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良》——— 潇湘碧影

比辍学打工苦逼的是被剩下了
比被剩下更苦逼的是莫名其妙穿了
比穿越还要苦逼的是居然被卖到教坊了!
我去,我上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孽啊!去死算了!
唉!?等下!好像情况没那么惨!?

作者有话说:
本作者真的是亲妈
本作品真的是1V1
本人坑品凶残,请放心大胆的跳吧!
以上!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幸,谢威 ┃ 配角:燕绥,廖云,月恒,柳永 ┃ 其它:木有

☆、入籍

  马车摇摇晃晃的在雪地里走着,将洁白的地压出两道黑褐色的痕迹,不一会又消失不见。马车的门窗都用麻絮围的严严实实,可周家大娘依旧缩在角落里冷的直哆嗦。如果不是因为寒冷让她颤抖,她都不知自己是否还活着。
  回顾自己的两世,竟只有灰白的麻木,这一次又要去哪里?这一世的母亲眼中的复杂与上一世的母亲重叠。既然不舍,为何要做这样的选择?既然女儿不是人,又何必生下来?母女母女……不过是做买卖罢了!不过是为了儿子存在的工具而已。作为女人,这样理直气壮的利用同样性别的儿女,这才是真真意义的轮回!她不想继续,可前路未卜,教坊又是什么地方呢?吃的饱饭穿的绸缎,呵呵,可惜她不是真真八(蟹)九岁的孩童,便是再无知,也知道什么叫做“妓(蟹)女”,什么叫做“贱民”!
  没有防震系统的北宋交通工具,摇晃的厉害,搅的胃里如翻江倒海。这样难受的旅程已经持续了一整天,周大娘觉得她快撑不下去了。有时候想:索性就这么死了算了,最好这一次别再忘了孟婆汤,如果能不要顶着个大妈一般的名字那就更好了。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黑糊糊的粗面笼饼并一个还算温和的女声:“大娘,吃点东西吧。我们就快到了。”
  周大娘勉强的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说。
  不想对方却耐心不错,依然温言道:“这个天是受苦了,要搁在平时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到。”
  麻絮帘子隔音奇差,帘外头的马夫立刻接道:“就是!这个天偏还要人出活,嫲嫲好狠的心!”
  那位被唤嫲嫲的女人倒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说:“小乙哥别生气,到了东京替你多多买几个羊肉饼可好?”
  马夫小乙哥也不是真生气,要生气也不出车了。听到有好处,也笑起来:“嫲嫲说话可要算话!”
  那嫲嫲佯装不高兴:“我什么时候克扣过人了?”又对周大娘说:“大娘也莫怕,那地方比家里好多了。要不是正好缺人,还轮不到咱们呢。官家仁善,总许家人见面的。若不是如此,真或碰到不干净的地方,那才是生不如死。不是你们家,我也不废这么大的心思了。”
  周大娘听到此处不由腹诽:“再说的天花乱坠,还不是做鸡!还有比做鸡更加不干净的地方吗?”如此一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上辈子再怎么样,也只是考上大学不让读,被逼着出去打工养弟弟。这辈子倒好,直接去做鸡。就她少的可怜的历史知识都知道,古代做鸡还是贱籍,想上岸比现代还难呢!少卖两个钱又不会死!就是把她卖到大户人家做丫头也好啊!呜……
  嫲嫲见状,叹了口气:“别怨你爹娘,总不能看着你四哥①没命。如今的药越发贵了。就这一根独苗真不在了,你将来又靠谁去?我们指着四郎日后有出息,赎你回去便是。”
  马夫在外嗤笑:“她这么大点大的娃娃,听的懂个P!小娘子哭甚?教坊司一贯厚待,多少人想去还不得呢!顿顿白面笼饼,日日有酒有肉,还有绢布棉布衣裳穿,比在家强多了。又是与达官贵人表演,要是有造化,便是当个如夫人一辈子还愁什么?”
  周大娘攥紧拳头,你才如夫人!你全家都如夫人!
  嫲嫲显然没有感受到周大娘的这份怒气,只与马夫笑道:“什么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再好也没在爹娘跟前好,小娘子怕也是常理。”
  “嗤,有什么好怕的!要说是你这趟亏大发了。统共一个小娘子,却赶了一天的路。今日还不知得进城不得呢。”
  “那有什么法子?谁让我走亲戚撞上了呢?不过提前几日回京,也不值什么。”
  “你怎么不多弄几个?也好做添头。便是教坊不要那么多,签给人做女使,典与人做妾,哪样不是钱?”
  “少不了你的好处!”嫲嫲没好气的说:“真真小乙哥是掉钱眼里去了!眼看要过年了,谁家过不得?只不是赶上寸劲,上哪找人呢?又不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马夫叹气:“也是!罢了,原本也是送你看亲戚。只想不得这么大雪天的赶路。”
  “这算好的了,若是赶上化雪,更走不得。”
  马夫将马鞭一甩:“再不冬天出城了!遭罪!”
  嫲嫲笑道:“你少说几句吧,灌一肚子冷风,仔细凉了心。”
  马夫真就不再说话。车内又只能听到马蹄声和摇晃声。这份安静,让周大娘的心也微微平静了些,亦或是更加麻木?
  天色渐暗,温度也更加寒冷起来。周大娘牙齿都被磕的酸痛,已经完全顾不上外头的动静。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的停下,周大娘不防,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嫲嫲笑着扶起:“这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没力气了吧?我们到了,等下要姐姐们替你弄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吃饱了就好了。”
  周大娘的确没了力气,只能任由这位嫲嫲搂着。半晌,嫲嫲叹口气:“罢了,我背你下去吧。”说着就把周大娘背在背上,抖了抖道:“得亏你才这么大,再大点我这老胳膊老腿就背不动啦!”
  马夫插话道:“就你好心。不过要不是你这么和气,我也不专做你的生意啦。下回只要别是这样的天气,只管找我,保管替你办的妥妥的。你们到了,我先回去歇着。车钱我们日后再算。嫲嫲到时候再叫车吧,横竖城里便宜。我可受不得!”
  嫲嫲点头笑道:“去吧去吧,回家好好暖和暖和,不用管我。明日我使人送钱与你,再裁一块布与你家大郎裁衣可好?”
  “好嘞!”马夫高兴的一扬鞭子利落走了。
  周大娘趴在嫲嫲软乎乎的背上,隔着肌肉,听不真他们的对话。可是嫲嫲的声音真的很好听,马夫最后的笑声也很舒服,这么一小段模糊的音效,竟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温暖。苦笑,这事也的确怨不得中人,要怨只能怨她命不好,投生在这样的家庭。便是没有这个嫲嫲,也有另一个嫲嫲。只是从此落入贱籍,这滋味,真是……
  嫲嫲背着周大娘稳稳的走着,一直走进一座金碧辉煌的院子。虽然周大娘本身是个土的不能在土的土包子,然而上辈子这样的灯光却也不是没见过,心情不好之下,连头都懒的抬,只蹭在嫲嫲背上隐秘的纵容自己小小的撒个娇。不想才进大厅,忽然一个女高音在嘈杂中窜出来:“好你个秦嫲嫲!我让你替我找小娘子,你就替我找这么一个芦柴棒来?这够干嘛使的?”
  周大娘暗道:原来这嫲嫲姓秦?今早心慌之下竟没注意。
  只听秦嫲嫲道:“我的好娘子,你不看看这时节,谁家又舍得卖人了?再怎么样也要过个团圆年才行吧?”一边说一边把周大娘放下来立定:“也不是没那狠心的爹娘,只是你托的事,我总不能随便糊弄。这是周家大娘,要不是家里的独苗病了要捡药,她爹娘哪里又舍得了?看看这眉眼,将来必不丢你的面子。”
  女高音不客气的捏着周大娘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唉,这年头找个小娘子都不易了。”
  秦嫲嫲笑道:“那是官家仁慈,风调雨顺。”
  女高音道:“这是好事,只是如今这些官人,谁又是好相与的?又要颜色好,又要气度好,还要技术好!还不能落了俗套。说句没良心的话,没有那么多抄家的,哪来新鲜人?”
  “这就奇了,”秦嫲嫲道:“你们教坊司的小辈竟没人不成?恕我说实话,他们穷人家,吃不饱穿不暖,长的像样的一万个里也没有一个。不像你们这儿,模样也好性格也好……”
  女高音尴尬的笑笑:“那些个成了名的,谁又不要一两个伺候的人?”
  秦嫲嫲了然,教坊司里的人,只要不脱籍,那是世代相传的。谁没有点门路?让学艺可以,让伺候人……虽说徒弟伺候师傅那是天经地义,但伺候与伺候也不尽相同。最简单的例子,做徒弟的伺候师傅,那是做贴身活计,活少空闲多见识也广,十分有助于对技艺的学习。便是不跟着名家,教坊司本身就有自己的一套培训系统,跳舞杂耍的,也未必要个个都长的那么漂亮,怎么着也轮不到去做粗活,反倒还要粗使替她们洗衣洒扫。所以这使唤上的人,还真不好从教坊司挑,只不过到底是教坊,也不能随便找个丑的让人难忘的吧?起码也要有个中等偏上水平吧?不然岂不是拉低教坊的平均线?唉,这么说来,周大娘有点可惜,若不能表演,怕是攒不下什么私房。到时候也未必能嫁到什么好人家,要知道教坊司的子弟,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不过再怎么差,也总比去其他地方做女使略强些,只看她的命吧!
  女高音又与秦嫲嫲寒暄了两句,方对周大娘说:“我是这里的管事,姓陈。你们都归我总管,你叫我娘娘便是。”
  秦嫲嫲暗自松了口气,这是要下了,又陪笑道:“这孩子有些腼腆。”
  那陈娘子什么人没见过?压根就不理会这事,挥挥手道:“这次我承你的情,大冬天的替我寻人。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除了说好的抛费,只得请你吃顿好的并裁个尺头。我这里别的没有,酒肉总是够的。你带着这孩子先去垫垫,我叫小子替你寻车去!”
  秦嫲嫲千恩万谢的跟着引路人拖着周大娘走了。那个引路的也不多话,带着他们到一间小屋子坐下就退了出去。不多时,又有人端了几个笼饼,两碗粥并一些小菜和一碗炖羊肉来。秦嫲嫲招呼周大娘道:“慢慢吃,先喝粥垫垫,今晚别吃太多了,小心胀了肚子不舒服,日后尽有的吃,没准啊,日后嫲嫲还要沾你的光哩。”
  周大娘点点头,端过一碗粥慢慢喝着。她很饿了,可是粥烫的不行,只好装淑女。
  一时饭毕,秦嫲嫲擦擦嘴才说:“这里的规矩什么的,我就不多说了,我说也未必真,你也不用听我的,自有人教你。”
  周大娘点点头,半晌憋出一句:“一路上多谢嫲嫲。”
  秦嫲嫲会心一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就是吃亏在嘴不甜上。日后啊,就算不爱讲话,也要带个笑影。这世道讨碗饭吃不容易,讨人喜欢的人总过得好些。我们大娘是个好孩子,谁家小娘子到这个份上不哭不闹呢?”
  周大娘默道:哭闹有用的话,我也哭给你看!虽这么想,还是记住了秦嫲嫲的话。
  秦嫲嫲摸摸周大娘的头道:“这里是教坊,官家的地盘。你若行得正坐的直,轻易不会叫人轻薄了去。长大了,寻点关系脱籍出来,便是嫁个商人也是好的。或是寻个教坊里的人家也行。这里虽说不是良家子,却也不缺衣少穿。于我们百姓而言,是好去处了。你娘千万求着我,要我替你找个好去处。她不是不疼你,只是没办法,别怨她。”
  周大娘点点头。
  秦嫲嫲又道:“好孩子,人生在世总有些苦。这里学艺严格,你要听话,别白挨了打。在这里没根基,做人和气些,忍让些,别跟人顶牛。他们仗着爹娘兄弟,犯了事也不妨。若是你被赶了出去,又不是良家子,便只好做奴婢或是去那不干净的地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知道么?”
  周大娘再次点头。
  秦嫲嫲再次叹口气:“努力学,有一技之长方有立足之地。”
  “嗯。”
  秦嫲嫲拍拍衣裳道:“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嗯。”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淡定,我是亲妈①:不管是哥哥还是弟弟,在宋朝一律管叫“哥”


☆、陌生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灯火辉煌,却让人感到无限悲凉。周大娘静静的看着房间里考究的装饰,等待着来决定她命运的人。屋子很暖,即使她穿着麻絮的衣服都不觉得寒冷,应该是有取暖设备。不由苦笑,红灯区什么的,真有钱。又饱又暖的环境,让人自然而然的放松。因寒冷而紧绷的后背传来阵阵酸痛,似乎扯的肺都呼吸的困难。不过这种情况她早已适应,周家是穷人家无疑,每年到冬天冷的受不了的时候,都只好去跑一圈,以期不被冻伤。所以她常常恍惚,这样艰难困苦的环境,到底是前世?还是今生?唉,走了一天,都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想到此处,又用力甩甩头:不是发誓既然被卖掉,就不要再做包子的吗?怎么又包子了?要改!一定要改!
  “喂!周大!”
  周大娘一个激灵,抬头望着发声的地方。原来是个小娘子,穿着黑色上衣灰色裙子,走进一看,却是绢布。再次感叹:红灯区果然有钱!
  “真是呆子!”那个小娘子一翻白眼:“喂,叫你呢!”
  “嗯。”
  “……”小娘子呕血,土包子真是不懂礼!“我是阿南,月恒姐姐的女使,从今日起你跟着我做事。”
  咦?是做女使?不是做妓|女!?
  “瞪着眼睛做什么?还不快来?”阿南捏着鼻子道:“也不知几日没洗澡了,脏兮兮的!如今教坊也不像样了,什么人都收!”
  “……”
  叫做阿南的女使,一面带着周大娘,一面絮絮叨叨的说话。因为口音问题,周大娘还不是很听的懂,索性就当她放屁了。此时正是夜里,也是教坊最热闹的时候。这年头墙的隔音效果并不是特别好,走在回廊上,隐隐约约听到的是各种嘈杂的混合,颇有点后世KTV的味道。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一间屋子前立定。阿南一推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标准宿舍的模样——四张床加一排桌子。周大娘大囧,我这是回到了服装厂的宿舍么?
  阿南却不管她,抬脚踏进屋内,指着靠门的一张床说:“这是你的床,床下有箱子和盆。日后早起自己去打水洗脸,夜里也是自己打水洗脚。若是洗澡,便是在公共澡堂,待会我就带你去。”又奉送了白眼一枚:“你这身衣裳不行,我这里有套旧的,你先穿着吧。”说着快速从箱子底掏出一套衣服丢到周大娘怀里:“走吧,我带你去洗澡,洗完了才好去见娘娘!”
  周大娘只好默默的抱着衣服和盆跟着阿南往浴室走。
  浴室里人不多,这会儿是前面使人的高峰期,没几个人有空。阿南是个暴力女,估计也是没什么时间,还不待周大娘自己动手,就三下五除二把她剥的干干净净。周大娘尴尬的要死,拼命躲。无奈力气没有人大,没多久就被冲干净摁到池子里去了。
  阿南手上不停,嘴里还说:“害什么羞啊!你才几岁就知道害羞了?”
  “……”红灯区的人果然不知道脸皮为何物!
  不多时,周大娘就被洗的干干净净,外带拍了一身的香粉,刺激的她喷嚏足足打了四五个才适应下来。不用说,又被阿南好一阵耻笑。还没来得及体验阿南保暖性极佳的旧衣服,就被拎到了进门见到的女高音面前。
  女高音也不看她,只说:“先前我说过了,我姓陈,名唤五娘。只不过到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日后便叫我娘娘吧!”
  “嗯。”
  陈五娘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大娘。”
  陈五娘抽抽嘴角:“日后回话要自称‘奴’或‘妾’,平辈之间也要有个‘我’字,这么硬邦邦的叫什么事呢?”
  “……”
  陈五娘摇摇头道:“阿南,你看着她点,如今缺人手,也没谁有功夫教她。”
  阿南福了福身道:“是。”
  又对周大娘说:“在这里不好叫排行,你也大娘,我也大娘,到底叫谁呢?你有小字没有?”才说完,就暗骂自己老糊涂,一个乡下娃,怎么有小字。忙晕头了。
  没想到周大娘竟开口道:“杏……我叫杏杏!”就是常被人叫成猩猩。
  “幸幸?”陈五娘笑道:“竟是个好名,幸,吉而免凶也!小娘子叫这个名字也使得,也是爹娘所赐,我便不给你改了。”
  “……”我是杏花的杏,你说的那个是什么xing啊?重口音的文言文听不懂……好歹给句白话解释啊?还有,我只听的半懂东京话,一个字都不会说啊啊!
  可惜没人管她涨红的脸,阿南还自顾自的说:“真奇了,你们村有秀才么?竟起的出这样的名?”
  周大娘茫然,秀才是有了,但杏花有什么奇怪的?
  陈五娘哪有么多空与小女使磨牙,对阿南道:“今日晚了,明日午后带她去拜拜码头,也见见你家姐姐。去吧!”
  阿南领命而退,把周大娘丢到房间里:“我还要去伺候姐姐,你歇着吧!”说完就撤了,留下她与一盏油灯两两相望。用手撑着下巴想:这个妈妈桑还挺和气的,人贩子秦嫲嫲也不难缠,做的是女使而不是妓|女,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糟?但是女使长大以后会不会做鸡?好像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还在周家,几乎活不下去。在那个时代,她尚且身不由己,何况男尊女卑的古代?穿越的电视剧也不是没看过,可她到底到古代来干什么?像若曦一样,搂着四四八八谈恋爱,最后把自己谈死了?寒战一个!没那么命苦吧!?只是在现代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周大娘在首次闲的蛋疼的情况下思考起了一个终极命题: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生!然而命题实在过于庞大,她一直想到脑子发木都没想出一个结果。累狠了的她只好吹灯睡觉,连室友们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斜对角的阿南也在揉眼:“真想再多睡一刻!”
  “哈欠!是啊!”这是周大娘对床的那个,指着周大娘,问的去是阿南:“咦?这个是谁?谁家的?”
  阿南打着哈欠说:“周家的!”
  “周家哪来这么大点的娃?”
  “啊,我说错了,是姓周,不是咱们这里周家的。昨日娘娘从外头买的,倒有个吉利的名字,叫幸幸。”阿南又忍不住翻白眼了:“幸幸,你还不见过姐姐们!真是笨死!”
  周大娘赶忙翻身起来:“见过姐姐。”
  对床那姑娘一脸苦逼的问阿南:“她说什么?”
  “乡下话吧,我也不怎么听的懂。只是她好像能听懂我的话。”
  “你们到底再说什么?这么乱?”最后一个女孩子也醒了,一脸茫然的看着大家。
  对床的女孩指着自己的鼻子对周大娘笑道:“我叫阿宁,”又指着刚醒的女孩说:“她是阿美。我们是跟着燕绥姐姐的。”
  周大娘心中诧异,难道女使不贴身伺候的么?怎么还有两个人的女使住集体宿舍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可惜时间不等人,周大娘也暂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东京话来,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跟着大家一起洗漱穿衣叠被。为此她十分郁闷,这种情况跟刚被生下来都差不多了。那会儿还只要哭就行,学说话慢慢学就行。现在却是没有一个人替她分说一下情况。就算她是一个纯古人,那也是个乡下娃啊!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来系统的讲一下规矩么?小说上不是总有一个短暂的培训过程么?怎么到她这儿就完全不一样?难道有东京的地方不是北宋?于是,周大娘在穿越了九年后,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所在的时代和处境。
  却不想是她想多了,昨天那么急,新员工培训也不至于第一天开始。这不,阿南就拎着她上岗了。第一件事乃是洗衣服,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传说中的月恒姐姐昨夜换下的衣裳。贴身丫头也有,只不过她和阿南都是粗使小丫头等级,当然睡集体宿舍。阿南从月恒的贴身丫头欢欢手里接过衣服,就去了后院的井边。这里已经三三两两的聚集了一些人,嘻嘻哈哈的聊天了。
  扫过井边,年龄层十分丰富,从七八岁到五六十岁的都有。看样子这份工作要干一辈子。周大娘垂下眼睑,也是,哪家丫头不做一辈子呢?脱籍哪有那么容易?她不是生来就是丫头,而是从良家子落成丫头的。小时候看电视上演袭人宁愿做丫头也不愿回去,还想着这个人真傻。现在才知道,傻的是自己。就这么一个晚上的“锦衣玉食”,她才算是想明白。穿来九年,才第一次吃饱饭穿暖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会儿如果有人要赶她走,身价银子不要,她没准也哭着喊着不肯走了。回去了,遇上不好的年景,谁又知道再被卖到哪里去?反正女孩子不值钱,唯一的价值就是为家庭奉献,或者说是为兄弟卖命。一代一代皆是如此,家这种地方,回不回,也就那么回事了吧。何况饥寒交迫之下,自由,从来就是谎言。可是……良家子三个字,真的就这么放下么?不甘心,怎么会甘心?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日更,首日双更,更新时间一般为早上8:30——9:00之抽风的话……那啥,欢迎抽打


☆、教坊

  阿南还算尽责,拉着周大娘在井边晃了一圈做了个简单的介绍。从此在此处她就变成了“幸幸”。人家不爽的时候,也会连名带姓的叫她周幸。周幸同学终于在名字上舒爽了,虽然跟上辈子的周杏似乎不是一个字,但怎样也比叫做大娘好!明明她才九岁!
  衣服周幸是会洗的,但丝绸衣服周幸是不会洗的。阿南大概也经见过新人的破坏力,倒是教的细心。原来丝绸的衣服要快洗,因为丝织品染色不易,手脚慢了就容易掉色,不多几遍就旧的不成样子。胰子也不能多用,同样是染色问题。好在上过浆的衣服污渍本就容易洗,何况这些人也不干农活,脏的有限,轻轻一揉搓便干干净净。穷人家米汤也好、面粉汤也好都是主食,谁舍得拿来浆洗衣服?何况上浆的汤还得煮热,更是废柴禾。是以周幸以往完全没有见过浆洗程序。好在农家女娃家务上手极快,得到阿南一个表扬的眼神。
  洗完月恒的衣服,阿南开始洗自己的衣服。周幸的旧衣服被丢,她今天倒是闲着,自然要帮把手。阿南见她虽不说话,但还会来事,心情也好起来,愉悦的跟她介绍起周围的情况。
  “你可知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阿南笑问。
  周幸摇摇头。
  阿南自豪的说:“我们是教坊司,专为官家官人服务。教坊有二,分为左右。我们是左教坊,管事你见过了。右教坊管事姓魏,人称魏七娘,日后若有入宫表演的机会,总能见着的。咱们姐姐也算有点体面,若有士大夫下帖子,便略积极些。除此之外,爱去呢就去,不爱去便不去。不像那些私伎,谁叫都要到。也比大户人家的歌姬好,没有人可以把我们送来送去。”
  “啊?”还可以爱去不去的啊?也就是专供官员XXOO?
  阿南见周幸目瞪口呆的样子咯咯笑起来:“带你来的秦嫲嫲没与你说么?还是你听不懂?”
  “听……的……懂,你说……慢点。”
  阿南点点头:“那就好,东京话你也要快点学会才好。”又接着说:“我们左教坊擅歌擅琴的多,他们右教坊那边善舞的多。不过两边都什么技术都有,还有演百戏的,你见过没?可好看了!百戏也是他们那边好些,就是练起来苦的很。”
  周幸听不很明白,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胡乱点点头后问:“还有呢?”
  “还有我们的姐姐叫月恒,最善琵琶,多少文人雅士都来结交呢。我不记得是哪位,还抄了一份《琵琶行》里的一段送了来,虽是香山居士写的,不是他原创,他抄录的字却极好,也算一段佳话。”阿南又附在耳边悄悄说:“只是她原是官家娘子,父亲犯了事才进来,心下不平,脾气有些古怪。不过人不坏的,从不打我们,要是挨骂你听着便是。”
  这是提醒了,周幸给了阿南一个微笑。
  阿南又道:“月恒姐姐的徒弟是欢欢,今早你见了。等下我们洗完衣服我带你去拜见。这等绸子衣服最易染色,她那里收着好些月恒姐姐不要的旧衣服呢,我带你去讨几套来,横竖收着也是白放着。只是新衣裳要等过年啦。”
  “好。”
  “是了,最近缺人手的很,万不能说我们是服侍月恒姐姐的,别人指使你便不动。你不知道,秋天发了一阵瘟,我们教坊一病死了好多个,把官人们都吓的不轻,好一阵没来。这一阵过了事他们才又来,却是缺了人使。娘娘托了好些人都没几个整齐的人进来。你也算运道好啦,娘娘看中了你。”阿南喜滋滋的说:“我也是京畿的人家,来了这里之后才知道好,竟还有人与我们养老呢。自己攒点私房,到时候买个婢女,也跟外头的娘子一样过活。强过在家里被人揉搓。这里日子好着呢,你别怕!”
  周幸忍不住笑了,合着你是觉得进国企了!不过看着白白净净的阿南,带着婴儿肥的脸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再看看自己细胳膊细腿,怎么看都是阿南过的好。在这一个集权时代,或许对土著而言,与官家做子民和与人做奴婢没有什么区别吧。良家子又如何?所以她理解阿南的想法,虽然不赞同。可是父权大如天,即使她以后取得自由,父亲一个孝字压下来,她又能如何?周幸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上一辈子就为弟弟打工打到三十岁没嫁出去,这一辈子竟也是没有一条顺当的路可走,穿越什么的,果然很容易死,不是恋爱死,也很有可能是各种河蟹死。
  衣服洗完已经到了中午,此时是一日二餐制,午饭是没出现过的。不过这里情况特殊,女伎们一般都是中午起床,自然要找些东西吃。她们这些小丫头也跟着占便宜,蹭点点心糖水什么的,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分享兼显摆。运气最好的是阿宁阿美,他们跟的燕绥是出了名的和气人,也大方。教坊内每个等级的人吃的饮食皆有定数,小丫头们能吃饱,但是想吃好就要看得脸不得脸了。燕绥从不拘着自己人,她地位又高,拿的打赏又丰富,经常掏钱买小食给小丫头吃。据说她就是喜欢听小丫头的叽叽喳喳的喧闹声,真怪癖!可怪癖好啊!便宜了阿南跟周幸,因为燕绥听说阿宁的宿舍来了新人,打发人买的更多些让她们俩做人情。于是周幸吃到了有史以来最漂亮最好吃的点心。她理解刘姥姥了,这样精致的东西,绝对不舍得随便下口!也充分证明周幸是土的不能再土的土包子。
  而周幸跟的月恒,就没这么好的口碑了。月恒,右教坊的行首之一。这时节称呼女伎为小姐,只有花魁级别的大家,才有可能被人奉承一句娘子。她原姓范,是以有时那些文人墨客求曲时,亦称范娘子。只是多半时候,小姐就是小姐,哪怕是她贴身服侍的人,要么叫姐姐,要么叫小姐,娘子这样的良家称呼,早已不属于她们。熟悉的词语,竟是这样尴尬的出现,呃……
  同宿舍的小姑娘们一直唧唧喳喳的吃点心八卦到未时初刻,据说月恒此时会有点空,于是阿南趁机带着周幸去拜码头。见到月恒才知道,此女真是人如其名,清清冷冷,看样子是冷艳高贵的那一款。见到生人并不多话,面对周幸的拜见,无非嗯了一声,丢了个小荷包便罢。倒是她身边的欢欢赶紧笑盈盈的道:“姐姐,我带这位妹妹逛逛可好?”
  月恒点点头,抱起琵琶径直弹奏起来。周幸无语,还有比她还话少的人!
  欢欢见状,拉着周幸的手就来到了隔间坐下,笑道:“你叫幸幸吧?真好听的名字。我们姐姐就是这副脾气,没有坏心的,你别在意。”
  周幸点头:“嗯。”
  阿南插言道:“欢欢姐,她还没衣裳,你可有旧衣裳?”
  “别的没有,旧衣裳怕有好几箱子呢!”欢欢笑道:“只怕没有合身的。”转脸问周幸:“可会针线?”
  周幸继续点头。
  欢欢扑哧一声笑道:“你怎么跟姐姐一样不说话呀?日后我们同事,别这么拘束。”
  “她哪是不说话?”阿南也笑道:“她是不会说东京话,幸而听的懂。”
  “原来如此,只是也要多开口才能学的好。不然唱长短句时,音不好可叫人笑话了。”欢欢一边说着,一边去开箱子:“姐姐的衣裳料子好,也鲜亮,只是大多你穿不得,改了又可惜,我与你几套好好收着,日后长大了好穿。你这么个身量,只好穿我的旧衣裳了,还请别嫌弃。这里还有两匹细麻布,你拿去自己裁了做小衣穿,这些我却不好给你的。”
  “有穿的就好,谢谢姐姐。”周幸说的是真话,她现在箱子全空,旧衣服什么的,农村娃表示毫无压力。
  欢欢是个伶俐人,也猜她没甚衣服。这种外头来的不比她们教坊子弟,就算有衣裳,也多半进门就让丢了。反正不是她要的东西,索性拿来大做人情,打了好一大包,还顺便送了一套针线让她改衣服去,今天就先不用做事了。
  周幸背着一大包袱衣服撤退,回房埋头干活。不由赞叹欢欢真是好人,连卷尺都给准备好了。穿过来九年,第一次碰到这么多能见人的衣服,心情简直是好到堪比上辈子第一回拿工资的情况。一面快乐的翻出记忆角落里的歌曲哼着,一面飞针走线。虽说这具身体才九岁,但因条件艰苦,农活都会,别提改衣服这种小事了。她们这些女使的衣裳,也没必要绣花,干净整洁就好。快速改了两件以后,看着剪下来的零碎,又叹了口气。
  她想起家人了!是的,那些把她卖掉的家人,那些因她长的在乡下算个尖儿,特别注明卖个好价钱的家人。要说不怨,是不可能的。要说有多怨?苦笑,又能如何呢?换成她自己,真能眼睁睁的看着亲弟弟病死?能眼睁睁看着家里绝后?不说这个时代了,就是上一世的农村,谁家没个男孩,都让人往死里欺负。想到此处,只好把零碎的布料好好收起来,想着得闲了凑吧凑吧,替家里人做点什么衣裳鞋袜也好。如果可能的话,看同事间谁还有不要的旧衣裳,最好也讨了来。穿的暖和了,就不容易生病,也许……家里的开支会少很多很多。有了这一段插曲,尽管已经想到了暂时的解决办法,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默默的改了两套衣服,太阳已经西斜。把东西收好,看什么时候能托人捎回去才行。还有,谁能告诉她,四郎活下来了没?不然真是白被卖了。但凡有一丝出路,哪怕是去扫大街,也不想被人叫小姐。所以,来到这里做女使她还是松了口气的。看日后有个什么办法能脱身出去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有多少会被口掉,因为抽风无法预览,所以发表的一个小时内可能出现反复修文更新的情况,不是伪更请大家见谅。文章如无意外是日更单章,如有双更会另行通知。


☆、上工

  仁宗,历史上比较窝囊的皇帝之一,但他享受到了儒家最高的赞誉,证据便是谥号为“仁”。其实也就是对文官很好,好的不能再好。比如眼下这一条——文官下了班,不要闷着嘛,大家一起去喝喝酒听听小曲儿,累了困了,表回家了,回家多危险啊,大家就在教坊歇着吧!只是不许睡女伎①。所以流感过后的教坊司缺人手那是必须的!来这里取乐的官员人数赶上大朝会了,还有附庸风雅的富商、需要场合阐述政治观点的在野党等人。可以说整个东京,略有点地位的人全掺和在这儿。周幸不知历史上有这么一段,先前以“东京”判定此乃北宋,但看到这么满满的一大院子人,再听到皇帝这么抽风的建议,果断以为自己被架空了!
  夜晚的教坊司灯火辉煌,也很忙,用脚打后脑勺形容一点都不为过。一拨人在大厅看歌舞相声百戏的,这跟春节联欢晚会差不多;还有更多装X的,单叫一个女伎来表演兼谈心;也有冰天雪地跑园子里抱着手炉赏梅花的;更有自家请客,请了不少女伎去家里表演的。但不管哪一种,都需要大量的人服侍。每个女伎表演要换衣服重新上妆,就得有至少一个人伺候。到别人家里的还好,都是有钱人,什么都替你准备好,小女使们打下手就行。但只要在教坊里,女伎也好,女使也好,都算得是东道。凡举端茶倒水、扫地抹桌子、上菜点节目、温酒买果子、乃至醉酒回家要打车都是女使的活计。
  周幸是被整的两眼冒金星,上辈子是工厂女工而已,她没做过服务业啊!本就是缺人手招的她,哪还能像后世一样来个三个月试用期?昨夜第一天来让她休息就不错了。阿南还不识字,没办法像后世的快餐店一样弄个菜牌对着喊,只好全凭大脑记。急的周幸恨不得把认字的本领拿出来使,好在还残存一丝理智,知道这个做法很逆天,强忍了。她又略有点脸盲,男人么,衣服款式还差不多,她只能勉强记位置,第一天真是苦逼透了。
  才端了一瓶金华的东阳酒,就有一位李郎君喊:“去买一份索饼。”
  周幸答应了一声就飞奔出去。厅里各种小食都有,并不用跑远,只是这来回N趟,着实需要非一般的体力。捧着一块饼,再回到包厢端到李郎君面前道顿住,微微蹲身行礼:“郎君,请用。”临时上岗培训,礼仪只能教到这个份上了。
  不想李郎君怒的一掀:“你是聋子啊!我要你买索饼,你却与我买了素饼!这般瞧不起人么?我便只能吃素饼不成?”
  欢欢吓了一跳,但她见惯了各色人等,不管对不对先赔礼再说,立刻赔笑道:“郎君莫急,这个幸幸乃乡下来的,不惯东京话,郎君大人大量,且饶过她这一遭吧。”
  一起来的客人也劝道:“何必与一个小小姐计较?我们且喝酒,让她再买一份便是!”
  李郎君冷笑:“分明是看不起人,这么小个的素饼,必是那陈婆卖的!怕我不与你钱么?”
  周幸只得说:“对不住,奴再去买一份。”
  李郎君指了一下欢欢:“你,去买!抬举的她!”
  不想月恒忽把杯子直往桌上一砸,冷笑道:“好了不得,欺负小婢有意思么?到我跟前指桑骂槐呢!?”
  “误会!误会!”一位姓刘的郎君道:“李郎发酒疯,娘子千万别生气。”说着对李郎君狂使眼色,我的亲兄弟唉,咱只是读书人,功名都没混上,教坊可以不对咱开放的好么?仔细被撵出去,你得瑟个P啊。
  这李郎君,原本家里穷些,偏要装出个大方样,幸而人并不很坏,也就有三五个朋友相聚。一贯又喜欢月恒,如今见月恒生气,早顾不得周幸,一叠声的陪不是。月恒却索性晾着他。跟乡下妞死磕,掉份啊你?懒的理你!李郎君后悔莫迭,此事后话。
  当下周幸还是得赔礼道歉,再跑一趟买了羊肉索饼②来,欢欢接过端在李郎君面前笑道:“郎君请用。”
  李郎君早没这等心思,正搜肠刮肚想笑话逗美人开心,哪里肯动筷子?欢欢也不理,反正不是她们掏钱,随他爱怎么浪费怎么浪费,大家忙着呢!月恒心情不爽,众人又想听曲,便撺掇着欢欢上场。欢欢看了一眼月恒,见月恒微微点头,自去抱了琵琶来弹唱。少了一个伺候的人,场子里更加忙乱。阿南怕周幸再闹出事故来,就只让她温酒。此时喝的都是低度酒,这些人也是海灌。眼前三四个温酒的小水缸都只将将供应的上!为了提成,阿南和欢欢还各种作态劝酒。欢欢最好操作,只要笑着说:“你们酒都不喝,我才不要谈曲子与你们听!”这帮人自然纷纷效仿酒鬼,灌一个个烂醉如泥。
  直闹到子时,教坊里才有人渐渐离去。此时外头的车轿生意开始兴隆,一个一个的女使上前叫车夫闲汉,或是扶或是背,把这帮醉鬼甩进车里,都是熟惯的活计,连地名都不肖报,车夫能送到客人家的大门口。也有官客留宿于此的,便也是喊男仆扶着进客房,早有女使准备沐浴熏香,直接高枕而卧,真是神仙般的享受。怪道连皇帝都生出羡慕的心思来。
  月恒的客人也倒的差不多了,她的气也消的没影没踪。酒宴将散,她又抱起琵琶,轻弹吟唱,一群郎君正半梦半醒,忽听得仙乐入耳,又美人再前,三迷五道中被欢欢趁乱灌酒,一曲终了彻底醉死过去。阿南轻车熟路的喊了一大群闲汉来,直接清场!
  人都散尽后,欢欢道:“我先服侍姐姐去歇息,你们收拾好了也早点睡,明日还有事呢。”
  阿南道:“知道,姐姐慢走。欢欢姐仔细脚下。”
  欢欢点头,扶着月恒走了,留了一大摊子残羹剩饭。
  周幸忍不住道:“真浪费。”
  阿南嗤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古以来的道理。你别惦记这你乡下的老家了,这都不值什么。今日这几个弱鸡,喝酒都喝不得,才这么几坛,我们也分不得几个钱。哪日要是碰到豪爽客,一夜的花红够你家粗茶淡饭一月使的呢!”
  周幸脸一红:“我就是觉得可惜。”
  阿南挥挥手:“可惜也没用,不过这些东西拿去外头,也喂饱好些乞丐闲汉,算不得顶浪费了。”
  周幸听到这话,心理好受了很多,谁吃了不重要,只要别丢了霉烂了才好。这个年代科技不发达,亩产少的可怜,精米细面这么直接丢了,会刺激的她五脏六腑都难受。既然有人吃,她也就不做声了。看着阿南喊了粗使婆子来收碗筷,又迅速跟着阿南擦东西擦桌子地板,直忙到丑时才弄干净。因屋里还是酒气熏天,外面又寒冬腊月不好开窗透气。阿南便开了一小条缝隙,又点了一把香才松口气:“我们今日的事算做完了,洗脸去!”
  “还有热水么?”
  “才烧了官人们的香汤,热水尽够的。我们这里埋了地热,什么时候都有热水。欢欢姐她们自己洗衣服,都使热水呢。只是我们还小,也没甚本事,不过粗使,厨房里的人看人下菜碟,除了洗漱饮用,其余一点都不给。待我们也学了本事得了脸,就好过多啦。要是能到月恒姐姐那个地步,自然也有女使服侍。”
  周幸点头表示了解,又十分不好意思的说:“今日闯祸了,对不住。”
  阿南挥挥手:“那群傻鸟,你理的他们呢!在姐姐面前跟条狗一样,表面上敬着他们算完。”
  啊!?不是顾客是上帝嘛?怎么阿南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这是什么世道啊?
  回到房间更惊悚的事还有呢!阿美阿宁也都回来了,唧唧喳喳的很兴奋。一见阿南,忍不住显摆道:“今日遇着大主顾了!王团练带着人来请客。虽武将粗俗了点,却比文人豪气。我得了有好两贯的花红呢!你们得了多少?”
  阿南没精打采的:“没去领,就今日我们遇着的那帮穷酸,有三五百钱就不错了。”
  “啊?你们这么倒霉啊?”
  周幸一口水喷出来,一晚上最差三五百?她她她们几乎是最下层的粗使了吧?忍不住问:“每个人都有?”
  阿南犯不着在这上头克扣她,点点头道:“当然有咯,你看她们俩,今晚就发财了。”
  周幸两眼蚊香,一晚上三百,十天三贯,一个月九贯。她们周家的生活费用钱算的话,全家人过的还不错的话花一百钱,一个月要三贯。算着算着目瞪口呆的看着阿美,你你你一个晚上就就赚了周家二十天生活费!?刚才阿南说的一晚赚一月的生活费是真的?不是笑话?
  阿美咯咯笑指周幸:“你们看她这个呆样!”
  阿宁也笑:“她初来,有什么好笑的?你初来的时候比她还傻呢!”
  “那是,一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幸傻傻的问:“可以带走不?”
  阿南也喷了:“呆子呆子!你带去哪儿?我们生是官家的人,死是官家的鬼。你花了,可以。带走?你人且走不了呢。不过可以给家里人使。”
  周幸垂下眼睑,是啊,如今……都算不得良民了,还当以前在工厂打工呢?
  “是啊,你要惦记着家里人,我推荐一个可靠的商行,替你带几个钱去。这些我们看来不值什么,若乡间得一贯钱,不知多好过年呢!”阿美道:“我也要捎钱回去的,今夜的就够了。也别给太多,我们在这里开销不小。再则,不定有那么多。你若倾其所有,这年多了,明年少了,虽是一家人,却也结了仇,还把兄弟们惯坏了。”
  “这有什么结仇的?”阿宁第一次听到这话,好奇的问。
  阿美摇头笑道:“你是这里的人,不知道我们外头的事,别插话。”
  周幸还是反应不过来,阿美的声音仿佛隔了一道双层玻璃一样听不真切。现在做的服务业,跟餐馆里端盘子还不同。入了这一行,虽然钱多,但即使脱身出来也带了污点。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今晚的巨额收入显的一点都没意思了。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
  作者有话要说:①:取自《梦溪笔谈》,因为晏殊不去,仁宗狠狠表扬了一番。结果晏殊说,我不是不想去,是因为很穷。我说仁宗你好精分,真的!②:面条。宋朝管所有的面食都叫饼。索饼是面条的一种,也有汤饼。


