私下时候嘀咕而已,毕竟贵妃和谢家都不是好惹的。

这些谢意馨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估计也是一笑置之罢了。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公主的赏花宴后,殷慈墨的回文诗就如同一滴水落到油锅里一般,爆炸开来。

引得无数的才子读书人争相传阅,伴随而来的却是对当日宴会的诸多打探。

本来贵女们在闺阁中的才艺表演,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只要不是什么伤风碍俗的表演,也不是不能拿出来品评一番。

只是这样的品评也只是发生在当日有幸得已一观的人之中,但更多的人是有默契地三缄其口,不往外传。毕竟这些贵女们的背景都不一般,再者,她们中的某个有可能会是自己的妻子。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但不知道是不是殷慈墨的回文诗太让人欲罢不能,竟然有许多人都打探那天宴会上的事,他们非常想知道殷女史究竟是在何种境况下创作出如此旷古绝今的诗句诗体的。

没想到这回还真被他们打听出来了,连殷慈墨在宴会上说了一句话被谢意馨刁难的事也打听出来了。

无数才子书生为殷慈墨打抱不平,觉得谢大小姐才情不及殷慈墨,还太过咄咄逼人。

可他们也不想想,如果殷慈墨没有插嘴,欲使谢意馨陷入两难之地,谢意馨又如何会反击?

有少部分书生觉得谢大小姐说得有道理的,竟被旁的书生讽刺,说他们是趋炎附势之辈,是怕了谢府的权势才这么说的。无奈之下,这些少部分的书生只好闭嘴。对书生来说,清名是最重要的。有坚持已见的,也淹没在形势一边倒向殷慈墨的洪流中,作用有限。

这也难怪,殷慈墨的四时山水回文诗确实出色,还自成一体,书生们正是对她崇拜的时候。再者,他们也没看见谢大小姐作的画作。然后他们觉得,再怎么好的画,都及不上这首自成一体的四时山水回文诗的。无形之中,谢意馨就不如殷慈墨多矣。听到有人刁难她,心中自然会对那人产生厌恶情绪。

最后不知怎地,竟然连后面假山发生的事,都被人挖出来了。

当下有人吁道,“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难怪能当众说出闺房情趣迎合未来的夫君这样的话来。”

有看不过去的人反驳,“你这么说,对谢大小姐来说,是不是太过苛刻了?她的话虽然有一点不妥当,但也没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苛刻什么,她没做那些事,我们会说她吗?不过她真敢啊,连皇子都敢勾搭。”

一时之间,不知为何,关于五殿下与谢大小姐有私情的流言疯涨,愈演愈烈。

******

谢家厨房,还没到饭点,厨房里的人很少,只有两位妇人在忙和。

陈老妈子一边洗菜,一边说,“哎,你知道不?”

“知道什么?”在灶台和面的李嬷嬷头也没抬。

“外面都在传咱们大小姐与五殿下有私情呢。”陈老妈子神秘地道。

“不可能吧?”李嬷嬷用衣袖擦了擦汗,不信地道。

陈妈子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道,“啥不可能啊,外面都传疯了。”接着便把赏花宴那天假山那处发生的事以及外面那些人的闲话挑着来说了,说完,她还来了一句,“外面那些人都说咱们大小姐行为不简点呢。”

“浑说,大小姐不是那种人。”李嬷嬷反驳,“再说了,大公主赏花会那天,二小姐也在场呢。”

“呵呵,有人说,或许谢二小姐只是个遮掩的晃子。”

李嬷嬷一个劲地说大小姐不是那种人。

陈老妈子嗤笑,“你又知道了?你不想想,那是五皇子啊,哪家小姐能不动心?啧啧,依我看大小姐这回若是能嫁了五皇子倒好。如果嫁不了,名声恐怕要毁了。”

李嬷嬷默然,的确,这种事本来就有嘴难辩。先前就传出大小姐被金二轻薄的传言,虽然后面安国侯世子与五殿下介入,证明了清白。但这回再传出大小姐与五殿下的私情,不管再怎么折腾,名声怕是有损了。一次可以说是意外,再来一次,人们会想,只怕是姑娘本人不妥当吧,要不然,京城那么多贵女都不出事,偏她老出这种事呢?

那陈老妈子还欲再说,却发现李老婆子猛地在给她使眼色,她回头一看,发现大小姐身边的春雪正满脸气愤地盯着自己。

“春雪姐,你怎么来厨房了?需要什么叫个小丫头来就行,哪劳您大驾啊。”陈老妈子忙堆着笑讨好地说道,怎么就在这档口遇上这煞神了,这下完了完了。

春雪冷嗤,“哼,我不来还不知道原来陈老妈子你们在厨房那么大胆呢,竟然连主子都敢编排了。”

陈老妈哭丧着脸地求饶,“春雪姐,都是我嘴欠,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我老婆子这回吧。”此时陈老妈子毁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嘴欠了。春雪是大小姐身边最得力的丫环,要是这事她和大小姐一提,她就得吃挂落了。虽说现在府里是大夫人在管,可是大夫人一向不会拂了大小姐的意的。

“你不用求我,求我也没用,此事我会如实地禀报大小姐的,什么后果,你自己准备接着吧。”春雪冷声说完,便转头就走。

回到春暖阁,春雪的情绪已平复许多,只是心中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自已小姐呢?

春雪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她们当人家丫环的,有时不仅是服侍主子那么简单,更应该当起主子的耳朵和眼睛,把主子不知道的事告诉她,而不是擅自替主子做决定。

这么一想,春雪撩开了帘子,走进了书房,“小姐,奴婢有事要禀。”

“怎么了?”见她神情严肃,谢意馨正好也完成了一副字,顺势搁下了笔。

“小姐,是这样的,我刚才不是去厨房了嘛,正好听到——”春雪把她在厨房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她还气愤地跺了跺脚,“气死我了!小姐,你说外面的人怎么那么坏?!”

谢意馨没想到她在赏花宴上所说的话,竟然成为别人攻讦她的理由。

她说的那些话,于闺阁女子来说是过了那么一点点,只是当时正在兴头上,说了便说了。即使现在,她也不后悔,如果说个话都畏畏缩缩,怕这怕那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了,别人要找事,总能找到理由。

这流言已经牵扯到了皇子,若没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早应该停止了。

背后之人,她也隐约猜到一些。不过还得再查证后才能确定。毕竟不是谁都那么胆大包天,连皇子都敢算计的,这样的人还真没几个。而且那人要么与五皇子有仇,要么与谢家有仇。这么一想,要查的范围就缩小了。于是谢意馨把言叔叫了来,把此事交给他去查。

言叔的本事还是不小的,才两天功夫,便把结果拿来给谢意馨。

言叔这时说了一句,“流言一开始并不大,后面这些家族插手了,才愈演愈烈的。可我们去查的时候,已经没有线索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抹平了还是这流言根本就是自发形成的。”

谢意馨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等她看到结果,真的有点出乎意料。蒋家、左家、黎家、祝家都出过手,似乎皇上也出过手,不过报告上说是不确定,不拔除这个可能。

谢意馨心情沉重,政治斗争都是残酷的,能踩对方一脚的时候,他们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只是皇上也出手了,可能吗?如果是真的,原因又是什么?难道他已经顾忌谢家了?

这两天,谢家的气氛委实说不上好,她二叔更是闹腾得厉害。但一切都被她祖母压了下来,再过两三天,她祖父就回来了,看到这烂摊子,不知道会不会气上火?

就在谢意馨沉思的当下,有小丫头来报,“小姐,金家的两位表少爷来访。”

谢意馨意外地站起来,金家兄弟大半月前随舅舅舅妈去开封给他们外公祝寿,这么快就回来了?

“表妹,看来外面的流言你也知道了?”金从卿一进屋,便留意着谢意馨脸上的表情,见她脸上虽然欣喜,却有一丝沉郁,便猜到了原因。

谢意馨苦笑着点点头,然后取了茶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金从卿端起来喝了一口,笑言,“想不到我们该离开京城大半个月,一回来你又被流言缠身了。亏得这次是和五皇子传出的流言,比起金二来,算不算一个档次的提升呢。”

“表哥,你快别取笑我了。”谢意馨看他的精神状态不错,心中一动,莫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不过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他怎么了?”谢意馨指着进来后就一屁股坐在一边闷不吭声的小胖子问。

金从卿叹气,“他啊,一回京就听到有几个在议论你,那些话听着刺耳。他气不过要揍那些人,被父亲制止后,就这个样子了。”

“舅舅做得对,越是这样,咱们就越不能乱。”谢意馨点头。

“哼!”闻言,小胖子哼了一声。

谢意馨把茶杯推过去,然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胖呼呼的脸,“好了,别气了,你看我都不气。”果然,肉肉的脸,出乎意料地软。

小胖子瞪大眼了,控诉似地说,“你捏我?!”

“嗯。”谢意馨承认。

小胖子没想到她那么爽快地承认了,一时语塞,愣愣的了。

“挺好捏的。”谢意馨补充了一句。

金从卿敲敲桌子道,“行了,别逗他了。咱们说说关于你和五皇子流言的事。”

谢意馨也正色道,“这流言的目的是什么呢?单纯地想败坏我的名声,进而让谢家蒙羞?”

这个是可能的,要知道对于一个家族来说,联姻也是一个增强实力的途径之一。如果他们不能破了这流言,那她的名声就会受损。哪个世家大族还敢娶她?她因为这个原因嫁得不好的话,后面的几个妹妹估计也难高嫁。如此便能达到一个间接削弱谢家实力的目的。可谢意馨又觉得应该没那么简单。

“或者想败坏五皇子名声?”谢意馨摇头,对一个皇子来说,在男女方面的名声实在太微不足道。

“其实,我们可以反过来想。破这个流言,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只要五皇子娶了表妹,一切流言计谋都不攻自破。”金从卿分析,“从这点看,背后那人似乎想把表妹与五皇子凑成一对。只是,皇上与五皇子会愿意么?”

只是金从卿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对背后之人有什么好处呢?难道说背后之人是五皇子么?但这样败坏表妹的名声,又实在不像是要求娶的样子。还是说,五皇子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么?

谢意馨立即反应过来,这哪是想把他们凑成一对!分明是用心险恶!君南夕活不过二十五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而她家老爷子恰好就是那么几个人之中的一个,他如何肯让从小疼爱到大的孙女嫁给五皇子?这不是逼着谢家逼着老爷子抗旨吗?

可是,不抗旨,就得当寡妇而且皇家的寡妇可不好当,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改嫁。她记得,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是二十四,而那时君南夕已经重病在床,不久于人世了,仅比二十五岁多活了几年。

真是个两难的选择。老爷子一定舍不得她去受那罪的。设这个局的人,真是了解老爷子的脾性。不止如此,那个人应该还算准了自己的性格。他不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能有那个勇气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一辈子。估计那个人也考虑到了老爷子抗旨会遭到谢家内部的反对,毕竟抗旨这么大的事,总得给个理由吧。到时五皇子活不过二十五的消息一披露,等待谢家的,不知道会是什么。

想到言叔查出的结果说皇上似乎也出手了,应该是真的了。而且从这点来看,皇帝是不允许谢家反抗的了。

想通这些后,谢意馨刚好听到金从卿最后一句话,闷声道,“五皇子愿不愿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皇上一定是愿意的。”不是她往自己脸上贴金,而是皇帝一直都在担忧五皇子的婚事,此时有这么个好机会,他一定会抓住的。再者,自己确实也不差。

金从卿一愣,“看来你是知道背后那人的目的了。怎么,能猜出来是谁吗?”他也不问她是怎么猜出来的,他这表妹既然不想说,必然有不能说的理由。

“大概吧。”能这么费心地给谢家设了一个又一个的局,并且把各种后路都堵上的,除了殷慈墨他们,不会再有别人了。

“是谁?”金从卿问,这回连小胖子也看了过来。

“那人是咱们的老对手了。”谢意馨有点懒懒地道。

金从卿知道是谁了,“是他们?没猜错?”

谢意馨挑眉,“就算猜错又有什么关系,谁让他们之前老算计我们,咱们偶尔也得还点颜色过去吧。”

金从卿点点头,“我倒不怕报复错人,只是怕错过了漏网之鱼。”

谢意馨说出她的猜测,“流言只是第一步,此事我估计后续幕后之人还会出手,到时看看就知道是不是另有其人了。”

说这话时,谢意馨心中正在猜测殷慈墨他们接下来有可能的行动。能设计这个局,她有八成的可能是知道君南夕活不过二十五岁的。

殷慈墨不会给他们留活路的,不管他们谢家怎么选择,后面一定有后续的招数等着他们。如果她是殷慈墨,会怎么做呢?如果谢家拒绝了这门亲事,那么就太好了,接下来如果把君南夕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消息散播出来,最好能栽脏到谢家头上,皇上一定会对谢家恨之入骨的。在这个时候,殷慈墨再提出愿嫁给五皇子,那就太完美了,一举就能赢得皇上与五皇子看重与爱重。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好处,暂时没想到。

如果谢家同意了这门亲事,可能性很低很低。如果真的发生了,也没事,君南夕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消息照样散播,到时‘谢大小姐不忍被皇家逼迫上吊/服毒自杀’,这样皇帝还能不恼了谢家?

嗯,还有什么更毒辣的吗?暂时没想到。

只是,事情真的会如殷慈墨所想的发展吗?做梦!

“不过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表哥,这回你得帮我啊。”谢意馨双眼发亮地说道。

“你说,怎么做。”

“流言,堵不如疏。只是这样的流言,咱们也不能正经八百地去抓着人家解释。唯今之计,恐怕只有制造更大的流言来分散民众的注意力才算是比较好的办法了。”

“确实。”

“男女之间的那点子暧昧,哪敌得上兄弟姐妹相残震撼人呢,表哥,咱们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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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秦国公府秦夫人递牌子进宫看皇后。

聊完家事,闲聊之时,秦夫人无意中提到了五皇子与谢大小姐的流言。

秦夫人倒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谢大小姐也是个倒霉的。两次的事,谢老太傅不在,谢家如今也没有什么反应。娘娘,你知道的,咱们大昌国每到夏秋之季,宴会也是最多的,特别是赏菊宴。可是为了这事,大家都不太敢摆宴了,因为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请谢家的几位小姐。请吧,不大乐意,不请吧,得罪人。大家都不想当那个出头鸟,只好不摆宴了。不过等谢老太傅回来后,应该就好了。”

皇后闻言,倒是笑笑,给了秦夫人一句话,“娘不必叹气,我观谢家那大丫头,怕是要有大造化了。若是我们秦府摆宴,一定要给谢家一张帖子,别家给不给无所谓。”

秦夫人不解地问,“娘娘,您的意思是?”

皇后喝了口茶,道,“怕是听了她在大公主的赏花宴上的那番言论,谢家那丫头就入了皇上的眼了。”

她当时就在想,皇帝会把谢意馨配给谁呢,是老五还是——未来的皇帝。后来知道皇帝打算将谢意馨配给老五时,皇后倒没有意外,这个结果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贵妃自己一定想不明白皇帝此举的用意吧。他是谋算着,把最好的儿媳送给老五啊。真是个幸运的女人,秦明湘感叹。不过也仅仅是感叹而已,心中没有任何的忌妒酸涩,对比男人的宠爱,她更愿意清楚明白地活着。

“可是,那日谢意馨的表现不是很出格么?”秦夫人很吃惊。

皇后好笑地问,“娘,连您也被这些流言蜚语影响了么?咱们扪心自问,她那一番话很过分么?”

秦夫人想了想,说,“倒不过分。”

“她那番话,听得进去的是聪明人,听不进去的庸人。”皇后点头,她当年在谢意馨这个年纪时,想得还没有她透呢。皇后哪里知道,这是谢意馨重活一世所得之感悟。谢意馨比起她来,差多了。

“只是,我们学的这些闺阁才艺,不正是为了夫君才学的么。”秦夫人很困惑,那天谢意馨有几句话,真的和她历来所接受的以夫为天的观念冲突太大了。

“娘,恰恰是这一句,让我最赞赏。我们心中应该有所坚持,这些坚持,与男人无关。像闺阁才艺这些,难道他们喜欢我们就得学,不喜欢我们就得放弃么?如果我也如娘这般想,一心围着男人转,在这深宫中,我早已抑郁而终了,哪会活得像现在这般?”要知道,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会得到夫君一世的真心爱护的,如果没有男人的宠爱,我们女子又应该如何度日?这话秦明湘并没有说出口。

如果谢意馨在此,她一定会吃惊的,皇后竟然凭着一两句话就猜测她当日宴会上她的未尽之语。

秦夫人看着四十多岁的女儿竟如同三十出头般,比之钟粹宫深得帝宠的那位竟然不差,不由得信了起来。不过听到她这话,仍忍不住心酸,“我儿,委屈你了。”

“娘,女儿现在过得很好,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皇上虽然宠爱钟粹宫那位,却也不是那种宠妾灭妻之人。”家族平安兴盛,她也能吃能睡,没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往往很容易忽略了自己手中有的东西而去羡慕别人有的自己没有的东西。身为一宫皇后,地位有了,权力有了,还奢望抢夺帝王的宠爱,那是找死。

秦夫人不忍心再继续这个话题,忙道,“皇上就看上她这点了?”

“娘可知,当好皇家媳妇的首要条件是什么?”皇后问了一句之后,直接回道,“是大气。”仪态各方面都可以学,唯独这个,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而恰恰,观其那日在赏花宴上的言行,的确是自有一番大家气度。

这些年,她一直在想,太祖爷当初到底看中自己哪一点,才会钦点她为太子妃的?现在她明白了,大约是大气又有有自知之明吧。而谢意馨和当年的自己很像,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呢。

她该感叹,君家的皇帝都很会挑儿媳妇吗?

“可惜,皇上已经把她定给了五皇子,要不——”皇后还待感叹,却发现自己母亲的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我刚想起来,昨儿你侄儿竟然跑来和我说心悦谢家那大丫头,让我请官媒去求亲,真真是吓了我一跳。现在满城的流言诽语,他还要往下跳。而我竟不知他何时与谢家那丫头有了来往,以为定是谢家那丫头不妥当!可是又拗不过他,就想趁着进宫的时候问问娘娘这事。可刚刚娘娘的意思——”秦夫人为难地说道。

难怪,她想不明白。皇帝在这件事里插过手,对他们秦家来说不是秘密,在屋里的时候,她家老爷就嘀咕过这件事。

看似是皇帝不满谢家打压谢家,仔细一想,又不像,皇帝再不满,也不会拿一个闺房小姐来开刀。原来竟然是看中了么?可是看中了,指婚就行了,用得着整这么复杂?

秦夫人不知道的是,周昌帝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做的,后来流言蜚语起来的时候,他便顺势把两人绑在一块先了,等谢老太傅回来提起亲事也会容易得多。其实周昌帝也知道,就算他不动手,那些流言蜚语也不一定会停止。他插这一杠子,未必没有想借此看看哪个欲和他老五媳妇做对的意思。

“快打住这想法吧,若是之前倒可以,现在不行了,咱们秦家难道还想和皇上抢儿媳妇不成?”

“娘娘,听你这么一说,我庆幸啊。幸亏我们秦家没有出手,我可听你爹说了,黎家祝家那几家可是出手了的。”

皇后不以为然地道,“那几家也是傻的,没弄明白皇上的意图就急哄哄地出手,以后有得苦头吃了。娘,你就等着看吧,若这桩亲事能成。现在谢家那丫头有多委屈,以后就会有多荣耀。”

秦夫人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这几家算是被皇帝坑害惨了,他要是看上谢家那丫头,正正经经指婚就是了,整成这样。搞得大家都以为皇上对谢家不满呢,这才纷纷出手的。”猜来想去,哪知道皇上是看上人家姑娘,想抢过来做儿媳妇。

皇后知道她娘并不晓得五皇子活不过二十五那事,却也不多说,后面估计还有波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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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匆匆回到春暖阁,进了门,立即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给谢意馨,“小姐,这是别人塞给我的,那人只道了一句给你家小姐。”刚才,她去后门办点事,不料回头的时候,有个人撞到她,然后塞了一团纸给她。

谢意馨接过打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速与金家定亲。

谢意馨苦笑,这个一开始她就想过了,却被她否定了。

那天据她观察,她表哥的亲事应该有眉目了,看他整个人精神都不一样了,估计对议的那亲事应该还算满意。

如果她提出结亲的想法,纵然他们为难,也会同意的。只是,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表哥。但是,如果是和小胖子订亲,她又觉得怪怪的,小胖子比她还小一岁呢。

再者,也不像啊,说出去,人家都不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逃避,特别是皇帝知道后会如何?就算有君南夕帮挡着皇帝,现在关于她的流言蜚语闹得满城风雨,除了金家,又有哪家门当户对的愿意在这当口娶她呢?

没错,这团字是君南夕写的。谢意馨认得出来,他的字迹,她不陌生。想必再过几年,大昌的民众,特别是京城里的人,对他的字迹都不会陌生。

因为周昌帝重病的时候,君南夕也一直在帮着批阅奏折。后来皇帝逝世,他当了摄政王,君景颐为了显现皇帝的大度,也委派了一部分不重要的给他管。外面的人经常都能见到他的墨宝。

现在,他的字迹风骨已显,只是犹稚嫩,不及几年后的劲骨丰肌刚柔相济。

而且她也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对周昌帝这个掌握着他人生杀大权的人来说,任何意料之外的事都叫他难以忍受。

信任只有一次,惹其厌弃容易,但想再次获得他的好感就难了,只怕要比之前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结果还不一定。

而且,嫁五皇子,抗旨嫁他人、出家,三个选择在她看来,嫁给五皇子和嫁给其他人都差不多。嫁给五皇子是有极大的可能再过十年八年的就得做寡妇,但嫁给其他人,那人就一定能长命百岁了吗?

或许,后者长命的概率要大一点。只是谢意馨一想到抗旨就如了背后之人的意,她心中就一阵不舒服。

谢意馨不知道,她此时对嫁给君南夕并不是那么排斥的。

******

“父皇,我不喜欢谢家那丫头,别再逼谢家了。谢老太傅回来你也别开口提亲事,这事就让它慢慢淡了吧。”君南夕一脸认真地道。

书房内,就周昌帝与君南夕两人,连李德都躲到外面给他们守门去了。

周昌帝坐在龙椅上,一脸不解,“老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君南夕道,“父皇,别装了,难道儿子在你眼里就那么傻?”

周昌帝想了想,决定不拿儿子当傻子看了,就说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好好准备迎娶新娘子吧。”

君南夕强调,“我说了我不喜欢她,你别勉强我。”

周昌帝好整以暇地反问,“你不喜欢她喜欢谁?”

“殷慈墨。”

“老五,轮到你把父皇我当傻子了啊。”周昌帝冷哼,不喜欢人家?不喜欢还急巴巴地送了纸条过去给谢家让那丫头速与金家订亲?