☆、思乡

  日子渐渐上了轨道,周幸不再需要人时时刻刻的提点,阿南自顾练琵琶去了。这里的规矩,跟着谁伺候,就学谁的本事,所以月恒既类似她们的主人,也类似她们的师父。当然月恒没空教每一个人,阿南的一些基本技巧都是跟欢欢学。说来欢欢比较幸运,她跟的月恒比较早,月恒练她看着,月恒休息或看书,就放她去自己练习。阿南就郁闷多了,欢欢要照顾月恒,要自己练习,教她的时间很少。更多时候,是欢欢去练习,她主动跑去伺候月恒,暗中观察学习,她们这种算不得科班出身,没有专门的练习课程,只好自己努力奋斗。说来也算是励志版小人物记。
  周幸还没到那一步,虽然工作基本上手,但生活还完全没有打理清楚,何况阿南把能推的事都推给了她,欺生什么的实在太正常了,有怨言也没用!衣裳才改了两套,外衣是尽够了,小衣却要多做些。还有这年头用的是月经带,这个她还没到年纪,暂时不用考虑。余下的衣服她不打算改——等着长高后再说,大改小容易,小改大就为难了。又有,到底是自己的亲人,她按着爹妈弟弟的身量,各改了两套。也亏欢欢足够大方,这样的旧衣服在教坊这地方不值钱,阿美见她需要,转了一圈又搜了一包来,才能让她奢侈的给家人一人准备两套。夏装更好得,因为洗的多,旧的更快,只你别嫌不好看,简直要多少有多少。目测一家人的四季衣服都有了来源,她也大大松了口气。
  教坊规矩,准许小姐们的家人初二和十六两日前来探视。车费贵的很,周幸的家人不可能来。倒是秦嫲嫲,因跟周幸的娘有点挂边亲戚关系,又要经常来教坊看看是否缺人手,十六这日顺脚就拿了看周幸的名额。
  不过二十天,再见面却恍如隔世!秦嫲嫲拉着周幸的手,仔细看了看。只见周幸一套合身的棉衣棉裙,头上还带了两朵绒花,耳朵上也有了两个细细的银耳环。脸蛋白白净净——有了面脂,脸上自然不会再开裂显的脏兮兮的。开心笑道:“如今这样,我便好回话了。”
  二十天,足够周幸的皮毛礼节学的骗外行人了。乖乖的道个万福:“秦嫲嫲好。谢谢你来看我。”
  秦嫲嫲笑的满脸褶子:“小姐妹今日都得见家人,我怕你今日孤单,特来瞧瞧。看你过的还不错,我也放心了。”
  周幸笑笑,她跟秦妈妈又没仇。装个晚(蟹)娘脸做什么?今日教坊里哪里都充斥着跟自家人说私房话的人。也有家人没空的,聚在一起吃零食说笑,总之今天相当于星期天。周幸好容易找了个空地,又从小贩那里买了些吃食放下,才与请秦嫲嫲坐下说话。
  周幸道:“嫲嫲好意来看我,我却有事相求,真是……”
  秦嫲嫲道:“尽管说!我能办的就替你办了,不能办的,也替你想想招。”
  周幸不好意思的说:“姐姐们给了些旧衣裳,如今已是腊月,眼见就要过年,我改了些,想托人带回去,不知嫲嫲有什么人推荐么?”
  “这是小事!”秦嫲嫲笑道:“只是如今将要过年,我还要打听着看谁顺路。你也是个有孝心的,自有人愿意帮你。可怜一份孝心呢!只是如今天寒地冻,怕是要给几个酒钱。”
  “也请嫲嫲喝杯茶!”
  秦嫲嫲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鬼精灵,我不缺这点,你才来几天?且攒着吧。捎回去也是好的。托你们识字的姐姐写个字条,注明多少钱就行。也别写复杂了,一来姐姐们未必耐烦,二来大年下读信的人也未必耐烦。”
  “好。我这就托姐姐去。”周幸答应着:“嫲嫲且等我一下,若要酒菜,尽管喊他们。”
  秦嫲嫲笑着点头:“快去吧。”
  周幸哪需要找人代笔?她到厨房里摸了截炭条,往厕所里顺了张草纸刷刷几笔就写完了。好多年没读书写字,字是丑了点,怎么写还是记得的。就算不记得,教坊里也到处是书到处是字,看了二十天,数字的写法毫无压力。阿美早料到她今天捎钱,昨夜有三番五次叮嘱别给多了。她想起上辈子两个弟弟,生生打了个寒战。只是周弟弟没准还要吃药,她便在纸上写自己赚得一贯给你们一半,借钱三贯一年内还清,捡了旧衣服若干已经改好。又,旧布料棉花若干,拿回去做鞋穿。利落的打了一个超大包袱——这年头包袱皮也值钱,她顺了别人的烂货拼了出来,居然也像个样。一总拖到了秦嫲嫲面前。
  秦嫲嫲吓了一跳:“竟有这么多?”
  周幸老脸一红:“是姐姐们大方,能捎出去么?”
  “能倒是能,怕是要多收几个辛苦钱。”
  “嗯,嗯!”快递费嘛,懂!
  秦嫲嫲见她还算会来事,小小年纪也大方,直接就喊了常用的车夫来问道:“如今你们一伙人,谁要去陈留呢?”
  车夫道:“总有人要去,也有陈留的人要回去过年,小姐要捎东西?总归过年前能给你捎到,就是腊月价格高些。明年早做准备,能省好几十个钱呢。如今这个日子,怕没有二百来文拿不下来。”
  这些钱周幸倒是有,只是觉得很贵,一脸为难,心理想着是不是另寻一个?又怕耽误了过年和弟弟的病情。
  车夫翻个白眼:“小姐好生小气,你们教坊不几日就得了,还计较这些作甚?”
  秦嫲嫲横了车夫一眼:“她还不是小姐呢,哪来那么多闲钱?”都是明白人,穷山恶水多刁民,小姐们防着家里人也是有的。这里虽是官办,但就算是花魁,也是伺候人的。将来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脑子明白的谁不留着点钱傍生?就算农村女娃没这个心思,当前头的姐姐是傻子?故看了周幸纸条上的收入也不点破,估计还是藏了一半吧,也装作不知她们的收入,偏车夫喊了出来,真是不懂事!
  车夫讪讪的,他一个大男人,哪里那么心细?又看看周幸的穿戴,的确很旧,与常见的女伎们大不相同,只当她是纯粗使,那的确没多少钱。便道:“我去杀杀价,日后千万记得多叫我的车!”
  周幸傻傻的点头:“好!”
  待车夫跑出去杀价,秦嫲嫲趁机说:“常叫谁的车,就问谁要红包。”
  “啊?这也行!?”
  “行的,待你长大些可以叫车了就知道了。”
  “……”真是角角落落有回扣,在教坊司工作来钱真够快的!
  这真是周幸误会了,教坊司哪有这么好赚?秦嫲嫲是真不知道她直接跟了月恒,还只当她就是一个什么洗碗工扫地工,所以跟车夫说的那话,一半是替她圆谎一半也以为是实情,打死她也没想到周幸一个实岁为九岁的妞能昧下那么大一笔私房啊。谁知道她这么好运气真定了归宿。也是月恒那里出了缺,各处补不上才轮到她了。不然她们这些外头来的,哪能那么快直面客户摸得到钱呢?秦嫲嫲后头送进来两三个,全在厨房啊!所以说,穿越女嘛,八字总还有一点的。
  送走了物资,周幸心情很好。回到宿舍发现大家也都回来了。有女儿混花魁身边,相对于百姓,那都是宽裕的不能再宽裕的人家,不然老百姓也不至于对着女伎羡慕嫉妒恨了。一月两次的机会,有谁不给自家闺女弄点吃的呢?各自孝敬了上头一份,就分宿舍进行小聚餐。
  阿宁道:“幸幸,我娘娘做的拌豆芽最好,她们都吃过了,上回娘娘没做,这次请你吃!”
  周幸欢快的接过:“多谢,下次我托人带点我娘娘做的黄米糕来,也好吃。”
  “你家那么远指望不上啦,过年时请我吃东西才行。”
  “这个可以有!”
  “噗,你真实诚,难道还要说‘这个不可以有’么?”
  说的一宿舍的女生都笑起来。
  阿美道:“你没把钱都给家里吧?”
  阿南接道:“你都快变成老婆婆啦!我耳朵都听腻了。”
  “你懂个P!要是惯的兄弟跟有钱人家的小郎似的,哭都没地方哭去!我宁可留着钱,到时候要他们赎我出去!”
  “你才懂个P!”阿南不客气的回击:“出去有什么好?回头再把你女儿卖一遭么?在这里多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家里人也近,亲戚也亲香。混的好了,还有绸子衣服穿呢!便是现在也有绢使。你出去?跟幸幸来那会儿似的,一身破麻布衣服,跟垃圾堆里捡回来似的!”说着又拉过周幸道:“你看看这皮肤,看看这衣裳!如今走出去,谁还说她是个乡下妞!”
  “你不懂我的心!”阿美道:“你虽是外头的,但离家近,才不想出去。可我家人都不在东京,当然想回家。这里再好,也不是家!”
  这句话触动了周幸的心思,是啊,这里再好也不是家。这里人再和气,也隔了层厚厚的膜,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体会到渗入骨髓的冷漠。就如同当年她背井离乡南下打工一样,大城市很繁华,却没有一块地属于她。来到这个世界,更如无根的浮萍,到底哪里才是家?教坊司不是,周家也不是。真希望有一天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哪怕是工厂那个条件艰苦的集体宿舍也好。可惜,哪怕是发高烧也知道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再穷也有一种安定感,打工生涯不好熬特别是头两年才出来的时候,各种苦逼。老纸真心想不到,连晚(蟹)娘都是河蟹内容……奇葩无极限!


☆、适应

  周幸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擦着地板,欢欢和阿南见她在屋子里,早跑去别处练习了。如今有了她,阿南除了替月恒的衣服上浆,其余什么都不肯做。欺生这种事那真真是没办法,哪个地方不欺生呢?何况在周幸看来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一个花魁身边统共能有多少事?月恒又没养宠物,连花都懒的养一盆。落到她身上,也就洗衣服擦地板搞卫生。这些活天天做,也摸熟了规律,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能做完。剩下的零七八碎,譬如怎么倒茶之类的学习,也撑死了一个时辰。一天除去夜晚的工作,有将近四个时辰空闲,她一个人做完所有的活,才花一小半时间。所以也懒的讲什么罗嗦。阿南见她老实,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平日里其他方面也没少帮忙。比如知道她家穷,也不知上哪儿搜罗了一些旧衣服棉絮的给她,也算是因祸得福。
  别以为旧衣服就很好得!工作这么久,周幸知道除了他们这种粗使,还有比她们更不得脸的存在。比如扫地的、扫厕所的、劈柴的等等。因为是内部员工,所以旧衣服有时候教坊会收拢起来给他们穿,或者是他们自己去讨。可以说周幸自己穿的份,绝对能要来,省着点可以惠及父母。但这么一大包的衣服,要弄到还是得费点心思花点人情帐的。为此周幸很感激,越发不好意思讲罗嗦。何况她还不想当花魁,琵琶什么的,学了做啥去哟?虽然是羡慕那些才女什么的,但是她天生少那根筋呀。
  所以剩下的俩钟头,她都没去摸琵琶,而是埋头苦干改衣服。碎布呢就收好跟旧棉花凑一起,可以打棉絮。这种棉絮是黑色的,上辈子她们家用来做垫被,这一世嘛,估计用这个做盖被都算奢侈。在她穿越的时间倒退三十年,谁家嫁女两套棉絮那都是很体面的事了。农村跟古代多少有些相似之处,这也是她为什么穿越之后可以适应的原因,当然吃不饱除外。可以想象,这床棉絮拖回家,会在她们村引来多大的震动。如果可能再攒出点纯的旧棉絮,自己也买了添点,扎扎实实的打一床棉被的话,她们家就算脱贫了。
  带着胡思乱想,麻溜的把活干完。看了下外头,唔,难得的晴天。便到月恒面前问道:“姐姐,今天好大太阳,我拿你的被子出去晒晒可好?”
  正在看书的月恒头也不抬:“嗯。”
  周幸耸耸肩,也不打搅她,径自把月恒的被子搬到太阳下晒起来。顺便把自己的被子也弄下来晒。再拿着个拍被子的藤拍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太阳晒好舒服啊!拍了大概有一刻钟,自己晒的一身暖意再收拾好家伙折回房间,恰好月恒道:“茶!”
  利落的冲好茶放到月恒面前之后就退到了一边,月恒对女使们冲的茶,纯当解渴,也不挑剔手法。一面喝着,一面悠闲的翻书。周幸悄悄的溜到她身后蹭书看,她看书的速度比月恒快多了,这是物资书籍发达时代的人的通病,不爱反复细看吟咏。就是古文看不大懂,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遍看不懂看两遍呗。蹭着看了两本书,倒是有些词也能明白了。今天月恒在看《霍小玉传》,通俗小说比较容易懂,她以前还看过电视剧知道大概类容,在后面看的不亦乐乎。
  不想月恒突然“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你识字?”
  周幸吓了一跳,赶紧摇头:“认识几个,就、就看着有趣……”
  月恒回头盯着周幸一字一句的说:“你!识!字!”
  “呃……真不认识多少!”
  月恒点点头:“会写?”
  周幸摇头,她那种在古代不叫会写,何况她写的是简体字,在古代就是错别字。
  月恒直接抽出一本千字文字帖丢给周幸:“去圆桌上临!”
  “啊?”周幸不知所措:“我不会毛笔。”
  “……”月恒无语:“明日起我写字你伺候!”
  “好!”这一声应的爽快,没错!比起琵琶,当然是书法更有用!上辈子就考上大学不能读,可以学文化什么的,真是太开心了。
  看到周幸这个傻样,月恒难得一笑:“不会写,就先把千字文背下。不认得的字问我。”
  “嗯!嗯!我就在外间背,姐姐要是有事,只管唤我。”
  “去吧!”
  周幸抱着本《千字文》就跑了,反正《霍小玉传》她也知道结局,看不看都不要紧。《千字文》的生僻字不算少,周幸就去厨房里弄了根炭条,在黄纸上一个一个抄下来。才看完一遍,就觉得光线不足。又赶紧跑到院子里把被子收进来铺好。欢欢和阿南也手拉手回来了。
  月恒的屋子是典型的三间结构,一间卧房兼书房,一间类似于客厅的外间,还有一间是欢欢的卧室兼杂物间。欢欢一进屋,就先见到外间圆桌上的乱七八糟,奇怪的问:“姐姐教幸幸识字了?”
  “嗯。”
  欢欢拎起一张黄纸问周幸:“这是什么呀?”
  周幸答:“不会用笔,写着好玩。”
  欢欢扑哧一笑:“你还真逗,用炭条写!亏你想的出来,也不怕脏。”
  周幸傻笑。
  阿南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很好,这货傻缺去学写字,必然没时间练琵琶,潜在竞争对手少了一个,可喜可贺。唔,明天再去帮这傻缺弄点烂棉花什么的,更耽误她点时间!
  欢欢也想,这是培养算账女使了?苦逼的幸幸,学这个有什么前途?咱这一行识谱就行。周幸还不知道自己被同情了,还当捡了个超大便宜。直到晚上的宴会,她还在傻笑。被客人逮着问:“幸幸小姐,今日遇着什么好事了?”
  周幸福身道:“好叫郎君知道,今日姐姐教我识字了。有文化是好事呀!”
  那位郎君倒也和气,也不知道哪里摸了一小小的银角子来:“这是我家小娘子平安锁上掉下来的,虽不重,却也能换几张纸,算是我给你的贺礼啦。好好学,日后当个大家!”
  周幸高兴的道:“大家不敢想,不做睁眼瞎就好。”
  众人见状,纷纷有赏,不过是斗富,倒是便宜了周幸,收拢起来也捡了六七钱银子,心情更好了。美美的睡了一觉,次日早起,便在自己屋里买了一堆零食跟大家分享。如今收入不菲,前途无亮,铁公鸡一样的一点意义都没有,还不如大家图个开心呢,反正是额外得的钱。
  正吃着,隔壁宿舍的女使跑过来喊:“还吃呢!钱货郎来了!买东西去!”
  这一嗓子喊的小女使们呼啦啦的全往外头冲,周幸无语,那些破玩意有什么好买的!胭脂水粉教坊里有配额好吗!梳子要那么多把干什么?绒花再怎么做也就那个死样子,而且货郎的还粗糙的不行。撑死了就是针头线脑的要自己买点,还可以休假出门买。这地头打赏少说也是绢,谁没事打赏棉麻的?寒碜的慌啊!所以要棉麻之类的,就得出去裁缝店自己裁。这么一来,对货郎的东西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可她没兴趣别人有啊,阿宁是个热情性子,抓着她的手就一路狂奔,拽都给她拽到现场了!
  周幸道:“你急什么?货郎天天来!”
  “钱货郎不一样!他家的东西最多了,每次都用驴车拖着来呢!跟那些挑担子的哪有的比?有时候还有大铺子的雪花膏,不然谁稀罕货郎?”一面说一面飞奔到钱货郎卸货处,人家东西还没摆齐全呢,这里就聚集了好大一拨人了。
  女使和低等的女伎们叽叽喳喳的问着货郎调笑,有讲价的、有托他带东西的、有上回买了不合适要换的、教坊后院瞬间变成菜市场,招的右教坊的小姐们都过来了。
  周幸没工夫挤去,就在人少的地方看。转了两圈居然让她看到了毛线!?额滴神啊!这年头有毛线啊!?抓起那一大团毛线就问货郎:“你这个有细的么?”
  “小姐你要多细的都有!不过你们用这个做什么?这是卖地毯的剩下给我玩的,莫非你也会编地毯不成?”
  周幸笑道:“不会,但我要细的!”拿了一团线比了比直径大小:“就这么细的,可有?”
  “有吧?我仿佛在哪见过,回头给你问问。小姐是要麻线棉线还是羊毛线?”
  “羊毛的!”
  “好咧!我给小姐记着!”
  周幸欢快的点头,呀!最近运气怎么这么好呢?羊毛衫多保暖啊!没有毛线衣这棉衣怎么穿都不得劲。嘻嘻,最好弄一双毛线手套,写字不冻手!唔,先去竹铺里头弄两根签子才是正经。
  临近年节,别的地方是越发忙碌,只有教坊在这种大节前最闲,传统的春节,家家户户忙疯了都,谁有空来这里耍呢?得到了正月才功夫呢。便是滞留在东京的人群,也多数陪老婆孩子团购去了。唯有单身在此的,还得是单身的有点钱的人才日日来买醉。一年到头了,教坊从上到下都累的半死,花魁们才懒的出来招待。能参加一下舞台表演就不错了。陪酒的都是一般女伎。不过真巨有钱人自然不缺女人陪,来到这里的还多半是读书人,包花魁他们也包不起。这种情况下,周幸简直在放寒假。手中的旧衣服改的越发快了!


☆、毛衣

  衣服改了一堆,箱子里挤的都放不下,只好用布包着放在床底下塞好,等着下一次托人带回去。棉絮也得了,亏的阿南不知哪里扫来的东西,她连棉花都没必要添,就打出一床不错的被子来。以她目前的收入,便是打个三五套新的都有,反正这里管吃管住管衣服。然而炫富从来没有好下场,低调为妙。何况她是真不想把弟弟养成吸血鬼。只用炭条抄了一本字奇丑无比的《千字文》,打算捎几个钱让弟弟去村里识字的人那里混几个字,反正有她源源不断的旧衣服,她们周家也过的下去了。
  教坊司的规矩并不严,或者说这个时代小姑娘都没有被规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年前闲的打蚊子,周幸跟月恒打了个申请就出了门。她要去买笔墨纸砚,总不好一直蹭月恒的。那些都是高档货,全都有定额,写坏了月恒虽不计较,她却很不好意思。索性自己去买一群差的来,想怎么使就怎么使。因小姐们身边不能没人,所以周幸是跟着阿美一起逛的。
  女人嘛,当然最先冲的就是布店。此时的布有分匹卖的,这是大宗。也有分块卖的,这是零售。大部分人都是买一块或者几块。一块的大小是刚刚好够裁一件衣裳或者一条裙子的份额。周幸跟着阿美乱翻着,因身上穿着绢制的棉衣,掌柜还算客气。
  周幸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不打算买衣服,因为很容易变小。女孩子鲜亮的衣服吧,还不好给弟弟穿。索性没买,省钱!阿美好一阵抱怨:“你是小娘子,怎么这么不爱美呢?”
  “统共也就出来逛这一下子穿,买那么好的做什么呢?”她才虚岁十岁唉!平常上工穿制服好吗,不然蹭个油点子,这个年头又没有威猛先生,还不心痛死她。
  道不同不相为谋!阿美鄙视的道:“那我一个人买了啊?”
  “嗯,你买吧!回头我帮你裁。”
  “且不用,你自己还有那么多衣服要做呢!”阿美问道:“你家里日子好些了没?”
  周幸摇头:“去送东西的人如今还没回来呢,哪知道呢!希望我四哥没事才好。”
  “吉人自有天相!这两日也放晴了,天气好人的病也容易好。”
  “谁知道呢?我们穷人家的孩子,病了不过就是挣命罢了。借你吉言啦!”周幸笑道:“也多谢你们大伙儿替我收集衣裳,回头找人给我家里人带去,好两年都不用操心他们呢。”
  “唉,教坊司一贯的衣裳多。稍微好点的也不能给你了,都是压死了棉的,都不保暖。”
  “我都要弹棉花那里给我重新弹过了。”
  “那你不如买几件新的!其实乡下地方也不用那么多件。”
  周幸摇头道:“弹棉花的钱,也就够买两件棉衣。这样旧翻新,却有好多套。再说我捎了旧的回去,还可以说是捡的不花钱。若是弄了新的回去,家里人该说我浪费了。”
  阿美点头道:“也是,或是买旧的也成,当铺里头便宜一半呢。”
  “尽够了。”周幸道:“三五年的活计我都做出来了,他们也省些手工,编些草席扎些扇子也是钱。”
  “百姓是真苦。”阿美叹道:“什么时候才能大家都吃饱穿暖呢。”
  周幸苦笑,那得21世纪去了,这才到哪儿呢?她又没背下杂交水稻的秘方。
  两个人逛了一场,彼此又拉近了许多距离。周幸除了买笔墨纸砚之外,还买了几样手工要使的家伙并定了一把打毛衣签字和小钩子。阿美见她还在竹器谱买了绷子便问:“你终于想起学绣花了?”
  “以前不是没空么?趁着过年学点皮毛,不然你们都会就我不会。”
  “我们都会?”阿美拍手大笑:“你听谁说的啊?我们屋的倒都会,其余的倒一多半不会。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呢?大家紧要的不是学谱,就是学跳舞,再不然百戏驴球摔角都好啊。咱们又不是没有绣房。”
  周幸苦着脸问道:“阿美,日后你打算做什么呢?这些……好像不大实用。外头,就是我们老百姓家,要学乐器跳舞做什么呢?”
  阿美苦笑:“谁知道呢。我们这样本是良家子,自然是想回……只是这里头又有几个人能脱身的?”
  “我们这些只是女使的也不行么?”
  阿美看了眼周幸:“那你就故意学不好琵琶,当粗使当到二十几岁,叫家里人来赎。碰上官人心情好,或者什么大赦天下的好事的时候,就可以出去了。可是万一碰不上,还得在这里当一辈子粗使!”
  “便是学好了,老了也走不脱?老了没人喜欢,应该可以走吧。”
  “也是!”阿美随即摇摇头:“我也不知以后怎么办,得过且过吧。如今教坊司人不多,想走那是做梦!多赚钱才是真的。”
  周幸扯了扯嘴角:“横竖如今还早呢!谁知道以后什么光景。也只有攒点钱,不管在哪里都能活下去。”大不了在教坊司一辈子不嫁!
  说得阿美心有戚戚焉。
  回到宿舍,阿南见周幸买了一大堆学习用品啧啧称奇:“你要当秀才呢?”
  “年底大打折,我跟一帮小郎抢的半死才抢来的,一年都不用买了!”
  “噗!”阿南笑道:“你还真是!咦?你怎么买了黄纸?这种不好写,要宣纸才行。”
  “我如今还不会拿笔呢!小郎们都抢这种,想来可以写字?我也不懂,只跟着读书郎们抢便是。”
  “你真行!”阿南道:“你日后光学写字,不学琵琶了?”
  “不知道啊,有空就学学。欢欢姐让我学算盘呢。”说道这个,周幸又美了,那什么,学会了算账,万一万一能脱身出去,当个账房也行,做小买卖也行。总之技多不压身哇!
  听到周幸的回答,阿南彻底放心了。虽说月恒等人带出去的徒弟也不少,他们的前辈也如过江之卿,但是能少一个是一个嘛。遂对周幸越发和气。
  教坊司内也有很多人家,只是结婚的肯定不住在这个院子,而是围着这个院子往后分房子住。一到过年,代代都是教坊司的人家纷纷打报告申请儿女回家过年。陈五娘排了个班就大笔一挥就从腊月初一开始一直放到除夕。连阿美也得假回家团聚。周幸家太远,外头冷清清的也不想去,恰好阿南是本地人,就把自己的假期让给了她。反正一人顶两人份神马的,她也做惯了。剩下如犯官家属没入教坊司的,家人有些早零散分离,也只好常驻于此。虽跟平常比不够热闹,但也不算冷清。
  这样周幸就有了更多的时间进行文化知识学习。又因衣服都改的差不多了,钱货郎也送了她要的毛线来,剩下的时间她就开始练习打毛衣。上辈子吧,也是穷的叮当响。农村女孩子鲜少有完全不会打毛衣的。凡举毛衣毛裤帽子围巾手套家居鞋,都是毛线制品。为何?因为自己动手成本低。所以她也就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后来出去打工,外头卖的拖鞋质量是一年不如一年,她就自己动手打。一同打工的小姐妹里,也有懒的不攒钱的主,也不想要那破拖鞋,就花钱买她的手工品。厂子大啊!光女工就有三五千,里头只要有一百个懒鬼,她的钱就赚不完。不单打鞋子,还打帽子围巾毛外套,硬是逼着自己学了不少花样,每年冬天也小赚一笔。
  就是当年傻缺,有钱就给家里,搞的两个弟弟拿她当提款机。读了野鸡大学,盖了房子,娶了媳妇,还什么都要最好的。她有心不给,偏同乡大嘴巴回去宣扬她打毛衣赚了多少钱。她妈一天一个电话,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容易把二弟的老婆聘礼凑出来了,她也不知怎么就突然转世了,有时候想起,都不知道是不是过劳死。这一世的家庭更苦,她却不想再过的如此憋屈,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却没一句好话。一家人的感情,也只剩下算计。农村女孩啊,三十岁了还没嫁人,有谁关心过一句没?明明……小时候挨欺负,两个弟弟都跟人玩命的,到最后竟落的个这样的结局。她不知道怎么对弟弟才是好的,但上辈子那样肯定是错的。既然错了,就不要再犯!
  晃晃头,拉回了苦逼的神思,把心思调回毛衣上。上辈子毛线制品打的实在太多太多,以至于打了条围巾手腕就灵活起来。拿着一卷线拆了打打了拆,把记得的针法复习一遍,唔,忘了一多半。算了,以后再慢慢想吧!首要任务,是给月恒打一件羊毛衫!不管月恒那张脸多冷,目前都是她的老师,就当提前过教师节了!
  花了一周时间,严严实实的打了一件平针的毛衣出来。屁颠颠的捧到月恒面前道:“姐姐,我打了一件羊毛衣,穿着可暖和了,送给你!”
  月恒抽抽嘴角,传说这货很傻,果然……很傻很天真,依旧面无表情的道:“我不用,你拿回去自己穿吧。”
  “很暖和的!”周幸不死心的劝说。
  欢欢笑喷:“这个怎么穿呀?”
  “从头上套进去。”
  欢欢摆手笑道:“不成不成,你这个乡下款式,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哪天姐姐去人家家做客,大衣裳一脱,里头露出个这样的来,还不叫人笑掉大牙去?你还是收起来吧,哈哈哈,你怎么做这样的衣服啊?可真够省布料的,哈哈哈!”
  周幸脸通红:“很暖和。”
  “很不用你担心,姐姐还有大毛的衣裳呢!哪里就冻到了?”欢欢笑道:“你留着自己穿吧!”
  周幸见欢欢嘲笑的表情,没再说话,默默的包好衣服就走了。不识货就算了,她收着给她妈穿!自己再打两件,回头大伙干活冻的难受,就她一个是暖和的!羊毛衫唉!你们都不知道多贵!奢侈品呢!也就是东京才有,别的地方你想要都没得!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周幸挺二的,真的


☆、燕绥

  展眼到了小年前夜,教坊算是服务业,正日子永远没空,所以正日子左近的日子便是她们的大节了。过年的时候,教坊司内虽然大家都是无依无靠单身一个在这里的,但既然都是同事,陈五娘便带着没被官员们请去取了的员工开了好几桌吃大餐放烟花,也是庆祝一下的意思。
  这一天各人无不盛装打扮,连周幸都翻出一套很具有乡土气息但还算喜庆的黄底红花的衣裳。这套乃年前布店打折的成衣,阿南手痒买回来了又不想穿,半价卖给她的。好赖也算件新衣服,还超低折扣,她也就喜滋滋的当过年衣服穿。反正还小嘛!也是这天,周幸进来这么久,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传说中的燕绥。
  燕绥跟月恒以及几个其他领域的尖儿坐在一桌,比起月恒的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美,她更加像大家闺秀。温润、得体、嘴角挂着微笑。周幸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名字——薛宝钗!是的,燕绥就像薛宝钗一样待人和气、出手大方;也像薛宝钗一样珠圆玉润、眼如秋水。周幸几乎一瞬间就喜欢上这个女人,呆在她身边……很舒服。
  阿宁推了周幸一把:“呆子,你看什么呢?”
  周幸总不能说自己看女人看呆了,只好笑笑不说话。
  同桌的女使紫藤跟同伴指着花魁桌的松萝道:“你看松萝,真个张扬,不过是姐妹聚会,竟披了件珍珠衫出来。打量谁不知道她前日得了赏呢!”
  又有另一个女使小璇道:“我看你是嫉妒人家吧,有本事要你姐姐也去得个赏!”
  “关你什么事?”
  “看不顺眼打抱不平咯?”小璇笑道:“双胞胎又怎样,虽说出场好看,跳的好不好却不是两个人长的一样就能混过去的!”
  “那也比某些人的姐姐,好端端的官妓呢,偏跑去陪商户人家。”紫藤冷笑:“陪酒也就算了,还陪些什么以为瞒得了谁?”
  “谁要瞒了?既是到了这个地方,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那也比自甘下贱强!”
  周幸跟阿宁见状,连话都不说了,低头一阵猛吃。两拨人马迅速掐的你死我活,不停又有人卷入战火。一桌十个人,谁又服气谁?连周幸都躺着中枪,被人逼问表态。还好她反应快,一急之下,故意用家乡话说了一大串。在座没有人听的懂,再逼问,家乡话语速更快了……众女无趣,绕过她继续掐架,饭也不吃了菜也不品了,倒把周幸撑了个半死。
  如今阿美阿南都回家,他们宿舍只剩下他们俩。偏周幸装死,阿宁也是无奈被牵连。看到外头放烟花,拖着周幸一溜烟的跑了。又怕他们在外头继续,索性回了房间。倒在床上长吁一口气:“真不知有什么好吵的!”
  周幸干笑道:“对不住,刚才没帮你,我不会吵架。”
  阿宁挥手道:“知道知道,你平时话都不多,这种绵里藏针的话哪是她们的对手。话说,那些话你听的明白么?”
  周幸摇头:“前面还听的明白,后面就……”
  “我就知道你这个傻大姐!日后别人损你准当夸你!”
  “也不至于,我知道不说好话。”
  “唉,好容易过小年呢,弄这点破事干什么呢?”阿宁吐槽:“想要风光好好学呗。”
  周幸笑笑,女人多了是非多,以前工厂里好多女孩子为了抢男保安打架的,一幕幕爱恨情仇,吵架的台词都跟演电视剧似的。她一般都无视到底,再演,你们抢的也只是保安不是王子。这里也是,再掐你也是个打工的,掐赢了又如何?所以她直接换了个话题:“今夜大厅的灯都格外亮。”
  “嗯哪,一夜都不熄的。”阿宁抽抽嘴角:“你倒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是没兴趣。”周幸道:“我就是想拿着毛线去大厅打衣服。”
  阿宁崩溃了:“大节下的你打衣服!?你有毛病啊!再说你那个款式也没人喜欢,你打那么多干嘛?”
  “刚想了一个款式,试试。”
  “……”
  “你去么?大厅还暖和。”
  “不去!”
  “可是看了烟火,等下姐姐们要守夜,不用去伺候么?”
  “大节下不用啦!说是说姐姐,又不是真个是我们的主人。”阿宁恨不得敲开周幸的脑子,不知道这货想啥。
  “那我去了啊?”
  阿宁好想死,一个人在宿舍一点都不好玩!无可奈何的道:“过几个几日就忌针线了!得,我带着绳子去打络子吧。”
  周幸乐颠颠的带着卷白毛线和毛衣钩针跑去大厅。今晚大厅里火管够,灯也特别亮。大家目前在外面看烟火,厨房的婆子们在收拾残羹,顺便摆上新的酒水点心。周幸两人就占了一个特别亮的角落,搬了个小方桌,边聊边做起手工来。
  其实周幸是看到了珍珠衫想起来的创意。她觉得她好像想错了方向,穿过来太久了,光实用主义去了,没有考虑到美观的非实用主义。月恒那个级别的,肯定不稀罕单纯保暖的东西,但一定稀罕好看的东西。珍珠衫她没原料,但类似珍珠衫一样的网状小半臂她会打啊!保管每个交接点还有朵小花。白色的素净,当礼服这样的衣裳穿了不够显摆,但当家常衣服还是不错滴。这几天月恒给了她好几本字帖,这年头这是珍贵的东西,她决定好好报答一下。用钩针钩一个小半臂出来送给她当新年礼物。这种网状的东西,与她这种熟练工而言,估计一个晚上就能好。如果她喜欢,还可以换着款式打。她上辈子的爸跟她说过,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她没什么报的,也就是这个算个新鲜玩意吧。
  烟火放完,女伎和女使们三三两两的按照脾性组团归来。这会儿就不是跟吃晚饭一样正儿八经的按照级别坐了,而是跟谁好就跟谁坐。燕绥是跟谁都好,但跟谁……那也都是竞争对手!她的贴身女使放假了,眼光一扫,看到了阿宁,直接杀过来骚扰她的人。
  周幸看到立马行礼:“燕绥姐姐好。”
  燕绥并不认识她,但也笑问:“你好!你是我们阿宁的朋友啊?唔,可是幸幸?”
  周幸笑道:“是。”然后,没有然后了!这货冷场王。
  倒是阿宁问:“姐姐怎么过来了?”
  “无甚消遣,来瞧瞧你们,玩什么呢?”
  周幸就抬起头找月恒,不想燕绥笑道:“月恒最是好清净,年年如此。你也莫去找她,以免搅了她。”
  “是。”
  燕绥扑哧一声笑了:“你别拘束,倒让我不好放赖了。”
  周幸脸一红,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阿宁也大笑:“幸幸啊,你怎么还这么内向?”
  燕绥点了下阿宁的额头:“谁都像你这么多话?”
  阿宁拉着燕绥的袖子撒娇:“好姐姐,我这么热闹不好吗?”
  “好,好。”燕绥又看了周幸手上的毛衣一回问道:“这是什么呢?”
  “毛衣。”
  “你想的?”
  “我娘教的。”
  “倒是个新鲜想头。”燕绥笑问:“可能替我做一件?”
  阿宁忙道:“哎哟,姐姐快别。这个不好看。”
  “等我打出来就好看了。”
  “你打好几件了,一件都不好看。乡下款式,怎么省料怎么来。你看她打的满是窟窿眼。”
  燕绥没笑,反而认真的看着她打。看了一会儿便问:“还有多的家伙么?”
  周幸拿着钩针问:“这个?”
  “嗯,借我两个玩玩可好?”
  周幸傻傻的点头:“好,我就去拿。”说完蹭的一下跑了,大美人跟前,亚历山大!
  不一会儿,周幸把家当都搬了来堆到燕绥面前:“姐姐随意挑着使。”
  燕绥摇头,这乡下孩子真够实诚的!也拿了个钩针一根线,跟着周幸就做起来。不多时,勾了个一样花纹的长条布来笑道:“可惜重了点,不然做披帛倒是个新鲜样式。”
  周幸瞪大了眼睛,看一遍就会啊!天才!
  燕绥又问:“可以打袜子么?”
  周幸傻傻的点头:“可以,不过要用那个签子快一些。”
  “教我一下吧。”
  “好。”周幸停下手头的活,就开始教燕绥平针和正反针。燕绥果然学的很快,但也犯了初学者的毛病,打的太紧,一点弹力都没有,这样又硬又厚的东西反而不保暖。燕绥想了想,拆了一排重新打。不过三遍就掌握了要领。阿宁也闹着要学,周幸又教了一遍。三个人就缩在角落里,一直玩了两个时辰,才到交子时。众人酒也有了,牌也有了。放过交子时的炮火,纷纷打起哈欠来。
  燕绥也隐秘的打了个哈欠,伸头看周幸手里的东西:“你做完了?”
  周幸点头:“嗯,还差几针就好。”
  燕绥拿起自己打的袜子道:“我也打出来了。”
  阿宁一脸崇拜:“啊呀,我还只会打布条!”
  周幸:“……”果然能做花魁的都是牛人!一晚上学会打袜子!她以前学了整两天都打的是铁硬的袜子啊啊!
  燕绥不以为意,只管看她收尾,横竖他们这一行,熬夜是常态,这会儿他们还觉得早呢。不多时,周幸收针完毕。燕绥拿过来看了下,点头道:“不错!看样子你不简单,我画张图,你给我做出来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剧透,燕绥是第二女主哦~很可爱的女人装X技能满级,不说话的时候是端庄大小姐,一说话就#¥@


☆、认亲

  燕绥很美,通常美人的请求都很难拒绝,周幸当然被晃点了。燕绥很开心,并且表示大节下买不到合适的毛线,以后得闲再做。可见这位美女还是个体贴人的。更体贴的是她次日那天就跑去跟月恒打招呼借人,称看见手艺可爱,闲了借来用几天。月恒自然不好拒绝,这样周幸就得到了领导的首肯,免了很多麻烦。事情还没开始做,周幸就对燕绥的印象如坐火箭般的飞升。多半美女是长的可爱性格可恨.就拿月恒来说,她并不是那种单纯不多话,而是压根看不上你,懒跟你说的那种态度。跟那些个什么才子啊诗人啊,还是很多话的。虽说周幸是很感激月恒让她识字了,但是那个性格真是肝疼。林妹妹还说笑呢,这位倒像妙玉了。阿弥陀佛,87版红楼梦实在重播太多,真是印象深刻。
  扯远了,话说周幸弄了个山寨珍珠衫并没有引起什么围观,跟其他的穿越女真是大不相同。因为周幸的优势无非在于工具,而不在于衣服本身,这样的类似的款式早八百辈子就出现过很多次了,偏这种玩意也不需要量产,所以体现不出别致来。尽管如此,因燕绥一句赞,衣服免去被退回来的命运。周幸觉得此笔人情帐走完,也悄悄松了口气。
  倒是燕绥弄的袜子还挺招人待见的。女使们买不起靴子,有一双保暖的毛线袜子当然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打袜子原本周幸会,不过在这里燕绥先弄出来,版权自然不归她。何况这也不是她的原始版权,有人来问,她也大方的教给众人,这一茬风波才算过去。周幸见羊毛袜这么受欢迎,正好趁着年假打了好几双,直把买的羊毛线用尽才罢。
  腊月二十九乃年假最后一天,估计各处有钱人被憋的很厉害,据传说晚上会有很多人。要不是怕脸上不好看,那帮人没准白天就来了。所以这天,周幸有时间接待从老家带来信息的人。
  来看她的还是秦嫲嫲,临近过年好吃的多时间也多,硬是把芦柴棒的周幸喂肥了一圈。照旧几个果碟一壶好茶,秦嫲嫲与周幸对坐说话。
  “如今越发有样子了!”秦嫲嫲笑的慈祥,手里摸着暖和的羊毛袜子道:“多亏你想着我,给我这么好的袜子,都不舍得穿。”
  “以前麻烦你好多事的。”
  “那些值什么呀?我横竖是天南地北的跑。”秦嫲嫲又道:“你送回家的东西,他们都收到了。你娘说待到夏天农闲时便来瞧你。又有,四哥的病也好了许多,只需要静养便是。你且放心。”
  周幸不好意思的笑笑:“姐姐们见我家里穷,把积年的旧衣服都送我了。我又打了个垫被一个盖被。还请您再替我寻人带回去呢。”
  秦嫲嫲一愣,不可思议的看着周幸:“哎哟我的好小姐,你竟有这个体面?如今在哪处做活呢?”
  “跟着阿南姐姐伺候月恒小姐的。”
  “哎呦呦!怪道呢!你真是运道好!”秦嫲嫲高兴的说:“好好攒点钱,日后寻个教坊里的好人家,也是美事一桩!”半个字不提补贴周家。
  可我想离开这儿!只是这话还不能跟秦嫲嫲说,只好干笑。
  秦嫲嫲又道:“这些小姐们,都是怜老惜贫的好人哇!放心,我替你把被子捎回去!虽然冬天快过了,但倒春寒也够呛。有了暖暖的棉被,再不会有人生病的。”
  “嗯,我也这么想,虽然是旧的,但比麻絮强多了。那个真冷!”
  “可不是,棉絮都是贵人盖的呢!”秦嫲嫲笑着抚摸周幸的头发:“好能干的小姐呀,能给家里这样的进项。又会做羊毛袜子,真真是投错了人家。日后必有好八字的,信嫲嫲的话没错。”
  周幸也只好笑笑,真想这会儿被称一句小娘子。算了,打发了眼前再说吧。秦嫲嫲虽然不穷,但这个时代生产力相当低下,诸如精细点心之类即便是过年也不可多得。周幸从不是小气人,托人办事有能力的情况下都要给人点好处。所以秦嫲嫲临走前又收到细点一大盒,更喜欢了!拍着胸脯保证最快速度把东西送到。周幸再次松口气,有了棉被,就算是病人也更有能力抗的过吧。
  过了二十九,教坊司疯狂忙碌起来,周幸再没功夫想这些杂事,连承诺给燕绥做的手工都没空理会。燕绥本身也很忙,估计也忘到脑后头去了。虽然年前的时候,也有官员们请一些人去家里表演,但再怎么样也不好在老娘老婆忙疯了的时候跟女伎们卿卿我我吧?憋了好一个月,这些急色鬼早就忍不住了,一到过年,可以道义上不陪家人忙年,帖子简直蜂拥而至,忙的各行的行首花魁们连争风吃醋的功夫都没有。
  周幸也是各种忙,因为阿南也学了几首歌曲,偶尔在宴会上进行表演,打杂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好在月恒还正当红,请她的人都有身份地位,这些人嘴巴也刁,不到醉的迷迷瞪瞪,对温酒的技术要求那是十分高滴,周幸是绝对掌握不好滴,此时这个活是欢欢或者阿南干滴。等他们醉醺醺了,就进入了聊天状态,吃的也少了,桌子也换过一茬,打翻杯碗的情况更少。此刻才轮到周幸温酒。尽管勉强能忙过来,但每天做完事情后,还是几乎倒头就睡,太特么累人了啊擦!
  这一忙就忙到清明节,大家要祭祖,这帮色男人才稍微消停一些。教坊司上上下下得以喘气,燕绥才又想起周幸来,从月恒处把她拎到了自己房间开始干活。
  见面当然要坐下聊个天,燕绥笑道:“看这一阵忙的,过年养的那点子肉全下去了。如今的官人们啊,真是越发把这里当家了。”
  阿美接道:“谁让官家鼓励他们来着?”
  燕绥摇头笑道:“日日夜宿于此,也实在夸张了些。”说着揉揉太阳穴:“也不怕他们家的娘子们打上门来。娘子们也是越发和气了。”
  燕绥的贴身女使阿麦咯咯直笑:“小姐还担心到那个份上了?前日去张官人家赴宴,我与他们家的女使闲话。都说宁愿官人呆在教坊司,也不愿他们在家跟姬妾鬼混。生个庶子出来,这又算什么?横竖啊,考上进士都一把年纪了,老夫老妻人家也不稀罕男人陪着。”
  “这便是只守着儿子过日子了。怪道世人都爱儿子。”燕绥感叹:“你既无情,我便无心。好好的夫妻,这是何苦来?”说完又对周幸笑道:“瞧我,叫你来却把你晾在这儿,是我的不是。”
  周幸摇头:“听你们说话怪有趣的。”
  阿宁道:“姐姐别理她,她惯常如此,我们聊天她总只听着也不说。”
  “我不会说。”
  燕绥道:“不会说会做也是一桩好处。”说着递了一张画着图案的纸过来问:“可能做?”
  周幸看了看,脑海里想了半天针法才点点头道:“我试试?”
  “行,我不急,你慢慢做。”燕绥道:“委屈你在我这边几天了。”
  “不委屈。”
  一时阿麦拿了毛线来,周幸低头开始工作。拆了三五回,才打出燕绥要的花纹。这是以前打过类似的,不然还不知道研究到什么时候去呢。衣服不复杂,也是个半臂,只是样式与现在流行的不同,是个带扣的圆领,挺像二十一世纪的满大街卖的那种款式的。不过这年头各种手提包横行,出现更后现代的都不奇怪。又一盏茶时分,周幸打出了感觉,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燕绥一直撑着胳膊看西洋景,看周幸一放松又开始聊天:“幸幸是哪里人呢?”
  “陈留安平村的。”
  “咦?你姓周啊?”
  “啊?姐姐怎么知道!?”周幸茫然,她们村周是大姓没错啦,但是不至于东京人都知道吧?
  “我有亲戚在那里啊,叫周……哎呀,忘了,这是年纪大了吧!”
  周幸想了想问:“可是秀才家?”
  “啊!对!是有个秀才。”燕绥笑道:“我还见过秀才的母亲呢,那年去我们家玩,带了好多土产。那会儿秀才还寻人启蒙呢,只后来再没见过,只听说长大了读书了。你们村就一个秀才?”
  周幸点头,没错!周秀才家有门有钱亲戚,他们去打过秋风,然后回来各种显摆。把此时称作果子①的点心拿出来给众人看一眼又收了,再把绸缎拿出来给众人看一眼又收了。还拿出白花花的银锞子,雕的那叫一个精美。引的全村的人都跑去围观,这个传说有十几年了吧,那个时候她都没出生啊,结果一直到她离开家,每年村里头聚会,都还说起这个事。原来有钱亲戚是燕绥家!?好巧。
  “如今他家可好?”
  “我们村的首富。”
  “噗!村里的首富!”燕绥乐的不行:“你哪找的这样的形容词哟!小家伙真够可爱的!”
  说的周幸脸都红了。
  不想燕绥又道:“你捎点钱回去,你们家也是首富啦,到时候娶秀才的闺女!”
  周幸摇头:“不成,秀才是我兄弟,我们家不能娶他们家闺女,同族不说还差辈分呢!”
  “你们是亲戚啊?”
  “嗯!”
  阿宁拍手笑道:“那岂不是跟姐姐也是亲戚了?”
  阿麦道:“好一表三千里哟!”
  燕绥也乐了:“哎呀,可不是,我算算啊?秀才该叫我表姑来着,幸幸也要叫我姑姑才行。”
  “了不得,幸幸你可比我们矮一辈了。”阿美乐颠颠的道:“幸幸,也叫我一声姨!”
  周幸翻个白眼:“好阿姨,我的见面礼呢?”
  阿麦爆笑:“得亏我没凑过去充长辈,不然可要出血凑嫁妆了。”
  燕绥也撑不住:“哎哟,今日我亏了,不该找出这份关系来。罢罢,阿麦拿个荷包来,我新认了个侄女,必要给见面礼的。”
  周幸忙摆手:“姐姐千万别,我跟阿美闹着玩呢。”
  燕绥笑道:“别害羞呀,总不能白占你便宜。”说着硬把荷包塞到周幸手里:“多巧呀,到这还能赶上亲戚呢。”
  周幸不得已接了,阿麦等人又起哄要燕绥和周幸请客,燕绥大大方方的道:“行呀,得把月恒请过来才是!去与厨房说一声,明日下午,我请大伙儿吃果子吃茶,有空的尽管来。”
  周幸抽嘴角,这家伙好大方!而且人也很活泼,怪不得三个女使都是闹神,合着都是她纵的!几个女人分贝超高,引的邻居们都来凑热闹。不多时半个教坊都知道周幸跟燕绥是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了。搞的周幸被好一阵围观,并且被当众摁着认了姑姑。周幸迎风泪流,她跟周秀才已经出了十八服了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①:果子,就是后来的点心。不知道以前为毛叫果子,大约是酸甜可口,大小跟水果差不多?总之水果也可以叫果子,点心也可以叫果子。现在日本叫传统点心还是叫果子来着。


☆、升职

  晚间回到宿舍,才一进门就听到阿南酸溜溜的说:“你认了个好亲,以后莫不是要跟着燕绥姐姐学琴去?”
  周幸看她表情就知道言语不善,只得回道:“大家说着玩的,姐姐不要当真。”
  阿南还想讽刺,又见阿宁阿美都在,闹出来倒显的她见不得人好似的。
  周幸今天接到羡慕嫉妒恨眼神N枚,此刻也有些委屈。那不都是话赶话嘛,谁想到还有这一层亲戚?周秀才是燕绥三伯母娘家亲戚,有没有血缘都不知道,她是不想认啦,寒碜的慌,又不是真姑姑。就是真姑姑在这里头又有什么用?阿宁她亲妈以前还是小有名气的女伎呢,女儿多了,她还不是照样得从女使做起?
  不想阿美也道:“从此你有靠山啦!”
  周幸怒道:“连你也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啦?”阿美笑嘻嘻的道:“你不知道,在这里没关系还要认个姐妹姑侄呢,你害羞什么呢?你要真别扭,别仗势欺人就行。我们哪个不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比谁高贵呢?”抱团掐架!教坊和豪门后院乃至朝堂那都是一样一样的。也就周幸那个呆子,任凭周围的人斗的面红耳赤,这家伙都能彻底无视。人呆到这个份上也是一种境界。
  阿美是一心想离开的,在她看来,花魁又怎样?官妓又怎样?说是不许官员欺辱,碰上不讲理的,你还能杀了人家?或是一头碰死?谁不吃点子亏!月恒够犟了吧?扣着她兄弟,还不照样强扯着笑脸去陪睡?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没保住兄弟,这会儿兄弟在哪还不知道呢!锦衣玉食,出得门去,人家照样当你跟娼家差不多,只不过那是给普通人嫖的,他们是给官人们嫖的!贱籍,呵呵……
  周幸呆的时间太短,所窥见的不过是教坊的冰山一角。虽然教坊让她有点颠覆对妓的认知,然而现代人有谁心肝情愿被人理所当然称为贱(蟹)人的?没错,贱(蟹)人,她们的官方称呼。如果有幸有个儿子名载史册,史书都会这么记录——XXX,贱(蟹)人所出。想到这个那真是憋屈的想死的心都有。只是现在已经身在此籍,暂时没有出路,只好攒钱先混着。对打入教坊司内部,成为花魁被万人追捧一点兴趣都没有。名妓老了之后呢?前途未卜!可现在问题就在于,不是名妓老了以后照样前途未卜,这是呆子周幸目前还没想到的事。
  阿美一句话,刺激的自己难受,也刺激的周幸暗自呕血,两个人同时沉默。阿宁粗线条,只当阿南惹恼了周幸。阿南撇撇嘴,她还心情不好呢,谁愿意被一个后辈压在头上?以后杂活她再不能这么无所顾忌的推给周幸了,简直不爽加三级,也不说话。一时间宿舍里寂静无声,直到天明。
  教坊司每天都在发生故事,周幸认亲不过是鸡毛蒜皮,对教坊司的运营一点影响都没有。唯有她本人,因燕绥的缘故工作少了那么一眯眯——阿南没偷懒的那么过分而已。月恒压根就没当这个是件事,周幸没主动提出学琵琶,她也没主动说要教她什么。写字的事,偶尔指点几笔,多数时候还是周幸自己在胡乱临帖练习。周幸没想过成为书法大家,几个月的练习,在她自己看来已经有模有样,起码分辨率挺高的。抽空用黄纸抄了一本百家姓,想着下一次托人带回扔给弟弟。这年头识字是个杀器,因为识字就代表可以到东京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比如实习账房或者是书店的小二。他们家的土地不多,靠土里刨食实在太依靠运气了。只不知道周四郎肯不肯学,又或是周秀才肯不肯教。如今也没有个注音字母,不然千字文真乃脱盲神器。只是如今离家这么远,操心也没用,能做一点是一点吧。
  过得几日,周幸发现燕绥果然没有过分的关照她,无非就是碰面和气的说几句话。但燕绥从来对任何人都很和气,时间一长大家哪怕在她们的宿舍都掀不起什么话题。最近她又忙的想上吊,原因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欢欢准备出师!
  出师的女伎,不可能兼任女使。甚至混的好的情况下,还要女使伺候她。教坊司年年岁岁都有那么多客户,而女伎们在一年一年老去,必须时时刻刻有新人跟上。欢欢今年十四,女伎的风华何其短?当然是抓紧一切时间开始参与表演,不然即便不是女使,当一辈子下层女伎也没什么好下场,衣服依然要自己洗,房间照样要自己打扫。临到年纪大了,随便被嫁哪个男性伎人,生儿育女继续培育。对于世代教坊而言,这是常态。可是如果能混的好一点,家底厚一点,至少退役之后还有足够的私房,没有那么辛苦。为此,欢欢学的尤为努力,终于成功走出第一步。虽然不比集中培训的科班出身,但她有脸熟的优势,所以绝不认输!不管怎么样,教坊是国家机关,自己所得的打赏上面水头都不会抽的很过分。而显然不管做哪个等级的女伎,所得也比女使多太多。不用一辈子做女使,真是太好了!
  欢欢出师,后面会有一系列的变动。即阿南必须顶上欢欢的缺,继续在月恒身边学习。而月恒的女使便少了一人,空缺现招!每一个教坊司不得脸的孩子,都是从女使兼徒弟开始做起,所以脑子清楚的都知道,跟在名家身边出头的机会大。要不是当时恰好没有年龄合适的孩子,周幸是绝对不可能轮到花魁身边工作的。即使不在厨房打杂,那也只是撑死了在某个二等女伎身边使唤。所以空缺的位置出现了激烈的角逐,不过她们几个都没有决策权,只在宿舍八卦而已。
  阿南对周幸道:“里头的床暖一些,等我搬走了,你搬到我床上住。靠门的留给小女使呗。”
  周幸无所谓,就一间屋,又没有上下铺之分,住哪还不一样?不过阿南的好意她也点点头,表示知道。
  阿宁也问:“新来的吵出结果没?是在外头买还是在里头选?”
  阿南道:“谁知道?娘娘说里头也没个像样的呀。我就奇怪了,你们原就是这里的人,爹娘都好看,竟还有长的不好看的?”
  “龙生九子,还各个不同呢。”阿宁道:“何况有些爹娘本身也不好看。官眷,原也有长的丑的,何况进来的你当个个都是小娘子不成?也有奴婢长的不好的。所以娘娘都愁死了。这些官人年年要新鲜,可不只好采买?”
  “你们那边的阿麦,什么时候出师呢?”
  “不知道呀,姐姐老说她的琴差点儿味道。不过也过不了多久了吧,再不好年纪到了也得出去干活。原本爱琴的人就没有爱琵琶多,我们这边就比你们那边慢。”
  阿南同情了对方一下,太可怜了。琴是个高雅的玩意儿,可官人们也不是个个高雅的。就算高雅的官员们,也不会讨厌喜欢琵琶。所以跟了琴师,混成行首了还好,反正有那么多人追捧。混在下面,点的人都少,日子不好过。不由又得意了一下自己的运气。再一看同事周幸,矮油,这个木呆子,就这会儿了还想不起学琵琶呢!笨!
  阿宁也一扫自己的同事,发现阿美跟周幸两人在绣花,囧的无语凝噎,我擦!我们又不是良家子,你绣花有个P用!
  阿南直接就说出来了:“我说幸幸,你一天到晚怎么净忙些没用的活儿?你有空好歹摸摸琵琶啊?你不知道十三四岁的时候要考试的啊?”
  周幸一惊,抬起头来问:“考试!?考什么啊?”
  “琵琶啊!考不过不给出师。娘娘让你跟月恒姐姐,难道让你单纯伺候人?要伺候人她找个婆子不就完了!”分明是要女使做两手准备!阿南真觉得自己太善良了!
  “这样啊?那我明儿开始学。”
  “……”你个呆子!阿南吐血倒地!
  “对了!”阿美突然说:“我听说苏家的如梦要进你们这儿,还给月恒姐姐送了大礼?”
  “是啊!”阿南说起这个就无语:“如梦才八岁!能干嘛哟!”
  “占位置呗,你说娘娘肯不肯?”
  阿南看了周幸的脸一眼才说:“唔,比幸幸差了点儿,不过是自家子弟,也许能进来也未可知。”
  一句话说的阿宁阿美都看着周幸:“幸幸胚子不错呀,娘娘好毒的眼睛。刚进来那会儿我还想呢,怎么这样的人都能混进来?却不想白胖了之后是这副模样。”
  阿美笑道:“那是,我们姐姐的侄女嘛,能丑到哪里去!哈哈哈。”
  周幸无奈的道:“又不是血亲!”
  “那也是侄女呀,对不对?”阿美笑道:“你还没叫我阿姨的呢!”
  周幸简直懒的理她!这教坊司,管师傅叫姐姐,辈分没法算!
  经过阿南的提醒,次日周幸就去跟月恒汇报,表示要学习琵琶。月恒无可无不可,叫欢欢找出一个旧琵琶,再拿出一个谱子,先识谱。周幸认得字,对谱就没有睁眼瞎那样畏惧。不过三四天就学的差不离了。但琵琶的练习就非几日之功,慢慢学着呗。月恒没有抓她的琵琶,反而抓她的算盘。无它,欢欢识字算账勉强还成,一个女伎身边不涉及经营,无非是记账,还是很容易的。但是阿南那货不识字!不识字了你记个毛线!少不得以后记账的事得找个人做,总比自己还操心琐事强。这一决定不要紧,可怜的周幸,新人还没来呢,就已经基本被成为欺生的人!


☆、探望

  如梦姓苏,不过这里姓氏皆抛弃不用,多数用艺名。又或者本名不错的,用本名也行。如梦的父亲是耍魔术的,母亲是打驴球的,偏她瘦瘦弱弱,估计很难女承母业,于是她娘觉得她学文艺比较靠谱点,就把她扔这儿来了。教坊司是一个很宽的范围,主建筑就是现在周幸所处的院子,所以即使是如梦这种教坊子弟来的次数也很少。虽说女伎并不是结婚就直接退役,可是结婚面临着生孩子,生了孩子又面临着身材变形。男人们家里的黄脸婆还没看够,难道还来看你这儿的黄脸婆不成?久而久之,至少就女伎而言,结婚就自动圆润的滚了。教坊司会按照退役等级和得脸程度配给房子,让她们繁衍生息。为此,如梦有些怕生。
  周幸都被人称作木头了,哪里可能有那么灵巧的欺生心思?只是如今她要学琵琶算盘书法,多少还要做些杂活,剩下的可不都压倒如梦身上去?好在每行每业都有行规,即使是教坊子弟,也没有几个嚣张的。你个贱(蟹)人嚣张个球,都不用前辈动手,陈五娘直接扔出去要多远有多远,你是来伺候人的,谁理你的架子哟?在这里,能够嚣张的估计也就是月恒这种直接带着一身的才华从官家娘子沦落到这儿来的。或许因为曾经是同一阶层的人,或许因为人心犯贱,总之第一代官妓总能得到一些谅解。更有甚者,商户或者非大官子弟心存一种——我也能调戏一下大家闺秀的龌龊心思。所以月恒才能傲的起来。就这样,背地里还不少人吐槽!
  总之,如梦安安生生的接过周幸手中所有的活计,并第一天就跟阿南提出要学习琵琶。阿南心想,这一个可比周幸聪明多了。阿南毕竟是外头来的,在此处没有根基,心想找点关系也好啊,至少嫁人的时候不是两眼一抹黑。存着这个心思,加上如梦的诚心请教,不过几天,她们俩就隔着宿舍打的火热。周幸还浑然不觉。
  周幸的琵琶着实天赋坑爹,就是出师,估计也就是个三四等女伎的命!可是都混这一行了,不练不行啊。只好慢慢的跟琵琶死磕,还没几天就被如梦追上。这回连阿宁都悄悄劝她:“你也上点心罢!若到时选不上,你跟着你姐姐一辈子不成?”
  “有什么不成的?”
  阿宁一跺脚:“哎哟,你当这里是大户人家的后院呐?跟着娘子伺候一辈子也无妨?我就实话与你说,月恒姐姐都多大了?今年三十一了呀。她还能做几年?退下来最多不过是个教头,她又不会做人,说句到家的话,徒弟也不怎么会带。自己技术好,但带出来的一茬不如一茬。若是日后哪个弹琵琶的比她会带,她又何去何从?她尚且保不住自己,你跟着她又有什么用?你不觉得最近点她的人少了呀?”
  “呃,是啊,最近好像没那么忙了。”周幸也奇怪,最近怎么人突然就少了呢?
  阿宁一点周幸的额头:“欢欢出师了!又年轻貌美,又笑靥如花。便是琵琶差着些,谁又是来这里光听琵琶的!你再不努力,仔细丢你去大堂扫地!”
  一番话吓的周幸冷汗直冒,她不怕去大堂扫地,但粗使的钱真的很少啊!她拿什么去练字?上辈子吃没文凭的亏吃的够惨了。这辈子好容易有机会学习,她还没学够呢!再说,就算她想脱身,那也不是从粗使脱呀。京城教坊司归礼部管,她们想要从良得礼部官员批准。你个大堂扫地的,上哪去见官人?谁搭理你呀?苦逼了!赶紧抱起琵琶拼命去!
  事实证明周幸不傻,至少在学习能力上并不比别人差,不然上辈子高考也不至于考的那么好了。她只是不知道学琵琶的重要性,既然知道了,肯下苦功夫,便是天赋差点,还有勤能补拙这一说呢。只要不奔着行首去,估计只当女伎是没问题的。这会儿她才虚岁十岁,教坊司没那么容易放弃她。只是目前她小人物,还没到被上头关注的地步。这样一来周幸的日子就更忙碌了。洗衣扫地不算,一天临帖要那么多张才能保证字不变成狗爬;算盘要时常练习才不至于手慢脚乱;一个合格的女伎还得有点墨水,读书是实在没时间,只好练字的时候边抄边记。一些要背的文章就先抄一遍,带到洗衣服的地方边洗边看,反正还是她自己抄的,弄坏了不心疼。此外还要管理月恒的账目,还要练习琵琶背诵曲谱,怎忙乱二字了得!
  一片忙碌中,迎来了六月十六,正在抽空拯救濒临死亡的绣花技艺的周幸接到同事的友情通知——你妈来了!
  一晃半年不见,周娘子在专门接待的房间等的惴惴不安。不知道女儿过的好不好?不知道女儿恨不恨她?哎哟,半年不见,真是做梦也想见女儿。好容易等到农闲才得空,不知道她怎样了,有没有挨打?吃不吃的饱?正胡思乱想,忽一个标致的小姐一掀帘子,她本能的站起来打招呼,对方却先开了口:“娘娘怎么有空来?”
  周娘子吓了一跳,怔怔的盯了自家女儿半晌,这这这是她家大娘!?
  “娘娘?你怎么了?”
  周娘子醒过神来,伤感的眼泪都吓了回去,语无伦次:“你你……还好好……长高了!”
  周幸点头:“嗯,高了一点。爹爹可好?嫲嫲呢?四哥病好了么?”
  周娘子勉强找回了点状态:“好,都好。四郎没事了。”把“可怜我的儿”这句感叹生生咽了回去,闺女长的白白胖胖,实在跟可怜不搭边。秦嫲嫲真好人,给闺女找了个这么好的地方,可惜少生了几个女儿。
  乡下人进城多少有些拘谨,周幸也不在意她娘的慌乱。只继续问道:“我捎回去的书,四哥可看了?”
  “看了看了!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我也听不懂。秀才夸他聪明呢,好一本书都背下来了。就是学费收了三百个大钱!只是大娘啊,背那个有什么用呀?四郎被兄弟好一阵笑话!”
  “笑话什么呀?”
  “也没什么,就是嫌弃他玩的时间少呗。”
  “学了好,日后到东京来捡钱。”周幸道:“识字的人,工钱多的七八贯一月的都有。少的也有一两贯,比去做苦工种田都划的来。”
  周娘子瞪大了眼镜:“一两贯!?真的呀!”那三百钱不亏!
  “嗯,那得真识字,就一本千字文还不算。”周幸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白居易的诗集递给周娘子:“这是我近来抄的,带回去让他看着吧。”白居易的最好懂!反正目标在于识字,可惜这年头没有《三字经》,据说那个效果更好。
  周娘子带着一脸崇敬的看着手里的书,战战兢兢的翻开,一页娟秀的字迹呈现在眼前。额滴神啊,我女儿成了戏文上才女了!这比上一本炭条写的也强太多了吧?看女儿的眼神就变成了敬畏。
  周幸抽抽嘴角,就知道她这手破字能骗过农民。要是她上辈子的审美观,必须也觉得能写毛笔字的都是才女。
  “对了,娘娘,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周娘子道:“昨夜在城外歇了一夜才三个钱。若是坐车,少说也要二十文呢。”
  周幸笑笑:“回去便坐车吧,我给你钱。”
  周娘子没有拒绝,但心里想着还是拿了钱走回去。
  周幸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半年攒了一贯钱,你要不坐车,被人抢了怎么办呢?再有,我捡了旧棉絮打了两床被子,你又如何搬的回去?”
  周娘子瞪大了眼:“棉被!?”
  “嗯!”
  周娘子紧张的抓着女儿的手:“你上哪弄的?别是偷的吧?”
  “不是啦,他们不要的,我重新叫人弹过了。”
  “老天爷!这里到底多有钱哇!棉被还有不要的?”周娘子还是不信:“别是麻被吧?”
  周幸无奈的道:“是棉被,棉絮里子。就是量也不多,我凑了一张杂棉被,只有一床棉被,你背回去盖。另外还有几套衣裳,你也带回去吧。”
  “那季季有衣裳不?”周娘子有些晕眩,棉被耶!秀才家见过一回!咱家也有棉被了!
  “也不一定。我赶上好时候了。”嗯,东西可以给家里,但钱不能多给。
  周娘子已经很满意很满意了!脸上露出幸福的笑。
  周幸推了下桌上的碟子道:“娘娘还没吃饭吧?先吃些点心垫垫,我去给你买饭。”
  周娘子拉住周幸道:“我有带干粮!”
  “不妨,你先吃着。”说完迅速跑了。
  周娘子一个人怔怔的看着眼前精致的点心,愣是没敢下嘴。
  不多时,周幸端着一个捧盒,大米饭一钵、炖肥肉一份、小菜一份。周娘子看的狠狠咽了口口水,却问:“可以带走不?”
  周幸眼睛一酸:“你先吃!回头带你上街买一角好肥肉带家去。”
  周娘子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起来,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没见过这么大一碗的肉!
  看到自家亲娘的吃相,周幸把内心那一点点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崇尚自由没错,可是若此时还在老家,连饭都吃不饱,这种自由她也一点都不想要!要努力成为东京人,一定!
  作者有话要说:唉,古时生产力低下,农民是真穷,真的很穷很穷我幼年的时候,经常看到因洪水出来逃荒的灾民。老人家讨了饭不舍得吃,先给孙子吃了。所以,改革开放三十年,真的天翻地覆了。我现在再没听到谁说老家有人饿肚子微博上那些公知满嘴喷粪时,我总是在想,这群人没吃过苦吧?真在乡下地方生活过,就知道我们的国家真的在一点一点的变好。只是没有足够好,可是人不可以逆天,没谁能一口吃成胖子不是?