如果谢意馨或者君景颐他们在,一定会很吃惊君南夕与周昌帝说话的随意。显见周昌帝是真正拿君南夕当儿子看的,如同民间的父子般。

“不管如何,这桩亲事我不同意,我不愿意娶她。”君南夕面无表情地说道。天知道他说这话时,心有多苦涩。

周昌帝哄道,“可是,谢家丫头现在名声这样了,朕指婚是最好的结果了,为了她,你委屈一下吧。”

君南夕忙说,“她有别的选择,不必我委屈,金家必不介意这些流言的。”

“前些日子他们回开封,金家老大都在议亲了。你还是委屈一下吧。”小样儿,和他斗,嫩着呢。

“我不愿意委屈。”

周昌帝赶苍蝇似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愿意了,朕会处理的。”

到了这一步,周昌帝颇有一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还非得成就这桩姻缘不可了。

看他父皇那样,君南夕就知道他根本就听不进去,心中悲喜混杂,当下也没再多说,默默告退。

看着他的背影,周昌帝摇头,这孩子,原来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一遇上这事就转不过弯来了呢。自己喜欢的女人,当然得自己来疼才会幸福,把自己喜欢的女人往别人怀里推,指望别的男人,算什么呢。不过也难怪,还年轻嘛,遇生死挚爱,难免会方寸大乱,指婚了就会好了。可是周昌帝又怎知君南夕心中的挣扎痛苦?他不想那么自私,几年的甜蜜和幸福,却需要她用一生的时间来遗忘。她值得更好的,与喜欢的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甚至儿孙满堂,这些,都是他希望她能得到而他又给不了的。

书房内,周昌帝又想着秘报上谢老太傅的归期,他算了算,最迟明儿,他应该能进京了。再想着谢府快马加鞭送出的信件,料想他已得知京中之事。周昌帝心中忍不住念叨,恩师啊恩师,这回你可千万别让朕失望才好哇。

出了御书房,君南夕看着满园的景色,深吸了口气,心中已没那么纠结。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事,他会尽力去做。如果最终的结果不能改变,他亦能坦然接受,希望她,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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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寺,君南夕与慧融大对弈完一盘,两人各据一方,捧起旁边的香茗品着,任由小沙尼收拾棋盘。

君南夕琢磨了一下,开口道,“慧融大师,其实今日我来,有一事想求。”

“阿弥陀佛,君施主有事请直言。”

“我父皇欲给我择一妻子,我的情况,想必大师也知道。实在不想耽搁女方,奈何我父皇一意孤行,听不到任何劝言。”君南夕说着,递过去一张纸,

“上面是女方的八字,我想请大师帮我劝劝他,就说我与女方八字十分不相配,若是结成夫妻必成怨偶。”

慧融大师看着八字,笑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张八字了,于是他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此八字与君施主十分相配,施主何不放下心结?或许会另有机缘也未可知。”

谈何容易,君南夕苦笑,“大师——”

“实不相瞒,日前坠下也曾拿着两张八字让贫僧演算,贫僧已如实将演算结果告知。”

君南夕一呆,他父皇还真是——

此计不成,君南夕只得无奈告辞。

“爹,我们要不要放慢行程?”看着手上的信,谢忻峰问,“我们带着这么多人,回程慢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忻峰想叹气了,在燕子湖时,他陪着他爹游说本家的人搬迁至京城。这件事很顺利,并不是很难,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

而且,要说老人的心愿,无非就是想看着子孙们有出息,一代更胜一代。再者,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谁都懂。搬来京城,可以让小辈们得到更好的教育享受更多的资源,出息的成算也大些。

只要谢老爷子这一支不倒,以后孩子出息了,有人帮着铺路,总比自己一个人奋斗强。

先前谢老爷子几十年不回本家,就算他们有什么想法,也不好厚着脸皮千里迢迢地来求。

现在不一样了,是老爷子提议让族人搬来京城的。还说已在京城以东的郊区买下了一片地,他们到了那边也不用发愁住房和生计,只要有手有脚能种地就饿不死人。手头有钱的,可以在他们已经圈下的地里买上几亩,价钱也不贵,大约是十两银子一亩左右。没钱的也不打紧,可以租种田地,租子也只是每年收成的三成。

其实这个价格是他们买进价格的八成,这也是谢老爷子与谢意馨商量好的,毕竟本家那边的人背井离乡的不容易,他们谢府既然有能力就帮衬一把。

本家那边的人一听,就琢磨开了,这些田地的价钱倒不贵,就比他们老家这边略贵一点点,倒也不是不能承受。而且那租子确实也很少了,这年头,就算再仁慈的地主,每年的租子最少都要收上五成。

这么一算,哪里不明白是谢老爷子有意帮衬他们,好让他们在京城扎根容易些。

如此一来,意动的族人还真不少,只是全族搬迁毕竟是大事。而且族里一些田产财务的归置收拢,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办妥的。再加上有些老人确实是故土难离。便打算先派几个人跟着去京城,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他们回程中就多了五六个本家的人,有族长,庄稼汉子及读书人。

可是,福无双至,这边本家的事挺顺利的,那边他大侄女就出事了。

他也没想到,回程的路只走到一半,就收到谢府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信上告知了最近发生的事,末了,信中还提到了金家。这意思外人看着含糊,他们却一眼明白。

听到谢忻峰的提议,谢老爷子眉头紧皱,“不必了。”皇上出手,把馨丫头的路给断了,就意味着他很难接受不如他意的结果。指不定他们的一举一动均在他的眼皮底下,在猜测到圣意的情况下阳奉阴违搞些小动作,那是在找死。

谢忻峰不再多说,这事,还真的挺棘手,端看老爷子想怎么办了,还有大侄女,哎。

******

“主子,持礼公的马车进城门了。”

殷慈墨搁笔,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心中却叹了一句,姜还是老的辣啊。难怪能屹立朝堂几十年不倒,对圣心的把握真的很独到。

“一切按计划进行吧。”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晚上,崇德园书房

一开始,祖孙两人都相对无言。最终,老爷子打破了安静,“你老实说,你心中是怎么想的?”老爷子锐利的眼光落在谢意馨的脸上,似乎不容她说半点谎言。

谢意馨苦笑,“祖父,现在的关键不是我们怎么想,而是皇上怎么想。”

“这桩亲事你若不愿,祖父便是豁出老脸,也不让皇上开这个口。”这话,老爷子说得铿锵有力。如同一座大山挡在谢意馨的前面,欲为她挡住所有的压力。

“祖父,我知道你疼我,但我们都知道如此做的后果,孙女实在不能承受祖父的这份疼爱。如果我们谢家上上下下近百口人为了孙女而遭罪,纵然以后孙女嫁人了,后半辈子也不会快活的,因为无法心安理得。”

“唉,苦了你了。”

老爷子说这话时,人瞬间老了几岁一般,看得谢意馨心酸,“祖父,孙女不苦。都道五皇子活不过二十五,只是我琢磨,这世间,最难言的莫过于生死了。五皇子的病在将来或许会有转机也说不定。再者,皇上没开口,或许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

谢老爷子知道这不过是孙女的宽慰之言罢了,五皇子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近二十年都没能治好,指望短短的五六年?

“祖父,我觉得虽然我们已经决定按皇上的意思办,但是我们不能放过惹出这一摊子事的人。”既然那个人那么希望谢家为此违逆圣意,他们何不将计就计?

闻言,谢老爷子的眼光变得锐利无比,“对,让他们尝尝算计谢家的代价!”

此时,谢忻峰带了点心来书房。于是,谢家三代人就凑在一块嘀嘀咕咕起来。书房的灯亮到很晚才熄。

不出意料,谢老爷子归家的第二天,皇上传来口谕,召谢老太傅入宫。

果然,在聊了几句燕子湖那边的风土人情后,皇上开口提亲事了。

谢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皇上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那一瞬间,谢老爷子颇有一种心灰意懒的感觉。

皇上见了,原本锐利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想到自己为了儿子,把恩师逼成这样,不由得愧疚几分。

自己的恩师还是如此,不管自己的决定让他多为难,他都这么支持自己,要是别的人,恐怕早就暗中联合别人劝阻自己了。

可一想到,慧融大师的话,不由得硬起了心肠。

前几日,他拿着两人的生辰八字让慧融大师合过,大师看了,掐指一算,当场道了一声佛号,直道八字上的两人乃天作之合。

周昌帝想着,日后两个孩子若是好好的,后面再好好补偿谢家,也算是没有辜负太傅一片忠君之情意了。

谢老爷子突然一撩衣袍,跪下,“皇上,虽然我们两家孩子的亲事成了,但老臣实在咽不下这口被人算计的气,还请皇上帮臣一把,揪出这幕后之人。”

一直站在周昌帝身后当壁画的李德机灵地上前把老爷子扶起来。

“你是说关于那两孩子的流言蜚语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后搅动?”周昌帝眼中划过一抹讶异,接着眉头拧了起来。一开始他也派人查过,但确实没查出什么可疑的人来,顶多也以为就算这流言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也是针对谢家去的呢。所以他才决定暗中往里推一把的。如今想来,难道幕后之人连朕也一起算计了?

达成所想之后,周昌帝经提醒,自然想起来如果这出戏背后真的有人的话,恐怕目的不纯。最有可能的是想离间他们君臣,真真是其心可诛!如果没有达成所想,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谢老爷子沉声道。

“呵呵,有意思,真有意思。”周昌帝眼中冷意盎然。

此刻周昌帝有种被算计的愤怒,加上对恩师的愧疚,对他的这点要求自然是没有不应的,“好,你待如何做?”

“此人费尽心机设了这个局算计我谢家,应该还有后招。”

究竟什么样的后招对刚抗旨惹得龙颜不虞的谢家来说才是最致命呢?

昨晚,谢老爷子与儿子孙女商量后,觉得关键还在五皇子身上,而谢意馨的猜测是很靠普的。

他们都是玩阴谋诡计的老手了,两人一对视,均猜到对方的想法。

周昌帝则是又惊又怒的,他觉得背后之人简直在找死,竟敢把主意打到老五身上!而且心中也有怀疑,那人是真的知道那件事吗?

“其实是不是如此,我们按着他的预想试他一试就知道了。”谢老爷子道。

周昌帝点头,“说说你的打算。”

“臣欲暂且隐瞒五皇子与馨丫头的婚事,等幕后之后揪出之后皇上再下旨赐婚。然后咱们这样”

皇上一边听一边点头,计划可行,他本来就是打算在他的万寿宴上再宣布几桩婚事的,太傅的请求与他的想法并不冲突。

就在他们定计不久,当天,便有流言传出,说皇上欲为五皇子聘持礼公之长孙女为妻,持礼公不满婚下赐婚,甩袖而出,气得皇上摔了最心爱的茶盏。

一时之间,关于持礼公及谢家恃宠而骄自大轻狂不识抬举的流言沸沸扬扬起来。

就在众人嘲笑讽刺谢家不识抬举之时,五皇子活不过二十五并且子嗣艰难的留言传了开来。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就是持礼公不满婚事的原因。知道的人越多,对谢家就越发同情起来。

想想也是啊,毕竟谁不想自己家的姑娘年纪轻轻地便守了活寡,再者,五皇子这般,算是绝了继位的可能了。

其实若谢意馨是庶女,谢家估计捏着鼻子也认了。只是五皇子是贵妃之子,尊贵无比。与之相配的当然得是顶级的世家贵女了,而且还得嫡女,非庶女可以唐塞。

可是大世家培养一个嫡女可不容易。而且谢家如今长成的嫡女就谢意馨一人,也难怪持礼公不愿意了。好钢得用在刀口上嘛,当然不能浪费在五皇子这把没前途的刀上了。毕竟活着的人才能有前途,死人是没有希望的。

皇上再疼爱五皇子又怎么样,难道能越过儿子把皇位传给孙子不成?就算如此,那也得五皇子生得出来才行啊。

只是看这样子,皇上明显是赖上谢家了。

而谢家的拒绝又能坚持多久呢?皇上是不会放任谢家的。因为谢家的拒绝真是个坏榜样,不仅扫了皇上的面子,而且还绝了五皇子娶个世家妻子的路。

如果皇上这回放过谢家,那下次给五殿下指婚世家女的时候,那些世家就有话说了:哦,你恩师家的闺女你舍不得祸害,就来祸害我们家的,太不公平了吧。

此时,知道这个消息的几个世家,如黎家蒋家等,都无比庆幸,出手出对了啊。他们几家,都有未嫁的嫡女,而且都很优秀,可不能浪费在五皇子身上。而且纷纷决定,次日一定要替五皇子美言,劝持礼公尽快低头。

持礼公,对不住了,别怪我们推动促成这一结果啊,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嘛。既然皇上看上了你家的闺女,你就勉为其难吧。

其实不低头更好,惹怒了皇上,谢家的人就等着被边缘化吧。那么空出来的肥缺,他们就能安排自己人了。

众人心中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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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老爷子派了小厮过来春暖阁传话,让谢意馨赶紧去书房一趟。

谢意馨仅略作收拾,便往崇德园匆忙而去。

在半道上遇到本家的几位长辈,忙顿下脚步,“十七叔公,锦扬叔,翔子哥,你们刚从外面回来?”

谢意馨注意到他们脚下的鞋子沾着黄泥,便猜到他们定是去看那片地了。

“是意馨丫头啊。”说话的是刚才谢意馨叫的十七叔公,只见他慈祥地注视着谢意馨,笑道,“刚才我们几个去了城郊转转。”

意馨丫头这称呼是老爷子让这么叫的,原来本家那边的人都称呼谢家第三代为小姐少爷的。不料老爷子嫌弃叫得生分,非得改了。

谢意馨也不在意,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十七叔公,近段时间府中是忙乱了些,有些不周的地方还望见谅。你们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尽管去找管事,管事解决不了的,就找三叔。别客气好吗?”

闻言,十七叔公心中一片温暖。人老了,对人的情绪就格外敏感。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很容易就分辩得出来。谢意馨语言神态诚挚,再思及话中的意思,府中形势也确实不乐观,但是谢府在如此忙乱之下,仍能尽心地安排他们的衣行住行,丝毫不见丁点看不起乡下人的意思,可见他们是真心待他们这些族人的。

十七叔公当下也笑道,“瞧你这丫头,你说的十七叔公都知道,如果有问题,我们一定不外道。”

“这就对了。”谢意馨也笑了,本来还想多聊两句,不料春雪轻扯了她的衣袖一下,思及还要去崇德园一趟,当下也不敢耽搁,只歉意地说道,“十七叔公,锦杨叔,我这还点事,就先走一步了。改天得空了,再去桂院找你们说话,我可是很好奇老家那边的事的呢。”

他们自然都看到了春雪的小运作,而且刚才遇到时,谢意馨也是一副匆忙的样子,想必是真的有事,当下都劝道,“你有事就先去忙吧,要说话哪天都可以的。”

谢意馨行了个晚辈礼,带着春雪匆匆离去。

看着谢意馨这个小辈的背影,十七叔公与谢锦杨的心情只觉得沉重。

这两天他们无意中打听到,京郊那片地,每亩的价钱是十三四两银子,并不是老爷子所说的十两。这一片地,少说都有□百亩,那么谢府至少得往里填补三四千两银子。他们一想,就觉得窝心无比。若是持礼公府红红火火倒也罢了,只是现在他们自己都麻烦缠身,仍愿意向族人伸出援手,这份情谊很重啊。果然是同根同源的才会帮助你么。

“这么懂事的孩子,真配...的话,可惜了。”谢锦扬摇头,这几天流言纷纷,该知道的他们都知道了。

“造化如此,自有其用意。”十七叔公倒看得开。

谢锦扬叹息,“哎,当初在燕子湖时,总想着七叔公定是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咱们是来了才知道,原来七叔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还不是外面那些人闹的,欺负咱老谢家没人。”十七叔公哼哼,人老了,就特别护短,当下扭过脸对一众小辈训道,“我可告诉你们这些小家伙,等大伙儿搬来了京城,你们不给叔公我好好念书,仔细你叔公我手上的鞭子不留情。”

“谁不好好念书了?”有倔强的小子瓮声瓮气地反驳。

谢锦扬摸了摸孩子的头,“听你十七叔公的话,咱努力念书,将来出人头地了,好好帮你三叔公他们。”

“嗯。”另一个孩子重重点头,仰着脑袋道,“十七叔公,锦杨叔,你们就放心吧,我们一准努力念书,将来帮三叔公干活!”

******

“祖父,您找我?”打开书房的门,谢意馨问。

“嗯。”老爷子抬眼看了她一下。

“大侄女,就看到你祖父,没看到你三叔我也在呢。”谢忻峰调笑。

谢意馨哦了一声,“三叔,你也在啊。”

老爷子指着桌面上的纸张,道,“散播五皇子谣言的人找到了,喏,就在上面写着。”

“这么快就找到人了?”谢意馨挑眉。一

谢忻峰笑道,“还好,我们也只比皇上的人慢了一点点。而且刚收到消息,皇上已经把人给捉起来了。”

谢意馨拿起那张纸,会心地笑笑,这是当然的了,谁敢比皇上还快得到消息啊。

“屈晋涵?”谢意馨皱眉。不是三皇子和殷慈墨的阴谋,难道从头到尾她都料错了不成?

“是四皇子动的手。没想到吧,咱们家与四皇子素日无仇,近日无怨的,他却要对我们下手。”谢忻峰叹了口气。

屈晋涵,礼部郎中,二叔的同年,有个在后宫当良媛的女儿,可惜的是失宠已久,只在宫中靠着淑妃不咸不淡地熬着日子罢了。

此人虽说是四皇子的人,但并不得重用,还有一点别人不知道的,就是,此人擅兵谋。

信上说,五皇子活不过二十五及其子嗣艰难是他在与二叔喝酒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的,被店小二听去,成为流言的源头。

谢意馨想,难道,一开始,查那流言的源头时,所有线索皆隐隐指向了谢家,原来她二叔被人利用了。

她二叔,真是——谢意馨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了。亏得谢家已经向皇上表明了决心,皇上也相信此事必不是谢家做的,才抽丝剥茧地查下去。要不然,单是拒绝了皇上的指婚又散播五皇子活不过二十五及其子嗣艰难的事,就够谢家喝一壶的了。

“大公主最近有没有动手?”突然,谢意馨福如心至,问了那么一句。

谢忻峰回忆了一会,才道,“动了几个,工部侍郎张信洲,还有李勤督给事中,还有两个小官。”

屈晋涵,张信洲,谢意馨咀嚼着两人的名字。上一世两人并不是无名之辈,两人的名声响亮得很。

回想着这两人的境遇,她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这想法一冲入脑中的时候,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是她越想越有可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在书房内慢慢踱步思考,甚至在心中默默地列举着一些名字对比着。

谢忻峰讶异地看了谢意馨一眼,她这是怀疑幕后主使不是四皇子不成?看向老爷子,却见他老神在在地喝着自己的茶,不见丝毫异色。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公务看了起来。

大约过了两刻钟,谢意馨才呼出一口浊气,眼皮一掀,明媚的双眸中有一抹清亮之色闪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谢意馨忍不住为这次的连环计惊叹。如果没有上一世的经历,她也一定以为是自己多疑怀疑错了方向。

上一世,好像是大公主赏花上驸马被撞破□之后,大公主发了一回疯,被波及的官员也有几个,是谁她不记得了。之所以记得屈晋涵张信洲两人,皆因这两人在几年后名气太大了。

两人在流放马鬃山时遇上马贼,逃至北蛮。两人一个出身工部,一个擅长兵谋,在北蛮混得很好,用如鱼得水来形容都不为过。

出身工部的张信洲帮北蛮建屋造舍发展农耕农具打造兵器。擅长兵谋的屈晋涵则帮着北蛮人出谋划策,四处征战,甚至在五十九年与大昌的战役上,大胜大昌,让大昌将士死伤无数。

两人那么帮北蛮,大昌人对他们应该是恨之入骨才对。一开始也的确是的,大昌百姓都骂两人是卖国贼,大奸臣,对与他们有亲故关系的人更是从来都不假辞色。如果不是那两人的家人很聪明,在他们名声大噪之前已经秘密搬走,不知所踪。他们的到亲一定会被痛失亲人的百姓折磨至死的。可惜这两个人太聪明了。

就在大家以为这两个奸臣会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的时候,情况大逆转了。

那一年,是君景颐登基前的一年,周昌帝病重。北蛮再次来犯,大将军周以意外身亡,大军群龙无首节节败退之际,君景颐请命出征。

不知君景颐使了什么计,竟然成功策反屈晋涵,让他做了内应,重创北蛮,使得北蛮元气大伤,十年内必不敢与大昌为敌。

这一役,让屈晋涵华丽转身,由卖国贼成为大昌国的大功臣,也让君景颐立下了不世之功,顺利登基。

之后,有人说君景颐能成功策反屈晋涵,是因为殷慈墨写给屈晋涵的一封信。

那封信也流传出来了,引得无数人争相传阅。谢意馨也有幸读了一回,那劝文信,的确不错,引经据典,大气庞博,骈丽无双,据说当时直说得屈晋涵泪如雨下,行文间那种气度胸襟让屈晋涵折服不已,这才让屈晋涵决定弃暗投明。

以前她不明所以,总觉得她虽然不喜殷慈墨,但她一个女子能做到如此,的确堪称典范了。

现在嘛,比起她的魅力,谢意馨宁愿相信他们早已勾结在一起!不,应该说,屈晋涵就是一枚棋子,一枚君景颐殷慈墨放在北蛮的棋子一个推手!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这一切。

因为在屈晋涵投奔北蛮后,与大昌交战时,双方有败有胜。但是现在想来,这战局的胜败,似乎被人操控了一般。

但大昌胜的时候,多半是君景颐的人得到好处,迅速升迁。

而大昌败的时候,损失及被责罚的将领,或是与君景颐敌对,或是碍着他的路。

想到上一世那些年轻少将,哪个不是君景颐的人?这些都是他登基后才看出来的。

用北蛮的败来安插培植亲信,用北蛮的胜来排除异已。

原来,君景颐与殷慈墨竟然是通过这样的方法,在军队在朝庭排除异已,安插亲信的!

这局布得真是深远庞大,而且环环相扣!如果这连环计不是用来算计他们的话,她一定会为它喝彩的。

从大公主的赏花宴开始,算计谢家,之后的流言算计五皇子,再到后来安排屈张两人,算计四皇子,算计无数人。

这个连环计最大得利者当属君景颐殷慈墨两人,被坑得最惨的是四皇子和谢家。谢家被坑这事就不多说了,说四皇子吧。屈晋涵的每一次胜仗与杀戮都会激起百姓们对屈晋涵旧主——四皇子的怨恨。

上辈子不就是这样吗,四皇子的差事不管办得多么地用心,只要屈晋涵不死,就会不断地消耗着他努力积累的成果。让他渐渐地与皇位无缘。

殷慈墨君景颐也真的是大手笔,可以说,君景颐的皇位,殷慈墨的名声,真的是用鲜血铸造,用白骨堆砌的。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人命,不管是百姓也好,将士也罢。在他们眼中,恐怕只是有用没用的区别吧。

可惜,这两人还没法收拾。没关系,动不了他们,还动不了他们的手下吗?

不管如何,屈晋涵这个人不能留!为了边关数万万的将士也好,为了削弱敌人的实力也好,怎么样都好,这个人就是不能留!

屈晋涵身在北蛮,虽有消息传递,但还能配合着殷慈墨君景颐两人的计划,说明他本身的能力就不俗。只是谢意馨一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有点犹豫,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杀了会不会太可惜了?