☆、逛街

  周娘子吃的满嘴流油,狠狠打了个饱嗝,还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仿佛在回忆刚才的美味。周幸再次叹气,看看天色还早,便对她娘说:“带你去逛街去。”
  “好呀!我也逛逛京城!”周娘子吃的爽,心情指数飙升。
  周幸又跑去跟管事请假,反正今天白天放假,出去并不难。管事不过说了句“按时回来”就放过了。周幸回房带上个褡裢揣了两贯钱就带着她娘出门直杀食品区。东京的繁华,比后世都不遑多让,乡巴佬见了只觉眼花缭乱,不知道看什么好。周幸都没带她去最繁华的马行街,时间不多,没工夫带她去见西洋景,咱来点实在的,直奔肉摊比较靠谱。此时肥猪肉贵过瘦肉,最贵的乃五花肉。周幸觉得没必要那么奢侈,乡下人缺油水,哪怕是过年都没几顿好肥肉吃。所以很扎实的给她妈称了两斤肥肉,吓的周娘子连连摆手:“这得多少钱啊?”
  周幸却道:“你下次冬天来,这个天我买多了容易坏。我们只得初二、十六见家人,平日里要出来也不容易,中秋我就没法子让你们吃肉了。好歹腊月你来一回带些肉回家过年。”
  “可是也太多了……”
  周幸不理她,又对屠夫说:“来十斤板油!我拎不动,你同肥肉一块送到教坊司去。”
  “好咧!”店家高兴的道,“马上送到,小姐在这儿付账还是到家付账?”
  周幸数了二百八十个钱给屠夫,回头一看,周娘子已经呆滞了。
  半晌,反应过来,冲着女儿大叫:“十斤!?”
  “嗯,十斤,间了油不怕坏。家里有陶罐么?”
  “有个破的。”周娘子道:“不是这个,这这……几百个钱啊?”
  周幸叹气:“去吧,先买个陶罐装油。娘娘你会间①油么?”庄户人家自给自足,估计除了卖她那会儿,平常都见不到钱。就卖她的那点儿,还没捂热呢,转手就给了药铺。无怪乎大惊小怪。古代真是贫穷的可怕……
  “你嫲嫲替人做过,会的。我也常间,就是没一次间过这么多。”
  “油给嫲嫲一些。”
  周娘子不大愿意:“她在你大伯家。”
  “到底是嫲嫲……”何况你不给她也要抢,孝道大如天呢!
  周娘子却尖叫起来:“凭什么呀?我卖女儿的钱!”说着眼泪滚滚而下,“你四哥病的七死八活,借点钱都不肯,生怕我们还不起。我才不呢!你嫲嫲明明有个银耳环的!你四哥是她亲孙子啊!亲孙子!”
  周幸不想理家里的一团乱事,只得道:“算了算了,我也过的不差。我教与你吧,这个板油,切成二指宽厚,放锅里用小火间。间油前放一小勺水逼油就是了,很容易的。”
  周娘子继续抽泣着:“我是真不想卖了你!”
  “我知道。”
  “大娘!”
  “嗯?”
  “对不起,别怨我,我、我是真的没法子,做娘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呜……”
  “不怨,你把四郎教好,以后我们会过的好的。”
  “家里缓过来了,我就叫你爹来赎你!”
  周幸叹口气:“我这种……不能赎……”教坊司哪有这么容易随便让你进进出出?
  “啊!?”
  “不是你说让秦嫲嫲最好卖去教坊嘛?”
  “可是我听说教坊钱多还可以嫁人啊,嫁人了不就出来了?”
  周幸晕死:“贱籍也有男人,靠着我们结婚再生新人呢!”
  “那也是教坊的吗?”
  “对!”
  “有肉吃?”
  “嗯。”
  “那我不赎你了,这么神仙的日子,你千万别被人赶出来啊!!”
  “……”
  饱暖思□,看阿南就打算死都死在教坊了,争起来没意思。只带着她娘到处乱晃。称了点麦芽糖,又到脚店打了一壶酒,到布店要了两匹粗麻一匹细麻,再到摊子上拎了一个装油的粗陶罐才折回教坊。肥肉和油已经送来,因为实在买的够爽快,屠夫还送了个不错的篓子。母女俩手脚都算麻利,不一会儿就分类整理完毕。周幸又搬了被子出来到门口叫车。
  教坊外早停了好些马车,专等教坊子弟送人用车。逛了一圈天色不早,从东京做马车到村里也要近一个半时辰,再晚车夫得住陈留,这又要加钱。周幸也就没留她妈,直接喊车夫抬东西上车,她在一旁说:“娘娘一路保重,这么远路上不好走,马车坐着也难受。也是我疏忽,早该想着请人买点肉送回去的。”
  “你要好好的啊!”周娘子看了看女儿,还是觉得白白胖胖,好像没啥好嘱咐的了,只添了一句:“别被人赶出来了!”
  “嗯。”教坊司等闲不赶人,最多扔你去干粗活。
  “那个……”周娘子懦懦的道:“以后……别忘了你兄弟。”
  “不会忘。”只要不理所当然拿我当提款机。真要是那样,教坊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乱闯,可见卖身为奴有时候还有点好处。只是啊,和上辈子一样,亲娘不是不疼她,只别跟弟弟比。虽然已经对此认命,可不代表心理不难受。再没有心情跟她娘胡扯什么,直接赶上车,马车一动头也不回的回房。倒是周娘子探出头来,一直到教坊司看不见才依依不舍的缩回马车。
  见了亲妈,心情说不上是好是坏。正放假中,该做的活早就做完。此时才申时初刻,夏天日长,太阳还挂的老高。周幸翻出毛线团,依着窗户心不在焉的打起毛衣来,燕绥托她打一件肚子上嵌着一只白猫的标准款毛衣还没打完呢。难为花魁娘子不嫌弃她的款式省料子土包子。微风轻轻的吹拂着,这会儿体现出靠里的床的好处来了——做点什么事,在自己床上就够光亮。还好听了阿南的话,虽然那时候是怕她讲罗嗦。不过现在阿南跟如梦关系更好,不知她后悔了没。
  也许是晒着太阳打毛衣这件事跟上一世的气场比较接近,一个时辰后,周幸的心情平复下来。放假的人也渐渐归位。虽说是放假,也只是白天而已,晚上照样要开工。把带着竹签的毛衣收好,拾掇一下又开始了接客生涯。
  月恒如今是真有点过气了,只不过靠一手绝技撑着,没有坠落的那么明显。可见不管做哪一行,技术是个硬指标。如果有技术,即便做不到当家花旦,起码也有个老资历熬着。虽然价码开始打折,好歹没有出现门前冷落的情况。也总有三五个“知音”,依然欣赏她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穿越的前九年,日子就这样一日过一日而已。到了教坊司,才知道什么叫做一日如千年。这里的节奏太快了,快得她总是想起那个曾经属于她的时代。她来的时候,月恒如日中天,不过半年,就日薄西山。当时夸她命好的秦嫲嫲也叹她没赶上好时候,若是早个三五年,如今岂不又是一个欢欢小姐?周幸苦笑,如果正是月恒当红,恐怕她也挤不进来了。陈五娘判断力太狠,这是算准了月恒的有效期。不见如今欢欢的贴身女使争夺战有多恐怖么?哪像那会儿补如梦,只不过掐了几架送了点礼便尘埃落定,亏周幸这个土包子还以为那时候的掐架有多激烈,其实,呵呵。女伎如烟火,最美只有一瞬间。
  今夜接待的是月恒的几个新朋友,马行街的商家。经过半年的训练,周幸温酒已经有点样子,但新朋友们显然不大满意,在一旁故作风流的道:“若论温酒,还是欢欢小姐擅长。幸幸小姐总差着点火候,还得练!”
  周幸微笑不语。
  阿南娇嗔:“我可吃醋了啊?”
  “这南小姐的一张嘴,真真怕死人。就这么护住你妹妹了?”
  “那是,我家妹妹,你凭什么挑呀?”阿南笑道,“我是不服的,你若嫌弃,亲自去温一盏酒来我尝尝,不然就当你吹牛!”我擦啊,几个商户还当自己是才子了!我忍!
  生的可爱的阿南带着一丝小刁蛮,果然将客人的男子汉气概激了出来。拿过各种工具,亲自演示带解说,之后温了好几壶与众人品尝。除了一直话少的月恒和周幸,其余人纷纷各种夸耀的话不要钱的使。周幸悄悄对阿南比了个大拇指!哦也!学到了!阿南笑着眨眨眼,一脸得意,内心默道:看,我让你少温了几壶酒吧!
  貌似宾主尽欢气氛弥漫,众人正喝的爽。忽然听到月恒一声尖叫,随即一巴掌打在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脸上:“滚!”
  那男孩瞪着大眼怒道:“不过是个女伎,怎么就摸不得了?”
  “呸!那也不是你摸的!”月恒气疯了:“孙郎君,你如今就是带着这样的人来羞辱我?”这日子没法过了!陪商户也就忍了,被商户调戏,那绝对是忍无可忍!
  孙郎君便是刚才温酒的那位,急急忙忙的出来和稀泥:“小孩子没见过世面,小姐勿恼!”
  月恒更生气了,直接拂袖而去!姐不奉陪了!阿南给周幸如梦使了个眼色,跟着月恒飞奔出去。肝疼啊擦!如梦一个娃娃,周幸是个榆木疙瘩,不行,得叫娘娘来救场!
  不想那小郎还在那里骂:“呸!现在出来卖的也装高贵了!”
  另一个郎君气的直接一锤:“你给我闭嘴!”
  孙郎君也不乐意了,忍气道:“廖大郎,这毕竟是官家的地方,还请令表弟……”
  “有什么了不起,她……唔……”廖大郎直接出手死死捂住表弟的嘴,眼光一扫,见周幸比较大,便陪笑道,“冒犯小姐了,还请小姐替我们与月恒小姐陪个不是。”
  周幸道:“这却不好说,这位小郎……”
  张郎君立马掏出两个荷包来,把周幸和如梦一人塞一个:“还请美言几句。”
  周幸和如梦都不敢收,月恒那脾气,收人钱就要替人办事。张郎君无助的看着廖大郎,女伎他是不怕得罪,但他们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月恒毕竟名声还在那里,官员也是见得到的,要是记仇了,随便在哪个那里下几句,哎哟,他可又得破财了。这谢家的死孩子!爹妈怎么教的啊?
  哪里想到那谢家小郎挣脱表哥就怒吼:“干嘛对一个出来卖的低声下气啊?便是睡了又怎样?没被睡过啊?”
  周幸翻个白眼:“官家说不让你们睡的,不服气你自己当个官家来下令陪睡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间,此处做动词,指把油从肉块里分离出来。读去声“件”我跟你们说,二货男主出来了!这篇文的真相就是,一对儿二货!为了大家可怜的心脏,我先剧透一下,这是个真二货,他就是学大人的样子,其实啥也不懂= =|||大家务必淡定


☆、打架

  周幸一句话,在场所有客人全部一身冷汗,我的小姐,你那句话跟谋反差不多了,还真敢说!
  周幸超级不爽,你不时时刻刻提醒我是鸡会死啊!老娘不想做鸡的好吗?老娘是被逼的好吗?你丫一个商户,在这年头一样的是贱货,谁特么比谁高贵啊!当老实人没脾气啊!
  还是廖大郎反应快,扯出一个笑脸来:“小姐说笑!小姐说笑!是我表弟惊着诸位。”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两个荷包来,“算是压惊!”
  如梦一个激灵醒过来,赶紧接过。扭头一看,罪魁祸首还在发愣,不由撞了一下,这是封口费,叫大家都别乱说话的,要接啊!周幸见如梦接了荷包之后还冲她挤眉弄眼,虽然弄不明白什么情况,也还是接了。在座的人都大大松了口气,这句话大家都烂到肚子里吧。教坊司的人造反,那是绝壁没有人相信的。几个艺人造个P的反,你有军队么?你有钱财么?一个小女使,目测不到十岁,那还是童言无忌的年岁好不好。就算被人知道了,落不到好下场,难道在座的各位有好下场么?一群商人,非要赖上了你,即便不相信你造反,那也得治个大不敬。可不是嘛,官伎那是国家财产,官员还只让调戏不让睡呢,你张口就睡啊睡的,找抽啊这是!谢家败矣!
  大家都讨个没趣,纷纷表示要回家。谢小郎不爽,他被一个小婢噎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离开的时候,故意撞了周幸一下,也不道歉,仰着头就走。
  周幸混教坊司这么久,深知一个道理,被官员欺负,哪怕被打死呢,都没处说理去。不过除了官员以外的人嘛?随心自在!所以心情不爽之下毫不客气的冲过去一脚踹!
  众人再次傻眼,什么情况!?
  谢小郎疯了,尼玛你个奴婢敢打小郎我?怒喝一声:“今天我不打死你不算完!”
  “谁怕谁!就知道欺负女人,你也配带个把儿!”好吧,器官挂嘴边,其实也是妓(蟹)院的一大特色,古今皆然,周幸你被污染了。
  但这话对男人绝对是个刺激,特别是这种半大的孩子。廖大郎拉都拉不住,谢小郎就跟周幸厮打起来。周幸,粗使丫头;谢小郎,富家少爷。虽说谢小郎年纪大,但武力值还真就……不如农村妞。好在身高占优势,没有兵败如山倒。俩娃娃那是打的噼里啪啦,杯碗盏碟掉了一地,好彩是银制,真是阿弥陀佛。
  本来周围一圈人,是很想拉开了。可是周幸这货凶残啊,才把谢小郎抱住,她直接来个窝心脚踹的谢小郎哇哇惨叫。抱住周幸吧,这群人谁敢?矮油,回头她到管事那里一哭,说你们商户想强X,我擦,女伎是不给上的好吗?官员要上女伎,除非是什么什么太师家的衙内好吗?不然就是一般的官员,那也要人心甘情愿,不然犯法不犯法咱不说,会被大家鄙视到死的!搞的一群人就僵在那里,看着俩人打的风生水起。
  打架是个体力活,就算是做活的周幸那也会累呀。管事才踏进门,战斗恰好结束。谢小郎显然没有打架经验,只知道挥拳头扯头发。周幸就彪悍多了,先就一拳打到对方眼睛上,让对方变了单眼熊猫。随即一爪子挠到另一边脸上,直接挂彩。管事见状,憋笑憋的好不辛苦!谢小郎气爆了,奇!耻!大!辱!贱人!绝对不会放过你!
  周幸打了一架,心下大爽!被爹妈卖了救弟弟,知道没办法,忍了。卖到教坊司,变成终身体难以出头的贱人,好歹能吃饱穿暖,忍了。虽然有私心,但对家里也算不错,结果亲妈临走前还要特别唠叨一句提携弟弟,咬牙忍了!尼玛陪个酒,一口一个陪睡的,忍无可忍了好吧!我知道我是贱籍好吧!但是就算是贱籍也特么不是给你睡的好吧!不想自己被气死,就打的你半死!我出口气先!所以打完看到谢小郎一身狼狈,心情瞬间爆表!爽!
  管事还在跟年长的张郎君寒暄。一个说啊呀对不住我们家的女使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药费我们赔。一个说哎呀小孩子家家的斗嘴不是什么大事,倒是我们惊了小姐改日上门道歉。唯有廖大郎给了周幸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个小表弟乃谢家一根独苗,天不怕地不怕,被暴打一顿,该!唔,明日悄悄送个大红包来!
  这年头的商户虽不像前朝那样卑贱,但比起官员来那是天壤之别。教坊是官家机构,即专为官员服务,其余人等不过是顺带。也是月恒有点过气,才能让商户调戏调戏。但于教坊而言是压根不怕的。是以张郎君道歉比管事诚心多了。互相寒暄了几句,各自回家各找各妈。不出周幸所料,上头训都懒的训她,只看了她的脸没受伤,拍拍手走人!
  周幸从身上抽出开始廖大郎给的红包点了点,哎哟,二两金子!廖大郎是好人,发财了,啦啦啦!
  不过一个时辰,周幸的光辉事迹已经如火箭般的传到角角落落。跟客人打架耶!还把男孩子打趴下了!好热闹,恨不得身临现场!驴球组听闻这等彪悍女子,恨不得伸手就挖走,不过挖人墙角天打雷劈,硬生生的忍了。跑去跟陈五娘抱怨:“下回还有这样的,万不能浪费了,万不能再让学琵琶了啊?我们驴球队缺人!”不想摔角的呸了一声:“这等能打,该是我们家的!你怕那月恒,我却不怕!且让我游说了来!”
  陈五娘哭笑不得:“胡闹!都给我闭嘴!”内心却后悔,擦,老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就该扔摔角那边去的。这会儿却不行,两边相争,给谁都伤和气。罢罢,能护着月恒也好。哎呀,还是觉得亏哇!又漂亮又能打的妞绝对是稀缺货物!唔,再让秦嫲嫲下乡拾掇俩来?
  回到宿舍,周幸受到了热烈欢迎。众人哪知道她是自己替自己出气呢?还当她是为月恒出气来着,都夸她有义气!月恒听闻打的是调戏她的谢小郎,心下也暗爽,话不多说,却让阿南送了个大红包来。周幸心情更好了,打架能出气又有红包赚,要是日日有的打才好呢!可见陈五娘是真心看走眼,这货就该去女子摔角队的!
  不想好事还没完,次日商户们纷纷送了礼来,贵重也没有多贵重,只是表个态而已。月恒不要,转手就让三个女使分了。周幸抱着眉开眼笑:“昨日一架打的好!”
  “是啊是啊!”阿宁笑道,“你算是出名了,要请客!”
  这里最小的就是如梦,所以周幸大手一挥:“好!如梦去叫厨房准备十几样果碟,姐姐我请客!”
  在教坊,前后辈等级分明。姐姐吩咐的事不愿意也要做,何况有好吃的?如梦屁颠颠的跑了。剩下三个大点的继续在屋里八,阿美道:“谢小郎是谁家的?这么嚣张?”
  “不知道。”周幸道,“天子脚下嚣张者死,他乡下来的么?”心情一好,话都多了几句。
  “这个我知道!”阿宁举手道,“还真是乡下来的,廖大郎的表弟。廖大郎常来,经常找我们姐姐,前儿还提起呢,说是表弟要从乡下来。原是谢家郎君四处做生意,他娘子便带着孩子在老家。可不才进京么?不然哪那么不省事?”
  “我怎么不知道?”阿美道,“奇了,你们什么时候还说悄悄话了?”
  “啊?你没听见?可是去打酒了?”
  “哎呀,错失了。还有什么?一并说来!”
  阿宁却摇头道:“没了,统共就说了这么几句。原想廖大郎那个模样,却不想表弟竟如此庸俗,可叹!可叹!”
  周幸满足了八卦欲,如梦也带着食物回来了。给送食物的婆子一把钱的打赏,四个小姑娘就围在一起胡吃海喝起来。因方才如梦不在,阿宁又把谢小郎的来历八了一遍。这又引起如梦的惊叹了:“燕绥姐姐竟也接待商户不成?”
  阿美点头道:“我们姐姐你还不知道么?谁求了来都应的,最是好说话。有些商户要谈生意,跑来哭诉几句客人如何如何重要,若是赔本如何如何可怜,还请小姐发个慈悲之类的话,只要没有官人召唤,姐姐必应的。都说大家混口饭吃不容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况廖郎君不同的。”说完暧昧的一笑,丢了个大家懂的眼神。
  果然大家都懂了。
  如梦恍然大悟:“怪道你们赏钱多!商户可不就剩下钱了?”随即又撇嘴:“就是粗俗得慌,没规矩。”
  周幸抽抽嘴角,这里的人惯常看不起商户,问题是咱比商户还惨好吗?还有商户,别看着他笑的一脸卑微,背地里一准不好惹,没听过无奸不商么?燕绥聪明淫啊!不过到了这个份上了,聪明不聪明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了。月恒还不照样过的好好的,私房银子一大把,就算失宠了照样呼奴唤婢。这世道真是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了。
  众人又说起其他八卦来,一路聊到天黑才一块儿去前头上工。才到大厅便听得一声大喝:“兀那小婢!有种今日再战一场!”


☆、比赛

  众人一看,嘴角直抽。大宋朝开张这么多年,头一回碰到来教坊司踢馆的!再仔细一瞧,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俩小仆,张牙舞爪的站在大厅叫嚷。这是……教坊司的新曲目!?
  周幸翻个白眼,看谢小郎眼眶上的淡青色,深恨自己下手太轻。以前在乡下,唯一能吃点正常食物的时候就是过年,偏这个时候堂兄弟经常来骚扰,一不留神就被抢。那会儿打架那是下死手,有多大力使多大力。昨天居然下手太轻!这不科学!
  谢小郎显然也看到了周幸,不等其他人说话,一提脚就冲到周幸面前:“有种再来一场!今天小郎我不把你打的哭爹爹叫娘娘,小郎我就不姓谢!”
  阿南接道:“不姓谢姓什么?我们可不稀罕认你做儿子!”
  周幸噗的一声笑场,阿南的这张嘴呀!
  谢小郎气的脸通红,怒喝:“滚!不然今日我连你一起打!”
  阿南才不怕呢,这是姐的地盘!巨嚣张的叉腰叫唤:“你打啊!有种你打啊!”
  谢小郎又没傻的彻底,当然知道不能猴子掰玉米一般被绕晕,直接无视阿南,继续冲着周幸吼。
  有了骚乱,自然有人报陈五娘。只见陈五娘娉娉婷婷走来,虽然脸上褶子不少,但因自有一番气度,从而生成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美感。只见她笑道:“哎哟,小郎君怎地这么大火气?喊打喊杀的多没趣儿,我们这里也惯常有人比拼,不如换个比法?”
  阿南立刻又接了一句:“怕的话就别来!算你赢!”
  “呸!我才不怕呢!”谢小郎道:“我只不跟你们比琵琶琴瑟的,其余的谁怕谁?”
  陈五娘道:“既然小郎这么说……那,幸幸你说比什么?”
  “绣花!”
  “噗!”燕绥都绷不住笑了:“要么?打毛线?”
  谢小郎更生气了:“我又不是娘们!”
  “矮油,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索性你说一个呗!”阿南一脸鄙夷:“别是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吧?”而且昨天还输了!
  谢小郎身边的小仆眼珠一转,接道:“那就比写字!”不信你一个小婢,还能写字不成?
  周幸暗喜,却故意板着脸道:“输了怎么办?”
  谢小郎也暗喜,看,怕输了吧!顺便给身边的小仆一个赞赏的眼神,小郎我今天回去打赏你!遂摇头晃脑的说道:“我不好欺负你,输了,给小郎我磕个头便罢。”
  阿南快憋笑憋死了,咳,忍住!
  周幸道:“你输了呢?给我磕头?”
  谢小郎怒道:“我怎么会输!”
  “那不敢赌?”
  “谁不敢啊?”
  陈五娘出来劝和:“呵呵,如今的小娃娃们越发活泼了。磕头什么的多伤感情呀?不如……谁要输了,便出钱做个东道。若是幸幸输了,要请谢小郎喝几杯好酒。若是小郎不巧,那便赏几朵花给幸幸如何?”
  这话说的漂亮,谢小郎心下满足,打开折扇摇啊摇,装模作样的同意了。
  陈五娘扫了大厅一眼,很好,御史中丞韩亿戳在一旁围观,可以拎出来使唤。遂走至跟前,稳稳一福道:“世人都道御史最为公正持平,还请韩中丞做个裁判。”
  日日歌舞虽然有味道,但没事大家看个小品也是好的。所以韩亿也不推辞,点头便应了。韩亿此人是出了名的严谨之人,平日里也少来教坊这等场所。不知今日怎地来消遣,众人见到他出场,先行礼毕,随后围观的更起劲了。活活,御史给俩娃娃做裁判,这陈五娘也算想得出来。
  教坊司的手脚挺快,不多一会儿,笔墨纸砚都齐齐整整收拾了两套,放在一张大案上。谢小郎和周幸各占一边。韩亿看了一眼周幸,心想此婢便是识得几个字,怕也学识不多,这题出的也难为人了。又看了一眼谢小郎,心下更叹,如此个混模样,还不知气走了多少个先生呢。只得道:“如此,便各自默一首耆卿①的《望海潮》罢!”
  柳永的诗句,在此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首《望海潮》更是流传千古之名篇。就算是纨绔如谢小郎都是背得的。谢小郎心下暗喜,这个老头儿真好,知道考流行歌曲!真是个和善的老头儿啊!而周幸好歹是教坊司成员,她要背不全柳永的词,那绝对是对她智商的侮辱。谁说做御史的都是方脑袋?看这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本事!
  一时各自写好,韩亿先拿周幸的字,暗自点头,于小婢而言算不错了,大宋真是地灵人杰啊!我主圣明!再拿起谢小郎的一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去,这水平居然跟周幸差不多!那是婢女好吗!人家识字就不错了,你一个小郎君,写这么一手(蟹)狗爬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于是脸上就带出不喜来,直接一丢纸张宣布周幸获胜。在一旁看热闹的燕绥捂嘴默默笑,韩老头你偏心眼儿!
  谢小郎那叫一个不服气啊!就算写的不比那小婢好,那也绝对没差那么远好吗!你你你看着那小婢的字就点头笑,看着我的字就皱眉头板脸!老色魔!要不是看你是御史,一口唾沫喷死你!可惜啊可惜,韩老头那是在朝堂上都有影响力的人,何况众人本来就偏心,对小婢当然没有对商户态度好,但对小婢的要求却也直接下去八个档次不止。自然没有人提出异议,把谢小郎憋的内伤。恨不得卷起袖子直接拍死周幸。正敢怒不敢言,偏周幸一伸手:“给钱!”
  谢小郎恨恨的丢出一个银锞子道:“赏你的!”
  周幸高高兴兴的接了,可怜见的,也就口头上讨这点便宜了,咱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屁孩计较。
  韩亿本就是进士及第,很欣赏认真读书的人。见周幸这样的身份还能坚持学习,心里先就有有三分喜欢。怜她命苦,投身在这样的地方,便拍拍周幸的头道:“尔虽困苦,然不忘知书识礼,很好。”说着拿起周幸的字一一点评一番,之后又唤随从:“且记得明日送一副字帖给她。”
  此人眼中的慈爱,看的周幸差点飙泪,这不是打赏,而是真正的带着温暖的关怀。认认真真的行礼:“小婢谢过中丞。”
  韩亿笑道:“不值什么,勿弃勤勉。”
  “是。”
  韩亿好为人师之心得到了满足,摸摸胡子撤了。
  周幸乐的半死,今天又捞外快鸟!抬头一看,早不见谢小郎的身影。真可惜,那小屁孩挺好玩的!
  众人没有热闹看,哄的一下做鸟兽散去。
  工作完毕,回到宿舍,众女叽叽喳喳跑到周幸面前。阿宁推了周幸一把:“乖乖,今日竟得韩中丞一句赞,好了不得!”
  阿南道:“是呀,竟想不到你的字写的那么好!虽然你努力,我却也悬心呢,生怕你叫人比了下去。”
  “哪有,”周幸道:“不过看我一个女孩儿也能识字罢了。”其实她跟谢小郎的字真心半斤八两,不过谢小郎比她大,估计读书年份也比她长。还写成这样,确实该丢出去大插八块。
  “那也比谢小郎强。”阿南撇嘴:“好小气的谢小郎,来势汹汹,竟只给了一个银锞子,他们家要穷死了嘛?”
  “多大的银锞子?”阿美问道:“我都没看真。”
  周幸摊开手掌给众人看:“我不大会掂量,不过这个估计也就半两。”
  “啊?”阿宁叫道:“果真小气!”
  周幸乐呵呵的道:“横竖是白给的,我还赚了韩中丞一本字帖。那个才值钱呢。”
  “那是,难得的体面。”阿美笑道:“有这一句赞,日后出去弹唱也攒点人气。这就是我们跟着姐姐的好处了,不然若论技术,自是比不得他们从小学的,也就是仗着脸熟罢了。”
  周幸想的却是,听说韩亿最是怜老惜贫,没准以后脱籍可以去求他呢!老女伎脱籍这种顺手的勾当,对于官员来讲,应该不费事吧?唔,到时候再说,横竖在这里,遇见官员是常有的事,千万不能急功近利。
  这厢是一团欢喜,谢小郎却憋屈的要死。灰溜溜的从教坊司回来,跑到房里一顿打砸,碎了好一地的瓷器!边砸边骂:“那个老杀才!老匹夫!那小婢的字,哪里比我好了?才豆芽菜大的小婢就移不开眼!呸!还御史呢!说话跟放屁差不多!”
  却不想谢大娘谢如恒抬脚进门,听到这话差点一跟头跌到地上,气道:“大哥这话好糊涂!怎能如此辱骂朝廷命官?若是谁宣扬出去,我们家如何是好?”
  谢小郎却一脸鄙视:“你怎么到了东京,却畏畏缩缩的了?”
  谢如恒没好气的说:“东京城里随处都是贵人,我们家又算什么人物?你当在老家呢。”
  “什么什么贵人!”说起这个就来气:“女伎都不让人摸,呸!什么阿物儿!”
  “……”谢小郎被打之事举家皆知,合着她哥还惦记着那个女伎。谢如恒忧郁了,深深觉得当时爹爹决策错误,愣是把哥哥丢在乡下呆傻了。小地方的女伎不比京城,统共没几个官,又怕老无所依,自然是逮着有钱人就好一顿奉承。可东京是什么地方?谁看的上谢家这几个钱?如此张狂,日后必定惹祸!却也知此刻劝说定不中用,默默退出哥哥的院子,对身旁的女使道:“去问问爹爹可在家,如若不在,便叫外书房的看着,待爹爹回来告诉我。”
  作者有话要说:①耆卿,奏是柳永的别称。老纸万万没想到一手(蟹)狗爬的字,居然也可以口掉!!!!