而且从前世的行事来看,可见他是个在乎家人的人,要不要先把他的家人控制住,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人弄过来为他们所用?

不,不好,如果弄不好会打草惊蛇的。要是能知道屈晋涵为什么替殷慈墨君景颐效力的原因就好了,可惜时间太紧,估计很难查得到。

况且他刚揭了五皇子的短,周昌帝不会放过他的,大昌已没了他的立足之地。难道她要学殷慈墨一般来用他?一想到这个,谢意馨就一阵抗拒。太血腥了,她不想这样。

谢意馨忍不住摇头。

“怎么了?”谢忻峰问。

“祖父,三叔,你们真觉得那幕后之人是四皇子?”谢意馨反问。怎么着也不能鹬蚌相争,让殷慈墨君景颐两个鱼翁得了利。

闻言,谢忻峰也觉得似有不妥,他刚才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像么?那屈晋涵分明是四皇子的人啊。”

谢老爷子则是含笑地看着两人的对话。

“可三叔也说了,我们谢家与他四皇子素日无仇近日无怨的,怎会平白来算计我们谢家?若是到了那什么最关键的时候忌惮我们谢家进而算计,倒也说得通,只是现在这不还没到那个时候吗?”

有些话不能说得那么白,所以皇位争取的关键时候,谢意馨只含糊过去了。平时小打小闹是有,又不是生死大仇,大家都有分寸的。没到那个关键的时候,谁也不想一出手就置人于死地,毕竟都是世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馨丫头说得对。老三,有些事,咱们不该那么早下结论的。”谢老爷子慢悠悠地说道。

“祖父,三叔,你说,如果我们谢家和皇上一起动手对付四皇子的话,目前看来,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你是说,三皇子?”谢忻峰问,现在三皇子和四皇子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一方有损,另一方自然受益。

谢意馨点头。

谢忻峰又道,“可是反过来说,四皇子也有可能利用咱们这种心理来布局啊。”

谢意馨摇头,“听着像是有这种可能,但我觉得不会,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一个搞不好,就弄假成真了。”

谢忻峰想了想,说道,“关于五皇子活不过二十五的消息,知道的人不算多,屈晋涵又是从何得知呢?淑妃知道倒是有可能。如果屈晋涵是从淑妃或四皇子这里得知的,倒能印证了四皇子是幕后之人的说法。可是,有没有可能是之前屈良媛得宠时皇上说漏嘴让屈良媛得知了去呢?”

“不排除这个可能。”谢意馨肯定了这点。

“那依你的意思,我们不出手了?”

“不。”谢意馨接着说道,“不管如何,我还是相信咱们之前的判断。屈晋涵没那么无辜,就那么恰好地顺着我们推断的方向跳进来?幕后之人是谁不敢肯定,我觉得三皇子是幕后之人的机率占七成。但屈晋涵一定与幕后之人有关系,此人不能留。祖父,你觉得呢?”

谢老爷子目露欣慰,点头赞同了她的做法。

谢忻峰见老爷子都点头了,忙道,“好,我去安排。”他这大侄女,确实有点与众不同啊。

*******

对比谢家这边的轻松,皇宫那边的氛围就显得凝重多了。

此时宣德宫一片忙碌,宫女内侍进进出出,手里或端或拿着东西。

戚贵妃哭倒在周昌帝怀中,周昌帝看着端出来的一盆盆黑紫的血水,只觉得胸闷无比。

虽然那天和持礼公商量时已经隐约猜到了背后之人会拿老五来作文章,可猜测毕竟只是猜测,没想到他们还真的敢揭老五的短!

最让周昌帝受不了的是,老五就在今天上午病情发作,比上一次提前了十天!

周昌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直替老五看病的御医张问宾曾说过,君南夕的病每季发作一次,每一季日子的提前都意味着病情的加重。

如今周昌帝认定了这次君南夕的病会提前,完全是因为那流言的原因!他此时真恨不得将幕后之人碎尸万段!

就在这当口,暗卫告诉他,查出散播谣言之人了,屈晋涵,礼部郎中,是老四的人。周昌帝立即让人把屈晋涵捉了下狱,然后把四皇子召过来臭骂了一顿,这样还没完。四皇子的母妃淑妃也被训斥了一顿,以教子不严的罪名从正一品降至从二品昭媛,以示警告。

而一直等着消息的君景颐殷慈墨两人反应不尽相同。君景颐是高兴,预计的目的完成了一大半了。

“皇上没派人去训斥谢家?”殷慈墨再三确认。

“没。”来人答。

“下去吧。”殷慈墨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谢家又躲过了一次,她现在也看明白了,前几天周昌帝与持礼公那出戏是演给她看的呢。可惜,就算他们怀疑,也没办法。

谢家不上当,害她预计所得的利益少了一大半,真是可恶至极!五皇子病重,多好的机会呀。若是谢家真的抗旨,那么在皇帝派人去训斥谢家之后,她就该进宫看望姑母了。届时于五皇子病危之际,跪求皇上赐婚,为五皇子冲喜。

与谢家两厢一对比,自己的深明大义有情有义,对比谢家的抗旨不尊蔑视皇室,定能为自己为殷家加不少分的,可惜啊可惜。

******

宣德宫

张问宾满头汗水地从室内走出,袍上还沾着不少的血迹,整个人看着触目惊心。

“张御医,老五怎么样了?”周昌帝与贵妃忙追问。

张问宾摇头,“情况不乐观,五皇子很消沉,求生意志并不强烈。”

“什么?!”戚贵妃大惊之下竟然一把抓住张问宾的袖子,“你是说五儿竟想求死?不,不可能的!”

周昌帝也是一脸阴沉地盯着张问宾,这位老御医心中也是一片无奈,人说求死救不活,五皇子不配合,就算他有神仙般的医术也救不过来啊。

“张御医,你想想办法。”

张问宾琢磨,若是五皇子这样子没了,皇上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是不是该找个人来分担一下?

“张御医,有什么办法就直说,就算你要的药材再珍贵,朕也给你弄来!”

戚贵妃也一脸希冀地看着他。

张问宾苦笑,这下不说出个办法来,还真不行了。当下便道,“也不用什么药材,只要找个人来,刺激五皇子,让他有求生意志便成。”

“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你说!”

“最好是五皇子心底在意的,其实皇上和贵妃娘娘也可以进去试着和五皇子说说话,或许能唤醒他的求生意志也不一定。”

周昌帝闭了闭眼,朝李德招了招手,李德跑过来后,才道,“李德,你去宣谢家大小姐进宫,亲自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天没更,这章很肥,算是稍作补偿吧。大姨夫第一二天,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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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谢家这边,在家人担忧的眼神中,谢意馨登上了宫里的马车。

被匆忙叫进宫中,而且还是周昌帝身边的李德大总管亲自去请,谢意馨一路上都是浑浑噩噩的,摸不着头脑。

进了宫,周昌帝也没跟她废话,直接和她说,“五皇子病了,求生意志非常薄弱。请你来,是因为在他心中,你是个特别的存在。朕希望你能刺激他的生存欲望,明白吗?如果五皇子好不了了,那么——”

话说到这,根本不等谢意馨回答,便挥手让人把她带到了宣德宫五皇子的寝宫。

看着谢意馨比同龄人都沉稳的身影,周昌帝不断摩挲着左手的指板,眼神晦暗不明。

其实在李德去谢家的这段时间,他与贵妃都去和五皇子说过话,但效果不大。把谢意馨叫进来,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只希望一切都朝好的方面发展吧。

宣德宫内,气氛凝重而哀伤。

浓郁的药味冲鼻而来,谢意馨回过神,不由得苦笑,这都是什么事啊。

谢意馨抬眼望去,挂着白色围帐的红木床上,躺着面容苍白的君南夕。

一如他给她的感觉,温和沉稳而踏实。

慢慢地打量了整个寝宫一眼,她整个人开始放松下来。不知为何,谢意馨呆在这里不觉得压抑,只觉得心安。

其实皇子们的寝殿都大同小异,她上一世有幸去过君景颐的寝殿,当然不是一个人去的。他的寝殿,却不像君南夕的宣德宫,无端地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大概只是心理作祟吧,谢意馨摇头。她提起裙摆,缓步走向君南夕,在离他还有一臂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谢意馨神色复杂地看着床上的君南夕,

其实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对于君南夕,她都没有恨过,即使他是殷慈墨的丈夫。她想,大概是上一世谢家倾颓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旗帜鲜明为谢家说过话奔走过的人吧,连自己的夫君朱聪毓都没有做到的事,他一个外人却去做了。

她当时知道的时候,心中的滋味可谓五味杂陈,感慨良多。

可是,他一个病重的摄政王,又如何斗得过权柄在握的新帝?只会加速新帝对他的猜忌及打压罢了。

君南夕那么聪明睿智的一个人,在做之前便想到了会有那样的结果了罢,他当时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做那些事的呢?

撇开前世之事不谈,她重生至今,君南夕亦帮她良多。不管是有意无意,命运竟把两人牵扯到了一起。这样的情况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刚才皇帝说,她在君南夕心中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对此,她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做皇帝的,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目的性都很强,很难让她毫无保留地信任皇帝所说的话。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似是在催促她一般。

看着床上毫无知觉的君南夕,谢意馨迟疑地开口,“你,赶紧好起来吧。”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喜欢轻易放弃生命的人。而且在我眼中的君南夕不是那么懦弱的人呢,快好起来吧。”

“你去了,大约我也好不了吧。”想起刚才周昌帝的未尽之语,谢意馨自嘲地笑笑。

这话是她的真心话,她看得很清楚。君南夕要是去了,即使周昌帝不追究,与皇家有过牵扯的她,京中的仕族大家又有哪家敢娶?

那些大家长们都是人精,做一件事都是琢磨来琢磨去的,不把所有的风险都考虑过一遍,是不可能会下决定的。更何况是替小辈们娶妻这种大事。

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恐怕最终她也只有嫁到小门小户去了。她并不是看不起小门小户,只是自古以来婚姻都讲究门当户对,嫁得太高太低,都难有美满。

其实这样还算是好的结果了,谢意馨猜测,如果君南夕真的去了,她被要求守节终身不嫁的可能性高达八成。

谢意馨说完这句话后,君南夕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睫毛轻闪。

谢意馨意识到他要醒过来了,紧张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君南夕刚睁开眼,仅看了她一眼,又昏迷过去。

而且皮肤竟然渗出丝丝黑血,沾染了雪白的里衣。

这等现象吓了谢意馨一跳,忙冲着殿外喊了两声,“太医,太医——”

张问宾一直就在寝殿外,听闻谢意馨的叫唤,立即冲了起来。当真是冲,一干宫女内侍都被他甩在身后。

张问宾第一时间给君南夕把了脉,然后查看了他的身体,然后欣喜地道,“好好,五殿下终于肯积极配合了。快,去准备药浴,我先给五殿下施针!”

张问宾一声令下,宣德殿内的宫女内侍便开始分工合作,忙碌起来。

谢意馨神色沉重,眼睛片刻不离君南夕,汗湿的发,沾血的白色里衣。他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拥有两世见闻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

吩咐完之后,张问宾惊奇地看了仵在一旁的谢意馨一眼,想不到谢家大小姐来了一趟,竟然真的能唤起五皇子的求生意志。看来,谢大小姐对五皇子来说果然是个很重要的存在。想到最近纷纷扰扰的流言,张问宾恍然,原来如此啊。

烤金针的间歇,张问宾不由得生出一股儿大不由娘的感慨。要知道,刚才皇上和贵妃都亲自来劝过五皇子的,可效果竟然比不上谢大小姐一人。

没人告诉她接下来要怎么做,谢意馨尴尬地站在一旁,任由张御医打量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只作不知。

就在这时,戚贵妃身边的流云姑姑进来,说皇上与贵妃娘娘在偏殿了,请她过去。

谢意馨最后看了君南夕一眼,然后随着流云姑姑去了旁边的偏殿。

偏殿内,周昌帝与戚贵妃端坐在主位上。贵妃眼中难掩欣喜,不复之前的哀伤。

而周昌帝则面色淡淡,略减了几分先前的阴沉。

把谢意馨叫进宫来,也不过是想多个人多份希望,想不到还真对了老五的心病,原来谢家这个丫头在老五心中竟然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么?

如果是这样,老五这次的消沉,很有可能也是因为她。为了她,老五竟然不惜以死解脱对这丫头的束缚!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周昌帝就气血上涌,这个不孝子!

忽然,周昌帝猛地灌下一杯茶,他怕自己再不冷静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他这个举动,惹来两道疑惑的目光。一道是戚贵妃的,一道是谢意馨的。

喝下茶之后,周昌帝阴沉地看向谢意馨。他很想把这个害了老五的罪魁祸首拖下去砍了,但终究是心疼儿子。其实他也怕,他怕砍了谢意馨,就把老五的那份牵挂给斩断了,便也活不长了。

被周昌帝这般盯着,谢意馨只觉得呼吸困难,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可她动都不敢动。好一会,周昌帝才移开眼睛。谢意馨只觉得周身一松,忍不住小口小口地呼吸起来。

良久,周昌帝才开口,“朕和老太傅已口头订下五皇子与你的亲事,对于此事,你怎么看?”罢了罢了,儿女都是债啊。老五为了她,不惜把命都算计进去,就不知道这丫头当不当得起老五的这份深情?

谢意馨睫毛一闪,迅速地看了周昌帝一眼,只见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指板,面无表情地。她小心翼翼地答道,“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算她识时务,周昌帝心中哼一声,然后板着脸说道,“以后就和老五好好过吧,他好你才会好,他要是不好了,哼!”

谢意馨有些哭笑不得地应下,“臣女谨遵皇上旨意。”她不由得想,不知道当年殷慈墨有没有同样享受过她今天的待遇?

谢意馨不知道的是,上一世殷慈墨的确没有享受过这等待遇,后来婚礼的一切也只是比照着前面几位皇兄来办理,甚至在细节方面略有不如。

至此,周昌帝勉强满意了,挥了挥手,“退下吧。”

“臣女告退。”

接着,谢意馨被领着去了旁边的花厅,宫女们给她上了茶后退到一旁。

谢意馨看着杯中的茶叶暗忖,看来五皇子转危为安的消息不传来,在这之前,她便不能出宫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张御医才满脸疲惫地出来,告知他们五皇子已无碍次日便会醒来的消息。谢意馨跟在皇帝贵妃身后去看了五皇子一回,远远的她只觉得君南夕的脸色比她之前见的更苍白了,屋里也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随后,皇上贵妃赐下无数赏赐,谢意馨被允许出宫回家。

谢府,自打谢意馨被李德不明缘由地带走,福祸不明,谢府众人的心便是提着的。连一直有午睡习惯的两老,都罕见的没去睡。

直到谢意馨带着大批的赏赐归来,府中凝重的气氛才消散。

二婶管氏眼红地看着这一堆赏赐,忍不住追问起谢意馨进宫的缘由来。

而谢意馨又哪里敢说?

老夫人见了,忙喝止了管氏。

随后,谢意馨跟着老爷子去了书房,把入宫后的事巨无细漏地说了出来。末了,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祖父,五皇子究竟得的什么病,怎么那么奇怪?”

老爷子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良久才答道,“五皇子得的不是病,而是中了盅毒。”

“盅毒?那不是苗疆的东西吗?五皇子没出过京吧?怎么会中这种盅毒?”谢意馨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说的没错,五皇子所中的春蚕盅的确是苗疆的东西。其实五皇子也是受害者,当初真正中了春蚕盅的是皇上。”

“这是怎么回事啊?”

“此事说来话长。当年皇上曾亲自领兵攻打过苗疆缅甸一带,因那里地势险恶,虫蚊良多,皇上不幸失踪过一段时间。后来才知道皇上被苗疆圣女所救,我们这边的人找到他时,圣女对他已是情根深种,得知皇上竟然是毁她家园灭她族人的罪魁祸首时,那圣女恨意绵绵之下,给皇上下了这春蚕盅。”

“那圣女的目的在于让皇上断子绝孙,在中了春蚕盅之后,每个被孕育的孩子,都会带着这种盅虫。春蚕盅很霸道,以吸食人精血为生。大人还好,精血还能由外物得到补充,而孩子特别是胎儿就惨了,很多等不到出生就胎死腹中了。所以皇上从苗疆回来后,宫中那一年流了很多孩子。”

“后来呢?”后面二三十年里,皇上的孩子还能陆续出生,并且都很健康,一定有什么原因的。

“后来皇上察觉了,每次侍寝后都会给妃嫔用药,避免死胎的发生。太医院也在致力地研究克制春蚕盅以及清除春蚕盅的办法。那时候的贵妃还是普通的妃嫔,误食了太医院替皇上煎好的克制春蚕盅的汤药,后来意外地有了五皇子。后来太医院的太医们发现皇上莫名其妙地就好了,直到三皇子出生,张问宾张御医才发现,皇上身上的春蚕母盅不是消失了,而是不知道何时竟然跑到五皇子身上去了。”

谢意馨暗忖,这会不会是皇上如此疼爱五皇子的原因之一呢?

“根据我们苗疆得到的一些记载,中了春蚕盅的人一般活不过二十五年,并且越到接近二十五年子嗣越稀少,每一季还得承受一次切肤之痛。”

看来,这个才是五皇子身体虚弱的真相。之前说五皇子是因为生产前贵妃不慎动了胎气的说法,只是蒙人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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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气氛肃穆庄严,等候皇帝上朝的众臣神色凝重,不复往日的轻松,似乎预示着今日会有大事发生。

“皇帝上朝,跪,拜!”

随着哄亮尖锐的传唱声响起,皇王龙行虎步而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高坐,俯视着脚下的众臣子。殷慈墨跟着温宁舒一起站在周昌帝身后,秉住呼吸,眼中闪过一抹狂热。每次大朝,看着朝拜的众臣,她都有一种君临天下之感,那种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众臣朝拜之后,周昌帝身后的传唱公公扬起嗓子,“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要奏,臣参礼部郎中屈晋涵酒后失仪妄议皇室之罪。”

不出意料,御使首先发难。而且众官员一看,哟,说话的是汤舒赫,皇帝手下的纯臣。

不过,利益相争的时候,他们也只作不知。

“汤御使,你不是一向自诩公正严明的吗?可不能区别对待啊。那晚屈郎中确实是酒后失言,才口出狂言,妄议皇室的。可是,他不是一个人喝的酒,而是与国子监祭酒谢渊保一起。大家都知道,话都是你一句我一句才接得下去的。如果屈郎中犯了妄议皇室之罪,谢祭酒也一定逃不了干系。所以,皇上,臣参谢渊保妄议皇室之罪!”

众人抬眼一看,发现反驳汤舒赫的是一个新晋的御使。这位是想挑战汤舒赫御使的地位闯出个名堂呢?还是弄投名状,向新主子新势力靠拢?

一听到自己被牵连,谢渊保一慌,同时不住地后悔,早知道那晚就不和屈晋涵出去喝闷酒了,现在惹得一身是非。谢渊保觉得自己很委屈,最近他发现老爷子经常与老三还有他那大侄女一起在书房商量事情,却独独把他拔除在外,这让他心里嫉妒又难过。所以屈晋涵这个同年邀请他出去喝点小酒的时候,他才去了,却不料摊上这一摊子祸事。

虽然谢渊保的能力在大的方面不行,但基本的官场素养还是有的,当下心一定,出列,跪倒,大声道,“臣冤枉,求皇上明鉴!”

“田御使,你胡说什么,凡事要讲究证据的,屈晋涵犯的妄议皇室之罪乃卖酒小二亲耳所听耳眼所见,干谢祭酒何事?”谢家一派的官员站出来辩驳。

田御使义正辞严地道,“谢祭酒屈郎中同行饮酒,谢祭酒见他人妄议皇室而不阻止,是为不忠;见同年犯错而不劝阻,是为不仁;这等不忠不仁之辈,难道不该治个罪?”

谢家嫡系的一位老头子被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你这是诡辩,歪理!屈郎中今年四十有一,入朝为官也有近二十载,难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知道吗?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别人在一旁告诉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果田御使也这么想的话,这个御使也别做了,赶紧退位让贤吧!自己都管不住自己,还要别人监督的人,皇上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田御使梗着脖子强辨,“好,就算他谢祭酒没有妄议皇室!但却有故意纵容失察之嫌吧?”

“依田御使的说法,你自个儿很能明察秋毫咯?那六日前在石榴巷柳记茶楼发生的一起持刀杀人案,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田御使当时也是在场的吧,是不是也该治个纵容失察之罪?”汤舒赫阴测测地反问。

一涉及自身,田御使语塞,吱吱唔唔的说不出话来。

众臣一看,谢家的嫡系官员与汤舒赫一齐发力,竟轰得那田御使哑口无言。有屁股不干净的,身体竟然忍不住抖了抖。

等他们明显分出了个胜负了,周昌帝才开口,“好了,都给朕闭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还有你们,像个泼妇似的,哪里还有一点官员的样子?”

“臣惶恐——”众臣躬身。

“老大,你怎么看这件事的?”周昌帝问大皇子。

众臣明白,这是周昌帝开始考较众皇子了。

大皇子出列,大声道,“儿臣以为,屈郎中妄议皇室之罪一定得治!但说谢祭酒有失察之罪,未免太过牵强,儿臣觉得应该不予理会!”

这两日发生的事,也足够让一些精明的人看明白了皇帝与谢家恐怕早已达成协议。如果真如流言所说的,谢家拒了他父皇给老五指的亲事,恐怕流言一开始,父皇第一个就该治谢家的罪。可是,并没有这样,而是屈晋涵落网了。由此可见,这明显就是一个套子,一个父皇与谢家一起做好的套子。

而且昨天老五病重,父皇让人秘密接谢家大小姐入宫的事,他已收到风声。这就很好地印证了他的猜测。所以他不介意在这个时候给谢家卖个好。

周昌帝点点头,又问三皇子,“老三,你觉得呢?”

君景颐出列,用沉稳的声音说道,“儿臣以为,屈大人虽然妄议皇室,但罪不至死。屈大人在朝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牢,如果我们仅仅因为他几句非议了皇室的话便赐死他,未免会让众臣让百姓看了寒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故意顿了顿,众臣听了,推已及人,果然有不少人忍不住点头。

君景颐接着说道,“再者,再过三日便是父皇的万寿了,而且还是整寿,太平年间,大赦天下,也是可以的。还有,即使父皇不打算大赦天下,在父皇寿诞前后,实在不宜见血,还请父皇三思。”

周昌帝再问,“老四,你怎么看?”

君沂钰此时真恨不得将屈晋涵挫骨扬灰!这个人说是他的人,但才干平庸,平时也帮不了自己什么,却在他父皇欲分封王侯的关头给他惹了那么大的麻烦。害得他被父皇训斥一顿不说,还连累他母妃连降一级半,从淑妃变成昭媛!一想到这个,他气便不打一处来。

所以当周昌帝问及他的看法时,君沂钰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三皇兄此言差矣!再过几日,确是父皇寿诞,屈晋涵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抱着侥幸的心理才有恃无恐!儿臣以为,正该重罚屈晋涵,才能以儆效尤!预防那些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借此机会为非作歹!”

“秦爱卿,你觉得如何?”周昌帝沉吟半晌,问计秦丞相。

秦明忠出列,说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两位皇子所言都有道理,臣觉得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其发配三千里流放!”

“臣附议!”

“臣附议——”

半数大臣出列,都觉得这是个顶好的折中办法。余下的都是支持三皇子或四皇子的。

周昌帝闻言,脸色淡淡的,不置可否地让秦相退下。其实他比较倾向于给屈晋涵定个死罪的,只是朝中大半的臣子都附言秦相所言,如果他一意孤行,那么早朝之后,皇帝专横□的暴行就要传遍天下了。所以做皇帝,有些时候也不能随心所欲的。

一切都在朝她预计的方向发展,站在周昌帝身后殷慈墨闪过笑意。

“那么——”就在周昌帝考虑妥当,叹息着开口的瞬间。

此时金銮殿门外一阵骚动,众臣一愣。

李德公公机灵,立即大喝一声,“外面怎么回事?!”

负责金銮殿外围安全的统领走了进来,“回禀皇上,屈晋涵逃狱了。不过幸亏遇上巡逻队,又把他劫了回来。”

“什么?反了他!”周昌帝怒拍龙案,眼中却冷冷一笑,屈晋涵在这个点上逃狱,死刑,不用考虑不必为难了。

大殿上的官员们表现也不一而足,幸灾乐祸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愁眉不展者有之。

殷慈墨脸色一变,右手紧紧一握,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把怒气压了下来。

屈晋涵这个该死的,亏她以为他是个聪明的,哪知道却蠢笨如猪!这个关键的时刻,竟然敢逃狱,难道他不知道这一逃,是往死路上撞吗?

君景颐也是脸色一沉,眼中的笑意一凝,被冰冷所取代,当下朝一个人隐晦地使了一个眼色。

翰林院掌院学士邹鹏站了起来,“皇上,作为臣子,大家都是熟读律法的人,屈郎中这么做,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望皇上明鉴,别冤枉了忠臣。”

众所周知,邹鹏是皇上的人,在周昌帝面前也是极有份量的,众臣见他开口了,都有点讶异。

汤舒赫沉声道,“依邹掌院所言,那他是明知故犯,无视皇上,不是更该罪加一等吗?”

邹鹏淡淡地道,“汤御使何必激动,老夫也只是担心皇上受人蒙蔽,尽个做臣子的本分提醒一二罢了。”

“不管什么样的隐情,屈郎中被陛下下令收监,如今逃狱了是事实,此乃抗旨不遵,理应罪上加罪!”

“好了,事情都已经明朗了,朕已经有了定夺。你们不必再争论,也不必求情!”周昌帝沉声道,脸色不耐。他明白邹鹏的意思,只是赐死屈晋涵更合他的心意!再者,就算屈晋涵逃狱的背后真的有人搞鬼,他也能大概猜到是谁。殊途同归,又不用他这做皇帝的为难,他何乐而不为?

******

屈晋涵秋后处斩的消息传来,谢意馨淡淡一笑,君景颐殷慈墨,并不是每一件事都会朝你们预期的方向发展的。

想到昨晚她从宫里回来后,三叔恶狠狠地说,必不让那些人好过!

想来,她先前从夏桃那得到的那份名单派上用场了吧?

是人就有弱点,屈晋涵唯一的弱点便是他的独子。他是聪明,早早把儿子藏在乡下,可还是被他们的人找到了。

夏桃给的那份名单,他们已经把殷慈墨的人甄选出来了,从中挑了一个在京衙门任职的,用了些手段让他帮着传信给屈晋涵。

屈晋涵不放心儿子的安危,再加上有‘自己人’帮忙,心急火燎的屈晋涵很快便心动了,决定偷偷出去一趟。于是便有了这逃狱一事。

屈晋涵再聪明再智计超群又怎么样?被人捏住了弱点,再被人里应外合算计,不过也是任人宰割的份。

其实说起来容易,若没有前面一系列的事情做铺垫,要引屈晋涵上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呢。他们胜在敌人对已方的实力不够了解,防备不够深。那份名单上的人已经开始暴露了,以后可不能过分倚赖它了。

******

宣德宫内,君南夕悠悠醒来,他摊开紧握的左手,果然看到上面缠着一根水蓝色的彩带。

君南夕眸光一闪,似有一股波光滟潋的风情闪逝,原来她真的有来过,并不是他以为的梦境。

他记得她穿的是一件窄袖的襦裙,袖口到肘间系满了彩带。他睁开眼的时候她离自己很近,当时不知怎的就扯下了她的一根彩带握在手中。

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彩带,君南夕只觉得一阵阵暖意涌上心头,嘴角忍不住沁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当时他虽然昏迷着,但还是有意识的。他听到了她的话,她说她不喜欢轻易放弃生命的人,还说在她眼中的君南夕不是那么懦弱的人,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他听着这些话,欣喜又焦急,他很想告诉她,其实他不是那种人,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让她不必难过。

可是最震撼他的却是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说,如果他去了,大约她也好不了了。

他当时听着,心都揪起来了。那时他就在想,是啊,如果他去了,又有谁能能确保她一生安乐?

尽管他做了安排,但之后没有他看着了,中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么一想,他对之前做好的万全的安排竟然变得不确定起来。所以他想赶紧好起来,这才唤起了他逄勃的求生欲/望。

想到这里,君南夕叹息一声,手一伸,从床头拿出一封他之前已经写好的信,这是他去了之后替她安排的后路。他打开,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然后撑起身子下了地,把信凑近烛台,让它点燃。

当信的最后一角化成灰烬,君南夕微微一笑,眼中尽是释然与坚定:既然不放心别人,那就自己来守护她吧,努力活着就是。

下了朝,殷慈墨神色平淡地回到殷家,外人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正压抑着胸口的怒气。

直至入了大门,她的脸才沉下来,暴怒的气息萦绕在她周围,跟在她身后的丫环更是大气不敢出。

直至入了书房,把摆放在多宝阁上的一排花瓶全砸了,她才喘着气坐到椅子上,“告诉我,那个蠢货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慈墨的声音一落,一个暗卫出现了,操着没起伏的嗓音把调查到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最后问了一句,“主子,还需要把屈中郎救出来吗?”

“这等蠢物死了活该,不必管他。"殷慈墨冷冷一笑。

暗卫犹豫了一下,道,“主子,我们发现这件事中隐约有谢家的首尾。”

“好,谢家当真是好样的!”殷慈墨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吧,看谁能笑到最后。”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殷慈墨示意暗卫开门,暗卫开了门后便消失了。殷慈墨发现来找她的是她放在嫡母院子里的一个二等丫环,当下一个冷眼过去:“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那丫环缩头缩脑吞吞吐吐的。

砰!一只茶杯朝着那奴婢的门面扔了过来,随即殷慈墨暴躁的声音响起,“没什么大事还不给我滚!你们是猪吗?一点小事都要跑来问我,你们那份月例是不是也一并给我算了!”

“奴婢该死,奴婢没事了,奴婢告退。”那丫环说完,落荒而逃。

殷慈墨看着那狼狈的身影,冷冷一笑。

只是殷慈墨没想到,不久之后,她会无比后悔没有问清楚事情便把那丫环打发走,只是那时情况已经变得很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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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保逃过一劫,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回到家中,连喝了半壶茶,直呼侥幸。

可还没待他屁股坐热,老爷子就派了贴身小厮来请。

想到朝堂上被参一事,谢渊保没由来的一个哆嗦。

也难怪他心里发虚,因为早在进入官场前,老爷子告诉过他,谢家的嫡系资源和人脉要用在刀口上,如果他不行就不要逞能,让家族费力地替他擦屁股。可这回,因为自己的大意,让那些人费尽了口舌来保他。老爷子一定会骂他的。

其实一开始老爷子并不是很赞成自己进入官场,只是他一意孤行,去考了个二甲的进士,才在老爷子的沉默中走入了官场。

这些年的官场生涯,在谢渊保看来,大的功绩没有,却也没有犯大错,稳步升至四品官员,这些都让他很是自得。

当然,那些小打小闹的错误谢渊保并不在看在眼中,官场中谁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而且,他今年才四十几,还年富力强呢,到五十左右再升一两级的可能性很大。

就在他志得意满地回京述职后,他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看他就越发地不顺眼了。

动则冷脸,甚则训斥。想来这回也是,在这当口叫他过去,多半也没好事。

而对大哥那丫头却是好得太过了,竟然允许她随意出入书房重地!这是他这个当老爷子儿子的都没享受过的待遇呢,那丫头何德何能?谢渊保忿忿地想。被拔除在家族核心之外,这让他很不好受。

谢渊保来到书房,发现就他与老爷子两人在,没由来的,他吁了一口气,还好,就算真挨骂,也没在小辈面前丢脸。

谢渊保不知道,他三弟与侄女正在隔壁的厅喝茶。

“说说吧,这事之后你的想法。”谢老爷子坐在书桌前,平淡地问道。

“我不该大意地和别人外出喝酒。”谢渊保道。

“是的,这是我要批评你的其中一点。还有另外一点,也是最让我失望的一点!先前咱们家遭遇着流言蜚语,多少人横着眼等着我们露出小辫子,我们正是该安静蛰伏的时候,你却跑出去与人喝酒!你真是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没有大局观,而且还不懂自律,任意妄为!”老爷子鹰一般的眸子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被批评得这么狠,谢渊保浑身一颤,当下梗着脖子不管不顾地说道,“这事分明是侄女惹出来的,您不去怪她,反过来怪儿子我。难道我连与人喝酒的权力都没有了?屈晋涵和我那么多年的同年,我哪里知道他喝了几杯马尿就口无遮拦了?”

“你真这么认为?”老爷子反问。

谢渊保心一虚,不由得移开了眼。五皇子与大侄女之间是怎么回事的,在他听到流言要老夫人严惩她之时,大女儿青蓉强拉着他和他解释过了,只是他觉得没法接受自己判断错误。

“老二,你这回真的让我太失望了。人可以没能力,却不可以连一点承担的勇气都没有。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犯错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不从自身找原因。”

谢渊保沉默不语,眼中划过一丝难堪,这么大的人了,还被老父亲训孩子似的训。

“还有,你现在还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局?!”老爷子的声音里不由得流露出一股失望。

“想到了。”谢渊保闷闷地应了一声,反问,“只是,我们不是神,不可能一眼就看穿一个人。就是爹您,能保证每一个相交的人都是好的吗,没有包藏祸心?”

“是的,我不能,但我可以三思而后行。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还叫你出去喝酒,你不会用脑子想想为什么吗?”老爷子继续问他,“难道你心里就没觉得有半点不妥当的地方?或许你察觉了,还是一样要去,这是不是一种任性不成熟的表现?”

谢渊保默默地听着,不再顶嘴。

“你能力不行,还识人不清,再不安分守已,官场这路你只会越走越窄,不用别人来害你,你自己就能把自己害死。”最后,老爷子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回去吧,今天的话,我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谢渊保挺直了背脊,行了个晚辈的告退礼,慢慢地拉开门。

“还有,以后别再针对你大侄女了。人能力差点没事,但得有点大局观,有点容人的雅量。想想吧,难道你侄女是你的死对头吗?就这么让你觉得芒刺在背?”

从崇德园出来,一路上,谢渊保走得很慢,遇上下人问好,他也不答理。

隔壁的厅里,谢意馨叔倒俩看着二叔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谢忻峰叹息般地开口,“你二叔这个人其实还不错的,就是钻了牛角尖。”

谢意馨点了点头,她二叔,其实就是想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而已,只是能力不行,常常会被政敌利用。但他的确没想过争这家主之位什么的,在大家族来说,算是比较好的吧?

还有三日便是万寿节了,京城各部、寺、监官衙同样建经棚、设彩坊。整个京城都洋溢着一股喜悦的气氛,比之过年毫不逊色。

京城内外,金碧相辉,锦绮相错,华灯宝烛,霏雾氤氲,弥漫周匝;紫禁城及御苑,绣幙相连,笙歌互起,金石千声,云霞万色,文人墨客莫能描画尽致。

更有几个周边的附属国来贺,人员已抵达京城,由礼部接待着。

三天前,谢府就拿到进宫献礼的名单。谢家没出意外的一般都在受邀请之列。

毕竟十大世家的面子,周昌帝还是要给的。

周昌帝的万寿之后第二日,便是持礼公的寿诞。因为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而谢持礼公本人又比较低调,这些年一般都不大办。但一家子一起团圆一下是必要的。所以作为持礼公的长子,谢昌延早已将直沽的一应事物打理好,该交待的都交给了心腹,便打马回京。

谢昌延回来的那晚,一家子人低调地吃了个团圆饭。

谢昌延回来,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弟弟,心里很是高兴。又见谢渊保比之以往沉默了许多,有心开解他,便拉着他们多喝了两杯。那一晚,兄弟仨人喝得酩酊大醉。

谢家进宫献礼的人选已经出来了,和往常参加皇宫大庆时的一样,没什么变动。由持礼公两老打头,大房一家子,二房一家子,三房就谢忻峰一个。她三叔虽然没有官身,但好歹当年也是个状元出身,进宫参礼还是可以的。

还有,谢臻双作为二房的庶子,也一起带上了。第三代中,仅谢雨芙一人留下了。

不是谢家不想带,而是嫡庶有别,庶子可以带进去,庶女却不行。因为庶子还是有机会为朝庭效力的,周昌帝也不反对庶子进宫参礼,但庶女嘛,就不行了。

今儿能进宫的女的,不是朝庭命妇就是贵门嫡女,这些命妇的丈夫都是正四品以上的。而且这是贵门嫡女,以后也是嫁进高门当正妻的多,庶女多为继室或妾或侧室。如果把庶女带进去,那就是乱了套了。

二婶管氏看着哭丧着脸的谢雨芙和在她眼中故作镇静的林姨娘,得意地笑了,就连刚才得知庶子要跟着他们一道进宫的不悦也顷刻消散。

庶子能不能进宫献礼,其实也就是家主一句话的事。有些家族庶子多的,也并不是每个庶子都有机会的。

这事要搁在上一世,谢意馨定是不管的。

只是经过流言这一事之后,她想了很多,特别是关于她二叔的对待问题。她祖父的训戒打骂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多了,反而可能会激起二叔的逆反心理,这样就不美了。

唯有一物降一物,能够降住她二叔的人选嘛,不是与二叔针尖对麦芒的管氏,而是林姨娘。

呆在二叔身边长达十三年,生育了两个孩子,至今还让二叔疼爱无比的林姨娘岂是简单的?

上一世,林姨娘的一双子女受到二婶管氏的全面压制。在儿子女儿身上看不到出息的希望,反而让她把一切的希望都压到丈夫身上,觉得唯有丈夫出息,才能封妻荫子。说到封妻荫子,管氏已经有了诰命在身,如果丈夫做好了,受益的也该轮到她这个替谢家生育了两个孩子的姨娘了吧,还有她儿子。在这种信念驱使下,即使林姨娘很明白丈夫有几斤几两,还是不管不顾地劝他放开手脚去干。

这样做,未尝没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反正她觉得出了什么事谢家也会替他兜着的。

这一世,她便让林姨娘看到母以子贵的希望!若她真如自己所想一般,是个聪明的,定会看住她二叔,不使她犯错连累儿子连累谢家。女人最是在乎孩子不过的了,孩子好了,她们就好,谁让他们孩子不好过,她们就是拼了命也要对方不好过。

这些都是谢意馨的预想,就算不能达到这个目的,也无所谓。

因为不管谢臻双的生母是谁,但他总是谢家的血脉,是她祖父持礼公的孙子。而且谢家庶子如今就一个,又不是多得出产了。

再者,谢家也是用人之际,把谢臻双教好了,对谢家,对瀚哥儿也是一种助力不是?再怎么样他们身上流着的都是同宗同源的血脉。

外面那么多资源,为什么不能去外面争去外面抢,非得窝里斗?

看着一大家子登车而去,谢雨芙靠在她娘的怀里哭得伤心,“娘,凭什么啊,大家都是谢家的女儿,凭什么大姐二姐她们都能进宫,就独独我得留在家中?”

林姨娘叹息着拍拍女儿的背以示安慰,若搁以前,她心里一定是怒火中烧的。

只是,现在不同了,谢家明显是想抬举儿子,儿子就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女儿哪有儿子重要?她是不会弄出什么状况让谢家的长辈们对儿子反感,给儿子拖后腿的。

“乖了,忍忍吧,谁让你命苦托生到娘的肚子里,只是个庶女呢。唯有以后等你哥出息了,娘才能给你寻门好亲事了。”

闻言,谢雨芙的哭声一顿,然后便扑进她娘怀里哭得更大声,心里却不住地想,她娘态度变了。她本就聪明,略一想,便明白了她娘的想法,心中忍不住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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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准备好了吗?”殷慈墨问。

“是的。”殷慈墨身后的管事毕恭毕敬地回答。

就在这时,殷慈墨的嫡母蔡氏领着仆人迎面而来。殷慈墨行过礼后,蔡氏仅是冷淡地嗯了一声,便擦身而过。

看着嫡母的背影,殷慈墨面无表情地站着,但眼中却划过一抹疑惑,那些药,没用么?要不然,嫡母看到她怎么会那么平静?

因为自从她的一双嫡姐嫡兄死后,嫡母就不怎么搭理她了。有时看到她,眼中总会闪过愤恨。殷慈墨觉得,留着这么一号对自己有敌意的长辈,总是个隐患,所以让人在她的饮食中动了点手脚,不会要了她的命,但是嘛——

只是今天殷慈墨看到嫡母,没由来的,她觉得浑身不得劲,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她一向都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下二话不说,直奔她祖父的院子。

“你说你觉得你母亲不对劲?”殷宪珂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锐利的眼睛不离她的脸,不放过她的每一个表情,似乎在评估她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殷慈墨肯定地点点头,看着她祖父莫名的神色,她的心一跳,祖父似是对她有所不满了?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隐约明白了什么,当下一脸沉痛地说道,“祖父,我知道上回的事,是我做得过分了。只是再后悔也发生了,当务之急,得杜绝此事带来的不良影响。”

最后,她轻声提醒,“而且今天可是陛下的寿诞——”

殷宪珂沉吟良久,才叹息,“那回的事,你的确是做得绝了。既然你不放心你母亲,今天就别让她进宫了,让她在家养身子吧。”再怎么样,也得替她捂着这事。失去的已经失去,眼前的才是要紧的。

而且慈墨这个孙女确实有几分本事,她的布局行程他都看了,那些计划都不错,若真能实施的话,将会有一个长足丰厚的回报。只是,他们运气似乎差了点,时运不济啊。

“祖父英明。”殷慈墨笑了。

“只是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和我商量一下,不许再自作主张!”殷宪珂沉声警告。

“放心吧,孙女以后一切都听祖父安排。”

******

当蔡氏得知祖孙俩书房的谈话,特别是那句‘上回的事,是我做得过分了’时,整个人懵了。

她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她心腹从她家老爷子的书房偷听到的话,假不了。

蔡氏不傻,联系他们所说的话,自然明白他们所说的上回的事指的是什么。当下,蔡氏脸上似悲似喜,承认了,他们终是承认了。

仅仅一瞬间,蔡氏便泪流满面。

“夫人,你可得撑住啊。”蔡氏的心腹杨嬷嬷心酸地劝着,唉,这都是什么事啊,殷家从夫人认了殷慈墨做嫡女开始就变了,这女人真是个扫把星啊。

蔡氏歇斯底里地哭道,“杨嬷嬷,你说这是为什么啊,韬儿雨熹是他的嫡孙子嫡孙女啊。竟然任由那贱女人杀害,这个家究竟还要不要纲常伦理了?”

杨嬷嬷在一旁陪着抹泪,心道,恐怕在殷老爷子眼里,嫡不嫡庶不庶的都是他的孙,根本就没区别。如果要区别,恐怕就是能干的被重视一些,平庸的就得给能干的让路吧。

蔡氏咬牙切齿地道,“还有那个贱人,韬儿雨熹会和她不对付,还不是因为她一个庶女捞过了界!没有一点规矩。她占了多少好东西,韬儿雨熹说几句又不会掉一块肉,她竟然就对他们下杀手了,呜呜。”蔡氏说到最后,竟然忍不住痛哭流涕起来。

哭了好一场,杨嬷嬷才擦着眼角,劝道,“夫人,别哭了,你要是哭坏了眼睛,小少爷和小小姐地下有知,一定会难过的。”

发泄了一场,蔡氏的情绪总算有所平复,只是一想到惨死的儿女,眼泪又忍不住地往外流。

好一会,蔡氏才缓过劲来,哑着声音问道,“嬷嬷,他们出发了?”

“回夫人,是的,他们是辰时二刻出的门,奴婢估摸着现在应该快到紫禁城门了。”

好,好,竟然你们不让我活,就别怪我拉着你们上死路!蔡氏眼中有一抹狠戾划过,面无表情地问,“我之前交待你做的那些事,都布置好了吗?”

“夫人,这样会不会做得太狠了,后果可能会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啊。”杨嬷嬷一脸犹疑。

看着自己的心腹到了这个时候还迟疑不决,蔡氏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以为我是意气用事破罐子破摔?别忘了先前小莲的话,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置我于死地的!争一争,或许还有一份活头。不争,可能就是死路一条。”蔡氏的声音不泛凄苦。

许是想起小莲的话,杨嬷嬷抱着蔡氏大哭,“缓娘啊,你咋那么命苦啊。”

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但她就是不想让那些人好过!他们既然弄死了她的一双子女,让她没了念想,那就别怪她心狠,毁掉他们的希望。蔡氏诡异地笑笑,“别哭了,快去准备吧。”

******

不管殷家各人的心思,谢家这厢已经出了门,三辆华盖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主道上。主道两旁,彩坊接连不断,连缀着彩墙、彩廊、演剧采台、歌台、灯坊、灯楼、灯廊、龙棚、灯棚无数,路径的寺观,大设庆祝经坛。

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瀚哥儿从上了车,就没消停过,就差没整个人挂在马车窗口上了,一路上时时听到他小小的惊呼声,时不时还比划着什么,那副可爱的样子惹得众人发笑。

今天是皇帝的万寿,紫禁城开门的时间是经过钦天监演算的,谢家一家子到达紫禁城的城门时,吉时未到,所以城门尚未打开。

紫禁城门前及两侧宽阔的地坪已被清空,用以容纳等候进宫的朝臣世家们,两道上还站着卫兵。

谢意馨一家子下了马车,一道惊喜的声音朝他们唤道,“瀚哥儿!”

瀚哥儿倒醒目,一扭头,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胖表哥!”

久不见面的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一块。

想不到在城门口遇上外祖金家,和舅舅舅母表哥打过招呼后,谢意馨就好笑地瞅着那两只去了,两人抱在一起,就像胖土豆抱着胖萝卜。

两人的丫环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

谢意馨温声笑道,“瀚哥儿,快下来吧,没看到你胖表哥憋得脸都红了?”

瀚哥儿一听,咕辘一声挣扎地滑下了地,“胖表哥,你没事吧?瀚哥儿又重了。”说到后面,小家伙竟然不好意思地对着手指,不敢看向小胖子。

呼呼,小胖子喘了两下,一把抹掉额头前的细汗,豪气地挥手,“不重,一点都不重!谁说瀚哥儿重来着?”