☆、家经

  这谢家原是茶商,乃东京诸多茶商中的一员。彼时施行茶叶专卖,即茶园国有。然而政府毕竟不愿意出人力物力去管理,实际上的形式还是类似于承包制。跟后世的盐引一样,茶叶也是要引的。得到引的方式十分先进,乃由商人将粮食运到边境,边境则给予茶商报酬。报酬分为三部分:钱、犀牛角香料等珍贵物资和茶引。边境与边境也不同,靠近敌国的一线,乃重镇。他们是必须必须保证物资充足的,所以他们得到粮食后,会直接把三种报酬给予商人,称之为“博籴”。第二种乃“便籴”,不是直接结算,而是回京城结算。不单如此,钱也不是国库的钱,而是交通不发达处国库暂存的钱。茶也比较差,只不过是末等的茶引罢了。第三种是“直便”,就是运钞队,运完之后回京城拿钞引与货物。谢家便是第二种的“便籴”。
  虽说不管哪一种,都需要长途跋涉。这年头各色行业相比于后世都十分落后,乃“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但后两种明显苦逼过前一种,特别是第二种还得多一个地方磨牙,要知道我国自古以来官僚主义作风绝壁很虐心!谢家虽富,也不过是夔州永安当地的首富,在京城不值一提。便是此时茶商盐商巨富,那也只针对普通人而言。殊不知茶商还分等级呢,怕也只各行的行首能在这东京城里抖一抖罢了,要说与教坊内的情况也没什么差别。这谢小郎名唤谢威,乃谢家几代单传的独子,自幼娇惯,又在永安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横惯了,哪里知道京城的水深!
  而谢家长女如恒又有不同。因谢父常年在外,又有祖母在家,便把妻儿都安置在老家。直到谢家祖母离世,儿女渐大要说亲,才把妻儿接到京城。如此,家中有老人要照看,有田产要经营,有奴仆要监管,恰似一团乱麻。谢母廖氏是个绵软性子,又只得一子,竟万事不理、只管百般照看独子谢威的起居。祖母年老,母亲无能,嫂子还不知猴年马月进门,谢如恒只得小小年纪担起家业。外头生意且不需照管,然内宅的确尽在她手,连谢父的几个婢妾都退了一射之地。管的事多了,见识自与兄长不同。她原就早慧,又常年与父亲通信汇报,比兄长懂事十倍不止。如今见兄长如此不明事理,心下大恚①,待得知父亲在家,直往外书房寻去,各行各业都不能没有了后续之人,女子存世艰难,娘家如此不济,便是嫁了也难以善终!
  不想才踏进外书房,却见父亲案前堆了一尺高的账目,谢父正运笔如飞,算盘打的震天响,把谢如恒那满腹牢骚震的无影无踪。
  谢父见爱女进来,笑道:“大娘可要来替爹爹算账?”
  谢如恒暂把心思收起,温言笑道:“嗯,我打算盘,爹爹只管记,怕要快些。”
  谢父早知女儿能干,把算盘一推,父女俩一人写一人算,待算完时,看一眼刻漏,方才亥时不到。谢父两鬓已经隐隐有了白发,每日如此大的计算量渐渐吃不消,今日有女儿帮手,才觉得轻松了些。又想起女儿初进门时脸色不好,便问道:“你特来寻我,可有事?”
  谢如恒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父亲为妙。便道:“是大哥,一年大一年小了,如此不经事,该如何是好?女儿虽会写算,到底不是男儿。”一长一短把谢小郎闹场教坊司的事复述了一遍。
  谢父叹口气:“若你们兄妹倒调一下,我便死也瞑目了。”
  谢如恒听此话不祥,心中一酸,忙道:“爹爹切莫乱说。”
  谢父没接这话,苦笑道:“自来‘长于妇人之手’实非幸事。只是自你祖父起攒了点本钱,我与你外祖手下挣下这个营生,到如今得了这份家私。为父常年要亲至边关,便是知道,又能如何?况如今他也大了,三岁看老,早定了性。我亦心焦此事。为父无能,让你也跟着操劳了。”
  “爹爹……”
  谢父一抬手:“我赚的钱财虽不多,也嫁娶无碍衣食无忧。这世上没有不败的家族,我只求别一败涂地,如今看来,只好替你找个厉害的嫂子方能辖制,待到那时,怕……我儿委屈!”
  谢如恒摇头:“女儿又有什么委屈的呢?”
  谢父道:“总要把你先定了人家才好行事!”厉害便喜欢争,女儿掌家这么多年,难免被新妇忌惮,还是分开的好。
  谢如恒听到这话,两颊绯红不语。
  不想,谢父话题一转:“来人,去把那孽障拿来!我要行家法!”
  谢如恒一惊:“爹爹!”
  谢父道:“无能还可挽救,如今横行霸道,怎么死都不知道。今日非让他长个记性不可!”说着竟下定了决心,要死捶败家儿子一顿。不多时谢小郎谢威被家下人领了来,谢父也不喊他人,直接拿过板子就一顿狂拍。打的谢威鬼哭狼嚎,谢母是急的团团转,心里把女儿好埋怨了一番,却也不敢说出来。谢父打完,谢威便晕死过去。霎时间谢家抬人请大夫,鸡飞狗跳闹至天明才罢。
  这厢周幸得了好,一夜好睡。次日才起床,韩家仆下已经将字帖送到。打开一看,原来是唐朝大书法家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摹本,观其质量,真真别处难买的好物!竟舍得送给自己,周幸瞬间就为昨夜想利用韩亿脱籍的心思羞愧,人家一片真诚待自她,她却只想自身好处,不去想着如何报答,着实不该!默默的把字帖收好,从此在书法一道上更加用心了。
  展眼到了八月初二,又是教坊探亲的日子。周幸没想到她娘竟然又来了!而且巳时这么早就到了,必定是坐车来的!一路急赶至接待处,心里碰碰直跳,生怕周娘子带来的是什么噩耗。
  甫一照面,周幸就问:“娘娘怎么来了?家里可有事?”
  周娘子忙挥手道:“无事无事,就是来看看你。”
  周幸满脸不信,没事跑这么大老远,重点是这么早就到,骗鬼呢!“有事直说,我能解决的就解决了,不能解决的再说。”
  周娘子脸一红:“是……是你四哥,想吃肉了……”
  “……”
  “眼看就要中秋……”周娘子吞吞吐吐的道:“你四哥他……还没吃过月团,所以……所以我想……你有没有几个钱与我买月团?”
  周幸不大高兴:“上两个月不是给了你钱么?都用完了?”
  周娘子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嫲嫲抢走了,棉絮都抢走了。怎么有这样的婆婆啊!偏你爹爹还要孝顺!给了她,就是给了你大伯家,有去无回!你要我冬天怎么办?要是四郎再冻病了,那是要我的命哇!连油都不给留,大娘!大娘!娘娘真不想活了!嫁给你爹爹,受一辈子苦啊!大娘!你千万好好的,不要被赶了!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哪是你能过的!你拿了那么多东西回去,你四哥他都吃不饱,我一辈子就指望着你了啊!我的儿啊!不是为着你们,我都不想活了哇!呜呜呜!”
  想来周娘子是憋的狠了,见到女儿忍不住哭诉,卖女儿难道她不心痛吗?难道她真的不知道贱籍是什么意思么?难道她看不见秀才家的鄙视么?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丈夫一味愚孝,家里进项没有增多,却多了两张要吃饭的嘴。好容易女儿弄点东西回来,竟落不到儿子口中。这女儿竟是替大伯家卖了!满肚委屈无处诉,让她怎不难过?
  周幸听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也不打搅周娘子,只在一旁默默的递帕子。自己也两眼泛酸。不是给不给家里钱的问题。养爹妈,那是天经地义。养弟弟也只当为了爹妈。可是如今这情况,分明是逼的她连伯父一家都养,这日子怎么过啊?就算老太太死了,还有个长兄为父呢!伯父压下来,她上哪都说得理?赚了那么多,爹妈弟弟饿肚子没肉吃没衣服穿,她狠不下这个心。可是一给家里,那是连着伯父家一起养,她还没发财好么!周幸暗骂祖母偏心眼,天打雷劈!周娘子抬头见女儿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索性抱着女儿,母女两再痛哭一场。
  哭过一阵,周幸心想:要么东西多买点;要么,爹娘弟弟一点光都别沾。憋的她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咬牙切齿的道:“衣裳呢?可还收着?”
  周娘子点点头:“她还抢,我就挂大伯家的房梁上!!”就一个命根子,去年冬天就是冻病的!再让他们抢了,再病一场没了怎么办?便是砍了大伯一家,那儿子也回不来。
  周幸内伤中:“罢了,棉被我想办法再弄一床。肉么,吃了便吃了。下回你带着四哥来,我们到这里吃好吃的。”
  周娘子抹泪:“不是只让我进来么?”
  “他在车上等一下,我们出去吃。”
  “那得花多少钱啊?”
  “比便宜了大伯家的那仨混蛋强!”周幸气疯了,她在家的时候就抢东西吃,如今就弟弟一个人,不知道被欺负成啥样呢!天杀的族长,平日里威风的很,遇事全都王八脖子一缩,只管看热闹。还有秀才家,平日里东家长李家短的,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呸!
  周娘子见女儿气的发抖,讪讪的道:“你……你别生气。”
  周幸磨的牙槽吱吱的响:“没!生!气!!走!我们吃好吃的去!”说着就带着她妈出了门。跑到一家脚店,要了一份油水丰厚的饭食,又弄了一小份羊肉,堆到周娘子面前:“娘娘吃吧,这是羊肉,贵人们吃的。”
  羊肉,那是传说中的食物!周娘子咽了咽口水:“带回去给四郎吃。”
  周幸道:“你先吃,我待会买一块,你藏在袖子里,只管拿点肥猪肉引开他们,悄没声息的把与四郎吃!”
  周娘子郑重的点头。
  周幸好想死,给自己亲弟弟吃块肉,尼玛跟做贼一样,这日子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周幸家极品也有,但她混成这样主要是爹妈太包子鸟①恚:读“灰”。意思很好懂,心头压着一串儿土,那滋味……官方解释:愤怒,怨恨。


☆、中秋

  气归气,也不能真让周娘子空手回去。只得又像上回一般买了肥肉和油,糖果就不买了,横竖自家捞不着几颗。此时已经八月初二,早有机灵的商家开始做月团,周幸忍着大不爽买了四斤最便宜的。又买了两个精贵的递给周娘子:“这两个好吃,一个你路上吃掉,另一个藏起来。她们总不至于搜你的身。别的我也不买了,买了……你也守不住。日后只多来两趟打牙祭吧。”又再次嘱咐:“把四郎带来!”
  周娘子点头,随即不放心的问道:“真能再凑棉被?”
  “能!”
  周娘子瞬间觉得自家女儿有通天的能耐!
  “万不可四处炫耀!”周幸强调:“有好东西密密收好!要是弄的人尽皆知,就要被人打主意!宁可面上吃点亏,也不要赔了底!”
  周娘子又想哭了,她真后悔跟婆婆得瑟了。也怪周家嫲嫲重男轻女,因大伯家三个儿子,她才生了一儿一女,一直不招婆婆待见,等到女儿出息,哪里忍的住?不曾想东西几乎被抢的干净,丈夫还不顶事,简直刺激的她心角落都在滴血,雪白的棉被呢!上哪找去!如今听到女儿的话,哪敢不应呢?
  周幸心情不好,也不想带着到处逛。逛什么?逛了又不能买。农村里用钱的地方不多,看来钱也没必要给了,不如自己收着,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折回教坊,母女两个也没甚好说。家长里短吧,尽是被大伯家欺负的事,周幸听的忧桑。再多的话,周娘子也不会说。周幸是没话找话,用最白的话说:“前日有个大官人赏了我一本书,值五六贯钞呢!”
  周娘子目瞪口呆:“五六贯!?哎哟,怎么赏的不是钱?”
  周幸笑道:“大官人的想法,哪是我门能懂的?”
  “能卖了换钱不?”
  “不能。”直接赏钱我就不告诉你了!万一你一个大嘴巴,我怎么死都不知道。
  “好可惜,白放着不能花。”不过总是好事!
  “虽不能花,我却抄了来,你又带回去给四郎读吧。”咳,虽然她的山寨版不能当字帖使,但可以当识字书本。
  周娘子自从上回听说识字的人都是高薪,就对读书一途赞成的不得了。又有四郎识的几个字,族里有在外打工的捎信回来,让四郎读信,也不好空着手,或是一个笼饼、或是两个钱、又或是几个萝卜白菜半升米也是好处。虽说老念白字,但要价便宜啊!大略意思懂了就成,也就不麻烦秀才了是吧!这让周娘子在族里乡间颇得了些体面,竟主动对周幸说:“还有纸笔么?我带了给四郎使。”
  “尽有,我与你一刀纸。他平日得闲,也不必只在纸上写。寻块石板,用毛笔蘸了水,也是一样的。”
  周娘子美的不行,带着日后有人带着两三升米来托她儿子写信的美好憧憬回家了。
  周幸光顺气就花了两天!坑死人了,好容易混点开心事,就被泼了一头冷水,老天肯定跟她有仇!可再郁闷日子也得过!再气不顺,晚间照样要陪笑脸。教坊新一批的学生毕业了,脸蛋都掐的出水来的嫩妞,越发衬的老一批的花魁暗淡无光。月恒的客户等级逐渐下降,以前做调剂的商人,如今变成主流。月恒不岔,阿南更是气的呕血。在商人间混脸熟有个P用,再好,那也不是主流!
  再看燕绥那边,情况也差不多。三十多岁,在后世都得略显违心才能赞一句风华正茂,何况在这个年代这个地头。要说月恒和燕绥已经很彪悍,彪悍到几乎成为传奇。一直爆红到三十岁,在教坊司这种年年岁岁有新人的地头,绝对属于奇迹。果然实力派比偶像派熬的久,技术比容貌更吃香。尽管如此,从巅峰跌到三四流,月恒多少有些失衡。表情越来越冷,脾气越来越坏,但买账的人却越来越少。周幸的日子难过起来。不过她一贯野心不大,说实话,商人打赏比官员们还大方些,她也攒了一些钱。如今年岁也不大,干到25岁,就算是只有基本薪水也够她攒下做小买卖的资本,心态也还好。只有月恒的脾气,稍微有点难熬。
  初一十五的生意本身就比平日少些,到了八月十五,更是家家团圆,教坊几乎无客。此时有地位的人家流行过节时请教坊成员到家里表演。有些人家喜欢曲艺,有些则是百戏摔跤。总之这天客人虽少,但帖子却足有三寸厚。不想,这日月恒连个商户的帖子都没接到,面上故作淡定,心里却郁闷的不行。碰的把门一关,一个人坐在屋里生闷气。
  阿南只得带着周幸如梦退出来,走开二十步,开始吐槽:“姐姐的脾气越发古怪了!分明是娘娘叫来请去吃团圆饭,往我们身上撒气做什么?”切,倒霉透了!
  周幸依旧不说话,如梦干笑道:“没准是姐姐身上不大爽快。”
  “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不成?”
  “过一阵也许好了呢?”如梦说的连自己都不信,没见过过气的伎人还能红回来的!
  “总要想点法子才行!”阿南心想:唔,不知欢欢还记不记得当初的情分呢?欢欢那里倒还缺个人。便是过去做二等女使,也比这里空顶着一等女使却□晾着强!
  不想周幸突然开口:“我才吃了月团,顶的胃难受,不去吃酒了。你们去吧,我随处走走。”
  阿南和如梦正有心思,也不理会,周幸便独自离开了。
  最近确实不大顺,周幸的心情算不上好。不想掺和宴席,提着灯笼就去了西边有树荫的杂物间。按说这种郁闷时节,上最高处比较流行,然而今夜有烟火,保管阁楼角楼人山人海。不如找个大树下的隐蔽处,看不到焰火,没有人,让她静一会儿。她要理一理思绪,未来到底如何,是时候想一想了!
  不想转过走廊,竟看到一灯如豆一人如偶,却是燕绥一个人抱着她打的毛衣发呆,顿时觉得寒毛竖立!
  燕绥被周幸的动静惊了一下,随即一笑:“你也来躲清闲?”
  周幸点点头:“姑姑怎么一个人在此?”把对毛衣的疑问吞回肚里。
  “姑姑老了,没人待见,没处可去呗。”
  “姑姑倒是一点不急。”
  燕绥笑笑:“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人生在世总要老去,有什么急的?到了我这个份上,还缺吃穿不成?”
  “前日听人叹你与我们姐姐。”
  “叹什么?”
  “若是当日正红,找个好人家嫁了,怕是子女满堂了。”
  燕绥哈哈大笑:“要子女做什么?承欢侍寝无闲暇?”
  “呃……”
  “我不想,月恒亦不想。”燕绥情绪很差,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从容:“最咒人的话,也不过是世世为奴,代代为娼罢了。”
  “对不起……”
  燕绥怔了一下:“是我说话过分了。”
  周幸摇摇头:“我知道,我也想出去。”
  “出去会饿死。”
  “只要能出去,我不会饿死。”
  “也是,和家人在一起,怎么样……都不是苦。”
  “也不想跟家人在一起。”
  “嗯?”
  “不知道如何相处。”周幸苦笑:“一堆污糟事,养大了弟弟,出息了,必嫌弃我这个教坊出身的姐姐。没出息,且自顾不暇呢。我也不知道将来如何,我只不想呆在这儿。”
  “为什么?”
  “世人最狠的诅咒,莫过于……”
  “我懂了!”燕绥换了个坐姿道:“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想头,书误了你!”
  “不好么?”
  燕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自己过的爽快便好了,说到底不过四个字——人各有志。”
  周幸咬咬嘴唇:“姑姑别告诉人。”
  燕绥笑的两眼弯弯:“嗯,别人不会懂。”
  “是啊,别人不会懂。”
  “你真不像个乡下孩子。”
  “可惜就是个乡下孩子呀。”
  燕绥扑哧一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俩在打禅宗呢!”
  说的周幸也笑了:“横竖没人。”
  “是呀,在这里,能够这样安安静静的两个人说说私房话可真难得。”心情不好的时候,其实挺忌讳一个人呆着的,有人陪着的感觉,挺好。
  “姑姑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你呢?”
  “不知道。”周幸说道:“我还小呢,日后再想也不迟。这时候也脱不得籍。”
  燕绥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脱身了。只怕教坊不同意。”
  “为什么呀?”
  “留着当教习呗,只盼着我身边的阿麦真正出师,别人不稀罕我了,我就好脱身了。”燕绥笑道:“挺想到处走走,看看大好河山。西湖是什么样?庐山又是什么样?光看人诗句,哪能体会的真呢?”
  “一个单身娘子,路上不安全。”
  “不到老太婆,哪能出的去呢!”燕绥拍拍手:“所以,既然如此,就不能消停下去!能再红几年是几年!”
  “你有招?”
  燕绥一挑眉:“只有我燕绥不想红,没有红不了!”
  周幸伸出大拇指:“牛!”
  燕绥笑喷,抓起手中的毛衣晃了晃,忽然换了个口音道:“喂!你是穿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远目,燕绥这货就是穿的!本文是双穿文!周幸的状况太差了,没文化没本事,人又有点二。虽然很好学,可是没有一个人在前面领着她……我这写的就不是言情而是纪录片了- -|||



☆、老乡

  周幸目瞪口呆!
  燕绥换成了普通话:“这个时代的人,不会打这种毛衣,也不会用‘牛’作形容词。两个条件相加,原住民的概率为零。”
  周幸抽抽嘴角:“普通话我都快忘了!”
  “嗯,没错,说的很不标准,多多练习。”
  “……”
  在这个地方遇到老乡,燕绥很高兴:“你什么时候来的?”
  “生下来就来了。”说起这个,周幸有点囧:“2013年元月1日我睡着,醒来就到这里了。要是早一天,没准我就以为真的世界末日了。”
  “2013年跟世界末日什么关系?”燕绥疑惑的问:“世界末日不是2000年么?”
  “好像是2010年放了一部电影,然后就各种谣言了。两千年那会儿也是吧?我看到地摊上尽是灾难书。”
  燕绥笑了:“两千年后世道就变的更丰富了,当年看《寻秦记》还乐呢,哪有穿越这回事?哪知道06年就真体验了一把。”
  周幸木了一下:“后面的小说,逢书便穿。《寻秦记》都是老老黄历了。”
  燕绥哈哈大笑:“一般到古代来做什么呢?”
  “什么都有,做生意的、跟康熙爷的皇子谈恋爱的、做花魁大杀四方的。我们宿舍有个九零后的女孩最爱看,兴致浓了还自觉当读书机。天雷!”
  “天雷?网络词儿?”
  周幸点点头。
  燕绥拍手笑道:“哎呀呀,代沟了!对了,我六六年生的,你呢?”
  “八四年。”
  “这句姑姑叫的不冤,两世都差辈啦。”
  周幸笑道:“初见你时,还以为是端庄贤淑类型的,不想你这么活泼。”
  “那个词是形容大家主母的,咱们不兴这个。”
  周幸犹豫了一下才道:“今日这样热闹,你不去好么?月恒姐姐最近被人背地里耻笑的厉害。”
  “也是她想不透”燕绥笑眯眯的道:“若是我……”
  “怎样?”
  “我管她好不好?爱说便说去!”
  “哈?”
  燕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幸幸啊,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你的心有多干净,周遭就有多单纯。如果你满身心眼,世上便只剩下阴谋诡计了。”
  “被人坑了怎么办?”
  “坑?”燕绥咯咯笑道:“我们这等人,谁爱坑不坑。至于教坊里,能做些什么?不就是冷嘲热讽。争客人那是各凭本事。客人要来听琴,断不会你弹的不好还能让你三五句甜言蜜语哄了去。那等歪门邪道,也弹不好。何况那些官人,谁又不是人精?”
  周幸想了想,也是!这里不是后院,男主人只有一个。这里是教坊,真是那句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院子都是,你只管去捡便是!只是:“那个……有时候不觉得委屈么?文官还好,毕竟好面子,讲究个你情我愿。武官……”
  燕绥淡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被人摸?被人上?入了这个门,要么去死,要么就得忍。我还不想死,亏都吃了,只能自己努力,到了花魁这个份上,敢硬来的便少了。”
  一番话说的周幸惴惴。
  燕绥看着周幸,说不出什么保障性的话来。官家说不许睡女伎,谁真听?看上了赎你出去算有情义的了,白睡了你又如何?不过是贱(蟹)人,谁还真能为你出头?人命如草芥,才是这个年代的真实写照。宋仁宗的仁,对的从来不是教坊司。
  话题沉重的让周幸喘不过气来,硬生生的岔话:“姑姑,你说这是什么年代?”
  “北宋,仁宗当政。”
  “可是……一点都不像历史书上的古代呀!我还以为是架空穿。”
  “架空穿是什么?”燕绥也乐得说一些轻松的话题。
  “咦?你不知道架空穿?”
  燕绥摇头。
  “就是穿越到类似中国历史,但不存在的朝代。”
  “还有这种穿越法!”燕绥囧了个囧:“我小说果然看少了。”
  “平常你做什么消遣?”
  “很忙。忙什么却忘了。不过每天要练字,签字。”燕绥笑道:“我爸爸开了家公司,我在公司帮忙。”
  “那你有没有孩子?”
  “没有。”
  “为什么啊?”
  燕绥叹口气:“开始弟弟忽然车祸去世,家里一团乱,忙的顾不上。三十多的时候,发现得了癌症,花了很多钱,还是没抗住。我这一世算捡着的,前后加起来七十年,够本了。”
  “你父母很难过吧。”周幸肯定的说。
  燕绥再次叹气:“肯定的,不说这个,你是哪里人呢?”
  “湖南。”
  燕绥欲言又止。
  周幸问道:“姑姑想问什么?”
  “原本……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听到过关于我父母的消息。却才想起他们不过是小企业,还到不了上报纸的程度,是我痴心妄想了。”
  “你这样乐观,父母一定也一样。”
  燕绥扯嘴笑了笑:“但愿如此吧。”说完沉默了一小会儿,忽又道:“有个人可以说说心里话,很舒服。”
  “嗯!”周幸点头:“遇到你之前,我总觉得这里的人,跟我不一样。他们有家,有归宿,只有我不知道根在何方。”
  “是啊,我的家在上海,这里没有一条路可以回到那个地方。虽然灵魂依旧活着,然而却像死了一般。无根的浮萍,不知飘向何方。如此说来,拿忘川水煮汤的孟婆,才是真正的仁慈。”
  话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鸡毛蒜皮的事两个人都不想再说。这个世界上,有个人跟你有一样的经历,真是宝贵的不能再宝贵的财富。因为,有一个人可以听得懂你的话,听的懂你对火车站脏乱差的抱怨;听的懂你对肯德基蛋挞的怀念;听得懂你对汽车尾气的讨厌;听得懂……你对自由的信念!
  “幸幸!”
  “嗯?”
  “再给我打一件兔子花纹的毛衣吧!”
  “肚子上有兔子的那种?”
  “嗯,我们小时候穿的那种!”
  “好!”
  肚子上各种可爱小动物的毛衣,是七八十年代小女孩子流行的穿着,那个时候发展没有后来那么那么快,有些东西是两个人都有的回忆。制作这样的东西,不过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寻找一些属于自己时代的印记。这也是除了“老乡”以外的人,没法给予的情怀。燕绥又道:“说起来,八四年我正好上大学,你呢?上的是哪所?”
  周幸眼睛一酸,眼泪刷刷的掉:“考上复旦,家里没让读。”
  “呃……”
  周幸呼出一口浊气:“我们农村的女孩,有几个不是替兄弟卖命的呢?所以我懂你,不想结婚,不想……自己的孩子再沦为弟弟们的提款机。”说着又勾起那遥远却渗入骨髓的悲哀:“我们那里的女孩儿,养兄弟是一养一辈子。舅爷爷孙子都打工了,还理直气壮问我奶奶要零花钱。为了这一宗,家里不知打了多少官司。奶奶老了,还有什么钱?不过……从我爸我叔伯手里坑蒙拐骗罢了。我真怕……到时候我也变成那样的人,那样祸害自己的孩子,那样……吸自己女儿的血。”说到此处,不由捂嘴哭泣:“没钱结婚,也不想结婚。家里、直到二弟生了长子,才想、才想起、给我找个二婚头……就为四万八的聘礼。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啊!呜……”两世经历惊人的重叠,在珍贵的老乡面前,再也忍不住,如果这一世跟上一世一样,被家人拖累到死,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总是陷入这样的怪圈?上天就不能给她一个稍微正常点的家庭么?她到底做错过什么啊!这番话她从未对人说过,前世宿舍的小姐妹虽然会聚在一起抱怨家里,然而她们嘴上说的再恨,行动却再次陷入那样悲剧的轮回。
  她是真的不想,为什么女孩儿就不能好好过一世?不求你做父母的一碗水端平,可至少别那样理直气壮。妈妈明明你也哭诉外婆的偏心眼不是么?所以,她没有勇气对身边的人说这些话,她怕陷入伦理的围攻。她会被所有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各色人马从人前到人后肆意辱骂。她们过的太苦,她们要发泄的渠道,而她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只好把恨不得想断绝亲子关系的念头埋在内心深处。深到,她以为她都忘记了。
  九年如浮萍般的漂浮,整个人仿佛被全世界孤立。乍逢老乡,内心的秘密如汛期的洪水溢满了堤坝,就这样急急的蔓延出来。周幸哭的很难过很难过。
  燕绥沉默的伸手将周幸搂在怀里,一下一下的,如同安抚婴儿一般的轻轻拍打。温暖的怀抱,无言的抚慰,堤坝霎时崩塌。周幸嚎啕大哭,似乎想把两世的苦难都一同宣泄出来,而后,永永远远的带走。
  每个人的悲哀都不可复制,燕绥抱着哭晕过去的周幸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发呆。远处隐隐传来的嬉笑和烟火声,反而衬的此处愈发孤寂。今夜中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一世的亲人几乎死绝,不知前世父母还安好?随即苦笑,总共一儿一女死的干净,哪里还能……可是,爸妈,请你们相信,我真的、过的很好!所以,请你们也好好活下去,把我和弟弟的份,都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农村女儿苦啊!不说了,说起又想起我的伤心事儿,飙泪。


☆、巧遇

  周幸一觉醒来,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抬头望天发现日头已经偏向西方一点点了,少说也是下午两点时分。她慌忙穿好衣服,胡乱的整了整床。又就着宿舍剩下的冷水快速的洗漱,便一阵风的冲去月恒房间看情况。不想月恒却不在,问了一圈,才知道她说要一个人静一会儿,不知到哪里躲着去了。周幸才轻轻松了口气。
  花魁都住的不太远,周幸拐了两个弯又碰到了燕绥,想起昨夜的情况,窘的脸红到脖子根。
  燕绥哭笑不得:“你见到我害哪门子羞啊?”
  周幸扯了扯衣角道:“昨夜失礼了。”
  燕绥捂嘴笑道:“总不能让你白叫我一声姑姑。你在干嘛呢?”
  “寻姐姐呢,不知哪里去了。”
  “你姐姐最爱一个人躲清净,她要躲着你又上哪里寻去?”燕绥又问:“今日你娘娘没来?”
  “才过完节,家里乱糟糟的,怕是没有空来。”
  “你若是闲了,便跟我一起出去逛逛可好?”
  “唉?你要去哪逛?”
  燕绥摇头道:“日日吃这里的饭菜腻歪,我去樊楼找点新鲜吃食,一起去?月恒那里我替你说。”
  周幸闲着也是闲着,忙点头答应:“这里的菜淡的嘴都没味道,听说樊楼有炒菜,我早想去吃了。会不会很贵?”
  “有我在哪用你操心钱?”燕绥大气的一攀肩膀:“走!我请客!”
  此时离吃饭高峰期还远,两人在樊楼找了个临窗的包厢坐下。不过点了两菜一汤并两碟新鲜果子。在教坊司别的不说,吃食管够。因此他们俩虽然是来打牙祭,也不必要撑的太饱。吃到个五六成饱,两人才开始闲聊。
  燕绥比较蛋疼,她问道:“农村里的日子是不是很苦?”
  周幸一说起这个话题就尴尬:“呆会又变成我抱怨了。”
  燕绥笑道:“抱怨就抱怨呗,反正我闲。”
  “你可真耐心好。”
  燕绥用手撑着下巴:“还成,小时候又是书法又是琴的,很磨性子。”
  “我看是天生,我就耐心不好。”
  “也还行吧,我看你扎的花也好,打的毛衣也不错。”
  周幸苦着脸道:“生活所迫。以后我开个打毛衣的业务算了。”
  “就你一个人打,打到猴年马月去。也就是自家孩子好保暖罢了,赚钱不是这么个赚法。”
  “且考虑不到那么长远呢。”周幸忍不住请教燕绥:“我嫲嫲偏心眼,我给娘和弟弟的东西,她都要抢了去,你说我该怎么办?”
  燕绥微微一笑:“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啊?我又不要他们什么东西。”
  “自己想!自己想明白了才会处事,我能教你一辈子?”燕绥用指甲弹了弹茶杯:“我便是你亲娘,也只教的你半世。而自己摸索多了,便能受益一生。”
  “这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回燕绥改弹周幸的额头了:“孺子可教也!”
  二人正说的起劲,忽然一个石子从窗外飞进来,直打在周幸的头上。周幸吃痛,顺着方向一看,竟是姓谢的拿着个弹弓得意洋洋的在楼下:“小婢,今日撞在小郎手里了吧!我要你好看!”
  燕绥和周幸齐齐叹气,这么大的人怎么这么幼稚啊!
  不想谢威还在楼下叫嚷,他被周幸打过一顿,因周幸被自己爹打过一顿,简直是新仇旧恨!目前看来教坊司讨不着便宜了,好容易在大街上碰见,怎可放过?周幸觉得那家伙简直吃饱了撑的,起身就把窗户给关了!看你怎么用弹弓!
  谢威见周幸胆敢关窗,一阵风的就冲上了二楼包间。原本包间的门就没锁,店家也想不到有人胆敢在樊楼撒野,一时不查竟让他冲了进去。手里拿着弹弓对着周幸一挥:“我们再来比一场!”
  “……”周幸无语。
  “喂!不敢比?”
  “你要比什么啊?”周幸囧囧有神:“就算你赢了我又怎样?你能到处跟人嚷嚷——我某天某时赢了教坊司一九岁女使?”
  “呃……”
  廖大郎廖云正来逮闹事的表弟,听到这句话不由扑哧笑出声来。心道:这女使还有些意思,这么大点的孩子竟还会以退为进?
  燕绥见到廖云,出声招呼:“廖郎君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廖云忙做了个揖:“才没见到大家,失礼了。”
  燕绥忙站起来避过,又回礼:“郎君多礼,奴身受不起。”
  一番客套厮见过后,廖云摁着谢威坐下才笑问:“这个小女使又跟了你么?”
  燕绥笑道:“还是跟着月恒,只不过她原是我远房侄女,今日得假跟我出来耍一下。”
  “竟是你的侄女?怪道聪明伶俐非常,失敬失敬。”
  周幸抽嘴角,这表兄弟太极品了,一个酸的倒牙,一个横的脑残,造物主真神奇。
  又听廖云对谢威道:“三番五次搅了人家,还不赔礼?”
  “呸!我干嘛要对一女使赔礼?”
  “来人,把小郎送回去!”
  “别!千万别!我好容易出来放风,表哥你怎么忍心?”
  廖云挑眉看着他,索性不说话。
  自由来的不易,谢威屈服了,硬邦邦的说了句:“对不住!”
  周幸见他一团孩子气,也不计较,抿嘴笑道:“无事,我也有不对,太急了些。今日也借机跟郎君赔个礼。”场面话,这是伎人的基本功,尽管周幸嘴不甜,但这几句哪日不要说几遍?饶是周幸这个粗人,也练的温温糯糯,叫人不好发作。
  果然谢威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霎时没了力气。
  搞定两只小的,廖云喊来店家,补了四碟干果四碟鲜果、又四样凉菜四种热菜并一壶东阳酒方对周幸道:“我只会点这些常见的,小姐可有想吃的零嘴?千万别客气。我与大家多年好友,万别与我生分了才是。”
  周幸老早就吃饱了,摇摇头道:“多谢郎君,这些我便爱吃。”
  廖云才得闲对燕绥说:“今日好运道,竟在这里遇见你,可见是缘分。”
  “若是你想,我们日日有缘。”燕绥眼波流转:“莫不是你近来都不打算去看我?”
  廖云忙道:“大家说笑,若得闲了,哪舍得不去呢?能求你名曲一回,天大的烦恼都抛尽了!”
  这就是男人的嘴脸!周幸快吐了。
  这就是女伎的嘴脸!谢威也快吐了。
  在某些方面诡异默契的两个人相视一望,顿时惺惺相惜!被人晾在一旁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
  于是谢威蛋疼的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周幸道:“我叫幸幸,十(虚)岁。你呢?”
  “我叫谢威,十四(虚)岁。”
  “咦?你才十四岁?十四岁这么高?”喂!这年头算虚岁的唉!
  谢威得意了:“是吧是吧,看起来已经像大人了吧?”
  周幸暗自翻白眼,表面却点点头。
  谢威开心了,这个小婢也不是很讨厌嘛,便快乐的说道:“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从今天起我便罩着你了!你可要好好练琵琶,日后我专选你光顾怎样?”
  周幸内里不信,看,旁边还坐着个你侬我侬的呢?可是她第一次见到那货可是在月恒处。信他们还不如信白天有鬼。不过客套话还是要说的:“多谢。”
  谢威一挥手:“不值什么。”忽又想起一个问题:“你一个女娃娃,要学写字干嘛呢?”唔,既然是跟班了,咱也不好意思开口闭口小婢了不是?
  “我喜欢,怪有趣的。”
  谢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那有什么趣?”言下之意,你真变态。
  “你平日里玩什么?”周幸也觉得谢威很变态,这年头娱乐少的令人发指,不找点书看,难道天天听街头故事会?拜托,那很无聊好不好。
  “闲逛啊!东京城里可好玩了,你不知道吧?有斗蝈蝈的、耍百戏的、还有说书的、卖南北货的、满街的吃食,有些做吃食的法子就很好玩。”说着又开始同情周幸了:“你老关在那里头不得玩,怪道不知道,下回给你带个会耍百戏的小鸟来解闷。”
  周幸囧囧有神,大宋朝最好玩的地方是教坊好吗!你说的那些,除了卖吃的,哪一样教坊没有啊?
  谢威见周幸没兴趣,不高兴了:“干嘛?嫌弃我土包子啊?”
  周幸摇头:“你说的那些,我们都要学。譬如你要学写字,当百戏是消遣,自然觉得百戏好看。我们要学技艺,写字才衬的好玩呀。”
  谢威一拍手:“也对!天天见着,自然不好玩!”说着附在周幸耳边悄悄道:“我爹爹出门了,临出门前叫我写好几百张字呢,要不你替我写吧。”
  “……”
  “我单点你,你也有生意,我也不用写字。我只管在大堂看表演,你看如何?”
  “我还不能单待客,年纪还小呢。”
  “啊?”谢威苦着脸:“不能早点嘛?”
  周幸听到这话憋不住笑了,她想起前世的一个笑话——一个男人跑到一个很有品质的XX店找个大学生,然后要那个大学生替他做高数作业!看来这种奇葩什么时代都有啊,笑喷。
  “喂!你别光顾着笑啊!”谢威怒道:“我爹爹让我一日写三百个大字!便是胡乱写,凑够数也得两个时辰。还要上学,我一天不用干别的了!”
  周幸暗笑,懂!关你在家里,怕你出去惹事!
  “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周幸道:“一百字!我一日也不大得闲,一百字就顶天了。只是你自己也得练练,不然我的字进步了,你的还那么差,你爹爹必会发现,没准捶你一顿呢!”
  谢威深以为然,但还是伸出两个手指道:“二百字!我一日与你一百钱!”
  “一百五!我是要做活的人,多了写不完。也要一百钱!”
  “一月两贯钞!”
  周幸想了想,爽快的道:“成交!”
  作者有话要说:两小无猜神马的,最有爱了!