瀚哥儿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跑向文氏,不知问她要了什么,然后朝小胖子招手,“胖表哥,来,来,瀚哥儿有好东西哦。”

小胖子看了一眼与自家大哥站在一处的表姐,眼中划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那边,瀚哥儿再三催促,小胖子扬起一抹笑,吭哧吭哧地跑过去,“来了。”

谢金两家人分成了三处,男人们站着的地方最靠近主道,年轻一辈站在下首,妇人们站在接近紫禁城的上首,三处人却又离不得远,形成三个角,将两个孩子围在中间。

不断有人上来打着招呼,都由最外围的男人们应付着。再不济,还有漏网之鱼的,则由年轻一辈的男人应付着,反倒是妇人们最是清闲。

“亲家,从卿兄弟俩最近老往谢府跑,真是麻烦你们了。”舅母沈氏对着文氏点了点头,然后便拉着老夫人亲热地说着话。

“哪里哪里,他们是兄妹,正该亲香亲香。”老夫人脸上也是一脸笑意。

谢意馨与金从卿离老夫人几个近,听了两句家常后,寻了个机会,谢意馨小声地问着,“事情怎么样了?”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等着看好戏就是。”金从卿摇着扇子,直视前方。

金从卿话尾刚落,后头就传来了一阵骚动,惹得不少人都往后头张望。

“殷老头,你什么意思,欺负我蔡家无人了是不是?”一个长相粗犷的老头气势汹汹地质问殷宪珂。

殷宪珂瞥了跟在后头的蔡氏一眼,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当下说道,“蔡老头,有事回去再说,别在这闹,难看!”

“哦,你们做的事不难看,我说你们两句就难看?”蔡志新冷哼。

“别怪我不提醒你,今天是坠下的寿诞,你还想闹的话就继续闹吧!”

蔡志新一噎,蔡氏及时地扯了扯她爹的袖子,然后冲他摇了摇头。她预期的目的已达到,现在殷蔡两家闹起来,也不好看,暂且这样先吧。

蔡志新一甩袖,冷哼一声,转而盯着殷崇亦说了一个词,“窝囊废!”

殷崇亦眉头一皱,瞪了妻子蔡氏一眼。

蔡氏委屈地红了眼,然后低下头,倔强地站着。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蔡氏冷冷一笑,窝囊废,可不是么?

殷宪珂一直都在留意着自己的大儿媳,似要从她眼中看出她的想法来。

而蔡氏的表现反让殷宪珂缓缓地放下了心,如果蔡氏一脸平静或者神色疯狂,殷宪珂无论如何都不敢让她一起进宫的。平静?谁知道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现在正好,会委屈,则代表着对他儿子还有感情还有眷恋,这样就会有所顾忌。

“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吧,别惹事,知道吗?”殷宪珂淡淡地说道。

“是。”蔡氏低眉顺目地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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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金从卿的小厮不知从哪钻了回来,谢意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回表小姐,奴才打听到了,是殷家的事。刚才殷家的亲家蔡家带着女儿出现的,好像对殷家老头不满的样子,说话含含糊糊的,众人也闹不明白到底蔡家不满殷家什么。”那小厮口齿伶俐,噼里啪啦地就把事情说明白了,“要我说啊,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偏你聪明!”金从卿敲了他一记。

“不是啊,大少爷,你不知道,殷家的人早就到了。而且谁家不是一家子出动的,偏他家就落下了蔡氏这个作为主母的长媳。其中要是没什么蹊跷,谁信啊。”小厮接着说道,“就算刚才殷家的人说了,蔡氏比他们晚出门是为了等她娘家的父兄。奴才仍觉得怪怪的。”

“好了,别嘀咕了,下去吧。”金从卿摇了摇头,便让那小厮下去了。

“蔡氏也不是个简单的。”谢意馨道。

“这样才有好戏看不是么?”金从卿微笑言道。

“是啊。”谢意馨颔首,可惜终究不是殷慈墨的对手。不过她也没指望蔡氏能一下子就铲除了殷慈墨就是了。

他们刚聊完,就听到有内侍高喊,“吉时到!”

顿时,朱红色的城门洞开,从城门到大殿,一路上红毯铺地。紫禁城被太阳金色的光辉笼罩,显得庄严无比。

所有参宴的人都迷瞪了一下,然后在内侍的帮助下,分成两排,依序进入。

靠左道上走的是文武百官,右边走的是宗亲世家。不知怎地,谢意馨与殷慈墨竟然并排着走。

本来能来参宴的贵女受到的关注就多,毕竟大昌朝里所有适婚年龄的女子中顶级条件的都在这里了。

而且贵女中,又以作为京城四大美女之二的谢意馨与殷慈墨颜色最好,有意无意地,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就多。

只见谢意馨一席朱红色锦锻长袍,裙摆曳地,质感十足,腰上披着一条素色帔帛。长袍用的是锁绣针法,针法细腻,图案用的是暗纹,低调而奢华。缓步走在朱红色的地毯上,大气又华丽。

而殷慈墨则是身着丹碧纱纹双裙,腰执四合如意式大云肩,素云高髻上插眘精美繁复的步摇,步履优雅,给人一种美人如花隔云端之感。

看到这个场景的众人都有一瞬间的恍然,以为排在最末的谢意馨之所以能上榜,谢家在其中占了一部分原因。

哪里知道,才小半年,谢意馨竟然长开了不少。姿容气质看起来丝毫不比成名已久的殷慈墨逊色。

谢意馨的美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美丽,如牡丹如芍药,不施脂粉,不染铅华,淡到了骨子里,也艳到了骨子里。只一眼,便夺人眼球,惊艳入人心。

而殷慈墨的美,如朝花雨露,如雨如露,淡雅清新,与谢意馨截然相反。

姿色上,两人各有千秋。只是谢意馨也明白,其实若将两人放在一起,因为殷慈墨的美看着没有攻击性,反而更招人喜欢。

而谢意馨本人,容易让同为女性者升起防备之心。即使是那些女性的长辈们挑儿媳妇,也愿意挑殷慈墨这样的,颜色好,一看就是良家的。谢意馨美则美矣,一颦一笑,或喜或怒,容易将表情表达到极致。给人一种祸水红颜迟早会惹上麻烦的感觉。小小年纪都如此了,长开了,还了得?

走动间,殷慈墨注意到一直与她并驾齐驱并不见半点怯场的谢意馨,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几分。

后面的贵女也惊异地看着两人,对不受殷慈墨丝毫影响的谢意馨越发地佩服。

毕竟殷慈墨比较年长,又跟在周昌帝身边历练跟着一些官员打交道,身上难免沾上一些不怒而威的贵气,寻常贵女站在她身边,不自然的就矮上半截,风采不期然地就被其掩盖,浑身都不自在。

可她们看到谢意馨却不会如此,该如何还如何,一举一动,张弛有度,尽显大世家贵女的风范。与殷慈墨站在一处,不但没被她的气势所压制,反而形成了齐鼓相当的局面,一个淡然飘逸,一个大气从容。更难得的是,她还如此年轻,比殷慈墨还小了近两岁。

如果谢意馨知道她们的想法,肯定会觉得好笑的。毕竟她不是真的只有十四岁,而是掌了十年侯府大宅的主母,这样还压不住处殷慈墨的气势,太说不过去了。

这一幕正好落在不远处某高楼的几人眼中,周昌帝站在上首,看着缓缓走来的两人,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与满意。

小莲这步棋在猜测到殷慈墨可能是城煌庙里刺杀几位皇子的幕后之人时已经布置下去。

殷慈墨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她总习惯在危机刚显现出苗头的时候将危机掐灭。

寿宴设在南边的大殿,众人按照安排依次入座之后,便交谈起来。

没一会,宴会便开始了。首先入场的是周昌帝的妃嫔,看着她们一个个仪态万千地出场,谢意馨随着人群向她们行礼。

接着便是皇子们出场了,大皇子打头,领着后面一串儿的皇子出场。个个华服锦袍,龙章凤姿,尊贵之气尽显。

谢意馨听着唱名,宦官念到五皇子君南夕之名的时候,她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他前几天奄奄一息的样子历历在目,谢意馨下意识地就想看看他好了没有。

君南夕的目光一出场便隐晦地琐定在谢意馨的周遭。他仔细地观察了她的神色,发现她神态自然,丝毫没有半点颓废消极精神不济。他可不可以想象成,她这样,是不是并不抵触两人的亲事?君南夕贪婪地想。

对上她的目光,君南夕双眼不由得更加柔和。

撞上君南夕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明显的情谊,谢意馨有些不自在地捌过脸不再看他,盯着对面的柱子,极力地忽视发热的脸颊。

见此,君南夕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两分。

最后出场的是周昌帝,只听得净鞭三下响,然后宦官尖锐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百官跪迎!”

殿内所有人都跪地高呼,“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昌帝坐上宝座后宣布平身,众人谢了礼才站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周昌帝坐在最高处,看着下首的众人,热闹喜庆的气氛让他很是满意。

他甚至还从大臣带来的家眷中看到了几个半大的孩子清澈的双眼中对自己的孺慕之情。唔,那个好像是谢家的嫡子?不错。

“朕少时登基,今日乃朕登基以来的第三十个生辰。这三十年来,朕不敢说为了这江山就勤劳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却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半分,未敢忘却先皇之遗志。”

“皇上英明!”众人再拜。

周昌帝拍了拍龙椅的扶手,继续说道,“大昌能有今日之国运昌隆,凝聚的不仅仅是朕一个人的功劳,亦有你们克勤克俭的辅助。在场的每一位,无论是在朝为官的男人,还是在内宅安治后方的命妇,皆是对社稷有功之臣,朕在此,欲与尔等共饮此杯!”

说着,周昌帝竟然站了起来。一时之间,所有的人皆被其突如其来不同以往的言行所感动。

周昌帝环视全场,不难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感动的样子,不由得满意一笑。

这份开场演讲稿可是她的主意,殷慈墨的眼中划过一抹亮光,带着隐隐的得意,一闪而逝。当周昌帝的目光落在她这边的时候,她仍然是那副温良恭谨的样子。

“臣等不敢!”众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大昌能有今日的国富民强,全赖皇上一代明主,文治武功——”

“尔等不必谦虚。”周昌帝挥挥手,“这些年来,尔等的作为朕都看在眼中,做得好的,朕自然不吝赏赐,做得不好的,朕的惩罚亦不会手软。如今,朕的儿子们都大了,能为朕分担这江山的担子了。朕欲分封各王,为其择一良媛为妃。李德,宣旨!”

语闭,李德手持圣旨,往前一步,高声念道,“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少时登机,至今已过数十春秋,可感上苍。朕之儿子皆已长成,大儿君临江聪慧敏捷厚德仁爱,特封安王。三子君景颐爽朗稳重德才兼备,特封景王。四子君沂钰机敏好学品性高洁,特封宁王。五子君南夕俊秀笃学雍和粹纯,特封晋王。六子君舒博封静王钦此!”

“儿臣领旨,叩谢父皇。”众皇子跪谢。

虽然众臣得到风声说万寿之际会分封各皇子,但仍被皇上的大手笔所震撼。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周昌帝一挥手,又拿出了几道赐婚的圣旨。

众人忙正襟危坐,封王和他们有关系,却又不如赐婚一样息息相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学士蒋桐义之女蒋初蓝,知书识理,贵而能俭,无怠遵循,克佐壶仪,轨度端和,敦睦嘉仁。宜配景王为景王妃,钦此,谢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东巡抚谢昌延之女谢意馨,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宜配晋王为晋王妃,钦此!”

左霜配给了宁王,汤静尘配给静王,温家长子温凤和尚了君清溪,

一连五道赐婚圣旨,砸得众臣头晕眼花,敢情今儿皇帝皇子妃位大放送不成?大臣们现在还不知道,皇帝的御桌上还有几道封侧妃的旨意,没有在寿宴上宣读,就等宴散了后才会下旨。

谢家还好,早知道了会配五皇子,仪态要淡定从容一些。不,五皇子现在是晋王了。

不像别家,被这窘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搅得心神失守,惊愕狂喜,神态不一而足。

待众人把这消息回味一遍,反应过来后,看向谢家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晋王的情况,在朝中没有哪家是不知道的了。在他们看来,跛脚的静王都比短寿且注定无子的晋王强,至少汤家配了他,虽然没有上位的可能,但一世安稳富贵还是有保障的。不像晋王,哪天去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这些人的表情都被周昌帝与君南夕看在眼中,而谢家的淡定宠辱不惊,更让周昌帝满意不已,连君南夕见了,都觉得心头发暖。

更有不少人在琢磨着周昌帝这几道赐婚圣旨的用意,包括谢意馨。

从今天的举动上看,周昌帝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年迈,也看到了储位之争越演越烈。

汤家乃直臣,配给静王,算是一种保全以及警告。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谢家配给晋王,又何尝不是一种保全呢?至少周昌帝在的时候,新帝未登基前,谢家都稳如磐石。至于之后,谁也说不准不是?

分封皇子以及几道赐婚圣旨之后,宴会的气氛达到最高点,随后便是宴饮及歌舞的开始。

首先是帝后对饮了一杯,这是周昌帝开宴后的第二杯酒,第一杯是刚才与众人同饮的,这第二杯与皇后同饮,份量不轻啊。

秦家在这一轮赐婚中没有攀上任何一位皇子,让那些在心中嘀咕秦家是不是失宠了的人消散了不少异样的眼光。看来皇帝对秦家还是很满意的,皇后的位置不可动摇啊。也让不少人对秦家心生佩服,一个无子的皇后,能在后位上稳稳当当地坐了几十年,不简单。

第三杯酒,周昌帝首先各敬了十大世家中硕果仅存的三位老家主,持礼公、秦国公、汤老尚书。

十大世家之中,除此三家之外的其他几家家主心中都颇不是滋味,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若是他们的老爷子还在,自家的恩宠一定会更盛几分的。不说别的,至少在皇帝面前也能多得几分薄面。可惜啊可惜

周昌帝敬了几位老爷子之后,便是与几位皇子对饮。

随后,周昌帝时不时会与亲近的大臣举杯,顺便点评一下对方的能力品格什么的,以示荣宠。

得到好评价的大臣们都脸上有光,直到宴散回去,走路都是飘的,不过这是后话了。

而谢意馨的老爹是继几位皇子之后第三个与周昌帝举杯的臣子,期间被赞了一句品性纯诚。

其他人羡慕嫉妒地看着,其中犹以殷家为甚。

殷宪珂虽然表面上一片淡然,但心中确实是很不舒服的,眼神更是一片森然。他与谢持礼是一辈的人,比不上谢持礼他认了,可连他儿子都排在自己前面,真是岂有此理。

谢昌延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个荣幸与周昌帝对饮,一脸的受宠若惊。

谢昌延本人是有自知之名的,虽然他如今也官至二品,但他的能力在二品的官员内并不算突出,能走到现在,其中谢家占了很大的一部分原因。这回能排在前面与周昌帝对饮,并且得了个这么高的评价,极有可能是沾了女儿的光了。想到这点,谢昌延这个当爹的总觉得惭愧。

谢昌延不知道,他身上有一种品格。他总觉得,人在其位,能力不行的时候,就多用品德去弥补,别总想着一些歪门邪道,这样无疑于自掘死路。

正是这样的想法,让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所以在四十来岁的年纪能升至二品,他本身也是占了一大部分原因的。

饮完酒后,周昌帝最后还说了一句,“朕知道明天便是持礼公的大笀,尔作为长子,可得好好操办一番。唔,还可在京中多呆两日,陪陪他老人家。”

众人只觉得头脑翁的一声,惊呆了,这得多大的脸面啊,皇帝哪里会提前记得哪个臣子的寿辰?都是到了日子由贴身侍从提起了,才从府房里挑一两件礼派人送到府上聊表爱臣之心罢了。

而且谢家有了皇帝的背书,明日持礼公府再热闹,也是名正言顺不过分的,到时嫡系也能聚一聚。

若是刚才大臣们只是嫉妒谢家的话,现在却是赤、裸裸的嫉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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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帝陆续敬了一些重要的大臣之后,然后微微转过头,朝李德轻声吩咐了什么。只见李德恭敬地听完,佛尘一扫,高声道,“请众位皇子亲贵及大臣献礼!”

大殿内安静下来,歌舞都退了下去。众臣顿时来了精神,重头戏来了。

殷慈墨也叹了口气,终于来了。其实按照流程,献礼是摆在第一位的,其次才是分封各皇子。献礼这一环节,不少臣子可谓挖空了心思准备的。就为了能在这环节里一鸣惊人,最好能让皇帝有个好印象,最好是能记住自己,就完满了。

只是周昌帝大手一挥,很任性地改变了次序。真是计划搞不上变化,殷慈墨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头个献礼的是安王君临江,他献的是一把绝世长弓。长弓一拿上来,谢意馨看了一眼,虽然她也不咋懂这玩意儿,可却能感觉到这长弓很古朴大气,真的有些历史了。周昌帝是个文武双全的皇帝,据说年轻那时,他使长弓的技艺一绝。

安王这份礼还真用了心了,谢意馨刚思忖完,便见周昌帝高兴地夸了安王一句,“好,安王不愧为朕之长子,挑的这礼物费心了,朕很喜欢,赏!”显然对这把长弓还是很满意的。

接下来便轮到景王君景颐,他献上来的是一尊青花万寿纹尊。当这青花万寿纹尊被内侍小心翼翼抬上来的时候,惹来众人惊叹的目光。

一米多高的青花瓷瓶,瓶口和瓶底的一圈都各写着四十八个寿字,瓶身共七十行,一百三十排寿字,总共约一万个“寿”字,因此称为万寿瓶。而且每个寿字都不相同,分别有着独特的含义,十分精巧。这么多的寿字,寓意“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祝福。

“好好好!”周昌帝连连地大声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红光满面,兴奋之情一览无遗,显见这尊青花万寿纹尊也是极合周昌帝的心意的。

周昌帝再问,“景王,这座青花万寿纹尊朕很满意。听说这一万个不同的寿字是你亲自写好了才让人烧制上去的?花了多长时间?”

“回父皇,去年父皇万寿的时候儿臣就有这个想法了,那时就想着人赶制了出来送给父皇的。只是儿臣觉得这样做不够诚心,这青花万寿纹尊如何烧制的,是匠人的手艺,儿臣不懂,但写这些寿字,却是儿子能做的,自然不能假他人之手了。”说到最后,君景颐颇有点为难地说,“只是儿子驽钝,这些寿字竟然写了将近一年。”

把玩了那青花万寿纹尊一把,周昌帝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难为你有这个孝心了。朕看了,上面的寿字,不止有古钵寿,还有天麟寿,这些都是极难找寻的字体。最难得的是你竟然找着了失传已久的成鼎寿,不容易啊,花了大力气了吧?”

得了周昌帝的赞赏,君景颐神情更淡然了,不见丝毫骄矜之象,“回父皇,这些寿字是儿臣闲暇之余翻阅典藉写下来的,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反而让儿臣从中学了不少东西呢。”

“好,谦逊不居功,你这样,朕很满意,赏!”

谢意馨是个闲暇时会写上两帖的人,在书法这一块上比别人多了两分兴趣和兴趣。从那尊青花万寿纹尊被人抬上大殿后,她就一直仔细地盯着,越看越发地觉得它赏心悦目。

君景颐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只要他想做的事,总能把它做得漂漂亮亮的,这回也不例外。只是他的老对手宁王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让他专美于前。再加上前几天因为屈晋涵一事被牵连,宁王会送什么来超越君景颐挽回周昌帝的印象呢?还有君南夕,会送些什么呢?

谢意馨装作不经意地扫向两人,周昌帝赞扬君景颐,君沂钰神色丝毫不为所动,似乎成竹在胸?而君南夕,谢意馨不敢细看,仅匆匆扫了一眼,只记得他脸上没有异样,不由得松了口气。突然,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为君南夕担忧时,不由得失笑,自己竟然这么快就把他划入到自己的阵营来了么?

罢了,都指了婚了,他们也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担心了就是担心了,没什么好矫情的。这么一想,谢意馨的神色更坦然了。

接下来,轮到宁王献礼时,内侍高唱,“宁王,献上佛经一本!”

宁王出列,“父皇,这是儿子亲手书写,又请高僧诵读百遍的经书,儿臣希望父皇以后都能龙体康泰,寿比南山。”

周昌帝从内侍手中接过佛经,甫一打开,一股血腥味冲面而来,当下他的神色便凝住了,虎目看着宁王,眸色极深,“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一看,不对啊,出什么状况了?谢意馨也从周昌帝眼中看到一丝震惊,一个大胆的猜测划过她的脑海,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儿子知道最近儿子惹父皇动怒了,您还差点气病了,儿子听闻后是又愧又悔啊。这本佛经,是儿子用了三天的时间写的,只愿父皇以后都能和顺安泰。”君沂钰跪在大殿中间,神色难掩愧疚。

周昌帝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手上不厚的佛经仿佛重逾千斤,最终他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朕已经查清楚了,屈晋涵所做之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过于自责。这本刺血为墨的血书佛经,朕收下了。不过以后你要好好爱惜自己,万万不能这么做了。唔,你母妃也恢复淑妃之位吧。”

什么?血书佛经!众人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为宁王的大手笔所撼动。难怪宁王的脸色比之前苍白,十只指头还缠上了白纱布,他们先前还以为是前几日宁王受皇上训斥他母妃又被贬吃睡不好所致,现在看来,完全是失血过多啊,这孝心可感天地!

宁王这一局打得漂亮啊,不但让他反败为胜,收买了不少人心,还得了圣心,谢意馨想。

宁王送了这么一本血书佛经,刚才竟然只字不提,如果不是周昌帝说出来,他们恐怕都不知道。这样看着傻,却让周昌帝看到了他的诚心,而不是想以此邀宠。不说比说效果好太多了。

而且看看他先前的几句话,完全将屈晋涵犯的错扛了下来,好一个勇于担当的宁王!这一回,定能让原本跟着他的人更死心踏地为他做事,而且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留下了一个明主的好印象。

几句话,一本血佛经,就换来如此多的东西,好划算!谢意馨感叹,不过这些都是他该得的,一个肯对自己狠的人,任何回报都是可能的。

“谢父皇!”君沂钰又实实在在地磕了几个头,才归队。对于落在身上的视线,像是无所觉般。

骚动过后,内侍又高声道,“晋王献上佛珠一串!”

“呈上来。”周昌帝道。

内侍捧着托盘上前,一入手,周昌帝就感觉一股清凉之气沁入脑中,让人不由得一震,精神舒爽。只一点,便看出这一串佛珠绝非凡品。再定睛一看,这一串佛珠晶莹剔透,圆润饱满,纹理细密,古朴清幽的香气若隐若现。

周昌帝毕竟见多识广,一下子便认出了这是绝品的南海神木做成的佛珠,当下神色更温和了,“老五,你送的佛珠朕很喜欢。”

这明显赞扬的话,让众人一愣,摸不着头脑。

这佛珠看着就很普通啊,甚至比上大皇子送的青花万寿纹尊,更别提三皇子献上的血书佛经了。难道这佛珠有他们看不出的特别的地方?

众人巴巴地看着,等着周昌帝解惑,经过刚才血书佛经的事,大家都不敢小看这些平常的一两件事物了。

“父皇喜欢就好。”君南夕道。

赶紧给解释一下啊,众人们瞅着父子两人,急得不行。

周昌帝看了一眼众人明显猫抓似的猴急样,好笑地解释道,“这串佛珠的材质是南海神木。”

轰,南海神木?那串看着不起眼的佛珠,竟然是百年难得一见、千金难求、据说能醒神安神改善体质的的南海神木?

众人见周昌帝顺手就把那串佛珠带到手上,又给了晋王例行的赏,赏赐并不出众,都有点摸不清头脑。都在心中猜测,皇帝这是对哪份礼物比较满意呢?

倒是谢意馨对君南夕送的礼很满意,不高调,至少没有君沂钰高调。南海神木佛珠虽然珍贵,但比起君沂钰的血书佛经引起的轰动,又略低了一筹。但比君景颐君临江的礼又重上几分,这就行了。

周昌帝坐在高台上,看着神色各异的皇子与大臣,暗自摇头,这几个儿子啊,做的都是表面功夫,哪有老五来得贴心啊。知道他有头痛症精力不济的人不少,可真正关心他龙体的人又有几个?

在众人的心思各异中,后面的皇子已献完了礼。但有了前几位皇子送出的这么几件别致贵重且意义重大的礼物,后面几位皇子的风采完全被掩盖了。

不过也没人在意就是了。毕竟周昌帝也老了,前面几个长成的皇子能力心性都不错,是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人。根本就没后面几个皇子什么事,因为不用等他们长成,资源已被几个皇兄瓜分殆尽,小皇子们安份还好,不安份,估计下场不会太好。

皇子献礼之后,便是轮到大臣们了。

大臣们献礼可不是一个一个来的,这样的话就太耽搁时间了,大臣们按照品级划分,每一级都会一起献礼。

只是低品级的官员太多,并不是每个人送的礼都有资格出现在今天的大殿之上的。九品至五品,每一级只有十件会呈于御前,这十件则由相关负责的官员甄选献上。

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在这大殿之上送上自己精挑细选的一份礼物。

这些官员们送的礼物五花八门,有自己得意之作,或者一些古玩玉器等。包括谢意馨的父亲,送的礼都是中规中矩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谢意馨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

直至四品官员献礼的时候,谢意馨才打起精神。只见殷慈墨跟在温宁舒旁边与其他人一道站在大殿中间。

内侍高声念道,“四品女官殷慈墨献上万年青一桶!”

皇帝及众人都愣了,万寿宴上献植物盆景的,还真稀少。而且什么万年青?没听说过!

“你说什么,四品女官殷慈墨献上的是什么?”周昌帝皱着眉道。他虽然不期待众臣的礼物,但也不能给他捣乱啊,周昌帝不愉地想。

内侍硬着头皮说道,“的确是万年青一桶。”

周昌帝威严地看向殷慈墨,淡淡地问道,“殷爱卿,这其中有什么说道吗?”

温宁舒眼睛一闪,淡淡地看了殷慈墨一眼,然后微微侧身,让殷慈墨上前一步。

这件事是她自作主张,并没有和自己提过,只说准备了一件特别的礼物,温宁舒并不知道这礼物竟然会如此‘特别’。

看来她这个小徒弟,很有自己的一套啊。

殷慈墨面带笑容,淡淡地开口,“禀皇上,臣女送给皇上的正是一桶万年青,请皇上御览。”

众人一听这名目,已大致猜到一些了。

周昌帝点了点头,内侍忙将那桶万年青呈了上去。

周昌帝细看,才发现万年青的叶子是玉制的,光这一点,就堪称巧夺天工。

“这桶有字?”周昌帝问。

“回皇上,是的,桶的底下绘的是大昌国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行省。桶的侧面则刻着三品以上大臣的名讳,桶里面的是玉石珠子,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君家子孙的名讳。”

周昌帝更在那万年青的顶端上看到了自己的名讳。

“这盆万年青,意寓一统万年!”殷慈墨铿锵有力地结尾。

“好一个一统万年!”周昌帝拍掌叫好。

一个皇帝,一个年老的皇帝,最忧心的莫过于自己的子孙能不能坐得稳这江山,能不能把这江山长长久久地统治下去。殷慈墨送的这礼,真的太吉祥了。

“殷爱卿,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周昌帝和颜悦色地问。

看着君臣两人的一问一答,最终周昌帝封了殷慈墨为三品女官。

一份礼物,就能从四品晋级为三品,惹得其中一些臣子眼红极了。甚至连一些官至高位的大臣也有所波动,只有少数人一如继往的淡定。

谢意馨淡淡一笑,现在殷慈墨如此高调,不同于前一世的高调,真的是被带无奈了吧?这一世,所有的计划由于谢家的介入均被搁浅,所有的计划与既得利益都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效果,也难怪他们会急了。

现在皇帝正在兴头上,等他冷静下来,回过味来,就会想,你一介女官,满嘴的江山统治,是想做什么

看着不卑不亢的孙女,殷宪珂满意了。他们殷家的子孙比谢家的出息多了。

蔡氏看着站在宫殿中间与皇帝对答如流似无畏似淡然的殷慈墨,冷冷地笑了,笑吧得意吧,没多少时间了,一会有你哭的时候。

谢意馨视线落在君南夕的方向,她可没忘记上一世,他们俩可是夫妻,面对殷慈墨,她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让谢意馨意外的是,君南夕似乎对散发着光芒的殷慈墨毫不关心,只专心致志地和身后的皇弟说话?

这出乎意料的情形让谢意馨一愣,呆呆地想,他对殷慈墨是真不在意还是装的?

“五皇兄,不远处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姐在看你。”八岁的君熹仪提醒。

什么念头一闪而逝,君南夕下意识地回头,见到他的姑娘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一笑,目光柔和地看回去。

谢意馨与他对视了一会,他的目光仍然不躲不闪,丝毫不见尴尬。又过了一会,谢意馨败下阵来,默默地转过头,咱是姑娘家,脸皮没他厚是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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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不看他了?君南夕顺着谢意馨的侧脸看过去,发现她的视线正落在殷慈墨身上,一副很兴味很专注的样子。

一个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君南夕皱着眉想,舍不得责备她,只好淡淡地扫了殷慈墨一眼。眼中带着了然,此人平时表现得再怎么淡然不为外物所动,由今日的表现可观其内里,确是个张扬狂妄的女子。

比较一番,还是他的姑娘好,表里如一,活得真实。

就在君南夕走神的时候,殿内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内侍高声念着世家所献的寿礼,一波接一波。

“殷家献上——”内侍高亢的声音像被捏住了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活见鬼了的表情。

内侍的表情太过吃惊,以致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原本轻声交谈的人都停止了交谈,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说清楚,殷家到底献上什么了!”周昌帝威严地说道。

殷家众人心中都有种不好的预感,很想抢过内侍手中的礼单,看看到底出什么纰漏了。

“殷家献上——”内侍结巴了一会,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快速地说出了答案,“献上鸣冤玉牌一枚!”

静,整个大殿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闻。

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蔡氏身后一个叫小莲的婢女在一个隐晦的角度推了她一下。蔡氏醒悟,忙从座位上站起来,闪过了殷慈墨反应过来想拉着她的手,快步来到殿间,一跪,“皇上,臣妇有冤,请皇上做主!”

殷崇亦的心一跳,当下面色一冷,斥道,“蔡氏,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昌帝皱眉,对搅和了自己万寿的人有着深深的不喜。

这时众人反应过来了,不少人嘲讽地看了殷家人所在处一眼,见他们均是铁青着脸,不由得快慰一笑,叫你狠狠踩着我们高调!然后俱目光灼热地看着蔡氏,想知道到底有多么大的冤屈,能使她冒着搅和万寿节的罪名都要诉说。

殷慈墨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大殿中间的嫡母,指甲狠狠地掐在手心上,她就知道这个死女人会给她出状况!果然不出所料。

而此时,谢意馨与金从卿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不料这一幕被一直关注谢意馨的君南夕看在眼中,眉头微微皱起,没多久,便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笑意中有释然。这是他参与晚了的属于她的生命历程,他虽遗憾亦要接受。看以后罢,她以后的每个春夏秋冬都将由他陪着。这么一想,君南夕还有什么不满呢?

“我还没说什么事呢,你就说我胡说八道了?”蔡氏跪在那,冷冷地道。

殷崇亦顾不得什么,当下几步到了殿中间,跪下道,“皇上有所不知,臣之贱内自从一双嫡子嫡女去了之后,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今日估计又是发病了,臣这就领她下去。失仪之处,还望皇上怒罪。”

“我精神没有问题,脑子也很清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蔡氏口齿清晰地反驳,“皇上,我要告殷慈墨杀害嫡兄嫡姐之罪。”

殷崇亦脑门青筋一跳,“蔡氏,我看你真的是脑子不清楚了,大家都知道韬儿雨熹是那天出了意外去的,谁也不想这样!我也知道你这当娘的难过,我是他们的爹,我也一样难过。但你得接受现实,总不能因为三个孩子一起出去,韬儿雨熹意外去了,就怪到幸存下来的墨丫头头上!”

而此时殷慈墨亦眼眶微红,慢步走至蔡氏身边,然后跪了下来,“母亲,别闹了,乖啊。我知道韬弟和雨熹妹妹去了你很伤心难过,以至于精神恍惚失常。母亲,求你别这样了,你这样,我难受。就算韬弟和雨熹妹妹地下有知,也一定也不希望你这样思念成疾的。”

“母亲,你别这样,好吗?沈大夫说了,只要你静下心来养病,能治好的。真的。你放心吧,我记在你名下就是你的女儿,我一定会孝顺你的,连带着韬弟和雨熹妹妹那份。”

说到最后,殷慈墨竟然情不自禁地抱着蔡氏,泪如雨下。

不少命妇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红了眼眶,情感上已经偏向了殷慈墨。而且殷慈墨刚才也提到了沈大夫,证明她所言非虚。

殷家大家长殷宪珂从意外发生至今一直是沉着脸看着这一出闹剧,没有出声。此时孙女的表现,让他严肃的表情松了松。

当事人中,唯独蔡氏不为所动,只见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卖力表演的殷慈墨,“我没病,我清醒得很,而且这世上的道理不是由你们殷家说了算的,我有病没病也不是你们一张嘴就能下定论的。如果你们不信,可以请太医来给我把脉。”

蔡氏的声音很淡,给人一种无所畏惧的感觉,而且逻辑清晰,神态自然。众人见她的神态也不似殷崇亦两人所说的精神失常,看着正常得很。

闻言,殷慈墨的心一沉。

“还有,请不要叫我母亲,我没有你这种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女儿。我真后悔当初没在你出生的时候一把掐死你,那样我的一双儿女就不会死在你手上了。”

殷崇亦见她字字句句针对他的女儿,不由得跳脚,“蔡氏,我说了,韬儿雨熹是死于意外,而不是你臆测的那样,所以别怪到墨丫头头上!”

殷崇亦换了口气,又说道,“我知道你一向对墨丫头不满,但这不是你栽脏陷害的理由。还有,家丑不外扬,你有什么不满的,大可回家说去,用不着在此摊开来让别人看咱们殷蔡两家的笑话。”

这是拿蔡家来威胁她了?蔡氏瞟了他一眼,然后歉意地看向她爹位置所在,却见她爹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一脸的担忧。

爹,对不起,蔡氏难受地捌过脸,仅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收敛了外泄的情绪,“你不必拿我娘家来威胁我,从我的一双儿女死了之后,我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今天,我是一定要为我的儿女讨一个公道的!”

“而且,回去说?真回去了,我还能有命在吗?”蔡氏面色凄凉地说了一句。

殷崇亦气急败坏地道,“蔡氏,你胡说八道什么,把殷家当成了龙潭虎穴不成?”

“可不就是龙潭虎穴么?”蔡氏擦干了眼角的泪,淡淡地反问。

“如果真是龙潭虎穴,你嫁进殷家的时间也不短了,这些年怎么能一直安然活到今日?”殷崇亦这话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蔡氏笑了笑,“殷崇亦,我是不是胡说,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说完,她似是像是想起什么,恍然道,“或许你也不清楚,但管着内外大小事的公爹大人一定清楚。”

最后一句让殷崇亦大惊,立即转过头看向他爹,只见殷宪珂老脸紫红,似是被气得不轻。

众人哗然,看向殷宪珂的目光中透着好奇与鄙夷。管着内外大小事?殷老爷子?一个大男人?真是匪夷所思,他们还真没见过如此与内宅媳妇争权的公爹呢。莫不是想权力想疯了?唯独几位老爷子,淡然处之,似乎这事对他们来说并不新鲜一般。

反倒是殷慈墨见了蔡氏这种态度,若有所思。蔡氏这是豁出去了,这样的话一出,谁还敢把女儿嫁进殷家?当家主母,连个掌管内宅的权力都没有,太,太扯了。殷慈墨看着她祖父,不由得叹气,先前她就提点过,有些地方该放手的就得放手,只是他听不进去,唉。

仅一会,殷宪珂便恢复过来,只见他目光森然地喝道,“胡说八道!不断地揭夫家的短泼夫家脏水,你们蔡家的女儿,果然好教养!”

蔡氏厉声说道,“我蔡家的教养,再怎么样也比不上你们殷家以庶代嫡,扰乱纲常!不仅如此,你们还纵容那贱人残害手足。就这两点,我真怀疑,有机会你们殷家是不是想取君家而代之?!”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狠,够狠,蔡氏这一番话一下子就将家事上升到谋朝篡位的高度。而且这还不是信口开河的话,如果蔡氏所言不假的话,从殷家目无纲常连子孙手足性命都可不顾这两点来说,还真有可能发生。蔡氏这招够狠啊,真怀疑她是殷家的媳妇吗?说是殷家的仇敌都不为过吧?

蔡氏语闭,连周昌帝的眼神都变得锐利了,如刀锋一般扫过殷家众人,似乎要看看他们是否真有二心,若有便毫不留情地屠杀之。

殷宪珂气得说不出话来。

殷崇亦气急败坏地道,“蔡氏,你给我闭嘴!”

蔡氏看到众人这种反应,心中痛快无比,垂下的眼睛眸光一闪,这些话都是她与小莲商量后的说辞,果然让殷家方寸大乱了。好,好哇!

其实小莲有问题,蔡氏不是不清楚,但她不在乎!她能隐约猜测到小莲背后那人的目票也是殷家,背后那人在利用自己打击殷家,自己又何尝不是借她的力来达到这目的呢?殊途同归而已,不存在谁利用谁的问题。

谢意馨看着殷家众人如乌云密布的表情,特别是殷慈墨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暗自猜测:走到这一步,殷慈墨是否有后悔过自己之前因太过谨慎,以致弄巧成拙把小事搅和成了大事?

小莲是她安排在蔡氏身边的一枚棋子。殷家有今日之祸,有一半原因是拜小莲所赐。

小莲这步棋在猜测到殷慈墨可能是城煌庙里刺杀几位皇子的幕后之人时已经布置下去。因为谢意馨知道殷慈墨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她总习惯在危机刚显现出苗头的时候将危机掐灭。

这么做好处是防患于未然,以极小的代价处理了隐患。但也有个坏处,就是极有可能把本来只是极小的麻烦整成大问题,就如同现在一般。

本来嘛,嫡兄嫡姐不听话,扯后腿,打压一二便是。自己手段多,总有把他们打疼的时候,只要疼了,就知道收敛了。自己连致他们于死地的手段都有,打压的手段就更不用提了。

而殷慈墨一上来就用了釜底抽薪这一招,根本就不顾念手足感情。这样做,绝了后患之余,未免让人感到她太过狠辣绝情。

要知道,大家族里,谁家没有几个不争气的东西?

如谢意馨她二叔,上一世闯出了多大的祸,今生也有犯错的苗头,但谢意馨却没有致他于死地的念头,想方设法来限制约束他。虽然他犯浑的时候,谢意馨真的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只是这也是想想而已,如果他真的犯了错,只要不是致命性错误,不到非舍弃不可的地步,谢家都会捞他一把。最多是事情结束之后断了他的前程,绝了他闯祸的可能。这就是大家族的做法。

所以谢意馨猜测她一定会对她嫡母动手的,或许不是要蔡氏的命,但至少会绝了后患。小莲就是那时候去到蔡氏身边的,小莲有一手好医术,进去后果然发现了她的饮食有不妥的地方。里面放了一些东西,容易让人神智混乱,一受刺激便容易发疯。

进去前,谢意馨就和她说过,让她进去后一心为蔡氏考虑,偶尔呢,在蔡氏面前提提殷慈墨是如何幸福如何意气风发的便行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母亲失去孩子后的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了,还有那亲者痛仇着快的不甘。小莲进去之后,谢意馨便不让人联系她了。直到行动前,才又联系上的。

殷宪珂深呼吸了几次,才把胸口的怒气压了下去,一脸从容镇定地朝周昌帝看去,拱手弯腰,“皇上,还请不要相信蔡氏的一派胡言!我殷家对皇上,忠心可表,日月可鉴,若有二心,必让我殷宪珂死无葬身之地。”

“殷爱卿的忠心,朕自然是相信的。”周昌帝沉着脸,让人看不出情绪,是真信还是假信,有待商榷。

“老臣谢过皇上的信任。”殷宪珂行了个大礼,“只是这蔡氏今日扰乱皇宫,请皇上允许我将其带回殷家另作处置。”

闻言,谢意馨挑眉,这殷老头打得好算盘,只是事情会如他的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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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宪珂话一出,便有人嗤笑,这殷老头是被打击傻了还是怎地,蔡氏都拿出鸣冤玉牌了,再怎么样皇帝都得听听她的冤情的。他以为他那张老脸能比太祖的鸣冤玉牌值钱?

闹到这一步,君景颐微皱,有点怀疑暗地里与殷家的合作是否是正确的选择了。本来殷家很适合作一颗关键却又不惹人注目的棋子,之前也表现得极好。只是在他确定与殷家合作之后,所有在他看来都是可行的,而且应该能获得丰厚回报的计划。实施起来,却犹如被老天诅咒了一般,显得困难重重,特别是这小半年,犹为明显。

眼前这一出,不管结果如何,殷家的声誉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一个世家,最重要的,莫过于声誉了。它是凝聚人才的向心力,如果声誉被毁,吸引不了人才,那么这个家族也差不多要走下坡路了。一想到此,君景颐都有点想放弃殷家了。可是一想到要舍弃智计百出的殷慈墨,他还是觉得不舍。

“本来这是你们的家事,朕也不想管太多,但她既然拿得到了太祖的鸣冤玉牌,那朕就姑且听上一听。”周昌帝转过头来对蔡氏说道,“蔡氏,你说殷慈墨谋害你一双儿女,可有证据?”

“如果没有,便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朕赐你一个诬陷之罪。”

周昌帝刚说完,便有人小声地劝蔡氏,“妹妹,你三思而后行啊。须知如今的殷慈墨已经算是朝庭命官了,而不是记在你名下由你打骂的庶女了,你现在的做法相当于控告朝庭命官,弄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的啊。”

这时,殷慈墨也附和地拉着蔡氏的手往座位上走,“母亲,皇上的意思是答应了不追究这事了,你就别闹了,女儿没做过的事,你如何找得到证据?若是你怕祖父怪罪,回去女儿和你一起求情就是了。”

蔡氏甩开殷慈墨的手。

“母亲?!”殷慈墨叫道,神色仿佛对她的执迷不悟失望了一般,不住地摇头。

“禀皇上,臣妇不是那等信口开河之辈,证据,臣妇自然是有的。”蔡氏恭谨地说道。

闻言,殷慈墨莫名的心一紧,随即一松,她刚才已经把蔡氏有可能找得到的蛛丝马迹都抹掉了,她不信蔡氏手中能握有什么重要的证据。

“哦,什么样的证据?”周昌帝沉声问。他此时也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千月楼的猜猜猜,如果蔡氏能证明她的一双儿女确实为殷慈墨所害,那么这是否间接证明了殷慈墨与那些个黑衣人有某种关系?

一想到那群身份未明却武力高强的黑衣人,周昌帝便神色凝重。

“皇上可还记得那次几位皇子在城煌庙附近遇上的黑衣人?”蔡氏问。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他的几个儿子差点就交待在那了,他忘了什么都不可能忘了这一茬!

蔡氏此言一出,大半的人神情都专注起来。

毕竟好些家族的子孙们在那次或多或少都有些死伤,这些子孙都是家族最有前途的苗苗,折损一个都叫他们心痛不已。现在想来,他们对那些黑衣人仍然恨入骨髓。此时听蔡氏的意思,似乎那些黑衣人的幕后主子正是殷慈墨?

周昌帝点头,道,“继续说下去。”

“臣妇的两个孩子正是死于这些黑衣人之手,臣妇对他们是恨之入骨,所以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他们的下落,幸得老天开眼,臣妇手下不负所望,捉到了一个。”

众人对她的话并不十分信。以她的能力,要捉到黑衣人,并不容易,要知道先前皇上下令,都捉不到他们。而蔡氏又何德何能,如果不是她手上有一支让人不可小窥的力量便是有人在帮她。

只是此时此刻,大家都选择性地忽略这个问题。他们此时只是想知道,蔡氏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殷慈墨听到蔡氏说的是人证,而不是物证,殷慈墨心中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谢意馨秀眉微皱,看着殷慈墨若有所思。”怎么了?“旁边的汤静尘问她。

谢意馨摇头,并不答。从刚才谢意馨就一直在观察殷慈墨的神色,按理说,听到有人证,她应该更加紧张才对。可是情况却恰恰相反,她能感觉到殷慈墨突然地,全身的压力莫名一松,究竟为什么呢?

“你确定你捉到的那个与那些黑衣人是一伙的?要知道那些黑衣人一旦被捉,全部都自尽了,你捉到的这个凭什么是例外?”殷崇亦步步紧逼地反问蔡氏,“莫不是你为了诬陷墨丫头诬陷殷家,随便找了一个人就说是黑衣人吧?”

殷家的人不傻,不管这事与殷慈墨有没有关系,此事都要否认到底。

要不然想到那些死在黑衣人手下的仕族子弟,再想到他们背后的势力,一旦报复起来殷崇亦一想到那情形,便不寒而栗。

“你放心,我既然说得出,就能拿得了证据来证明他与黑衣人确实是一伙的。”蔡氏一字一顿地说道,“皇上,请允许臣妇让人把他带上来再说。”

“准!”

那黑衣犯人是由四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押上来的,整个人昏迷着。

蔡氏解释道,“为了预防这个人自杀,我们的人一抓到这人就卸了他的下巴,取出了藏在牙齿的毒药。并且每日都给他定量喂食一碗草药,确保他只有说话的力气,才没让他自杀的。皇上若要审讯他,只需泼他一盆清水,他自然就会醒来。”

周昌帝点点头。

“现在我们来证明这黑衣犯人和先前的黑衣人是不是一伙的。大家都知道,先前被捉的那些黑衣人肩胛骨处刻有兰花印记吧?”