☆、抄书

  两人正进行不正当交易,忽觉得周围安静下来。不由抬头一看,只见廖云和燕绥两人正笑眯眯的看着这边。谢威心虚,嚷道:“看、看什么看!”
  燕绥捂嘴笑:“刚才还恨不得打的你死我活,这会儿又好成一个人了。”
  廖云也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谢威翻个白眼:“你们说话又不带我玩,我无聊逗逗小家伙而已。”
  “知道,知道~”廖云挥挥手道:“还有甚话要与小小姐说的?我们可要回了。”
  谢威很想一走了之,然而还有话未交待完,一时犹疑。
  周幸当然不能让生意白白飞走,便道:“小郎得空来看我。”
  谢威顺着杆就上:“我今晚就去看你。”
  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廖云爆笑,唉哟,你毛还没长齐呢!就想着勾搭小姐了!每次也就这里捏捏那里摸摸,还没到中用的年纪呢!不过这话不能说,一说表弟可就恼了,半大的孩子都这样!一时话毕,四人纷纷互相告辞。周幸还很不客气的把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打包带走。
  回到教坊,先把点心给月恒捡了一回,剩下的重新拼盒散人。从古至今但凡高档点心保鲜期都特别短,留着也没意思,周幸大方的全散了出去。众人吃过一回道了谢,也就到了开工的时候了。
  如今单点月恒的人不多,恰今晚又是没客。只不过作为技术派,大厅里的表演还是要上的。表演完指定曲目,她也就回房呆着了。教坊是个生意场所,设置自然是为了生意方便。花魁生意多,房间就比较靠前。一来方便去包厢陪唱,二来方便有些客人进房间来聊天。因此,尽管相对于大厅比较安静,但丝竹喧闹声也不绝于耳,反衬的月恒的房间寂静非常。长夜无聊,月恒大把的空闲教三个女使琵琶。如梦天赋不错,弹的有点意思了。最差就是周幸,眼看着她很认真很努力在练习,然而水平就是上不去,月恒只得一翻白眼随她去了。如今差不多夜夜如此,阿南本就有基础,狠狠抓紧了机会,水平一日千里,只待哪日能够出台演出,改变这做女使的日子。
  一直练到亥时二刻,月恒道:“先歇一场吧。”
  三人纷纷起身,阿南熟练的倒茶奉给月恒,如梦一阵风跑去端点心,而周幸便四处收拾一番,等如梦回来,团团围着圆桌闲话。
  月恒喝了茶润了嗓才道:“阿南,你的滚音不够圆润,继续练。”
  “是。”
  “如梦你底子太差,难度大点就不成。”
  “我会努力的!”
  月恒点点头,又看向周幸,半晌把话吞了回去。周幸缩了缩脖子,练琴练到老师无话可说也是一种境界。月恒只得叹口气:“你要不要跟燕绥学学琴?”
  周幸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很不擅这些,日后留在姐姐身边使唤就成。”本来么,她的目标就是月入三五贯,月恒脾气再不好那也是花魁上头退下来的,以后去做教习工资肯定很高。再有也没哪个教习自己洗衣服叠被子的,服侍的人也有好几个。她直接奔着大丫头去就是了,退到后头没那么多小费一点关系都没有,月恒没可能亏待她。在教坊混了这么久,她也看清了。师父是很受尊重,然而一旦出师,自己都不知道去何方,何谈孝敬师父?原就不像外头的师父那样有地位,更像先生,或者说后世的老师,有几个学生记得你哟?还不如贴身的女使,日日伴着说个话也好。月恒虽不如燕绥那么大方,却也不是小气人。她拿教坊一份薪水月恒一份薪水那是妥妥的,这便是她心里的退路,所以努力学,但实在弹的不尽人意结果也未必会有以前想象的那么惨,走一步看一步吧,何况她还是想出去呢。
  真老实人还是挺招人喜欢的,君不见牛心左性的邢夫人见到傻大姐还要逗两句么?月恒听到周幸的傻话难得一笑,这年头这地头还有人愿一心一意呆在她身边的也就周幸这傻孩子了,就算是以后变心,只为这一刻也让她心里舒服不少。只得摇头道:“罢罢,我还是教你算账吧。”
  周幸点点头,又跟月恒报备今天谈的小生意:“今日街头偶遇谢小郎,我们和好啦。他托我抄书,一日一百五十字,月底结账与我两贯钱。我不好真得罪他,横竖要练字,所以我应下了。”
  阿南扶额:“你还真上了心,写字这种事……我们女孩儿家原本就可有可无。依我说识得字就不错了!”
  周幸傻笑:“我就爱文化人,怕到时别人说话听不懂。”
  “你还跟才子们吟诗作对不成?”
  听到这话,连月恒都不由抽嘴角。艺术是个系统工程,混到才子这个份上,不单写诗填词,音律必然不错。就周幸那坑人的音律天赋,要是学的会填词那才是奇迹。
  果见周幸摇头道:“那个我弄不来,我就是喜欢听。”
  “……”阿南无语,好吧,人各有志。吃完点心又抱着琵琶去练了。夜里光线暗,周幸一般不自虐的去练字,坏了眼可没眼镜使。月恒也知道她,索性放她去睡觉。周幸高高兴兴的跑了,她睡的早便可以起的早,早起光线好写字看书才是好时节呢!这一天的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谢威没有按照约定时间来,但周幸并没有着急。要知道写字水平跟谢威差不多,又肯替他做作业,并且还因身份问题绝对安全的,暂时也就她周幸一人了。所以她弄了一刀好纸,顺了月恒的好墨,抄着《礼记》先。就算谢威不要,她也可以捎回去给周小弟嘛。本来想抄《论语》的,可惜字数太多鸟,她的中等纸不够,还得等谢威提供呢。一本《礼记》五千言,周幸抄了整整一个月才算完。
  周幸在写字一途上还是菜鸟,特别小的楷书绝对写不出来,所以一张纸只好写40来个字。抄完一装订,不薄的一本书,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还能看出明显的进步来,瞬间她就不想卖了!可这个时候谢威他派人来了!
  来人是个小哥,谢威身边的男仆小甲。这年头的人要么喜欢喊排行,要么喜欢喊甲乙丙丁,更有甚者喜欢用地名当名字使,名字反而是摆设。贫苦人家里,索性就不起名了,就这么甲乙丙丁的叫着。可怜周幸上辈子还很猥琐的笑过小日本太郎二郎一直到九郎,没想到猥琐到了自己祖宗,真是阿弥陀佛。
  小甲见到周幸就苦着脸道:“好叫小姐知道,因廖家大郎出了远门,没人带着我们小郎君,娘子怎么说都不放出门来,小郎君急的跟什么似的,今日方派小的来。小郎还道,前日还有话没说完,便写了个字条儿。”说着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周幸道,“小姐一看就明白了。”
  周幸接过谢威的纸条一看,上面无非写着不是他爽约,实在出不来。抄的东西随便,只要是正经书就好,笔墨纸砚叫小子带来了,不够只管叫个闲汉,到榆林巷谢家找小甲传话云云。
  小甲估摸着周幸看完,就从褡裢里掏出笔墨纸砚来。纸都已经细细裁好,看来谢家的女使没有吃干饭。笔墨的等级一般,跟周幸抄《礼记》的也差不多。看样子谢家并不是豪富,又或者谢家的家主比较实在,宝贝儿子练字用的也是普通的家伙。当然这种普通是相对而言,反正比周幸自己买来练习的好不知多少倍。想着以后用这种笔墨练字,心情一好,不舍得周版《礼记》的纠结心思瞬间飞了。笑嘻嘻的对小甲道:“你且坐,我有东西带给你们小郎。”
  小甲无所谓的笑笑,溜到大厅角落看歌舞去了。
  不多时,周幸抱着她抄的书出来,对小甲招招手,待小甲至跟前才道:“我想着你们商家最重信誉,小郎必不骗我,只不过怕是哪里绊住了脚。我便先估着抄了一本,一共五千多字,恰一个月功夫,你且带回去与他,叫他别急。”
  小甲面上一喜:“哎呀我的小姐,莫不是你能掐会算不成?”说着就翻起了周幸抄的书,不由竖起大拇指:“厉害!比我强多了。”
  周幸囧,你们家小郎都那个德行,这些陪读的……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
  小甲要比谢威大些,人也机灵,是谢威对外的第一人选。见周幸如此上道,便从褡裢里掏出一个约二两重的蝙蝠纹样的银锞子来笑道:“按说该给小姐钞或是铜钱的,只是今日疏忽没带,小姐看这个成不?”
  周幸接过一看,样式一般,不过二两银子比两贯钞要值钱,因为燕绥告诉过她钞票会贬值,银子才是永恒。所以周幸很高兴的道:“我就爱这些有花纹的锞子,手艺也巧,寓意也好。日后可不可以都给我这个?横竖我也没处花钱去。”
  小甲心中暗喜,这敢情好,银锞子花起来老不方便了——朝廷不让银子作为流通货币,每回都要去兑钱,一到年下小郎不知要拿多少这玩意,要是可以直接支付,真是皆大欢喜。却也不好替主人随便应下,只说回去问问。
  不想周幸又道:“小哥还是劝着小郎些,不然我写着字可是越写越好,小郎却原地踏步。到时贵郎君归来,岂有不露馅之理?”
  小甲道:“正是这话,小的必好好劝劝他。多谢小姐惦记。”
  周幸笑道:“不值什么,白说一句罢了。”心里却爽的半死,书精贵没有错,但她这个破水平可以卖二两银子一本,啦啦啦~啦啦啦~谢威真是好人呀~~
  小甲满意而去,周幸也高兴的揣着笔墨回房放好,又到月恒那里顺了本不大好的《论语》,就抄它了!几千年都是子曰子曰,保管不会错!


☆、柳永

  且说周幸欢乐的抄着《论语》,因月恒那里实在冷清的鬼都没有一只,她早上可以早起,多得半天空,时间十分充裕,所以一抄就抄了两份。一份给谢威,一份自然是给弟弟周四。日子过的颇为平静。不想这夜教坊凭空劈下个炸雷,千古才子柳永粗现哒!
  教坊整个就炸了锅,开玩笑啊!那是柳郎啊,千古逛教坊妓院不用花钱的唯一人啊!连带周幸都摩拳擦掌准备围观。柳永是个君子,他来之前还送了一个帖子。才看到柳永的仆从,教坊就已经乱成一团,待到陈五娘冲出来亲自接过一瞧,瞬间摆出了一副自家孩子很争气的自豪的表情,与有荣焉的急走到月恒面前把帖子一抛:“给你的!明日过来。”
  哗!周幸首次在教坊感觉到了神马叫做“如果眼光能杀人,她现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境界。脑海里瞬间想到一个人名,那奏是“迈克尔·杰克逊”!
  还不待周幸反应过来,教坊的人已经自动行动起来。掏出粉盒补妆的,拿着抹布使劲抹桌子的,摊开纸笔准备记录偶像言行的。不单教坊成员,连早来的客人都兴奋起来。女使们更是叽叽喳喳的围绕在阿南三人身边:“哎呀,柳郎自去年回乡,竟有一年未至京都,真真想死奴了,你们今日运道好,可要与我们说说柳郎今日又填何新词了!”拜托,人明儿才来……
  阿南兴奋的两眼红光,指着周幸对众人道:“她识字,明晚我伺候,叫她在一旁抄录便是!也就是我们屋了,不然你去别处找个写字写的这么好的女使去?”
  众人立刻对周幸的书法表示高度肯定,只听一个女使道:“替我也抄一份!”
  周幸囧:“我只能先抄一份,日后慢慢与你们抄才行。”
  “好啊好啊,一份我与你一贯钱!”
  “先抄我的,我与你两贯!”
  “三贯!”
  “五贯!”
  周幸忙摆手:“既然姐姐们识字,你们自己抄岂不更好?都是姐妹,我哪好意思收你们钱呀。”
  谁知那人脸一红:“我们也就粗糙识得几个字,并不大会写的。”
  周幸惆怅了,还是阿美出来解围:“依我说你只管慢慢抄,抄完了之后一总放出来,要的人再拿钱来买便是。我们也别先说多少钱,且看柳郎明夜说什么罢。若是得了新词,怕是要洛阳纸贵呢!”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又兴奋的说了一阵才散了。
  次日中午,教坊就开始热火朝天的做准备。矮油,已经一年没见着偶像,众人心里那叫一个想啊。大厅那是张灯结彩,赶上过节了。月恒在房里烦躁的换衣服,太隆重了显得生疏,太随便了又不好。再一照镜子,你妹!铜镜里都能看到鱼尾纹了!月恒泪流满面。又嗔着周幸道:“你打的那件毛线仿珍珠衫,怎么就那么早弄了出来。若是留到今日,也是一个新巧!”
  周幸吐吐舌头,要不是小范围流行了那么一阵,你还看不上呢!
  月恒没功夫跟她磨牙,提着裙子就去找燕绥了。虽然同行是冤家,但不得不承认燕绥那货的确不是一般的会打扮。而老乡周幸表示,她两辈子都是农村妞,时尚细胞什么的早死翘翘了。
  花了两个时辰,月恒才打扮停当。周幸一瞅,好嘛,居然化的是裸妆。想来也是,月恒是走高贵冷艳派的,浓妆艳抹很不相宜,唯有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才比较合她的气场。周幸为了做好记录员,已经把炭笔准备停当——毛笔再快也快不过炭笔!手脏什么的,浮云吧。
  众人左等右等,直到酉时末,柳永这位千古第一风流才子才慢悠悠的走来。
  陈五娘立在门口亲迎,只见柳永一身青衫一个软脚浦头,清清爽爽。陈五娘小碎步走至跟前,福身一拜:“柳郎好久未见,想煞奴也!”
  柳永温言道:“小别一年,五娘无恙否?”
  “怎无?”陈五娘娇笑:“相思入骨,无可医也。”
  “折杀小生。”
  陈五娘幸福的快晕倒了,勉强记得工作职责,引着柳永进门。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周幸囧了个囧,果然是天皇巨星,连陈五娘都扛不住啊!
  旁边阿美推了周幸一把:“愣着干什么?快记!”
  “这也要记啊?”
  “不然呢?阿宁能替你去伺候月恒姐姐,不来这里看柳郎?”
  我勒个去!拿起炭笔奋笔疾书,一路跟着柳永,边写边抄。
  不想柳永回过头来,看到一个小姑娘拿着块木板夹着一叠纸,用木炭写着什么。一时好奇便问:“小小姐可是在填词?”
  周幸一个不防,差点撞到柳永身上,引起羡慕嫉妒恨一片。此时柳永已经看到她写的字了,微笑道:“别急,我慢慢说,你慢慢写。”
  被气氛感染,周幸脸上一红,语无伦次的说:“好、好、是……”
  阿美暗骂:“没出息的家伙!”
  可惜柳永今晚是来找月恒的,不好在大厅耽搁太久,熟门熟路的就往后头走去。见周幸还跟着,便逗着她说话:“你怎么还跟着呀?不用干活么?”
  周幸道:“我、我是月恒姐姐的女使。”
  “原来如此,欢欢可好?”
  “欢欢姐姐出师了,在台前演出呢。”
  “你什么时候出师?”
  周幸摇摇头道:“不成,我不大会,很笨的。”
  柳永笑笑:“人各有所长,万勿妄自菲薄。”
  周幸点点头,暗道:这家伙好帅啊!也好高!怪不得这么受欢迎,绝壁是词帝!啊,不对,词帝是李煜。不过两个人下场好像都不大好。
  走至走廊上,月恒已是倚门而望。见到柳永,未语泪先流,还未拜下,柳永已疾步走至跟前扶起:“一年只在梦中见卿矣!”
  一句话说的月恒更是难过:“柳郎日后切莫离开奴。不然,奴、奴……”
  你妹!这就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了吧?亮瞎了!
  两个人愣神中,阿南已经准备好酒菜,引二人至圆桌坐下,分诉别情。月恒被冷落已久,正是愁肠满腹。柳永一生不得志,更是郁郁寡欢。两个人说了一阵,竟抱头痛哭。周幸也快哭了,柳大帅哥,你没事干嘛COS伪娘啊!周幸这个土妞都知道的词,可见在21世纪已经对伪娘这一种生物审美疲劳到什么境界了。于是周幸同学幻灭了!好吧,这货从来就喜欢经济适用男,而且明星什么的就是用来幻灭的。
  月恒哭了一阵,又打水洗了脸,重新上过妆,才开始有心情慢慢聊些别的。月恒的琵琶在当代也是超一流艺术家,柳永显然很爱琵琶,只听月恒边弹边唱一首《雨霖铃》,柳永在一旁合声。周幸默默评价:唔,柳帅哥嗓子不错,巨星果然多才多艺。
  一曲罢,柳永笑道:“我才作了一首《雨霖铃》,唱与你听可好?”
  周幸瞬间觉得天上在掉银锞子,快把她埋了!如果这一首就是她中学学过的那一首的话,一定很多人会来买的!对!赶紧拿纸!要签名要签名!
  想到就干,轻手轻脚的溜到月恒书桌旁,打开箱子就抄出一叠好纸来。又赶紧磨了一缸墨,恰好柳永情绪酝酿完毕!
  只听柳永唱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
  周幸下笔如飞——骤雨初歇,都门畅饮无绪……
  此时的曲调都是很慢的,柳永才唱完,周幸已经写完了。此曲十分悲凉,一屋子女人哭的眼泪哗哗,连柳永自己都泪满衣襟。周幸一边被氛围感染的掉眼泪,一边想道:有这么一出,月恒又可以红两年了。
  好容易又哭完,又打水洗脸毕。周幸已经工工整整抄录一遍,递给柳永道:“柳郎且瞧瞧可有错字?”
  柳永接过一看,赞道:“过耳不忘,好本事!”
  周幸暗自道:高考必考范围内,我默写了几百遍了。又想起当时为了考一个好学校所付出的艰辛,结果却……唉,要不是这样,她哪会对读书识字有这样的执念?好在此刻气氛都比较堵,没人在意她的异样。
  趁着月恒还未抱起琵琶,周幸忙赔笑道:“姐妹们都爱柳郎,今夜柳郎有新词,他们必来问我讨。小婢字写的不好,没脸拿去送人,还请柳郎在白纸上写一二个字,替小婢贴点金,小婢在此拜谢。”说完正正一福。
  柳永嘛,对女伎那是一百个好。爽快接过白纸便问:“写什么?”
  “写个号如何?”
  柳永点头道:“甚好。”写的却是龙飞凤舞的:“柳永”二字。想来古人很少自称字号的吧。其实印章更快也更值钱,只是这个时候印章还具有法律效应,周幸没好意思问人家要。
  周幸两眼冒金光:“好漂亮的字!”巨星啊巨星,实力派啊实力派!
  很纯粹的称赞,柳永大方接受了。一面写着名字,一面还跟月恒闲聊家常:“你这件衣裳在哪裁的?样式倒新鲜。”
  月恒抿嘴一笑:“就是司里准备的,我们又不得自在出门,见不到什么新鲜样式呢。”
  “如此,明日我与几个友人小聚,你可赏脸?”
  月恒一喜,还要装成娇羞状:“随柳郎的兴致。”
  “多谢。”
  自己的名字写的当然又快又好,闲话一阵已写了几十张,把一缸子墨写完方才罢笔。周幸连忙收好,柳永和月恒两人已经就新曲再唱一回了。一直闹到三更,月恒道:“柳郎今日便在教坊歇着罢。”
  “叨扰了。”
  “跟奴还客气什么?”月恒笑道:“阿南,去替柳郎准备换洗衣裳。”
  周幸呆滞的看着阿南就在月恒的柜子里翻出男装,神马!柳永他居然在这里有衣服!?
  “幸幸,你还不去打水?”
  周幸木着点点头,跑去厨房催洗澡水。内心默默吐槽:丫不是说女伎不陪睡的嘛!这叫神马情况啊!!!别告诉我月恒你跟柳永盖着棉被纯聊天!




☆、花心

  周幸次日早起复制《雨霖铃》,马力全开抄到中午也不过十五六篇。心下一动,悄悄藏起一份,又装作继续抄写的样子。
  早有室友替她带了饭来,实在抄不动了才停笔,甩着手道:“这毛笔真真不好写字。”
  阿宁道:“那什么笔才好写呢?”
  周幸笑着转移话题:“我得了二十张,都是有柳郎写了名的,可给谁我却做不得主。不如抓阉,谁抓着给谁如何?”
  只听舞姬头牌的女使紫藤笑道:“这个法子好,免得姐妹们打起来。我们也要先定个价才好,幸幸,你开价吧。”
  周幸却不好报价,为难的说:“都是自家姐妹,哪好收你们的钱呢?”
  “笔墨不是钱?”紫藤爽快的道:“也不能让你亏了,我们也不是冤大头任你喊。”
  阿宁出来解围:“依我说也别贵了,也别贱了,一陌一张,诸位看如何?”
  这个价格很公道了,也是阿宁跟周幸熟悉,不然这么喊还怕得罪了她去。周幸是个老实人,没成本的东西她没敢怎么喊,也就应了。众人当然无意见,又是抽签又是分派又是拿钱,闹了大半个时辰才才分配停当。统共二十张,也不过两贯钱,阿宁阿美帮着串好放入箱子里,如梦才回来道:“柳郎已经走了,说是晚间请客,姐姐让我问你,可有鲜亮的衣裳?”
  “秋天的新衣还没上身呢。”
  如梦跺脚:“你还真是!出去了怎能穿那个?有别的没有?”
  周幸摇头:“横竖我又不表演,穿那么鲜亮做什么?”
  “那也不能丢姐姐的脸!”
  周幸只好问阿宁阿美:“有衣裳借我?”
  阿宁笑道:“叫你平日里舍不得裁新衣!你且比我矮半个头,我们的衣裳你如何穿的下?依我说今日便罢了,还是叫针线房替你做几身吧。柳郎最爱你们姐姐,怕是出去的日子还有呢。”
  “又要花钱!”周幸叹气:“咱们得的多,花的也多。要依我的脾气,那劳什子胭脂水粉才不要上!”
  众人:“……”
  下午无事,周幸到教坊门口叫了个闲汉,把柳永的新词送给谢威一份。不管怎么说,谢威给她的任务也让每个月收入多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收入稳定,又对自己有好处,这个关系还是要好好维护的。做完这些,又趁机抄了几份才陪着月恒出门。此时才子聚会必要佳人相伴,教坊不止月恒受邀,浩浩荡荡一群人,一齐往目的地而去。坐在一摇一晃的马车上,周幸突然就笑出声来,语文老师说最后柳永潦倒到安葬费用都没有,还是□凑钱勉强葬了。这简直是扯的不能再扯的话。杰克逊死的时候遗产争夺战打了几个月的官司呢!柳永会没钱!?笑话!也许手头散漫,攒不下太多的金银财宝罢了。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名妓们,谁又是穷的?真要到她们凑钱葬柳永,都不知道多奢华!只不过到死都没有个孩子摔盆的结局,在这个年代确实很让人惋惜。
  靠着壁板,又想起昨晚月恒的表情来。能和这样的名人上床是荣耀吧!或许月恒是真的喜欢柳永,那份欣喜装不出来,至少月恒不能。可是昨天晚上柳永的熟门熟路还是打击到了她。听说教坊女伎接客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在这里被柳永睡一睡是增加名气的好方法,然而她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小女人,希望过正常人的生活。她不是真的只有十来岁,前世那些明星起起伏伏就算不看娱乐新文都知道不少。还不如安安静静的,至少落个平安。这里,真像娱乐圈啊!
  曾经有人评价柳永眠花宿柳夜夜笙歌,现在看来的确没有一点夸张。自他回京将近一个月,他压根就把教坊当了自己家。此时已是入冬,这一个十六日,月恒有柳永相陪,一点都不觉得寂寞空虚冷。笑嘻嘻的把女使们赶出去,他们要过二人世界!周幸只好跑到燕绥处闲磕牙,横竖这位也是个没人探的。周幸的到来让阿麦阿宁阿美十分开心,燕绥没有亲人,这种日子不好抛下她一个。他们俩见家人或是逛街都只好轮班,有了周幸,他们三个人全撒欢跑了。
  燕绥拍拍手:“闲着也是闲着,走,逛马行街去!”
  “要下雪了,仔细回不来。”天寒地冻的,周幸不想动。
  “怕什么?叫马车便是。”燕绥道:“白叫了我一声姑姑,一年到头也不给你点什么东西,趁着有空我替你裁一身衣裳去。”
  “你还真大方。”
  “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那么小气做什么?你不用给家里买东西?”
  “啊!是!棉絮!我差点忘了,走走走!”
  燕绥摇摇头,丢了个褡裢给她,两人一齐出门。
  女眷逛街,无非是布料首饰。周幸看着金银铺里的镯子直叹气:“有心想给娘娘买,又怕她守不住。不买吧,大节下也不知道送什么。”
  燕绥道:“你送几件踏实的棉衣比这个强!乡下地方又带给谁看去?要好看问儿子出息吧。”
  周幸笑笑:“姑姑,你说我一月给嫲嫲一百钱怎样?”
  “怎么说?”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我给了她钱,她若再抢我家东西,我便找借口不给。让她有个惧怕,不然我送回去再多,父母兄弟也吃不起几口肉。你说好不好?”
  燕绥点头:“这个法子好,跟我小时候的零用钱似的,一顽皮就扣钱,唬的我不敢放肆。”
  “我就怕她人心不足蛇吞象。”
  燕绥笑道:“你换个说法不就行了?今年只给一百钱回去,就说年初已是给了东西,这便不给了。日后或是给东西,或是给钱,反正每个月都有。”
  “唉,乡下人听不听的懂这番敲打哟。”
  “听不懂又如何?她要继续,你索性就一分别给了。她还能活几年?能闹你爹娘多少东西?一点小事,你也愁上这么久。”
  周幸摇摇头:“不说这个,你说柳永他怎么不回家啊?在我们这住了快一个月了。往常人家说他住我们这儿,我还不信。”
  燕绥扒拉着挂在架子上的耳环道:“有什么不信的?历史书上不写这么?”
  “历史书也能信?”周幸吐槽:“后来老有人扒皮呢。”
  “那也犯不着诬陷他。”
  “就这样他也没个孩子?”
  燕绥一笑:“月恒早生不出了,他又爱跟月恒混着,生什么?就算生了,柳家能认?”
  “比绝后好啊!”
  燕绥定住,扭头道:“我们是国家财产,不包含生育服务。”
  “……”周幸囧:“姐姐干嘛不能生?”
  “我也不能。”
  “啊?”
  “也没什么,孩子掉多了,自然生不出。又不是那个时代,医学那么发达。”
  周幸目瞪口呆,孩子掉、掉多了?
  燕绥扯了扯嘴角:“老早的事了,留下来又如何呢?”
  周幸生生打了个寒战:“冬岚姐姐不好是不是也……”
  燕绥点点头:“她也算能人,掉了那么多个还能怀。”
  “为什么会这样?她都是花魁了,不是可以拒绝么?”
  “她早不想活了,爹妈兄弟都是那个样子。”燕绥道:“她还有个妹妹,前年得花柳病死了。好一双姐妹花,生生被逼到这个份上。”
  周幸皱眉道:“既卖到此处,又何必再理他们。”
  “孝道大如天。”
  “嗤,咱们连人都不算,遵什么人的规矩。”
  燕绥撇了周幸一眼道:“不见妖都想修成人么?不想成人你读什么书写什么字?要么落在教坊一世,要么脱身出去被亲人生吞活剥,你说怎么选?”
  周幸沉默。
  燕绥拍了拍她的头:“你是运道好跟了月恒,到如今也就柳郎近的了她的身。到底是花魁,只是她也是个痴人,真当柳永是自己郎君了么?”
  周幸吐槽:“郎君是我们全教坊的郎君呢,咱就是他的后院!我们姐姐就是二房,青螺姐姐就是三房,云起姐姐是四房,还有侍妾无数等他临幸,比官家还舒服呢!”
  燕绥眨眨眼:“大房是谁?”
  “谁知道呢?皇后住在坤宁宫,跟东西六宫不是一路,或许正房在右教坊也未可知。”
  “这才几天啊?就讨厌上人家了?”燕绥哭笑不得:“前日你不说他是好人,教你写字么?”
  周幸揉揉太阳穴:“我们屋的醋都能使到大后年去了。”
  “替你姐姐抱不平呢?”
  “也不是,就是觉得他未免太花心了些。”
  “纳兰性德还一生一世一双人呢,红袖添香的事干的少了?才子呀……”燕绥捂嘴一笑:“都是徐志摩。”
  周幸无语:“穿越是个苦逼的活!”
  “下辈子投胎记得换性别!21世纪女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成,21世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那话怎么说来着?男女比例三比一,一对情侣一对基。”
  燕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哪个促狭鬼想的句子?我算知道为什么BL事业源远流长,合着都是男女比例失调闹的!现在不也是一对情侣一对基么?穷人家总生了女儿溺死,女孩儿少着呢。”
  周幸扯了扯嘴角,是啊,女孩儿不值钱!倒要看看她们这些溺死女儿的,有个什么好下场!


☆、进步

  北宋商品经济非常繁华,周幸没必要去买棉花再弹棉被,直接买一床新的抱回去就好。又给他们选了几身冬衣,得,这一个月白干了!燕绥到底替她买了身新衣,虽是棉布的,配色却很出彩。好意无法拒绝,只待日后寻机会再还吧。话说花魁同志的眼光真不错,新衣服真的很好看。
  把钱和东西发了个快递之后回到教坊,恰下起了雪珠。拍掉身上的湿意才到月恒处,只见月恒和柳永正围炉闲话,说的正是李白。周幸拿了几个带馅的糯米团放在火炉的架子上道:“才在外头买的,柳郎和姐姐尝尝。”
  柳永道:“今日家里人没来瞧你?”
  “姑姑带我去买新衣了。”
  “可是燕绥?”
  “是。”
  “有家人在此处,甚好!”
  周幸被雷了,你才好,你全家在这里才好呢!才子那思维,真就不是一个次元的!好吧,每个猥琐男心中都有个3|P姐妹梦姑侄梦!呃,教坊呆久了,思想实在太邪恶了。> <。
  不过话又说回来,再不是一个次元,柳永那副好脾气也让人没招。只听他又道:“幸幸过来点,你头上还有水珠,仔细着凉,靠着火盆熏一下。”
  周幸心里难免流过一丝暖意,乖乖的靠着火盆驱散寒气。柳永实在太真诚了,以前看小说不明白为什么穿越的人对太监态度好一点,就会被太监各种感激。现在是真懂了,在这个阶级社会,她们和太监一样,不过是蝼蚁。对她们客气点,只是体现自己的修养而已。真的很少有人像柳永一样发自内心的关心爱护。对月恒是真心实意的欣赏,对她如同长辈一般絮叨。这样的人,真不知让她说什么好。鄙视他的花心,也贪恋他的关怀。或许教坊的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只听柳永又道:“幸幸你今日的字呢?虽是放假,也别丢在一旁,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说的月恒都绷不住笑了:“你还想教出大书法家来不成?”
  “女子存世艰难,总要有一技之长傍生才松快些。”柳永笑道:“针线女红人人都会,能识文断字才是本事。便是日后去账房打下手也是一条出路。”
  周幸福了福身:“我先收拾一下房间,回头就写字。”看吧,她不擅长表演,就鼓励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找份好工作。嫖客到了这个份上,恐怕真是千古独一份,怪不得逛妓(蟹)院从来不要钱,换她也不要。
  柳永笑眯眯的点头:“甚好!”
  不多时,周幸就搬着个小案到火边磨墨写字。月恒原就对她识字很宽容——身边有个会算账的会轻松很多。此时见柳永喜欢,就更支持了。此时月恒二人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各色野史趣事,不时腾出空来指点一番:“幸幸你这个字写急了,一笔一笔的来。”
  柳永接过:“是了,虽说复杂,心要静方写的好。”又指着另一个字道:“这个却是写散了。固然四平八稳的字好写,然这些笔画多或是笔画少的,才更见真章。”
  周幸霎时就产生了一种一家三口的错觉……
  “唔,这个字还是不对!”月恒道:“你另拿张纸,整整齐齐的练二百次再说。”
  “她才多大,别磨的她没了兴趣,倒不好了。就这样抄着吧,练字哪是朝夕的功夫呢。”
  周幸风中凌乱,果然是……严母慈父!谢威会杀了她的!最近她进步实在是太快了!
  果然,当周幸把抄完的《论语》送到谢家的时候,谢威的脸黑成了锅底。抄出一张纸奋笔疾书:你个蠢物!你这进步的速度是人该有的吗?小郎我怎么交差?给我重写!
  周幸回信:你才蠢物,不知道柳郎天天在我们家吗?他亲自执教,我能让他丢人丢到这地头?不出几日全东京都知道他收了个蠢学生!早叫你好好练字了!还有,重写可以,不许赖账!给钱!
  谢威看完更怒:有什么了不起?别人顺手指点你两句,还学生呢?呸!别让人笑掉大牙,哪个名家收女学生?还是个小姐!说出去谁信啊?写的不好还要钱?滚!
  周幸也毫不客气:小姐怎么了?你的字还不如一个当小姐的呢?哈,这年头真有人不要脸到嫌弃小姐的字比自己写的好哦!没出息的东西!还有,言而无信,你谢家要破产了嘛?败家子就是你这样的,先败自家名声,再败自家钱财!
  谢威:比你没家可败好!
  周幸:不管,给钱!不给钱我等你爹回来,让人去你家投匿名信!
  谢威肯干?不停的讨价还价。他早在家里关的发疯,禁闭的命令是谢父亲自下的,执行者是谢如恒。谢母便是万般不愿,也无可奈何——女儿在家的权威比她更甚。她又怕闹出点什么来,女儿去谢父那里告状,眼看要过年了,白挨一顿打可不吉利。为了此事母女俩都快闹成仇人了,谢威见状便是能翻墙都不敢翻,生怕妹子真一怒之下参一本,他吃不了兜着走。他又不爱看书,坊间的小说都不爱看。听戏么,谢如恒正闹别扭,触霉头者死!一日除了跟谢母闲话女使们玩闹,竟无事可做。勉强抄了几日书,真是憋的出内伤来。恰好,周幸居然跟他吵架!也是个消遣。至此,谢威与周幸书信不绝,每日一封绞尽脑汁骂对方。骂的那是风生水起,谣言肆虐。谢威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说他在跟一女使吵架,全推说是小甲的情书。周幸更不好说了。外人看来的相亲相爱的一对笔友,都快仇恨似海深了!
  谢威正骂架骂的爽,不防已入冬月,谢父外出归来。唬的谢威三魂去了两魂!尽顾着吵架,字却一张没写!霎时冷汗直下。偏谢父的仆从三叔来请:“郎君立等小郎带着课业本子去瞧瞧,好叫小郎知道,大娘可是交了齐齐整整的一套《女诫》一套《孝经》并绣了一副百福图奉上呢。”
  谢威一听就想哭,我的亲妹子!亲祖宗!你这不是逼死我么?
  好在小甲反应快,陪笑道:“三叔,郎君才回来,不休息一下么?”
  三叔皮笑肉不笑的道:“那也要看了小郎的课业才放心呢。”
  小甲道:“这……小郎才知郎君回来,本子还不及收拾,还请三叔先回郎君,等小郎一刻钟可使得?”
  三叔挑挑眉,看着谢威一脸苍白,想也搞不出什么名堂,一刻钟就一刻钟。遂点头就走了。
  谢威待三叔走开才怒道:“呸!狗仗人势!”
  小乙慌道:“这可如何是好?”
  小甲道:“先用幸幸小姐的字罢!一本《礼记》,两册《论语》,算很多啦。”
  谢威道:“她那字我写不出!”
  小乙眼珠一转:“不如《论语》下册别交,有两本书了想来郎君不会太生气。小的瞧着《论语》上册的字也不咋地。”
  此刻只能如此,谢威无奈的抱着书,又捡了几张散字捧着往内书房走去。
  看着眼前的两本书,谢父抽抽嘴角,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儿子能工工整整的写出这么两份东西来。字不好,但心却沉。不是谁代笔吧?又想刚才得报,除了内侄带出去小半天,也确实没出过门。如恒的字素来写的好,断不是她代笔。小甲小乙那笔烂字就不提了,莫非……儿子竟然懂事了!?心理却还不信,故板着脸道:“在这写几笔看看。”
  谢威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内心满满都是:爹爹知道了!爹爹肯定知道了!
  小甲悄悄在后一桶,才让他回过神来。
  如此紧张,谢父岂能不看出异样?心下大恚,语气更差,冷笑道:“怎么?不敢写?”
  谢威只好硬着头皮抓起毛笔,脑子一片空白,坏了!写什么啊?茫然的看着父亲。
  谢父强忍着气道:“不拘写什么!《千字文》还不会背么?”
  谢威只得颤颤巍巍的下笔,不想写了二三十字,父亲还没有喊停的意思。不得已,只好一个字一个字的写过去。不想写着写着倒也平静下来,不就是一顿打嘛!又不是没挨过!想来耽误这么久,亲娘一定会来救驾的!怕甚?千字文写出来有一本书,哪里是一时写的完的?写到四百多字时,谢威已经有些拿不住笔了。
  谢父见状道:“罢了,就写到这吧。”
  谢威大大松了口气,把笔递给随从,悄悄的活动酸麻的手腕。抬头一看,竟发现谢父脸色稍霁,暗叹:今日算是逃过一劫!
  不想谢父拿着两本书道:“这谁给你写的?”
  谢威一惊:“我、我自己写的!”
  “你是想屈打成招呢,还是老老实实全盘托出呢?”
  谢威闭嘴不言。
  “来,先把小甲小乙拖出去,二十板子!”
  小甲小乙立马跪下求饶:“郎君饶命!不关小的事啊!”
  谢威知道先打仆从不过是钝刀子割肉,他必躲不过。只好一仰脖子道:“请人写的!”
  “那你写的字呢?”
  “没写!”
  谢父囧了一下,不可思议的拎起方才谢威写的《千字文》,你没写怎么进步的!?骗鬼去吧!遂吩咐道:“老三,去把他屋里的纸全给我拿来!一张也别放过!”
  谢威被雷劈了,他屋里的纸条,全是周幸跟他吵架的话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我自己都码的爆笑,不知诸位咋样?


☆、家属

  在这个以父为天的坑儿子时代,当爹的要抄儿子的东西那是天经地义。别说谢威屋里就剩两个女使,便是谢威本人在,也只得老老实实的奉上。谢威现在是悔的肠子都青了,他的女使是见字就往匣子里收,不管啥字。他平常没在意,竟把周幸这茬给忘了!
  谢父一张一张的看着周幸的骂人篇章,差不多也猜到自家儿子写了什么。三言两语把周幸的资料套出来后,数了数张数,四十二张,算一天一张这两个人骂架也骂的真够起劲的哈!并且骂架的字数由短至长,字迹呈明显进步状态。再拿起《论语》一瞅,嗯,是同一个人的字。一面恼怒,一面又不由好笑。敢情字有进步全是吵架吵出来的!罢了,早就不对这个儿子报什么指望,跟个十来岁的小女使吵架,好过四处惹祸。横竖也不是犯官之后,将来实在喜欢,赎出来放房里也使得。又看了看信,发现这个女使不错,虽然是吵架语气中各种贬低,但也因为怕没话吵,找出各种证明来佐证谢家之卑微。尽管渠道诡异了点,想来谢威至少知道京城的水有多深,这也是好事。挥挥手,让谢威滚蛋,叹了口气道:“老三,你使人送个银镯子簪子什么与这位幸幸小姐,算是我谢她了。”言下之意是家长已经看到了,下回写信骂谢家别骂的那么凶狠,大家都不是吃素的。
  接到银镯子的周幸完全没领会到谢父的意思,暗骂谢威没刚性的,吵架吵不过居然告家长!不要脸!实在太不要脸了!
  谢威着实被狠狠关了几个月,再三表示绝不闯祸后,终于得到出门许可令。苦逼的,谢如恒还可以随便出门呢,他这个男人倒要三求四请还带了一串看守才得以出门。快过年了,年货渐渐上市。农忙也早就过完,农民们趁着农闲弄几个钱花花,越发显得东京城里各种热闹。谢威清早出门,一直逛到酉时初,才往最销魂的教坊司走去。顺脚踏入周幸所在的左教坊,进门就碰到了陈五娘。
  陈五娘早知这货才十四岁,重点是这货属于只长个头不长脑子的。不过来者是客,也不问他是看表演还是点哪位小姐,直接一句:“谢小郎可是来找幸幸玩的?快请进来,幸幸还在后头呢,我使人叫她去。”
  谢威囧,谁来找她啊!黄毛丫头有个毛线好找的!可还不待他说话,早有女使往后头请周幸去了。谢威零花钱被卡死,也的确没有钱单点好点的小姐,差的又看不上,只得先在大厅坐下预备看表演。
  片刻,周幸被拖了出来。好吧,周幸其实也挺开心的,今晚柳永又在他们屋,这货是嫖(蟹)娼不用给钱的主,她也没小费,出来跟谢威闲磕牙也行。是以,她心情还算不错,见面先打招呼:“你被放出来了?”
  谢威想着自己跟她吵架,吵的字进步了不少,为此逃过一劫,也就不计前嫌,故作风流的笑道:“来瞧瞧你们。”
  周幸翻个白眼,径直在一旁坐下:“又要我帮你写什么?”
  “我爹爹都知道了,再让你写,他就恼了。”
  “唔,多谢你爹爹给的银镯子,好有四两重呢。”
  谢威挥挥手:“家里一大堆没处放呢,去熔了吧别人还说闲话。”
  “咦?这有什么闲话说的?”
  “拿旧首饰去翻新,人家只当你家穷了。要不是嫁娶大事上要使唤,挺丢人的。”
  周幸撇嘴:“你不知道倾了金银锞子啊?”
  “那都是碎银子,或者破烂的金器,好端端的融了他,照样被人说。”
  “你就活着被人说吧。”周幸道:“真是不知民间疾苦。”
  “你又知了?”
  “我当然知道,在来这里之前,都在乡下过活。”
  “那今晚你请客吧,我没带钱。”
  “想得美!”周幸道:“除了柳郎,还没几个能让我们倒贴的呢,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掉钱眼里了,俗!”
  “俗就俗呗!”周幸在教坊历练的口角伶俐了许多,但就算如此,她也不是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话到此处,不知说什么,两人直接冷场。
  谢威无聊啊,没话找话:“过年你打算怎么过呢?”
  “吃酒,看烟火。”
  “不能回家呀?”
  “你家的女使能回家过年!?”
  谢威摸摸鼻子:“好像不能,那我过年来看你哈。”
  “过年这里不好玩。”
  “家里也不好玩,没完没了的拜年。”
  “你不用上学?”
  “谁过年上学?”
  “同学啊先生啊,过年都要去探望不是?”
  谢威干笑:“请了先生在家里呢。”
  看到谢威的表情,周幸就猜到了,一定是报名没报上。难得苦口婆心的说了一句:“你也好歹学点东西。”
  谢威立刻炸毛:“要你管!”
  “……”周幸决定不自虐,反正这个客户基本等于飞了,也犯不着怎么讨好,便道:“那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别啊!”谢威咕噜:“真小气,一句半句都说不得。又泼辣,日后怎么嫁的出去!”
  “要你管!”周幸很不客气的反击。
  “好吧好吧,我不管。”谢威拍拍旁边的凳子道:“一起说说话,我在家关的闷死了,近来可有什么新闻?”
  周幸只得坐下:“能有什么?无非就是朝堂吵吵,再有柳郎又做了几首新词,不过都没有我抄给你的那首好。”
  “嘿!那个多谢!我妹子爱的跟什么似的。还有么?”
  周幸摇头:“早没了,我们也不好贸贸然去求。你要想要,托个人,拿了润格,恭恭敬敬的请一张便是。柳郎又不小气。”
  “那你去帮我说一下呗,我正不知年下送爹爹什么好呢。”
  周幸似笑非笑:“柳郎的墨宝少说也二三百银子一副,你有这么多私房?”
  “……”
  “依我说,你仔细抄一本什么书都尽够了。你又没成亲,谁计较这个。”
  “不好,今年抄了明年更躲不得懒。”
  周幸叹气,不知多少人想读书而不得,这位却有机会打死不读书,真是造化弄人。
  两人本就没有什么共同兴趣,聊过一阵再次冷场。谢威无趣认真看表演去了,周幸也就不耗着,如今晚间不得早睡,她去练琵琶也是好的。两人随意道别便散了。
  几场雪后,年味越发浓郁。腊月初二,周幸估计她妈会过来,但怎么也想不到妈后面不是跟着自家弟弟,而是跟着俩极品——她嫲嫲和她大伯母,顿时头都大了。教坊是只得周娘子一个人进来的,周幸听说来了俩豺狼,便在周娘子身上各种藏点心,太坑爹了,光明正大给弟弟打牙祭这种事想都别想!
  略拾掇一番,母女俩急急赶出门外。大雪纷飞之下,大伯母冻的有些发抖。嫲嫲倒还好,棉衣也不是白给的,反衬的大伯母越发可怜。一个照面下来,大伯母被吓了一跳,怔怔的看着周幸问:“这是大侄女?”
  周幸福了一福:“嫲嫲安,大伯母安。”
  呃,标准礼仪什么的,乡下人适应不了,瞬间老太太跟大伯母就尴尬了。周幸不想炫富,也不想示弱。换上了燕绥给买的衣裳,带了一对小小的金耳钉并谢父给的银镯,又攒了一套色泽鲜艳的绢花,猛一看比地主家的娘子都体面几分。周嫲嫲更是盯着周幸的金耳环移不开眼,不确定的问:“这是鎏金?”
  周幸不经意的说:“纯金。”
  周嫲嫲吓傻。
  周幸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嫲嫲,这是我得的新钱,算是替爹娘孝敬你的。”
  周嫲嫲接过打开一看,黄灿灿的新制铜钱,怕有一陌那么多,看的大伯母狠狠吞了下口水,干笑道:“侄女真个孝顺。”
  “也不能单孝敬自己爹娘。”周幸道:“我离家久,不知嫲嫲爱什么,索性把钱你拿着,爱买衣裳买衣裳,爱买肥肉买肥肉。很不必吃儿女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周嫲嫲何曾听不出话外之音,却打蛇上棍:“有孙女孝敬我,我不稀罕别人。”
  周幸点头,这是达成协议了,爽快的道:“先前我怕人说不明白,不知嫲嫲得了信没有?我若有钱一月给嫲嫲50个钱的零花,三大节并嫲嫲生日,孙女都有孝敬。只是不方便,不定什么时候给。”
  周娘子一听,差点晕了过去!这一年不得抛去一亩地的收成?才要张口,就被周幸瞪了回去。
  大伯母顿时深恨自己没生个女儿。
  周幸近日得了燕绥一些教导,心量也宽了些,知道做事不能做绝,你吃肉,要你周围人喝得到汤,他们才会维护你,不给你使坏。就如薛宝钗管理大观园的时候说的一样,有差事的年下必须拿点钱来散与没差事的,否则那些没得好处的人尽捣乱,大家都落不着好。横竖她也不差这点,所以早也准备了大伯母家的礼物,现在人家自己来了,索性让他们自己搬回去。只是心里还略有些不爽快,也没甚笑脸的道:“旧年我才来,便只给小四弄了衣裳。今年攒了些钱财,大伯大伯母并三个哥哥一人做了一套棉衣一套毛衣,嫲嫲年纪大些,我准备了两套毛衣。现放在屋里,我们先去逛逛,回头再来一并放到马车里去。”
  大伯母喜笑颜开:“就知道我大侄女是个有良心的!又能干,又长的这么个模样,日后发达了,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周幸没什么兴致跟他们打哈哈,胡乱点点头便领着去吃东西。
  古代有个叫做当铺的地方,常卖些死当的杂物。周幸照样买了猪肉和油,又订了三百斤柴炭。便带着家里人逛当铺去,淘了几件御寒旧物,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了。家里的琐事就这么解决掉了一部分,挺顺利的,果然能用钱解决的真不是大事,确实不值得闹心。
  作者有话要说:我看到豆儿给某蛇抓虫熔字某蛇写成“融”,我还在那儿傻乐结果一审文,你妹!我也写成“融”了,艾玛,好基友真是一辈子啊!!!


☆、共振

  目送带着一车年货的周娘子三人远去,周幸拍了拍脸颊想:不管怎样,弟弟也算退路之一。为了这个家付出的也不少,索性做的好看点,多条路总是好的,至少心里会更安定点。实在到了无处可退的份上,耍点手段弄点田地在家里,手里扣着地契,也不怕他们不动心。唉,在教坊混的越久,心思真是越来越黑暗了。
  不想东西回去的第二日,周幸竟收到弟弟的来信。没有提头,没有落款,只有满张纸的谢谢。周幸眼睛一酸,家里总算有个懂事的人了!任何人在付出之初多少都要点回报,未必是金钱,可至少要个回应,方觉得自己一路走来没那么孤独。胞弟小四,还没有大名,只是用排行混叫着。周幸寻思着是不是要找人给起个名字。又看着纸上的字迹叹气,小四看的书都是她抄的,她的水平真就是个会写。小四在家又没有人指点,那笔字比狗爬也好不了多少。还是正经给他买本字帖吧,好歹找个正经读书人的字,好过对着她那没骨架的东西临摹。不求考功名,只求以后在平民中有个字迹工整的加分项。
  周幸是个利落的人,下定决心的事总是想着立马办到。东京是此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找一本普通字帖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如今她日日得人指点,鉴赏能力非昔日可比。托人带了几本书过来,才勉强选中了一本价值五两银子的帖子。密密包好,又写信一封,趁着此时还有商队来往托人带了家去。
  阿宁见状不由道:“你该把这本书值多少钱告诉他们,不然怎么记你的恩呢?”
  周幸扯了扯嘴角,如果什么都说的话,恩也就不值钱了。何况下这个决定只为那一瞬间的感动,希望自己这一生有更多的勇气而已,又何必挂在嘴边呢?是以对阿宁的好意沉默不语。这个时节便是如此,女孩儿有几个真能甩的脱娘家的?
  阿宁靠着墙壁,无力的说了一句话:“青螺死了!”
  周幸一惊,满脸的难以置信。
  “小产没养过来,就这样没了。她家里人还来闹,还要她余下的银子。”阿宁物伤其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娘娘一句话就堵了回去——生是教坊的人,死是教坊的鬼!她娘……她娘竟在一旁跺脚,说早知如此就不迫她那么急。呵,她还当是那年眉黛死了,私房都归了青螺呢。”阿宁捂着脸说:“幸幸,幸幸,我好怕,好怕我家里人也变成那样,永无止境的……吸我的血,啃我的肉。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幸无言以对,阿宁的哥哥娶亲了,阿宁的侄儿出生了,桩桩件件都是钱。每次要的额度都比上一次大。想到此处,周幸便寒毛直立,她后悔了,后悔挑唆家里人日后移居东京。不然,如此遥远的距离,至少……至少他们不像阿宁的家人一样,知道花魁身边的女使有多少价值!青螺是官伎,就算是官员也不会小气到白睡吧?她一定赚了很多很多钱吧?赚钱赚到不想活,到底是怎样的绝望啊!家里……真的是退路么?村民真的相信自己的清白么?苦笑,一定会一面羡慕她带回去的巨额财产,一面鄙视钱的来源吧。这种事不是经历过么?就在上一世,她真的是清清白白做人,闲言碎语不是也没停过么?周幸突然觉得有些脱力,连安慰阿宁的话都说不出口。太苍白了!
  青螺的葬礼还算隆重,毕竟在古筝一行做到了榜首,到底是一线明星级别。一群粉丝泣涕横流,无非感叹她才二十三岁,花一般的年纪,天妒英才之类的。教坊内的人却有一种别样的情绪,就如燕绥,她轻轻的在灵前说了句:“恭喜了……”是啊,想死的人死了,也算是一种求仁得仁。
  教坊每天上演着无数的悲欢离合,女伎的死亡价值,就是为才子诗人体现一下他们的多情存在的。也就是青螺属于行首之一,换成她周幸,怕是一床席子卷走,不知葬在何方。即便如此,停灵不过一日,让才子们哭一场,第二天便埋了。到第三天,前儿还在哭青螺的,今日照样莺歌燕语左拥右抱。都说□无情戏子无义,然而,这个世界上又有谁对他们有过情义?你既无情我便休!世间道理不过如此。
  将要过年,以教坊为家的人跟去年一样纷纷撤离。连柳永都要回到京城的住处去打个花呼哨。教坊内渐渐冷清下来,多数都是仆从前来下帖子。因为柳永又写了几首新词,又特别喜欢月恒,致使月恒又有了回光返照的资格,今年也接到了不少邀请,年下衣裳要鲜艳才吉利,针线处一番忙乱才把各处的新衣准备妥当。周幸本人一年下来在教坊的生活并不算开心,不过想到年下表演不少,估计小费数目可观,阴郁的心情才渐渐好转。
  年前有一次比较大型的表演,约等于后世的跨年晚会。除去外地的商人,东京城里的熟客尽数到了,连廖云都带着谢威定了个视角颇好的包厢,悠闲的嗑着瓜子四处张望。
  所有的后台大约都是一片忙乱的,今年由双胞胎舞者开场,燕绥压场,月恒的排序在第二,也算不错。女使们其实帮不上什么忙,特别是周幸这种非贴身服侍的,正好在一旁唧唧喳喳聊天。
  周幸一个宿舍的自然凑在一起,就听阿美说道:“那个廖郎君又来了,他使人送了帖子给我们姐姐,还不知道能不能排出空来。”
  如梦不以为然,今年因为柳永抽了点,作品就多了点,又多半在月恒处,是以燕绥基本没什么风头。阿宁和阿美见状并没有解释,只是相视一笑。
  “有什么典故?”如梦见状不由问道。
  阿宁抿嘴笑道:“今晚姐姐要抢百戏的风头,你只瞧吧,到时候怕帖子把她埋了都未可知。”
  这么一说,周幸也有点好奇:“都到这会儿了,说说呗。”
  阿美摇头道:“竟不知怎么说,到时候你看吧,我也说不好。说起来,既然谢小郎君来了,你也不去打个招呼?”
  “我去做什么?”
  阿美暧昧的笑了笑:“他最爱你,你不去人家可要伤心的!”
  周幸不愿去,可是见大家都赶她,不去倒像见不得人似的,索性大方的起身从后台晃到包厢敲门。
  开门的是小甲,见到周幸眉开眼笑的往里头让:“我们小郎还惦记着呢!”
  周幸暗自翻个白眼,他们俩,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岁,你们这些猥琐帝!
  不想谢威还真张口就是:“你最近干嘛呢?我来几次都没见你。”
  “自然是伺候姐姐,我又不能只在前头乱晃。”周幸说完又像廖云行礼问好:“郎君安,奴听闻姑姑今夜有压轴好戏,还望郎君赏脸。”
  廖云捏着一把瓜子笑道:“你到底是月恒小姐的人呢,还是燕绥小姐的人呀?”
  “我呀,左拥右抱,郎君可羡慕?”
  廖云大笑:“如今你也学的牙尖嘴利了!还是以前那个乖小姐好,你快改了罢。”
  周幸笑了笑,再回头问候了谢威几句就要告辞:“今夜真真忙乱,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奴可要去后头了,郎君们还请尽兴。可要奴先去唤马车备着?”
  廖云摇头:“早知今夜人多,我们自家赶了车来远远停着,回去走一段便好,多谢小姐惦记。替我与你姐姐姑姑问好。”
  周幸福身而去,一头扎进夜宴的工作中。
  晚会开始,春节联欢晚会嘛,年年都是那个样。月恒今年弹唱的是柳永才写的新词,算是首发,听的众人如痴如醉,也不知是月恒的琵琶触动心弦还是柳永的歌词直击人心。后面的节目就没什么新意了,周幸看的直打瞌睡。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阿宁一推:“你姑姑要表演了!”
  周幸才打起精神,看着舞台直纳闷——燕绥搬了一台琴放在舞台中央,这不奇怪,燕绥就是弹琴的。可是今天她却把琴倒过来,琴弦上绑着的五彩的丝线坠下。众人也纷纷发出疑惑声。跟疑惑的是燕绥摆好琴居然退到后台去了!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忽听一阵编钟声响起,还未等众人反应,惊见无人的舞台上,倒扣的琴弦颤动,带动着五彩丝线悠扬荡漾!
  哗!震惊四座!几乎所有的人都从位置上站起来,更有甚者跑到舞台前端瞧了个仔细,方才发现既没有丝线从别处控制,也没有什么其余的机关,更是惊的众人目瞪口呆。须臾,编钟止,琴弦随即静默。众人呆滞半晌,才发出雷动的叫好声。周幸算了服了燕绥了,怪不得那样自信的说,只有她不想红,没有她红不了。居然利用共振原理!天啊,这要调试多少遍才能找到琴弦与编钟的共振点啊!不愧是燕绥!教坊中最具实力的花魁!
  廖云在包厢里一叹:“今年咱们家是请不着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共振原理在古代是可以实现滴,具体见沈括的《梦溪笔谈》燕绥把人沈括的首发给抢了> <


☆、琐事

  1035年左教坊的春晚,燕绥以一曲琴钟共振震惊四座。至年三十晚,宫廷内原定由右教坊压轴的曲目也被燕绥的替代,仇恨值拉的妥妥的,一时风头无两。月恒因柳永得来的风光,被压成了渣渣。如今外头说起教坊,话题全与燕绥相关,花魁们各种羡慕嫉妒恨,咬碎银牙暗自较劲,就不信她年年都有如此惊艳的节目。
  从宫中拉了一堆赏赐回来,一贯大方的燕绥把得的新钱全都散了出去,但凡比她小的,见面就是两个钱不为别的,就图个喜庆。周幸是她的便宜侄女,更是得了一大把。高高兴兴的揣兜里,就赶紧跑去干活。月恒就比较郁闷了,虽然也是一代大师,平日里看起来不比燕绥差多少,但如今正是过年,她所擅长的柳永词略有点不相宜——想也知道,大过年的,一个人那里唱“寒蝉凄切……”,家里有老太太的绝壁不待见。好在柳永也不单写怨啊愁啊,总也有几首描述美好事物的,众人想起来便也下了几个帖子。这么一来,周幸也就忙碌起来,不说其他,光衣服都要洗多几套啊!
  得了小彩头的周幸,嘻嘻哈哈的准备干活,不想月恒一阵冷笑:“你还记得回来?怎么?不去巴着你姑姑,日后好提携得你飞黄腾达!”
  周幸觉得莫名其妙,望了一眼阿南,发现她也在装死。只好闭嘴,态度恭谨绝不顶嘴,立在那里任由月恒骂,搞的月恒三五句话骂完就卡了壳,月恒心里的怒气发泄不出来,一挥手便把杯碗茶碟统统扫落在地。周幸暗叹,这又是怎么了?她是挺想继续装死,又怕月恒一不小心扎到她自己,到时候就得到陈五娘那儿吃挂落了。只得默默的走过去,一片一片的捡好,又默默的扫扫拖拖。月恒看着她这样,忽然就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阿南一个激灵,陪笑道:“姐姐,大年下的不兴哭,不好的事咱们忘了吧。”
  周幸也吓了一跳,赶忙过去递帕子,她实在不会哄人。不想月恒见到她,随手抄起一个梨就砸在她头上:“滚!”
  雪梨酥脆,重击之下汁水乱溅,周幸只觉得额头又痛又粘。再听到月恒一个滚字,麻溜的跑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月恒这是发什么气呢?这个节骨眼上,又不好去跟燕绥一系的人咨询,剩下的只认识,并没有深交到这个地步。只好闷闷不乐的先回房梳洗。拾掇一番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到岗位上去,有误会一定要解除,毕竟现在月恒是现管。到了月恒处,也不进门,就立在门外头发呆。隔着一道门,月恒的哭泣显的有些模糊。不知等了多久,才看到柳永踢踢踏踏的走来,顿时心中一喜,问道:“郎君哪儿去了?姐姐正心情不好呢!”
  柳永奇道:“我出门前还好好的呀。”
  “也许是姐姐想你了也未可知。”
  柳永笑笑没有回答,直接推门进去了。
  月恒见情郎归来,满腹委屈的道:“如今人人捧着她,连你也不要我了。”
  “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去瞧个热闹,这么久了,她日日有帖子,到这会儿才得空让我仔细看看到底怎么个弹法呢。”
  “哼,这是嫌我不好了。”
  周幸囧了,怪不得看她不顺眼,合着是她跟柳永前后脚的跑去燕绥那儿混了!
  只听柳永道:“怎地这么大一股酸味?”
  月恒怒瞪,但那眼神怎么看怎么……没有气势。
  柳永搂着月恒道:“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
  周幸默默吐槽,嗯,大前天在青衫绿裳家玩3、P;前天在云起屋里聊带重口味话题的“人生观”;昨儿倒是在这屋里,今天就去调戏燕绥了。好吧,柳永说的是“心里只有你”,没说“身体只有你”。
  这边吐槽吐的意犹未尽,月恒已经娇嗔上了,粉拳一击:“我才不信呢!”
  周幸泪流满面,姐姐,你的高贵冷艳呢?柳永马上各种赌咒发誓,周幸实在看不下去了,真人版的贾宝玉哄林妹妹什么的,实在很挑战她这种实用主义的底线。速度滚!
  滚出来,发现无处可去,只好又滚到燕绥房里,一进门便问道:“刚才柳郎来过了?”
  阿宁道:“你屋里那位吃醋了?”
  阿美冷笑:“到把自己当正房娘子了,可惜这是教坊司,柳郎且还不是官,论理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呢。”
  “是官就不让睡的这么光明正大了!”阿宁道,“不是官才好呢!”
  周幸捏起个腌杏干道:“柳郎在这里粉丝多的很,你们再阴阳怪气,小心被围攻!”
  阿宁眨眨眼:“我说柳郎了么?”
  “……你好歹顾忌一下我啊!我可是月恒姐姐的人。”
  阿麦端着茶出来道:“就是,阿宁阿美两个越大越口没遮拦!这是替人招灾呢!咦,幸幸你额头怎么了?”
  周幸挥挥手:“无事,碰了一下。对了,姑姑今日不用出门?”
  燕绥笑道:“该看热闹的都看的差不多了,我今日得闲,不然你上哪得新钱去?”
  “你还说呢,就是得了钱,一脸喜气洋洋,招的我们姐姐醋性大发了!”
  燕绥摇头笑道:“她是个痴人,柳郎虽好,也……”
  周幸听着没意思,遂转移话题:“明年还打算来一个新节目?”
  “哪有那么多新的?我这是嫌自己太好脱身呢?”
  “那你今年干嘛这样?”
  “不想现在就被扔后头当教头去,阿麦还没出师,跟去后头有什么前途?”
  周幸又看着阿麦道:“好姐姐,你什么时候出师呢?”
  阿麦道:“怎么?想换东家?”
  周幸忙摆手道:“这话可别乱说!”
  众人会心一笑,岔了话题。不一会儿,阿麦几个人去吃饭,燕绥没胃口,周幸索性留下来说话,燕绥对她很不错,她至少在行动上要回报一些,譬如多陪陪她。
  燕绥见她不停吃点心零嘴,也不管她,只闲话道:“你一直窝在我这里,仔细她吃醋。”
  周幸无可奈何的道:“吃醋我也没办法,那位柳郎的情话,我可听不得。”
  燕绥捂嘴一笑:“待你大些,怕更露骨的都有。”
  “夸胸还是夸屁股啊?”周幸翻个白眼,“再黄色的情话,也比柳永那个强!亏得姐姐也信!男人真没好东西。”
  “嗤,这里真是个大染缸,你也越发学坏了。”
  “坏不到哪里去,便是柳永撑着,姐姐也红不得多久了。到时候我还没长大呢,直接去到后头,想来没什么大事。”
  燕绥点头:“你明白便好。”在这地界便是混到了花魁,也就这样了。人得明白自己需要什么,而不是被这个颇似后世娱乐圈的地方迷花了眼。才子也好,富豪也罢,能给的不过是虚幻。只是她自己都前路未清,着实不好跟周幸说的太多。
  周幸叹气,自打冷艳派的月恒跟柳永上床上的欢天喜地后,她已经对这个环境不抱任何希望了。年年光得花柳病都死那么多个,她还信那“卖艺不卖身”的鬼话她就是猪!
  “姑姑。”
  “嗯?”
  “你日后要是出去了,我就去伺候你吧。”
  “好。”
  “真的?”
  “真的。”
  “谢谢你。”
  燕绥笑笑没说话,得,遇上个明白人。这样也不错!
  打混也不能打太久,跑去前头探了探消息,周幸才折回月恒的房里有个话题,见那两口子正一面下棋一面情话,只好硬着头皮道:“姐姐,娘娘打发我来告诉你有人下帖子。”看吧,这样月恒就不会注意她开始去哪儿了。
  月恒果然头都没抬:“谁家的?”
  “茶商廖郎君家的。”
  “不去!”
  柳永劝道:“去吧,不然五娘不好说话。”
  “我又不是专替商户跑腿的。”
  “有人欣赏你的技艺,在下与有荣焉。”
  月恒脸一红。
  “去吧,棋子别动,明日我再来陪你下。”
  月恒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阿南伺候好月恒换了一身衣服,几个女使也各自换了一身便出了门。到了廖云家,恰是宴请谢家。阿南和如梦调侃:“哎哟,这哪是请姐姐,分明是谢家小郎想我们幸幸了吧!”
  “廖郎君很喜欢姐姐的好吧。”周幸话未落音,闲的蛋疼的谢威就屁颠屁颠的跑来:“喂,好久不见。”
  月恒都绷不住笑了!
  周幸暗骂:你个傻大个!面上还得赔笑:“你近来都不去我们那儿玩。”
  “日日吃酒,烦死了!”谢威很不爽,京城实在太讨厌了,跟外头清客似的见人就赔笑,还有不少地方要恭恭敬敬的磕头,简直是我勒个去啊!好不容易到外婆家玩,几个表兄弟一个个一副看不起乡下人的架势,唉拜托!我们是同乡好吗!不然结个P的姻亲!真是镀了一层钱皮,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讨厌!真是太讨厌了!相比之下,周幸简直是天使。
  不想这幅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便脑补出无数版本。只听廖娘子对谢母笑道:“我们大郎也长大了,既这么喜欢这个女使,何不弄来放在屋里?”
  谢母傻傻的道:“我也这么想的,就是郎君不肯。”
  谢如恒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我的亲娘,你没听出舅母恶心你来着?谁结婚前弄个女伎放屋里?还想不想找正经人家结亲了?想起舅母,谢如恒更头痛了,如今廖家混的比谢家好,她娘又打起了亲上加亲的主意。且不论姑血不还家的说法,你就是要打这个主意也等大表嫂死了才表现出来好不好!人家是病的沉了,还没咽气呢!谁喜欢别人希望自家宗妇挂了,再塞个人进来啊?自家母亲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家渐渐揭开帷幕鸟~



☆、转折

  周幸还不知自己成了话题女猪脚,犹自跟谢威没营养的寒暄。不过谢威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阶级观念不需要教育,而是早已刻在骨髓深处。是以尽管不喜欢跟表哥们玩,但也不会宴请的时候一直跟女伎混在一起,扯到话题无聊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就乖乖归席了。周幸悄悄松了口气,同时谢父暗自点头,勾搭个把两个红颜知己是风流,但不知轻重就欠抽了。很显然,谢威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安慰了老父一把。
  谢家基本属于穷的只剩下钱的那种,商户对官伎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随大流的捧着哄着,另一方面暗地里也瞧不起。颇有一种黑人奴隶监工的味道,被人鄙视着,然后不遗余力的去鄙视别人。当然为了面上功夫,打赏还是相当丰富的。这样的情况不由让人想起娱乐圈,集卖脸卖身卖绯闻为一体的教坊,跟娱乐圈有异曲同工之妙。周幸表示,如果有朝一日能穿回二十一世纪,可以考虑去应聘经纪人或者明星助理,应该可以很好的胜任类似职位。
  揣着一把零钞,周幸笑的跟傻子一样。商户有什么不好嘛!比官员有钱多了!固然官员可以各种拿孝敬,然而来钱的途径毕竟太窄。从古至今的豪富都没官员什么事,是个人都知道唯有商人是肥羊。都不知道教坊的官伎们干嘛斜着眼看商户。就他们的身份,别说大老婆了,等闲情况下规矩略严一点的商家,小老婆都混不上好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守规矩的商户还真不多。嘛,不管怎样,都不关她的事,她只是来打工挣钱的。
  廖家老太太还在世,老人家容易疲倦,宴会没持续很久,戌时三刻就散了场。这会儿教坊正热闹,月恒不耐烦赶下半场,直接回房休息。阿南才把月恒的头发拆下,柳永也回来了。周幸在门口接着,笑问:“郎君今日怎地这么早?”
  柳永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来放到周幸手上道:“才在户部李官人家得的,我尝着味道还好,给你们包了一把来。”
  月恒笑骂:“你这是哄孩子呢?”
  柳永笑指着周幸和如梦道:“这两个不是孩子?我知你不爱吃这个。”
  周幸那个囧,又来了!那什么,爹爹外出赴宴,带了糖果若干……
  “幸幸,你今日的字可写完了?拿来我瞧瞧!”
  周幸那一瞬间真的就想福身行礼喊:是,爹爹……
  把今早写的字拿出来,柳永一一翻看,指着其中几个字说:“这几个不好,不是这样的写法,拿笔墨来,我领着你写一回。”
  阿南抿嘴笑,周幸这也算是勾着柳永的手段之一了。
  月恒也如是想,主动的磨墨铺纸,柳永让周幸坐着,他在后头抓住周幸的手,一笔一划的领着写:“要如此方是。”
  柳永的手干燥而温暖,周幸想,其实他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吧。听燕绥八卦说,野史记载上,柳永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能够上得起学,甚至混到全国级才子的人,一定不是寒门子弟。不结婚,家里不逼他么?还是他过于放浪形骸,导致家族与之决裂?想到此处,周幸不由撇嘴,历史上把仁宗夸成一朵花,什么考生骂他还笑呵呵的录取巴拉巴拉。但对柳永的问题上,小心眼的要死。看外交上那一坨屎,这货哪里当的起个“仁”字了?不就是对文官好一点么?文人误国无外如是。虽然不知道柳永这个人是否真的适合当官,然而分明考上了,却要人家“且去填词”,擅自破坏规则,也不是神马好鸟。不知为何,仁宗的所作所为,在周幸看来都透着一股虚伪劲,她绝对不会承认是因为跟柳永混熟的缘故。
  然而才子注定处处留情。柳永呆在东京的时间的并不久,作为一个全民偶像,邀请他的人实在太多了。比如历史上那首有名的《望海潮》便是余杭官员宴请他的时候做的词。是以,进入二月,他再次收到邀请函并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
  这种事几乎每年都要上演,大家都已经习惯到连告别的哭泣都如流程一般演绎。唯有周幸这样的新人还一时半会儿适应不过来。柳永真的太像教坊男主人,他或许没有天天歇在月恒住处,却总也在教坊的其他角落,总也抽的出时间来看看周幸的作业,评评阿南的琵琶。冷不丁少这么一个人,周幸真是十分不习惯。而在码头洒泪与其告别的月恒回来就病的七死八活,也不知这是习惯呢还是不习惯。
  安顿好吃完药的月恒,周幸三人凑在阿南的房里做活闲话。
  如梦用小刀一块一块的削着梨,皱着眉头道:“姐姐总是咳的不见好,你们说怎么办?”
  阿南摇摇头:“大夫总也没个定论,想是进来唱曲唱多了点,嗓子原就不好吧?年下那么多帖子,偏柳郎又这个节骨眼上走了,一伤心难过,把压着的病根都激起来了。”
  周幸放下毛衣针叹道:“换了三茬大夫了,一人一个说法,就是没个定准,”
  如梦欲言又止。
  阿南道:“如今我们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话直说!”
  “我……听人说,琵琶教头退了,要姐姐顶位置呢。”
  阿南翻个白眼:“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这里,老了能混上教头就不错了。说来姐姐也到年纪了,她和燕绥姐姐真真是个角色!要搁普通的……”阿南顿了顿说:“欢欢如今都没那么受欢迎了。”
  “问题是我们怎么办呀?”如梦皱着眉头道:“去年底的风头被燕绥姐姐抢了,郎君又不在,原本以为姐姐还能多撑一阵子呢!”
  这话说到了阿南的心里,她跟如梦不同。如梦水平还差着一大截,便是表演也就是个滥竽充数的。她却是临门差一脚,再多半年,至少能跟欢欢差不多吧?这时候月恒要是倒下,她也只好去做群众演员了,身价差的不是一般二般。所以对于月恒的病情,她算是最担心的一个。
  至于周幸,她还迷茫的很。舍不得前面的高薪,但也不想当演员。这份工作太危险,没准什么时候就被人XO了。这地头连男伎都菊花不保,按照概率来讲,她们根本就是人家盘子里的菜,下筷子只是时间问题或者是喜好问题。如果能跟到后面自然免去了这一番叨扰,但之后呢?有时候看清前面一步,跟一点都看不清,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有时候她还想,如果没有被卖掉,依旧在农村,又如何呢?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教坊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那也真比在农村强。这世界上最被人鄙视的还真就不是贱籍,而是穷的饭都吃不饱的贱民吧?周幸揉着太阳穴腹诽:果然投胎才是最核心的技术活!
  闲聊的三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贯身体不算差的月恒,竟一病不起!
  月恒的身体急转直下,前两日还可以起床走动走动,如今却连意识都不清楚了!常走动的几个大夫一看,居然是肺痨症状!周幸三人仿佛晴天霹雳!肺痨在这个年代是绝症!而且具有超强的传染性!不管是不是真的,教坊为了保险起见都是直接丢出去的!她们三人连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就眼睁睁的看着月恒被一床被子裹着挪了出去,不过两天就没了!因是得传染病死的,连遗体告别会都没开,直接在外火化,弄了几件遗物摆在大堂装模作样的开开追悼会而已。周幸等人穿着素服,木呆呆的应对着来客,怎么都觉得这事一点都不真实!就半个月前!柳永带着糖回来,月恒还骂她吃多了坏牙呢!现在居然连个全尸都没见着!周幸用力的拍着自己的脸颊,这是在做梦么?怎么还不醒啊!
  生死之事,与陈五娘而言,不过是日常事务的一种。月恒的追悼会自有定例,很不用她操心。唯一要考虑的便是剩下三个女使的安排。陈五娘当然认识花魁身边的人,然而要说有多熟悉,那肯定是假话。对周幸的印象还是停留在跟谢威打架的份上,其余的才艺……陈五娘摇摇头,不过关啊!如梦是教坊老人的孩子,不好随意打发,好在年纪小,一纸调令丢到培训的地方继续练着,只待日后出师。至于阿南,就让她直接上工吧。唔,周幸……跟着阿南伺候好了,原本也是一处的。
  职位分配一出来,阿南心中一喜。拉着周幸的手道:“还能和你作伴,真是太好了。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办呢!”
  周幸见她眉眼里藏不住的喜悦,自然也不好扫兴,扯了扯嘴角笑道:“日后还依然要姐姐照看。”
  阿南略有些得意的说:“你还小呢,努力练习,终有出头之日。”
  周幸暗道:一辈子压着自己女使的又不是没有。教坊跟后宫一样,女使翻身地位比原主高的多的是。虽然不像宫里有个等级,但明显涉及到得钱的数额和社会地位,谁又愿意被人踩在脚下?何况是曾经服侍自己的人?好在她也不想出来卖,压着就压着呗。这个结果,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皆大欢喜了!换个领导打工而已,周幸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适应问题。只是月恒……可惜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昨天一时大意,发了审阅稿,对看文受到影响的同志表示抱歉> <话说据说昨儿我们表姑娘冰蛇也出状况了瞬间治愈啊有木有!难姐难妹啊有木有!编辑常骂我们俩个人的话都是一模一样啊有木有!有人陪绑什么尊是太幸福鸟,啦啦啦,啦啦啦以上