不少人点头,有兰花印记的事他们隐约知道,只是长什么样的,他们就没几个人见过了。更何况事隔那么久,就算见了也忘得差不多了,光凭这个,恐怕难以说服众人啊。

“大家看,这个黑衣人的肩胛骨处,也刻了一朵兰花。”蔡氏示意一下,便有侍卫动手。

只见嘶的一声,黑衣犯人的上衣被撕开了一些,露出的肩胛骨处确实有一朵繁复的兰花。

就知道他们最有可能因为这个而暴露,殷慈墨叹气。

接下来,蔡氏没有说话,把这一切都交给了周昌帝。

周昌帝凝视着那枚兰花印记,唤了一声,“刑部侍郎,你看看。”

刑部侍郎孔佩金出列,手拿着几张图纸。孔佩金的手脚还是挺利索的,从一听到那兰花印记时,他便让人回刑部将先前从黑衣人身上拓下来的图纸拿来。

只见孔佩金前后左右对比一番后,朝皇上肯定地点点头。

殷崇亦的心一紧,道,“皇上,这样子做不得准吧?万一之前有人照着这个印记刻在身上,咱也不能因为一个印记,就把他当成了那伙黑衣人吧?如果他胡说八道,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殷崇亦,你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刑部泄露么?我告诉你,自从这兰花印记拓下来,就好好保存在我们的刑部了,看守也是最严格的,绝无外泄的可能!”刑部侍郎生气地说道,“你别因为自己心虚就想着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这样做只会显得你更心虚!”

他最恨别人质疑他的能力以及刑部的能力了,尤其是在皇帝面前。

“而且你自己不会看啊,新刻上去的和以前刻的能一样么?这兰花印记刻在这皮肤上以我的眼力来看,至少有五个年头!这个人与前面那些黑衣人是一伙的可能性高达九成九!不信的话大可叫太医来鉴定一下。”

殷崇亦语塞。

周昌帝果然召了一个擅长外伤的太医上来,那太医一看那刻在肩上的印记,便断定至少是五年前刻上去的。

此人的身份已被证实,确实与那些黑衣人有关系无疑。

“来人,把他泼醒!”周昌帝吩咐。

那黑衣犯人被泼醒后,看到大殿那么多人,有一瞬间的迷茫,只是很快便清醒过来。他浑身无力,为了让他能好好说话,李德很有眼色地着人搬来了一张椅子让他瘫在上头。

“朕问你,五月份城煌庙那次刺杀,你可有参与?告诉朕,幕后主使是谁?你是否还有其他同伙?”

那黑衣犯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先前押他上来的人踢了他一脚,“没听到皇上问你话呢!我劝你还是老实配合得好,先前你不也是硬骨头嘛,最后还不是招了。现在只是让你复述一遍先前承认的事情而已,难道你还想再吃一回苦头?”

黑衣犯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谢意馨有点紧张了,毕竟他们这边牌都打出去了,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就在此时,殷慈墨问,“皇上,此事事关臣女,臣女能否和他说两句话?”

这个请求并没有不合理,遂周昌帝一挥手,准了,“准!”

“你看着我——”

那黑人原本低着头的,此时却听话地抬起头,注视着她。

殷慈墨目不转睛地看着黑衣犯人,缓缓地说道,“照实回答皇上的问题,不得有一丝隐瞒包庇知道吗?你放心,这是皇宫大殿,最是公正严明不过的了,没有人敢屈打成招的。”

那黑衣犯人听到最后,竟然呆呆地看着殷慈墨。

“皇上,臣女的话说完了,您可以继续审问了。”殷慈墨说完,退到一旁。

“朕问你,五月份城煌庙那次刺杀,你可有参与?告诉朕,幕后主使是谁?你是否还有其他同伙?”周昌帝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啊啊啊,我的头好痛啊!是他,是他,指使我的人是他!”黑衣犯人通红着眼指着一个人大叫着。

“我?!”被指着的那人大吃一惊,瞬间被吓得屁股尿流,跪在地上,“皇上冤枉啊,臣没有,臣真的没有哇。”

“你确定是他?”周昌帝问。

“不是他,不是他,是谁——”犯人抱着他的头,眼神疯狂,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然后又指了一个人叫道,“是他,就是他!”

可一会,他又大叫道,“不,不是,不是他,是谁?!”

看着那个疯狂找寻什么的犯人,殷慈墨眼中划过一抹遗憾。可惜了,当着众人的面,她不敢有太大的运作,如今只是诱导出了先前给他下的一些暗示而已。要不然,她就能将计就计,除掉一两个劲敌也好哇。

此时众人也看出那犯人不对劲了。

他这是疯了?谢意馨的心一沉,她料到了所有的情况,独独没有料到会是如此这般。谢意馨把前前后后的过程想了一遍,若说有什么不妥之处便是殷慈墨与他说话了,可谢意馨回想她所说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难道殷慈墨还会某种秘术不成?

“疯子,这是疯子!”有人叫道,“赶紧把他捉起来!”

“太医,看看他是真疯还是假疯!”周昌帝道。

那个犯人很快便被制住了,几名太医轮番上阵,一致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个犯人心智混乱,疯了。

犯人疯了,此事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什么啊,竟然找了一个疯子来做证人。”有人抱怨。

随后,那黑衣犯人自然被押了下去。

“不,他不是疯子,他怎么可能是疯子?进宫前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疯?!”蔡氏失落地跌坐在地喃喃自语,满眼的绝望,可当她目光触及殷慈墨的时候,她突然跳了起来,指着殷慈墨骂道,“是你,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

“你怕我揭穿你,对,一定是这样!”

殷慈墨无奈地说道,“母亲,别这样好吗?你不能老是因为一些风吹草动就怪到我身上来,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经过刚才的事以及宴会以来殷慈墨一如既往的态度,众人心中其实已经偏向殷慈墨这边了的。再加上蔡氏再怎么说也是殷家的媳妇,她这样闹,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都很难被人打从心底里接受。

“苍天不公啊,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骗人的!骗人的!”蔡氏哈哈大笑,没一会,却笑出泪来,“既然老天爷你不开眼,那你就把我这条命也收去吧!”说完,蔡氏迅速地冲向了旁边最近的石柱。

“不好!”

“不要!”

人群惊叫,反应快的人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袖,可惜蔡氏一心求死,拉她的人只撕下了她袖子的一块布料。

只听见砰的一声,蔡氏倒地不起,血流如柱。

旁边的一男子迅速地走到她旁边,伸出手,“还有气,太医,快来!”

蔡氏艰难地转过头,“我以,我的性命,诅咒,殷慈墨所出的孩,孩子,生生世世,不得好死!”说完这句,蔡氏眼睛定定地看着殷慈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殷慈墨不舒服地后退了一步,心中更是升起一股凉意。

谢意馨叹息地看着这一幕,进宫之前,蔡氏便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可惜,她没能亲眼看到殷慈墨以后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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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太医迅速上前,可是每一个人都摇头,还没等最后一个太医把上脉,蔡氏便去了。

大殿一片寂静,更有不少贵女脸色发白,神色惊惧,甚至有人在小声地哭泣。

大昌国笃信道教,许多人对诅咒誓言这一类的还是很信的。

只是她们不明白,这对母女究竟有多大的仇怨,竟然走到这不死不休的一步。

殷慈墨对她嫡母有没有恨暂时还看不出来,但态度一直都是恭谨有加的。看着似乎是蔡氏误会了殷慈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她对挂在她名下的这个庶女可谓恨之入骨,竟然不惜一命,只为咒其一生,太可怕了!

而一些臣妇更是若有所思,她们不像男人,做什么事都要讲求证据,她们的判断更为感性一些。她们相信,但凡有一线希望活着,没有人愿意去死,除非那个人真的看不到半点活路。

蔡氏的举动更贴近符合她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一些,孤注一掷之后,回不了头,回头也是死路一条。

当然,纵观整个事件,不排除蔡氏被人耍了的可能,有人给她提供了一个疯了的证人!但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如果一个人只有唯一的一次机会,她不会那么草率,一定是慎之有慎的,绝不可能出现如此明显的漏洞。

而且无风不起浪,殷慈墨绝非她表现得那么无辜。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佐证了他们的猜测。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的空档,一名婢女来到蔡氏尸首旁,似是失神般地呢喃,“夫人,你走了也好,也好,总比回去后被那些人害得体面不存再死去得好。至少现在清清白白,他们不敢把那些脏的臭的往你身上泼。”

殷崇亦浓眉冷抽,大喝道,“贱婢,你胡说什么?!”

“老爷,你知道夫人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么?你知道那药夫人吃多了会发疯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奴婢我胡说?我倒希望我是胡说的,那么夫人便不用绝望而死了。”

“不,也许这些你都知道,甚至连这一切是大小姐做的都知道,所以你不必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老爷,你如此回护大小姐,置发妻与儿女死于非命而不顾,难道午夜梦回时,你都不曾有半点不安么?大小姐是你的女儿不假,可夫人是你的发妻啊,还有韬少爷和雨熹小姐,难道他们不是你的儿女吗?为了大小姐一人,你便要不顾妻儿的性命了么?”小莲一脸悲愤地反问。

谢意馨讶异地看着这一幕,小莲的身份,似乎不止是一个下人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一个下人,到了蔡氏自戕那一幕,就该止了。

“贱婢,你再胡说,我就打死你!”殷崇亦青筋暴怒。

“爹,别为了一个贱婢动怒。”殷慈墨拍拍殷崇亦的背,劝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对着小莲,冷若冰霜地说道,“小莲,你太放肆了,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下人敢如此质问主子的。你连一个下人最基本的素质都没有,难怪说出一套一套全是污蔑主子的话来!”

小莲道,“大小姐,你不必急于从根本上攻击我进而推翻我刚才的话。有些事,人在做天在看,我只希望大小姐日后不要恶鬼缠身得好。”

殷慈墨心中冷哼,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她尚且不怕,更何况死了?

“老爷,你不必喊打喊杀的。这话说了出口,我便没想过要继续苟活下去。但夫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吐不快。如今也算是报了恩了,夫人,小莲这就来陪你了!”说完,小莲一提裙摆,准备效仿蔡氏朝最近的柱子撞去。

“不好!”有人惊呼。

有了蔡氏的前车之鉴,小莲的自戕没有得逞,她被离得最近的侍卫一把制住,被救下后的小莲跌坐在地上不住地抹泪。

人群中有不少人称其为忠仆的。

看着这一幕,周昌帝震怒。宫中自戕本来就是大罪,况且还是在他的万寿节上死人,这是多么晦气的一件事,等于触他的霉头一般。这样的事还差点就发生两出,他如何能不怒?

“混账,你们把皇宫当成了什么地方?化人厂吗?”周昌帝实在是太愤怒了,“你们,好大的胆子!”

殷宪珂跪在地上,“皇上熄怒,都是臣治家不严管教无方,才致今日有污圣听。”今日之事,对殷家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殷家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元气了,殷宪珂苦涩地想。

“对,就是你无能!才会让这些不知所谓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搅和朕的万寿宴!”周昌帝真是太愤怒了,当场砸了一只杯子,然后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丝毫不顾殷宪珂一个开国老臣的身份。

殷宪珂跪在那里,死死地咬着牙根,低下的头,双眼目露凶光。

他心中恨死蔡氏了,恨不得当场将其鞭尸!就是因为她,才害得他今日在皇帝和一干老家伙死对头面前丢尽了老脸。还有殷慈墨,办事也太不牢靠了,竟然会出现这种漏洞!殷宪珂愠怒地想,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免怪罪一向倚重的大孙女。

“你们殷家至今日起为官的全部降一级,然后罚奉三年,殷家的媳妇日后都不得在宫中宴席出现!没事最好也不要随便进宫请安了。”

殷家众人心中突突地听着皇帝对殷家一项又一项似没完没了的惩罚,个个面如死灰。

整个家族在朝为官的全部降一级啊,这得耗费多少资源以及整个家族努力多久才能弥补回来啊。还有,殷家的媳妇日后都不得在宫中宴席出现,仅这一条,圈子里谁家还敢把女儿嫁进这注定没有出头之日的殷家来?

不能随便进宫请安的话,宫中昭仪那边估计也使不上力了。要知道后宫与前朝一向都有紧密的关系,殷家前朝有损,估计后宫中昭仪的地位也难稳,日子要不好过了。

今日殷家真是损失惨重,不少人幸灾乐祸地看着。

殷慈墨握紧了拳头,低垂着眼眸暗暗发誓,等着吧,今日你们加诸在吾身上的一切,他日我殷慈墨定当加倍回报!

“臣,领旨,谢恩!”遭此重创,殷宪珂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谢意馨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看向蔡氏停尸所在处,她这样,以自己身死换来了皇帝对殷家的惩罚,也算是求仁得仁吧。

蔡老爷胆战心惊地听着皇帝一项项宣布的对殷家的惩罚,良久,才发现蔡家没有被波及,不由得在心中大呼庆幸。

“父皇,您别生气了,为这种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高位上,君南夕劝道。这种时候,也只有君南夕敢开口与周昌帝说话了。

周昌帝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难掩担忧,总算是勉强地压住了心中的怒意。

其他皇子见状,也纷纷劝慰,景王更是直接说道,“要是父皇看他们不顺意,把他们打发下去便是了,用不着动怒。”

这话惹来不少人侧目,看来景王也不喜殷家啊。

殷家众人一听这话,心都是一紧。

唯有谢意馨知道这是景王以退为进的做法。如果真心不想见这一家子,一会宴会继续的时候,命人悄悄地把人带下去就好了,而不是在大厅广众之下说出来。皇帝都好面子,景王这么说,周昌帝更不可能让他们下去了,至少明面上不会这么做。

周昌帝挥了挥手,“不必了,把大殿处理一下,继续吧。”

万寿节的仪式还是要进行下去的,大昌国一向讲究有始有终,如果皇帝愤怒离场,才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呢。

大殿中,内侍手脚麻利地处理着殿务。

而殷家则派了两个男子装俭蔡氏的尸首。谢意馨有些失神地看着,当殷家的两个年青人欲将蔡氏的尸抬至一旁时,思来想去,谢意馨最终还是出声了。不为什么,就为了蔡氏与她前一世相似的遭遇,她便不忍心。

“且慢!”

谢意馨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于是整个大殿又再度安静下来。

注意到下面的动静,高台上的皇室成员们都看了过来。君南夕也停下了喝茶的运作,默默地看着。

殷慈墨看了过来,淡淡地说道,“谢大小姐,你有什么事且等我们把我母亲的尸首装俭好了再说好吗?”

殷慈墨的话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谢意馨太没眼色太不会挑时间了,有什么事,能急得过人家收尸?

殷慈墨的话一落,果然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看向谢意馨的目光中隐隐带上了不赞同的情绪。

不愧是殷慈墨,随时随地都占据着道德的制高点。谢意馨好笑地想着,嘴上却说道,“我要说的正是这个事情。”

“我觉得蔡伯母的尸首应当由蔡家来收俭为好。”

“谢意馨,你什么意思?”殷慈墨还没说话,她旁边一个少年便忍不住开腔了。

谢意馨认出这个人是受殷家器重的一个庶子,叫殷半翔的,不过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认真地说道,“我的意思就是,蔡伯母的后事,并不适合交给你们殷家来办。”

殷半翔却和她呛上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们殷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喂,你懂不懂礼貌,我姐根本就不是和你说话,你插什么嘴啊?”小胖子金萧柯看不下去了,先前他就想出声了,只是被表哥拉着才没出声而已。

谢意馨拍了拍小胖子的背示意他不要说话了。

这回,谢意馨根本就不看他,而是看向殷慈墨,“确实,本来这事是你们殷家的事,不该由我一个外人多嘴的。只是我不忍你嫡母死不瞑目,才决定说两句。我觉得死者为大,我们应该尊重死者的意愿。毕竟生前你母亲那么恨你及殷家,我不知道你们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给她装俭的。但若是蔡伯母知道她由你们给她装俭,恐怕她会死不瞑目吧。我说完了,听不听由你们。”她也是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才帮着说两句话的,尽力了就行,结果,她不强求。

殷慈墨冷冷地说道,“你觉得,你凭什么觉得?她生是我殷家的人,死是我殷家的鬼。即使她再不乐意,进的也只会是我们殷家的墓地。”不乐意?最好。

蔡老头缓过一点情绪后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女儿的尸首,一直没动,只是受制于规矩的约束。再加上他没忘记他脚下踩的是皇宫大殿,不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他原本就打算等女儿的尸首出了皇宫就打上殷家要回来的,现在谢家女娃帮他说话,正中他下怀。

蔡老头忙说,“谢大小姐也只是说句公道话罢了。亲家,都说人死如灯灭,她都死了,这些恩怨便一笔勾消了吧?何苦再彼此折磨?她便由我带回老家安葬罢。”

她把我们殷家害得那么惨,死了就想一笔勾消?休想。这几乎是在场的所有殷家人的想法。

殷崇亦等人绷着个脸,隐隐带着不善地看着蔡老头,殷宪珂也是面无表情。这是赤,裸裸的打脸的行为,若是他们殷家连尸首都没法运回去,别人会怎么看他们?

气氛一时之间僵持不下,高座上,周昌帝却乐了,正巧,他气还没消呢,再补上这一巴掌就差不多了。再者,这事既然是他五儿媳提出来的,而且也是她的意愿,再怎么样,他也要给她这个脸面不是?

于是周昌帝沉声道,“好了,都别吵了,蔡氏的尸首便由蔡爱卿带回去吧。”

“臣尊旨。”

周昌帝发话,殷家众人顿时没了脾气,怏怏的。

万寿宴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大家的兴致都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接下来都是走程序地似地完成了这些仪式,不到未时,就结束了。

走出宫门,相熟的人家打了招呼陆续离去,金家与谢家走在一处,不紧不慢地准备离宫。

“失望吗?”金从卿轻声地问。

“还好。”谢意馨笑笑说。

“表妹,你真是太容易满足了。刚才你没见,殷家那帮子人脸色有多难看。哼,刚才那可是灭九族的祸事,都被他们躲过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意馨微笑着摇头,若说没有一丁点的失望那是假的,毕竟他们一开始的目标是冲着掰倒殷慈墨与殷家去的。可是说实话,能有这个结果,她内心的失望也不是很多,因为她知道如果殷慈墨那么好对付就不是殷慈墨了。

不过他们今天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至少打下了殷家不断进步往上爬的步伐了,而且还断了他们的某条路,成果不错。

谢意馨是这般想的,捡了一二说与金从卿听。

“表妹果然好心性,先前我们如此周密的安排,如此出乎意料的行动,一切的意外我们都想到了,最后却得了这么一个结果。饶是表哥我,刚才都忍不住失望了呢。”

谢意馨笑了笑,这样的事经历得多了,心绪起伏便不会太大了。

“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从来不会去想胜利之后。因为我知道任何的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我们在做一件事的时候,要做最坏的打算,然后往最好的方向去努力。如此,才能收获一个又一个成功的惊喜。即使不幸失败了,心里落差也不会太大,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对心理的冲击,不至于因此一蹶不振。”因为金从卿是她的亲人,她愿意与他分享她的经验与心得,希望他以后能少走些弯路。况且他的身体不好,这些事就更该注意。

金从卿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受教了。”

“这次我们会失败,输在对殷慈墨的了解还不够深,她的底牌,我们还没有完全地掌握。”想到那个黑衣犯人与殷慈墨说过话后的异样,谢意馨凝重地说道。

“你这样,会不会太谨慎了?”

“事前谨慎,总好过之后花大力气去不断地补救来得好。”再说,对上殷慈墨,再谨慎也不过分。这句话谢意馨没有说出来。

想了一会,仍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谢意馨只能说,“多加一些人力盯着殷慈墨那边吧,不要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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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的马车早就在等着了,谢意馨陪着金家兄弟来到他们的马车停靠处。

>

>舅母沈氏拉着她的手,低声地叹道,“凡事想开些,没有过不去的坎,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事,尽管要找你舅舅和表哥帮忙。”

>

>谢意馨一愣,转而明白舅母说的是她被指婚给晋王的事。

>

>“听你舅妈的。”舅舅金源苏也在一旁附和。

>

>谢意馨点了点头,浅笑道,“这些我都省得,舅母放心吧。”

>

>沈氏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在她的搀扶下进了马车,没再多说。

>

>舅舅与金家兄弟一一和她道了别。送走了舅舅一家,谢意馨便往回走,不料一转身便遇上了朱聪毓夫妇。

>

>谢意馨不欲搭理他们,抬脚便往回走。

>

>她这样,在蒋沁夏看来,就是看不起自己,当下怒火更甚。本来谢意馨被指婚给晋王一事就够让她不舒服的了。尽管一直告诉自己谢意馨就几年的好光景了,等过几年晋王去了,无子无嗣的谢意馨就是一守活寡的命!

>

>但两家擦肩而过的时候,蒋沁夏还是深深的嫉妒了,她谢意馨何德何能,竟然能嫁入皇家,拥有晋王这样的丈夫?就算只是几年的荣华富贵,谢意馨她也不配!

>

>“有些人以为自己是凤凰啊,其实不过是一只锦鸡罢了,得意不了多久便会被打回原型的,不,比打回原型还惨。”

>

>这话谢意馨完全当作没听见,径自走着,蒋沁夏这种人疯起来就像一条疯狗,你越理她她就疯得越厉害,况且她实在不想在这宫门口地闹将起来。

>

>再说了,被人酸两句,又不会少块肉,用不着像个炮杖似的,一碰就着。

>

>“好了,别惹事生非了,走吧。”朱聪毓不耐烦的说道。

>

>好歹有个带脑子出门了,听到朱聪毓的话,谢意馨暗忖道。

>

>见蒋沁夏不动,朱聪毓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是没带脑子出门吗?这话传出去,又是一门子官司,如今皇帝对谢家如何的看重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在这当口找谢家的茬,那就是打皇帝的脸。

>

>况且他们三皇子一派已经够难的了,实在不宜雪上加霜,去得罪晋王这个不可能登位却深得圣心的皇子。

>

>想起那个人刚才的脸色,朱聪毓的心和肝都疼了起来,恨不得挡在她面前替她挡去了这些纷扰是非。

>

>想到回到府中,还有一堆的鸡飞狗跳等着他。蒋氏的无知与浅薄,让他在府中越发地艰难。此刻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是她答应嫁给自己,如今的光景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

>擦肩而过之时,朱聪毓忍不住深深地凝视了谢意馨一眼。人啊,什么时候最怕的就是比较。越看谢意馨,朱聪毓的眼越发地幽暗难懂,心越发疼得厉害。

>

>其实到了这一步,他也很想问一下谢意馨是否后悔过,当初没有答应嫁给自己为平妻。但他也知道这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就会惹来皇帝与晋王的不满。问再多也只是徒劳而已,何苦徒增烦恼?

>

>御书房

>

>周昌帝拿着一份文书,不断地翻看琢磨,脑中更是反复地回放着大殿内的一幕幕,盯着殿内角落燃起的火炉,神色晦暗不明。

>

>李德眼一瞟,就知道皇帝正在翻阅的就是册封殷慈墨为景王侧妃的御诏。

>

>“这事你怎么看?这旨,是毁还是留?”

>

>御书房就他一个奴才在侍候,感受到皇帝阴沉的威压,李德把头压得更低一些,“奴才驽钝。”

>

>“老东西,怎么每次让你开口说点意见就像拿刀子割你的肉一样?让你说你就说,赶紧的。”周昌帝不耐烦地说道。

>

>这比刀子割肉还严惩好吧?这皇家的事哪是他一个阉人能参和的,况且还是殷慈墨那珠毒草?李德暗忖。

>

>李德在心里嘀咕完,一抬眼,发现皇帝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看来,不拿出点干货来是不行的了。于是他想了想说道,“皇上,大道理奴才也不懂说。只是奴才跟了您也有四十几年了,每逢遇事不决犹豫之际,您经过冷静的思考之后,总会得出完美的解决之道。奴才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

>李德的话让周昌帝渐渐陷入思考,以前他也碰到过这种遇事不决的状态,当时他是怎么做的呢。是了,已下的决定因为某些突发的原因而犹豫不决时,那就说明犹豫不决的那个原因还不足以振动先前的决定,一动不如一静,维持原样最好。

>

>这样的想法让他获益良多,特别是在大事上帮了他很多。这次的事,在他看来只是一件小事,但他想随便处理的时候,内心深处总觉得不妥,这也是他犹豫不决的原因。

>

>看着周昌帝在思考,李德悄悄拿起一帝的茶壶,出去添水了。

>

>顺着李德的话深思后,让周昌帝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既然犹豫,那就维持原样吧,殷慈墨照样封为景王侧妃!

>

>被一个奴才给提醒了,周昌帝摇了摇头。

>

>次日,谢府持礼公大寿,天尚未黑,谢府里里外外便张灯结彩,一片喜庆欢乐的景象。

>

>由于昨日在万寿宴上皇帝金口玉言让操办得热闹喜庆,一时之间,谢府宾客云集,无数马车轿子接踵而至。

>

>喜宴事物多,文氏一个人忙不过来,又知道谢意馨在管理内宅这一块很有一套,就叫来谢意馨搭把手。

>

>也难怪文氏会抓谢意馨壮丁了,本来文氏就是一个细致的人,平日里看谢意馨把院子的一应事物撸得清清爽爽的就知道她有管家这方面的天赋了,再加上平时也是她的春暖阁事情最少,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

>对此,谢意馨也不拒绝,还就此向她祖母及母亲提议,让她底下的几个妹妹借着这个机会也练练手,帮一下忙。

>

>本来老夫人及文氏都有点犹豫的,这事有点冒险,做得好了,谢家姑娘的名声就更进一层;可是宴席又是最容易出意外的,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

>最后在谢意馨答应了会帮忙盯着的,保证不会出事的劝说下,两人终是答应了。

>

>谢蓉青谢微澜等人都知道谢意馨有意抬举她们,对她都很是感谢。对于分管的那些庶物,有不懂的都会去请教长辈或请教谢意馨这个长姐,争取那天不出差错。

>

>而寿辰当日,有了谢意馨几个人的帮忙,谢家宴席里外都井井有条,热闹喜庆而不忙乱。

>

>参宴的宗妇命妇亲身感受到了这种有条不紊的气氛,私下一打听,便知道里面有谢家的几个姑娘的一份功劳。随后都不住地点头,并暗中打听几个姑娘的品行,预备回去和自家老爷说说,自家儿子该讨媳妇了。

>

>谢老爷子在不远处的偏厅招待一些重要的人物。而谢意馨的父亲和两个叔叔领着她的几个兄弟在大厅里招待客人,本家那边也挑了几个身上有功名的族兄帮忙接待客人,顺便露露脸。

>

>这些族兄本来都有功名在身,今后进入官场,结交底层,历练一二,或外放或在京中干事,都会形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那么这些就是谢家的资源与财富。

>

>相当于今日谢家播下一粒种子,他日这粒种子就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或者发展成一片森林。

>

>众人看着谢家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有大智者,都目光一闪,看来谢家是意识到自己在人才方面的短板了,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族人了。

>

>谢意馨神色放松地陪着她祖母及母亲交际,招待着上门贺寿的贵女。

>

>对比前一世,现在谢家的处境真是好太多了。家族的事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所以谢意馨的心情很好。

>

>毕竟自己一个姑娘家,能做得有限,再说又被赐了婚,以她对周昌帝的了解,她与君南夕的婚期必定不会拖太久。她已经不太适合插手谢家的事物了。

>

>幸亏,如今谢家有她爹的沉稳稳扎稳打,辅以三叔的圆滑,已无需她太过担心。

>

>俗话说,一人计短,三人计长。等谢家在各行各业都有了自己的人才,别人想算计谢家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

>而且殷家经过这回,算是元气大伤了吧,应该会消停蛰伏一阵子了。可惜她手上没有更多殷家犯罪的证据,要不然,趁它病要它命多好。

>

>没那个条件,可惜也没用。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以静制动为好。因为不光殷家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谢家同样也需要时间来发展自己。

>

>不过谢家比殷家好的一点是,他们谢家身为京城十大世家之一,还是排名靠前的四位之一,已经占据了重要的政治版图及资源。他们谢家只要把底下的人才发展起来,就能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

>

>不像殷家,恢复了元气之后,还得去争去抢,要从别人口中夺得他们需要的资源。同时,还得防备别人把他们的盘子吞下。总之是比谢家辛苦多了。

>

>即将开宴时,谢家突然来了几位贵客。

>

>“晋王、七公主、八皇子到!”迎宾的侍人高声唱道,“拜上的寿礼有八宝琉璃盏一台,极品红丝石砚一方。”

>

>谢老爷子亲自出来,把几位贵客迎到了偏厅。

>

>众人只能羡慕地看着,谁让自己分量不够,又不是谢家重要的嫡系呢,自然进不了小偏厅,当然就失去了在晋王八皇子等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

>众人知道,晋王这是给未来的岳家祝寿来的。而带来的寿礼,有细心者一看就知道其中有两件明显是给小姑娘把玩的,尤其是最后那两件。看出来的人莫不感叹晋王对谢大小姐的用心。

>

>这厢,谢意馨正陪着命妇宗妇聊着京城时兴的胭脂水粉,就有丫环来报,“老夫人,夫人,晋王带着七公主八皇子来祝寿了。”

>

>“果真?”老夫人惊喜的追问,脸上更是一片喜色。晋王今晚能亲自上门,就说明了他对自家姑娘的看重。知道这一点,老夫人忍不住双十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

>“是的,人都被老爷子领到旁边的偏厅去了。”

>

>“其实我很好奇,晋王都送了哪些礼?”人群中有人如是说。

>

>老夫人与文氏看向那丫环,那丫环记忆力很好,几乎张嘴就说出了晋王等人带来的礼物,“八宝琉璃盏一台,极品红丝石砚一方。”

>

>“好,萱草,帮我赏她。”老夫人喜道,她对这个给她挣了脸面的机灵丫头很满意。

>

>“谢姐姐果然很得晋王看重,谢姐姐真是幸福。妹妹在这就先祝姐姐与晋王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了。”祝莲似笑非笑地说道。

>

>谢家人一听,气结,却又不能指责她说得不对。晋王的情况在场的没有不知道的,白头偕老,也要能活到白头才行啊。

>

>祝莲还没蠢到说早生贵子,这样的针对性就太明显了。

>

>“谢谢。”谢意馨淡淡地说道。

>

>“确实,晋王那样隽永清雅的人,就算拥有一天,也是幸福。”人群中,有个姑娘如是说道。

>

>众人一看,发现说话的蒋初篮。她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闻言,一个个都心有心有戚戚焉,扪心自问,不由得发现蒋初篮说的确实是事实。

>

>对上谢意馨看过来的目光,蒋初篮抿嘴一笑。

>

>谢意馨心想,蒋初篮这样,算是示好吧?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果然不愧是上一世的皇后娘娘。

>

>如果说她对殷慈墨的态度是如临大敌的话,对蒋初篮则是五味杂陈了。上一世,蒋初篮这个皇后一直都是一个淡然而又坚定的存在,她一直牢牢地把持着后位,不管殷慈墨如何的折腾,都没挪过地方。谢意馨知道蒋初篮不无辜,但前一世对她就是恨不起来。今生,会改变吗?

>

>*******

>

>“圣旨到!”开宴前一刻,李德带着圣旨领着几个小太监来到谢府,身后还抬着一框周昌帝赐给持礼公的寿礼。

>

>谢意馨扶着她祖母从后院匆匆而来,然后跟着众人跪在后面。

>

>李德洋洋洒洒地念着文诌诌的圣旨,大意是,今日是太傅持礼公的寿辰,皇上特赐礼品若干,聊表圣意。

>

>众人羡慕地看着,大臣寿诞,能让皇帝亲自派了李德来送贺礼的没几个了。

>

>李德接着说道,“洒家还带来了皇上的口喻,皇上先前已吩咐钦天监测算日子。今儿钦天监的监正来报,从现在一直到过年,有两个极好的日子,不过都被用来操办景王和宁王的亲事了,毕竟景王和宁王是兄长嘛,谢大人能理解的吧?”

>

>昨儿刚赐婚拿了女方的生辰八字,今儿就测算出成亲的好日子,这速度还真够快的。

>

>“应该的,应该的。”谢昌延答道。

>

>“谢大人能明白最好,不过皇上说了,出了年的二月初二是个好日子,贵府千金与晋王的亲事就安排在那天,谢大人意下如何?”

>

>谢昌延苦笑,他能反驳嘛?“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

>对谢昌延的识相让他的差事完满办好,李德满意地点点头。婉拒了进屋喝茶的请求,李德带着满满的红包回宫去了,身后的小太监一个个喜笑颜开的,显然对这一趟的收获还是非常满意的。

>

>******

>

>稍晚,谢老夫人说凉,打发谢意馨回去崇德园帮她拿条薄披风。

>

>谢意馨去了,不料在途中的园子里遇上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

>

>见到是她,君南夕笑了,目光柔和,似乎天地之间他只看到了她的存在。

>

>“要嫁给我了,你讨厌吗?”君南夕轻轻地问。

>

>讨厌如何,不讨厌又如何,皇命会更改吗?这是谢意馨下意识地反应。只是当她触及君南夕认真而执着的双眼时,谢意馨也变得认真起来。

>

>因为当一个男人愿意问你的心情的时候,就表明了他正在顾及你的感受,请以同样认真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因为你满不在乎的敷衍态度及一些不经大脑的语言都会伤到他。

>

>再有一点就是,既然他们已经注定了要成为夫妻,那么谢意馨也希望她和他有一个好的开始,所以她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心理,好一会,才说道,“不讨厌。”

>

>是真的不讨厌,除了他寿命可能会比较短及子嗣艰难之外,他比朱聪毓好太多了。

>

>他的一切,她远远地看着,都是那么美好。这样的他,因为残缺而真实。

>

>否则,那么美好的他,恐怕会让京中所有的贵女都趋之若鹜吧?她谢意馨何德何能,得已名正言顺地与他携手相伴身侧?这不是她妄自菲薄,她知道自己很好,可世上总有比自己更出色更完美的人存在。

>

>她的回答让君南夕的眼睛更加黑亮了,唇畔的笑容也愈加的浓烈,“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你放心,今生我必不负你。除了生命,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与你共享。”

>

>谢意馨挑眉,一切都可与她共享了,为何独独连生命不可以?

>

>君南夕看明白了她眼中的意思,心脏鼓鼓的,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

>我的傻丫头,只要我在,我就一定不会允许你比我早走的。因为如果我比你早走,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欺凌怎么办?所以,真到了那一天,咱们就一起,生同衾,死同椁。

>

>此时的君南夕已经决定了要做那个治疗了,虽然治疗后,最好的结果会是那样。

>

>“谢谢。”谢意馨发自肺腑地说道。

>

>谢意馨知道,要得到一个人留不保留的信任有多难,即使是上一世,她与朱聪毓最甜蜜的时候,他对她仍然是有所保留的,

>

>而要对一个人付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就更难了,至少她现在,还做不到。

>

>她没有拒绝,君南夕浅浅一笑,上前一步,伸手替她拂去沾在发上的不知名的花瓣,“不必谢,对你好,我甘之如饴。”

>

>许是月色太美好,许是月光下的景致太迷人,谢意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动不动。

>

>在周围栽满丁香花的菩提树下,他看着她,诚挚地道,“你放心,无论多苦多难,我许你一个盛世安稳。”看了她那么久,他知道,她的亲人她的家族,都是她的牵挂。这些都源于一点,她渴望有一个避风港。而她,一直都在用尽全力地维护着这个避风港。

>

>谢意馨讶异地看着他,他怎么知道她的担忧她的所求?凝神着他那双诚挚的眼睛,谢意馨一瞬间,突然觉得很感动。他的话触及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脆弱的部分,即使她平日表现得再淡定无畏,其实作为一个女人,她的内心深处都渴望一生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去惊慌彷徨,免去四下流离,免去无枝可依。

>

>******

>

>与谢家的热闹相反的是,这两日,殷家大门紧闭,所有人都闭门不出。

>

>直到几日后,一个太监头子领着两个小太监来到殷家,才打破了一片死气。

>

>接过太监手中的侧封钦封圣旨,相比殷家众人的喜形于色,殷慈墨倒显得平静很多。

>

>景王侧妃,对于这个结果,殷慈墨不算满意也不算失望。

>

>若是先前的计策奏效,那么万寿节当日受封晋王妃的便是她了,并且还能一举获得未来夫君与皇帝公公的好感,打开一个好局面。

>

>可惜假设终究只是假设。好在现在这个结果也不算太差,如果被指给宁王,那才叫两头不靠呢。若是这样,他们殷家先前的功夫就是白费了。

>

>如果没有自己,殷家能出一个皇子侧妃,而且还是有前途的皇子的侧妃,已经是顶了天了。如今这样只能当作前面的努力都白费了而已,并没有什么损失。

>

>京中所有人都看不明白了,皇帝这是闹得哪一出啊?前面明显是不喜殷家打压殷家来着,怎么还没几日,殷家又出了个侧妃,这不明显是抬举殷家嘛。

>

>难道殷家做了什么手脚,在几天内迅速地挽回了圣心?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

>在众多纷乱的猜测中,京城迎来了热闹喜庆的下半年,景王与宁王相继娶亲,正妃侧妃位置都趋于饱和。

VIP章节 61更新更新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宜嫁宜娶的好日子。<

><

>这日,春光明媚,一扫连日来春雨绵绵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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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半销丝渐长,半姿濯濯比王郎,间紫参红春意闹,午风常带百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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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如此的春光明媚中,谢意馨穿上凤冠霞帔,嫁与君南夕为妻。<

><

>京中的百姓永远都忘不了晋王成亲时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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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前日,谢家将嫁妆送到了晋王府。丰厚的嫁妆,从第一抬嫁妆前脚抬出门,第二抬后便紧随而上,直至最后一抬出门,花了足足有一刻钟。长长的嫁妆队伍,绵延不绝,称十里红妆都不为过。<

><

>当这支队伍在城里游一圈的时候,那满登登的一抬抬嫁妆直晃花了人眼,惹来阵阵惊叹,都对谢家的大手笔咂舌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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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小姐听了下人的描述,个个都羡慕不已,后来想到君南夕的情况,心里才略平衡了些。<

><

>倒是那些得知她们想法的夫人们苦笑不已,年岁在此,她们看得更长远一些。<

><

>其实女人婚后活得最好的几年便是刚成新那几年,大多数人后面的日子,丈夫在与不在,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现在看来,就算晋王去了,他也会留下足够多的保障的,用以保证晋王妃下半辈子的无忧。只是如果晋王没有留下孩子,晋王妃的日子会难熬一些罢了,不过也省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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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将嫁妆的情况说与自家小姐听的时候,谢意馨不由得轻轻一笑,心中泛起丝丝甜意,不多,微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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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娘留给她的嫁妆不少,却也还没有昨日送出去的那么多。会有如此的盛况,皆因当日君南夕下聘时的大手笔。当日,不仅他亲自来了,还带着大笔的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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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得当日,连一向处变不惊的老爷子都轻抽了一口气,更别提他人吃惊的样子了。就因为这样,后来老爷子决定拿出谢家一成的家底给谢意馨做嫁妆的时候,旁的人才没有意见的,连一向爱挑理的二婶都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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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有对比才有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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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婚礼时,也是她深陷情海之际,偶见朱聪毓烦闷皱眉,问他他又总塘塞她,不说原因。后来,从他的贴身仆人那里得知他竟然在为聘礼发愁,心疼不已。也是从那时起,她隐隐知道了一些侯府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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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她知道这个情况后怎么做的呢?好像是从她的嫁妆里私下拿了一笔银钱给他置办聘礼?好像后来还为照顾他的面子,删减了不少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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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的婚礼精简得不似是世家嫡女出嫁,堪堪与小世家女出嫁比肩,自然比不上殷慈墨了。现在想想,当时自己还真是傻得可以。<

><

>不过幸亏今生的她不是如此。往事已休,来者可期,好好儿过吧,谢意馨舒服地叹自着。<

><

>正日,朱红的地毯从谢府一路铺至晋王府,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

>晋王穿着特制的朱红色皇室新郎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来迎,后头跟着一顶华丽的轿子。<

><

>有人认出那顶银顶黄盖红帏轿子是晋王封王后所乘的最尊贵的轿子,人群中顿时炸了锅般,议论纷纷。晋王此举再次刷新了他对未来晋王妃的重视程度,几乎是他能给的一切尊荣,他都给了。而且是真真把谢意馨放到了与他平等的位置上,而不是他的附属品。<

><

>出来送嫁的谢昌延见此都愣了好大一会神,随后,谢意馨被送上轿子。<

><

>十二人抬的银顶黄盖红帏轿子前面,由内侍提着十六盏宫灯举着二十把火炬打头;女宫随侍在轿子左右;谢觅瀚领着一干谢氏子弟,分为两部分,在新娘轿子前后护卫着;礼部的人紧随其后。<

><

>身着清一色族服的谢氏子弟吸引了两旁百姓的注意力,毕竟他们还真少见过这样的,而且这些少年们除了谢觅瀚稍矮,几乎个个高矮一致,面目清秀俊雅,风姿非同一般。<

><

>仪式摆开,原本神色郑重的君南夕不由得更严肃几分。<

><

>围观的众人中有积古的老人见此,俱吃了一惊,惊呼,“族送,快看,竟然是难得一见的族送!”<

><

>随即有人感叹,“谢家真是大手笔啊。”<

><

>旁边一些年轻人好奇地问,“老人家,什么是族送啊?”<

><

>那老人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激动地解释着,“族送就是”<

><

>所谓族送,即是举族送嫁的意思,代表了族中对所嫁之女的不舍与珍爱之意,同时也是对女子的一种祝福及对女子夫家的告戒。<

><

>意寓:我家的姑娘多美好,求娶的姑爷啊,你需要好好待她,要不然,便是举全族之力,我们也定要将她迎回来,决不任由他人践踏!<

><

>族送代表着一个家族愿意无条件地信任自家的姑娘并愿意成为她的后盾,不管这个姑娘在何时何地做了何事,都会得到一个家族的力挺。<

><

>得到族送的女孩子无疑是幸运的,这代表了一个家族对放女一种最高规格的礼遇。但并不是每一个姑娘都有机会得到族送的祝福的,她必须为整个家族做出过杰出的奉献,折服了整个族的族人。<

><

>越是位高权重的家族,越是不轻易举行这个仪式。这么些年来,这个仪式已经极少见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周昌帝娶皇后秦明湘的时候发生的。<

><

>其实谢氏一族预备给谢意馨准备族送仪式时,是有一些争议的,毕竟谢意馨做的一些事,并不能全部都拿出来对族人讲。但这些小小的争议最终还是淹没在大流的同意声中。<

><

>直至七月份,燕子湖所属之地发生地动时,那些有异议的才恍然并真心认可谢意馨真心当得起谢家族送这一仪式的。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暂时不表。<

><

>迎亲队伍经过之处,惹来阵阵好奇之声,“那些都是什么人?怎么穿着统一的服饰啊?”清一色的族服,让谢家的子弟在送嫁队伍中显眼极了。<

><

>“你懂啥啊,这叫族送,那一队人全是晋王妃的族兄族弟。”<

><

>“这样啊,可是上回景王和宁王成亲,都没见这么大的阵仗啊。”<

><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几个皇子的规格都是一样的,只是谢家多了族送的仪式,显得隆重气派罢了。”<

><

>随着队伍的推进,随处可见这样的议论。迎亲队伍一路热闹喜庆地回到了晋王府外,奏乐的狮队及礼部的仪仗才撤去,女官及谢意馨的一干族兄族弟随着轿子进了晋王府。<

><

>一路上,谢意馨感动又欣慰,感动于族人为她做的,又欣慰谢氏一族在他们的努力下,终于慢慢凝成一块。<

><

>当她下了轿子,手中立即被塞了一根喜带,谢意馨的情绪才渐渐平复过来。<

><

>想起喜带的另一头是君南夕,谢意馨不由得心中一紧,有点害怕此刻不过是她的南柯一梦,她真的重生了改变了命运?和她成亲的是君南夕而非朱聪毓么?当她瞄到君南夕八宝平水的下摆时,总算安心下来了,这样的礼服可不是朱聪毓能穿的。<

><

>女官扶着谢意馨在君南夕身边站定,君南夕含笑地看着到他肩头的新娘子,想象着红盖头下的娇颜,眼神不由得一暗。<

><

>因为谢意馨嫁的是皇子,公公是皇帝,是不可能出现在婚礼现场接受他们的敬酒的。<

><

>成亲的仪式就与普通人有了差别。<

><

>接着,君南夕与谢意馨在宾客的见证下行了跪拜礼,再一起喝了交杯酒,再行了一次礼后,主婚人高呼礼成。<

><

>随后,谢意馨在女官的引导下,跟在君南夕的身后,来到了他们的新房。<

><

>整个婚礼,她身姿窈窕,仪态优雅,步履从容不迫。很得作为主婚人睿亲王的赞赏,众人都觉得新晋王妃很大气尊贵,不愧为谢家的贵女。<

><

>他们不知道的是,谢意馨毕竟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了,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她是一点都不紧张。再加上有盖头盖着,她也见不着人,自然就不会紧张,也就不会出错了。<

><

>来到喜房,坐在干净整洁的婚床上。因为晋王的病,所以他们的婚床上就没出现意寓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

>在众人的起哄中,君南夕从容不迫地拿起称杆挑起了谢意馨的盖头。<

><

>当谢意馨那张颜色极盛的娇容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众人只觉得呼吸一滞。<

><

>饶是有心理准备的君南夕眼中也难掩惊艳,他一直知道谢意馨是极美丽的,但今日她的颜色比往日还盛上三分。<

><

>不少人偷偷在心中暗忖,也只有身在皇家的晋王有福分消受这等绝色了。再看晋王,不由得暗赞了一句,夫妻两人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

>见到了新娘子,众人见席宴也快开了,陆续地相约去了前厅。<

><

>君南夕是最后走的,临走前,他对谢意馨轻声说道,“一会各王子妃就会到,你愿意搭理就搭理,不愿意便罢,谁要敢给你气受,你也别忍着。或者我回来再告诉我也行。”<

><

>谢意馨嗔了他一眼,他这话,敢情是把她当女暴龙随时随地喷火不成?然后笑着说道,“知道了,你赶紧去前厅吧,少喝点啊。”<

><

>被嗔了一眼,君南夕轻飘飘地出了房门,走了好久才回过神,不由得暗骂自己不争气。<

><

>一直侍候着君南夕的小卓子见了主子与平日的老成持重不同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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