☆、变故

  不出周幸所料,她的新工作适应良好。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小费赚的少了不止一点半点。这上头就显示出花魁与普通女伎的巨大差别了——而且以前的客户圈,基本都见不着,当然大堂里打个照面的那种不算。月恒并不是死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别人自然不会因她的缘故格外照顾遗物二人组。如此,周幸所见到的客户简直粗俗了一倍不止,好在她还没发育,暂时招不来他们的兴趣。阿南被轻薄的不少,但她也不甚在意。唔,基本上来讲,在这个地头混的,恐怕也不剩几个在意贞洁这玩意的了。因为就算你真的在意,并且兢兢业业的守护住了……哪个脑残会相信教坊司里有处女的!?所以有时候周幸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好吧,反正目前还是豆芽菜,且考虑不到这个份上呢!
  六月初二,教坊的法定节假日。周家没有来人,周幸只得无聊的在东京市内乱晃。忽然,窜出一个男人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月恒没了!?”
  周幸唬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柳永!?
  柳永更加用力:“幸幸,你姐姐呢?”
  周幸垂下眼睑:“郎君不是知道了么?”
  柳永霎时如被抽走了魂一般,喃喃自语道:“月恒……去了?不可能的!她还欠着我一盘棋呢!还说要伴我唱曲到老呢!”猛然一抬头喝道:“幸幸,你是哄我玩么?”
  周幸摇头,不知还能说什么。月恒之于她,不过是旧上司。脾气不甚好,性格也不合。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跟月恒没什么感情。没想到此刻见到柳永,心中竟泛起一阵酸意。没有月恒,她就没有识字的机会;没有月恒,她没办法赚到那么多私房;没有月恒,更不能拥有柳永这样的才子指点。教坊司里,并不是个个光鲜。多少人一辈子就耗在井边?一辈子耗在厨房?或是一辈子就扫着庭院的落叶?如今她的吃饱穿暖,能学一技之长,全都是拜月恒这个旧上司所赐。月恒死的太急,急到她都来不及酝酿情绪,来不及表达不舍。直到此刻,她才迟钝的反应,她对月恒至少是真心实意的感激着的。
  柳永见周幸难过的表情,才知事已至此,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霎时悲从中来,就在大街上就扶栏而哭。
  柳永是真的很悲伤,泣涕横流的像个孩子。周幸还很矮,只能抬起头静静的望着哭的不能自己的才子。思绪却飘的很远:我死的时候,不知有没没有一个人这样真心实意的哭过一场?留下的几万存款,是不是……能够让家人忘却悲伤,还是被记恨如此轻易的死去?可惜她同样不能自欺欺人,世间规律总是如此,留下的财物越多,得到的眼泪就会越少。周幸虚望着远处,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如执念般的希望自己活下去,活着陪伴在身边。就如燕绥那样认真活着,只因有人希望她活的很好。而自己,回顾两世人生,竟从没听到过谁真心实意的说过一句希望你过的幸福。没有被爱过,没有认真的爱过谁,所以才一直一直迷茫,不知这一生要走那样的路。贫穷与富贵,如果一直都是孤单一个人的话,又有什么区别呢?
  街上的行人很多,认识柳永的不少。他哭的忘我,浑然不管周围人怎么围观。或许对于一个浪荡才子而言,嬉笑怒骂已是本能,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早已不会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太阳晒的人头晕,东京的夏日热浪袭人。不多时柳永就脸色发青,周幸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继续这么下去一定会中暑,想救柳永的人一定很多,但她周幸……苦笑,估计连一场追悼会都混不到吧。虽然心里很过意不去,但周幸暂时还不想死!既然还没找到穿越的意义,那还是珍惜一下生命吧。于是闭眼一歪,果然惊起行人无数。
  周幸的晕倒把柳永吓了一跳,顾不得继续伤心,手忙脚乱的指挥着随从背起周幸往医馆赶去。周幸虽然是装晕,但中暑却是事实。柳永体质虽比她好些,但对文弱书生的生命力还是没法报太大的希望。二人在大夫的指点下休息喝药,一直歇到日落西山才慢慢缓过神来。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周幸强忍着吐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道:“我还要回教坊,郎君今日哪里歇呢?”
  柳永神色呆滞,半晌才问道:“你姐姐葬在哪儿呢?”
  周幸苦笑:“教坊女伎还能葬哪儿呢?郎君若要祭一祭,便待七月中元,不拘哪条河放一把子河灯便是。”
  柳永闷闷的道:“真真……人命贱如……”
  “你记得她,她就还活着。别让她在你的脑中死去可好?”
  柳永怔了怔,伸手摸了摸周幸的头发道:“我知你一直有这么些灵气的。”
  周幸扯了扯嘴角,什么灵气?不过是电视看多了。有灵气的人哪会混到如此的孑然一身呢?
  “罢了,我送你回去吧。如今只怕你也不容易,我家住哪你可知道?”
  周幸点点头。
  “日后有甚难事便来寻我,我总有几分薄面。”
  “嗯。”
  教坊的大门,永远对柳永大开。最后柳永老死于此,恐怕也是因为只有这里是他最后的归宿。虽然北宋文人多情,然而对女伎这种玩物动真感情的,怕也只有柳永这独一份。至于前世幼时乡下听戏,那《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故事,无非是底层人的幻想。不然杜十娘也不至于绝望之下怒沉百宝箱。所以除了柳永这个奇葩,他们在世人眼里都是货品,都是摆件。自然要分高中低的档次。所以,这里的人把柳永当成郎君,当成大家庭的一份子,也是理所当然吧。
  此时日月恒已经故去,阿南自是不到能住那么好屋子的等级,原先的住处也早给了别人。柳永没去睹物思人,而是寻了燕绥喝酒。大约就算是柳永,也知道唯有燕绥处,可以肆意在其面前缅怀她的同行。
  周幸头昏脑胀的狼狈不堪,今晚不能出去丢人现眼。阿南略有些不快,然而周幸怀念旧主这种事,她就算不满绝对不能带出来,不单不能不满,还得赞两句。不然会被主流价值观所鄙视,这是服务业的大忌,所以隐了心思装作一脸笑容的给了周幸一把钱,让她自去买果子吃加自行休息。
  周幸在医馆歇了一下午,还不至于想睡。一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晃过去闲话了。
  推开包厢门,酒气迎面扑来。周幸大惊,一把抢过酒壶:“好你个谢小郎,好端端的又闹什么呢?被你爹打了?”
  谢威醉醺醺的道:“我爹不见了!”
  “啊?”
  “路上遇到强人掳了去,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让我怎么办?”
  周幸松了口气:“没准受伤被谁家收留了呢?如今你爹不在,你才是顶梁柱,快别喝了,家里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呢!”
  听到这话,谢威反笑起来:“你倒实在,今晚我的酒,呃,都算你头上!呃,你说还要不要我喝?”
  周幸忍不住一掌拍在谢威头上:“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稀罕你这几个酒钱?赶紧的,收拾收拾,我替你叫车去。”
  “不去!我不回家!呃,娘两个只知道哭!有甚么好哭的?”谢威的眼睛红红的:“其他人只管打茶引的主意,我回家就要拿主意,我才不回去。今晚就住这儿了!”
  “谁打你们家主意呢?”
  “还有谁?”谢威想着就难过:“要是别人,我拼着大闹一场,谁都别想得个好!偏偏是他!偏偏是他!我偏不给他!”
  “……”周幸无语,“他”是谁啊?这么难过,莫非是初恋情人?
  喝了酒的人话多,谢威拉着周幸道:“你不知道!他素日装的跟什么好人似的,一到关键时候,便要断我家财路!我家那点子,他们家竟也看的上?呵!”说着,突然断喝一声:“我爹还没死呢!”
  周幸吓一跳:“这说的是谁啊?”
  谢威撇嘴:“还不是我那风流倜傥的大表哥!”
  “廖郎君?”
  谢威抢过酒壶灌了一大口,呛的一阵咳。
  周幸手忙脚乱的拍他后背:“没准是误会呢?那是外家的亲表哥呢!你不好了,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再说你外祖母还在,还能让自己女儿受委屈不成?”想了想又道:“别是别人挑拨离间吧?我先送你回去?”
  “我不要,今晚我就在这儿歇!”
  “……”
  “你伺候我!”
  “……”
  “听见没有!”
  周幸正不舒服,能保持理智说这么一段话就很不容易了。既然谢威不愿走,那就喊人直接扔客房算完,反正他身上叮叮当当坠了一群,也不怕他吃霸王餐。
  总算熬到教坊歇业,伺候好阿南上床,周幸才洗脸拆头发。不想她才卸妆,就有客房的小女使跑来道:“幸幸姐,那个谢小郎君嚷着要你呢!快去看看吧!”
  周幸头痛的说:“又发什么神经!”
  阿南笑得暧昧:“去吧去吧,他平日多照看你呀。”
  周幸无奈,只得随意绾了头,穿了外套往客房走。只见谢威躺在榻上,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边喝边唱:“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共销千古愁!”
  周幸怒道:“谁又给他酒了!?他才多大?喝出个好歹来,家里人非打上门不可呢!这又算谁顶缸呢!”
  不想那小女使冷笑道:“姐姐好大气性?这就护上了?既不满意我们伺候,您老自己上啊?又不是哪家小衙内,商户贱种,你稀罕我还不稀罕呢!”说完摔门走了。
  周幸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你TM的和气生财懂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唉,可怜的谢威


☆、乌龙
顾不上跟小女使的官司,周幸决定先打理好眼前。周幸不是圣母,但她知道喝酒能死人。酒精中毒还能催吐,但如果胃出血的话在这年头必死无疑。她还没有看着人奔死路去的硬心肠。谢威比方才喝的更多,见周幸去抢他的酒壶,生气的一掌把周幸推到在地。周幸爆了,爬起来甩手就一巴掌:“你郁闷个P,家里有房子有地,吃香的喝辣的,老娘差点饿死了都没你这么多事!老实点!”
谢威被一巴掌吓到,从小到大还没谁这么不给脸。心头那把火熊熊燃烧!无奈喝酒喝的太多,手软脚软之下,回击无效,反惹恼了周幸,不知从哪里摸了根绳子三下五除二的把他绑的个严实。谢威被吓傻了,眼睁睁看着周幸摔门出去,一串怒骂倾泻而出。可惜没有一个人推门进来看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才发现周幸提着个水壶又走了进来。
谢威嬉皮笑脸的说:“我当你不回来了。”
周幸一抖,靠,才发现这货是个抖M!脑门上顶着一滴汗,先解开绳子,倒了一碗醒酒汤递了过去:“醒酒汤,多喝两碗,免得明日早起头痛。”
“哦!”谢威正口渴,一口气喝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又问周幸要了壶,痛饮两碗才罢。
周幸又打了水来,替他擦了脸才道:“你好好歇着吧,我已经叫人替你送信回家了。”
“偏你多事。”
“是,是,我多事。我先回了。”
谢威一把抓住周幸的袖子:“嗳,你不陪我啊?”
周幸摆上制式微笑:“小郎君,这里是教坊,不是娼家!”
谢威一嘟嘴:“真龌龊,我让你陪睡了?我就让你陪我聊聊天儿。”
“你才龌龊呢!”
“脾气这么大!也是个做女使的!”
“有意见就滚回去!”
“你今天干嘛这么大脾气啊?”
“心情不好不行啊?”
“……”
“别闹了!”周幸把谢威往床上摁:“快睡。”
“你陪我呀。”
“你讨打?”
“我又不强了你,你不在我半夜喝水怎么办?”
“强我?你也配?”周幸一脸鄙视:“你打的过我再说吧。我干嘛要留下伺候你啊?”
谢威叹了一声:“真真掉钱眼里去了!”说着从腰带上扯了一块羊脂玉佩来:“喏,这个给你,你伺候我一晚行了吧?”
周幸吓一跳:“我才不要,这么贵的东西,你反悔怎么办?”
谢威怒道:“我像随便反悔的人吗?少罗嗦,爱要不要,你不要我给别人去!”
周幸叹气:“罢了罢了,我睡榻上。你的玉佩还不定值多少钱呢,懒的听你家长辈讲罗嗦,把你的簪子与我吧。”
谢威伸手就把簪子拔了下来,一脸鄙视:“真不识货,黄金有价玉无价,你就盯着金子了,还是银鎏金的。”
周幸懒的跟醉鬼分辨,麻利的把谢威剥的只剩下内衣,再把被子一罩:“再不睡我把你身上叮叮当当的全拿了!看你明日回去怎么交代!”
谢威咕咕噜噜的不知说什么,不情不愿的躺下了。周幸正准备去柜子里拿被子,谢威又扯住她道:“你也不拍拍我?”
周幸一口血喷出来,我去!你几岁了!
“喂!我奶娘都拍着我睡的!”
周幸深呼吸,再深呼吸,就当照看大号儿童!嗯,这货的智商也就是个儿童级别的了。冷静下来后,伸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胳膊,顺便送佛送、厄、好人做到底,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一首不知名的温和旋律哼着。不到一盏茶时分,谢威就沉沉睡去。周幸累的半死,翻出被子,爬上小榻也跟着睡了。入梦之前还在腹诽:我这是从上上辈子就开始欠他的!
黑甜一觉醒来,谢威觉得头痛欲裂。勉强睁开眼,见不远处的周幸还团在被子里睡的正香,一时不岔的喊道:“喂!周幸!服侍小郎我起床!”
却见周幸一点反应都没有,十分生气的说:“真是够不省事的,你确定你是女使?”
结果还是没反应。
谢威翻身起床就去掀被子,却发现周幸满脸通红。伸手一摸,滚烫!脑子一嗡,昨夜的记忆有些混乱,不忍心的看着周幸,心想:难道我昨晚一时酒醉把她给办了?想想后果,好像也没啥大事,大不了赔钱。只是跟这小家伙处的还挺好的,这么一来就没意思了。现在还不能见死不救,只好死命摇着周幸:“喂!你没事吧?快醒来!”
周幸烧的口干舌燥迷迷糊糊,费力的睁开眼,见旁边有人,遂艰难的说:“大……夫……”
“哦!对!大夫!我去找!”说完也顾不得头痛,拔腿就往外跑。
伺候了他一夜,次日起来发高烧,那啥,众人误会的那叫一个彻底。阿南劈头盖脸的把谢威骂的狗血淋头,你妹的!初|夜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商户!我去,损失大了!好歹也要留着日后勾搭小衙内啊!现在周幸是她的人!
谢威被骂的抱头鼠窜,正慌的不知怎么弥补!恰逢谢家使人来接,谢威一时忙乱之下,只得把身上值钱的统统摘下来塞到周幸手里,然后落荒而逃。
周幸烧的七死八活,大夫还看错了方向,以为她是受伤,开的药方还不对。得亏柳永也有点烧,叫大夫的时候惦记着周幸昨日也不大舒服,使人去瞧了一回才改了方子。不然这么个烧法,周幸非挂了不可。缓了七八天,众人才知道闹了个大乌龙,周幸看着一堆玉佩啦纸钞啦金银锞子啦之类的杂物凑的玩意囧囧有神,第一反应:我发财了!随即又苦下了脸,不义之财不能要,还得退回去!肉痛!
再肉痛也得退回去,阿南很不以为然的道:“给你你就拿着呗,我们又没逼他。”
周幸摇摇头:“拿着我不安心,这里怕值好几百两银子。我倒是赚了,若坏了姐姐的名声,该如何是好?”
阿南一顿,不说话了。
周幸爬起来,忍痛把鎏金簪子都放进了一个大荷包,要退就退全部,没准还能混几个赏钱。扣下一根,谁会相信是自己谈好价格的?平日里还好说,这个时候满身是嘴都说不清。只盼着谢威那家伙别恼羞成怒才好。
今日不休假。周幸自己是出不得门,只得写信含蓄的说明情况,又喊了一个人送回谢家。不料到了次日,小甲带着荷包来了。周幸打开荷包一看,恰是那夜的东西,莫名其妙的看着小甲:“这又是为何?”
小甲笑道:“我们小娘子说,商户人家最重信誉,既是小郎送了你,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周幸摇头道:“无功不受禄,不过照顾了小郎一下子,何当得起这份大礼?”
“唉,我们别搞那三辞三受的把戏了。我们家小娘子最有主意,又赞你高义不贪钱财,必不肯收回的,你就别折腾我跑腿了吧。”
周幸抽抽嘴角,这谢家真是钱多烧的!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果断打好包收起来。
小甲又嘱咐:“小娘子说,也知道你为难,特要我别张扬。这么一笔东西不是小数目,小姐还是藏好,别让人惦记上了。”
周幸一惊,这是谢家不打算要这个厚道名声?
不想小甲又掏出几个金锞子:“这是小姐退回去的荷包里装的玩意儿,我们小娘子叫也弄了个小荷包装了,小姐只当得了这份礼吧。”
这谢小娘子……真特么会收买人心!有这么一招,以后谢威来了她好意思灌酒么?好意思不照看么?她退乌龙礼物,她送一荷包金锞子的大礼,说出去自然是她周幸是好人,她谢家是好商,顺便埋了个教坊司的钉子,一石三鸟,高!实在是高!可惜了,要是个男孩多好啊!这么好一姑娘就要嫁出门去,谢家老头一定一万个不舍得吧?
唉?不对!周幸压低声音问:“你们家郎君找到没?”
小甲苦着脸道:“还不曾,怕是……”
“小郎他……”
“我代小郎谢你惦记着他。今日小郎怕是不会来了。”
“何事?”
“家里要办喜事。”
“啊?”
小甲苦笑:“我们家占了一份子茶引,虽说是商人便可运粮到边关,实则份额早被人瓜分。想要进来,就只得挤了他人出去。如今咱家被人惦记上,我们小郎你也是知道的……”
周幸点点头:“是要娶个厉害新妇!”
小甲深吸一口气:“若是如此便好了!哪是小郎要娶亲?分明是小娘子要招赘!”
“啊?谁家把儿子这么不当数呢?”
“也没甚好瞒的,真是咱们外祖家。廖家的五郎。”
周幸被雷劈了:“那你们家小郎又算什么?这家业算谁的呢?”
“我不知道……”
周幸忍不住道:“你们家娘子也干啊?”
“娘子……不说也罢!”小甲无比头痛,当家主母一脑子浆糊真是害死人。娘家人随便几句话就哄了去。什么做生意路途遥远,要廖五替谢威去遭罪,这话能听么?偏还信了!也不想想,女婿一进来就掌了家,还有儿子的地么?只是□没必要对一个女使说的这么清楚,没准说了也不懂,只叹了口气罢了,唉!
周幸听到这么一说慌忙把荷包从袖子里掏出来:“不行!这些我不能要!你们家这样子,这些钱横竖都出了门子了。你去卖掉,替你们小郎置点子产业!日后也有个退路!”
小甲怔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胡乱的用袖子一擦,哽咽道:“小姐真是好心人!如今,也就你惦记着我们郎君了。”
周幸囧了一下,本就不是她该得的,如今人家都有难了都不退回去,不带这么黑心的,惦记毛线啊。
小甲喝了口茶顺气:“家里如今还不定什么状况,这些小姐且收着吧。日后,没准求到小姐头上呢。”
周幸想了想,点点头:“嗯,我替你们收着。这个荷包我得打个花胡哨。”
“随小姐处置吧。”
“日后你们来拿钱,先说好,我只认你和你们小郎,别人来取我可不认的。”
小甲笑着点头:“听你的。”
“那个……”
“嗯?小姐还有什么嘱咐?”
“没什么,你们保重吧。”
小甲对周幸郑重的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周幸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语:一家人啊……
☆、单蠢
推开燕绥屋那永远装相的房门,瓜子花生壳满地乱飞。周幸无奈的说:“你们俩不能把壳丢在碟子里么?也不嫌难扫。”
阿宁头都不抬:“横竖不是你扫。”
燕绥点头:“嗯,横竖也不是我扫。”
周幸:“……”
“咦?你什么时候添置的新簪子?”阿美好奇的问道。
周幸摸着头上一对蝴蝶小对簪:“这个?”
“嗯哪,样式挺巧的,哪得的?”
“前日柳郎不知去金银铺打什么,掌柜给的添头,随手赏给我的。”
“添头都能给鎏金?”阿美囧:“不愧是柳郎!”
“铜鎏金,不是银的,不过挺好看。”
阿宁笑道:“柳郎还真疼你,我还当是你前日退了谢家的东西人家送的呢。”
“柳郎对谁不疼呢?也就是我现赶上了。谢家给的是金锞子,我不是说过了么?”
“这我知道,只觉得他们该更大方点。”
不想阿美嗤笑:“这都不错了,他们家最近出了大变故,还记得幸幸就算谢小郎有良心啦。”
燕绥愣了下:“什么变故?我怎么没听说啊?”太不符合她闲的蛋疼的性格了!
周幸道:“谢老爹失踪,怕是不好了。他们家紧急招了一女婿。”说着又问阿美:“你怎么知道的?”
“前日上街正碰到谢家办喜事。”
“这么快!?”阿宁道:“要是谢老爹回来了,可怎么收场?”
燕绥接过阿麦递过来的绿豆汤淡定的一笑:“谢老爹还回的来么?”
阿宁惊道:“不至于吧?”
燕绥冲周幸努嘴:“她最熟,问她。”
周幸摇头:“我也就知道这些。”
阿美道:“真可惜,谢小郎挺照顾幸幸的呢。”
“哪有照顾我?”
阿美木了一下:“嗯,没怎么照顾,就觉得你们俩合拍。”
周幸托这下巴道:“就算是真合拍,又能怎样?等我混出头了,要手底下的女使叫他做郎君?”
阿宁一口水喷出来:“就你那破水平,只好叫别人做郎君吧!还女使呢!”
燕绥却有些怅然:“月恒那样的傻子毕竟不多。”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笑道:“不过要是柳郎,只怕全天下的教坊,有一半多都是傻子了!”
“此话怎讲?”
燕绥瞬间一副神棍样:“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周幸就冲着燕绥直眨眼,历史上有记载?
燕绥很默契的吐出了一个人名:“谢玉英。”
阿宁左右看看,一跺脚道:“你们又打哑谜!”
燕绥笑道:“谁打哑谜了?我就听说江州有一名妓名唤谢玉英,听说也是个痴情种。没准日后比月恒还掏心掏肺呢。”
阿宁半天没想起这个跟柳永有什么联系,不过燕绥经常说些不着调的话,时间长了她也就直接无视了。
此时没有百度百科,就算知道了人名也没用。对于柳永,周幸感激他的照顾,但也仅限于此。柳永很温柔没错,她还是更加喜欢一心一意的。如果只能得到柳永式的真心,她宁愿一辈子不嫁。反正在教坊里,孤独终老才是主旋律。何况这对簪子还是柳永的赔礼,没有柳永扯着她在大街上一顿乱嚎,怎么样也不至于中暑高烧。所以随便八了两句就抛到了脑后,这个时候她对谢家比较感兴趣,于是强行把话题拉回来问道:“廖郎君不是姑姑的裙下之臣么?没什么消息?”
一直默默嗑瓜子的阿麦突然怨念的道:“什么裙下之臣,八百年没见了。”
“是啊是啊!”阿宁也一脸遗憾:“廖郎君给钱很爽快,我真是想死他了!”
阿美用胳膊撞了一下周幸:“你还真担心你家情郎呢?”
“都说了不是我的情郎!”周幸扶额:“就是觉得他们家……这是嫡嫡亲的姑母家呢!帮衬一把也没什么,偏……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是算计上了。谢小郎还有活路么?”
阿美撇嘴:“所以世人看不起商户是有原因的,这般下作,也太性急了些!也就是我们喜欢他们了。”
“教坊的人不是也看不起商户么?”
燕绥指着周幸笑道:“傻子!傻子!给商户和官人一个待遇,官人能高兴么?官人们算教坊的郎君,商户算什么?在这个大染缸里呆这么久,还能一如既往的保持单纯,也算能耐!”
呃……这话突然让周幸联想到了企鹅家的黄钻会员!瞬间了然!却立马又推翻这个理论:“不对吧?我看很多人是真看不起。”
燕绥笑道:“你一明白人,跟不明白的人死磕什么劲呀!”
阿美阿宁爆笑,没错,教坊比周幸还蠢的人比比皆是!不过没有周幸这么蠢的可爱。半晌,阿美又问:“你今日怎么得闲?”
“我现在不是天天得闲么?”
“阿南没接到过帖子?”
“有,很少。不过最近跟个什么忠武将军的小衙内走的挺近。”
“日子还好过么?”
周幸摇摇头:“也没什么好过不好过,我的私房也攒的差不离了。”
“你那点也叫差不离了?”
周幸微微一笑:“这不是还在继续攒着么?”
阿宁又道:“也是,日子反正就这么过。对了,我去吃饭,你去么?”
阿美道:“赶紧去,回来换我的班。”
周幸再次摇头:“没胃口,下午阿南姐给了我几个糯米点心,顶的胃难受。你们去吧,我替你们的班。”
“阿南不寻你?”
“关着门练习呢,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吃饭。”
燕绥赶紧挥挥手:“去吧去吧,都去吧,幸幸陪着我就成,回头她跟我一起吃便是。”
这么一说,连阿麦都跑了,并细心的带上门,想了想又索性全部打开的彻底。
燕绥给了一个赞扬的微笑。
待人走尽了,燕绥才问:“说吧,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堵的慌。”
“谢家的事?”
“嗯。”
“还真处出感情了?”
“哪能呢!我就是……其实他们家把东西都送回来了?”
“嗯?”燕绥疑惑的问:“什么东西?”
“就是谢威那天留下的,我不是退回去了么?他们家小娘子又让送回来了。小甲说了下谢威的事,我……我就把退回来的东西给瞒下来了。”
“想帮谢威留后路?”
周幸揉揉头:“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掺和进这事里,他们自家人掐的你死我活,我掺和一脚算什么?”
燕绥头痛:“你告诉小甲你替谢威留着了?”
周幸点头。
“你个蠢猪!便是你想帮人家,也别现在吱声!”
“我这不是后悔了么?那会儿就觉得他挺可怜的。”
燕绥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周幸的头上:“可怜?你就没想过小甲他忠心不忠心?掺和进家务事不说,你好歹帮人帮到点子上!”
“啊?小甲跟了他好多年的!”
“谢大娘还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呢!”燕绥被气着了,说你蠢你还真就敢刷智商下限!
“那现在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等着呗!小甲来了别单独见,谢威来了再见!”燕绥喝口水顺气:“下回再掺和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我非抽你不可。”
周幸低头不语。
燕绥叹气:“好心眼是好事,可你又不是谢家什么人对吧?廖云不是好相与的,你要坏了他的事,背地里阴你一把怎么办呢?做好事记得别留了仇。真想帮人也别顾着辩白,你把那些首饰收好,待到谢威真求上门来,什么话也别说,只把东西给他。谢廖两家的人还能跟你一个孩子计较不成?如今你跟小甲这么一说,倒像你预备着帮谢威坏他们的事,何况廖家还未必算计谢小郎!那货上不得台面,你怎知他们不是真心实意的帮衬亲戚几年?你这么一来倒像挑拨离间,你说招不招人恨?”
周幸脸一红,更加说不出话来。
“罢了罢了,事已经做下,你如今最好装都要装的跟谢威情深意重!恋爱的人是傻瓜,廖家没那么大能耐,更不会跟一傻瓜计较。”
周幸无力的说:“俩孩子,怎么情深意重啊!”
燕绥木着脸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反正你们俩绯闻也够多的了,你都不需要做什么。”
“那我要不要去看看他!?”装的情深意重,要不要演一下啊?
“演过头就不像了!俩孩子呢!”燕绥道:“谢威生日几月?”
“不知道。”
燕绥扶额:“去吧,绣个荷包打个毛衣什么的,八月十五当中秋节礼送过去吧。”
“这也太暧昧了吧?”
“不暧昧你替人家藏钱?”
“小甲未必就靠不住!”
“所以你才要试试他是不是靠的住!看谢家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谢威的外援!”燕绥愁死了,如今是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倒不是说怕了廖云,只是这事怎么看怎么别扭。燕绥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不愿自己老乡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陷入人家的家庭斗争。换个角度来讲,做他们这一行的尽可能的别得罪人。如果可以,不妨卖个好。周幸的做法抛开先多嘴这一点,基本上是条挺正确的路,任何时候有情有义的人都比满心算计的人可爱。而周幸此人基本算是孤僻,在教坊混了一两年,熟人就自己这一屋。客人里合得来的,还真就谢威一个。要说这俩人一点感情都没有,她是不信的。或者说,周幸对谢威至少是在意的。甭管这份在意是爱情是友情是哥们还是熟客。周幸那点小心思她还能不明白?无非就是看着对方可能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告诉对方至少我还把你当朋友的意思呗。
既然如此,索性推一把。雪中送炭的情意,算是为将来埋根线。谢威被踩死了,廖云还能真闲的蛋疼的去算计一个女使?哼哼,她还没死呢,敢算计周幸,抽死他丫的!如果谢威起来了,至少在钱财上有不少的回报。只是这个想法就不用跟周幸那蠢蛋说了,一个有感情洁癖的人,要么不帮,要么帮了就算计着回报。埋线的说法,周幸不会接受,反而会因此拒绝更近一步。这样的人是别扭的令人发指,那如果别扭的对象是自己的话呢?不看人对己,只看人对人,这是燕绥的信条。对一个熟悉的客人尚且能做到善良,那对自己这个还算朋友的人呢?不会在背后插一刀的朋友,才是真正值得结交的人。
只是,没想到廖云竟如此……靠,老娘居然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遗弃
周幸不明白燕绥为何坚持要她打毛衣,但她还是觉得太暧昧了,万一招的人家真有了什么,那岂不是罪过?遂坚决抵制执行。礼是要送的,只是不能送这样的东西。想了半天,用各色绢扎了一个小盆景花送了过去,既表达了善意,也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沾边,嗯,挺好!
收到礼物的谢威有些发怔:“如今连她都可怜我了。”
小甲看着几个月来被迫成长的主人有些心酸,只能安慰道:“小郎想多了,小姐她就是有情有义!”
正说着,门外一个女使走进来福了福道:“大郎,娘子唤你去吃饭。”
谢威攥了攥拳头,又费力松开,深呼吸一口,一言不发的起身往西苑走去。
站在西苑的门口,看着前方刻着寿纹的影壁,谢威差点噎的断气!这就是他现在不愿见母亲的原因,你倒自觉!好好的正房不住,跑到西苑来养老!你是不是我亲娘!?正屋不是该我的妻子住的么?若大娘是姐姐还好,勉强有个长幼有序的遮羞布。偏她还是妹妹,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是啊,不管儿子还是女儿,总归你是老太太,可我呢?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小甲轻轻推了推谢威:“小郎,进去吧。小的在外头伺候。”
谢威顿时泄了气,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他母亲永远只有那句貌似慈爱的安抚:好孩子,你这么小,何必受那个罪呢?等大一些再说吧。谢威气的五脏六腑都烧起来了,他是混了点没错,可别把他当傻子行么?
双脚如灌铅一般,一步一步的往内挪,恨不得门到正屋的距离永远也走不完。可事与愿违,西苑的院子并不大,仿佛一瞬间,他就站在了门口。女使打起布帘,将他迎了进去。
谢母坐在罗汉床上,旁边放着个针线笸箩,见谢威进门,高兴的道:“来来,看看这个料子,选一个喜欢的,我叫人替你做双出门的鞋。”
谢威有些无力,应付的说:“随便。”
谢母叹口气:“你还在生气。”
谢威沉默不语。
谢母委屈的眼都红了:“我只得你一个儿子,还能外了你不成?那条路多凶险你难道不知道?我就你一个命根子,怎舍得让你去……”话至半截,她实在不好说出“送死”两个字,郎君是意外还是仇杀都不知道呢,谢家就这么一个命根子,哪能白白抛出去?偏谢威死活不理解她,愁的想上吊了!如今是她的女婿兼侄儿在外跑,还不好分说的太明白!这可怎么好哦!
见谢威没精打采,谢母又道:“伙计们又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你还小,待长大了在操心不迟。何必跟你妹夫没完没了的置气呢?”
正说着,谢如恒也来了。幼时要好的两兄妹,如今连话都不说。谢母叹口气,一手拉了一个,在厅里坐下预备吃饭。
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谢威觉得如果每天都这样吃饭,大概会短命几十年。谢母努力的调节气氛:“中秋望过年,时间过的真快。我们年下要请的戏早早预备好吧,不然达官贵人排下来,我们都请不着好的。大娘最爱百戏,大郎可有熟悉的伎人?”
兄妹两统统装作没听见,饭局再次冷场。谢母头都大了,她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两孩子到底怎么了!五郎……好吧,入赘到谢家,便是二郎了。二郎虽要叫谢威一声大哥,年纪却大了四五岁,让他帮衬一下有什么不好?横竖都是自己人!大娘也是,大郎从小别扭归别扭,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什么时候忘记过妹子了?竟连一句软话都不说。你不是自诩聪明么?哥哥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可这话谢母不能说,她悚着自家女儿那冷若寒冰的眼神。然而心里确实很不高兴,甚至怀疑女儿是故意的!撺掇着丈夫排挤自家兄长好夺权。从小就管着家里一摊事,这是不舍得放手了吧?这么一想,心眼更偏了。可惜她的偏心眼,实在是屁用没有。
谢威一点都不领情,面对谢母的嘘寒问暖统统当做没看见,吃完饭一摔筷子走人。听着母亲追出来的脚步声冷笑,不用到明日,外祖家就会知道自己的失礼,回头借机训斥吧!路过庭院,看着修剪花木的人的陌生面孔一阵怅然,这座宅子真的还姓谢么?天下女人皆顾娘家,然而顾到把夫家产业儿子前途统统奉上的女人,怕也只有自家的母亲了吧。既如此,当初又何苦嫁到谢家来?跟大娘似的,招赘上门,不就皆!大!欢!喜!?
胸口如同堵着棉花似的喘不过气来,继而觉得身上都燥热不堪!烦躁!看什么都烦躁!熟悉的使唤人陆续合约到期走了,也就剩一个小甲还剩大半年!可以想象等小甲离去,这里会变成谁的天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想在“别人”家摇尾乞怜,他必须做点什么!
“小甲!”
“唉,小的在。”
“过来!”
“是。”
谢威深吸一口气,再压低声音道:“你说那谁真的肯把东西送回给我?”
“幸幸小姐是这么说的。”
谢威咬牙切齿:“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真个没脸!”
“小郎打算做什么?”小甲暗道,不要这钱,咱就会更没脸。
“不知道,但我总要一笔本钱,翻个本叫他们好看!”
小甲顿了顿才道:“也就那个羊脂玉佩值个四五百银子。”
谢威头痛,平日里大手大脚,旧年的私房哪里还在?如今再去账房支钱,绝对是自取其辱。想都能想到对着廖五一脸狗腿样的账房会说什么话了。翻来覆去才发现,他还真只有去求一个教坊司的女使!真是奇耻大辱!
小甲想了想道:“小郎,我们不妨想想要做些什么。”
谢威道:“还能做什么,如今离过年还有些时间,我们去江南不拘哪一出进点货物,拖到东京来贩。年下人人要买东西,这还能亏不成?”
小甲倒是忠心,要论胡闹他门清,然而要论做买卖,他简直两眼一抹黑。听着谢威的话还算靠谱,便撺掇起来:“小郎说的对!这日子不是人过的!分明是谢家,却偏看姓廖的眼色过日子,连大娘也……小的就跟着小郎走一遭,待发了大财叫他们瞧瞧!到时候买个大屋,自己做郎君,稀罕的他们!”
谢威听到小甲如此一说,顿时充满了信心,一掀袍子,抬脚就直往教坊奔去。
要说谢威身上没钱,也不尽然。廖家不可能做的太绝,这样道义上太失分,所以谢威口袋里十来两钞还是有的,不至于连教坊的门都进不去。如今他也没心情喝酒看戏,冲进教坊,拿了一张小面额钞票使人去请周幸。谢家的饭吃的早,走到教坊,还没到十分热闹的时候,谢威很容易挑了个角落的包厢,坐在那里等待。要说不安是有的,空口白牙,那些钱财人家真的说给就给?但更多的是窘迫,只好不断的给自己洗脑——等赚大钱了,翻倍还给她!
周幸来的有点晚,一进门先翻个白眼:“祖宗,今晚中秋!你怎知我姐姐没外出的帖子啊?也不叫人送个信来!”
“那你姐姐今晚有帖子?”
“没有。”
“那不就结了!”
周幸估摸着谢威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待谢威进入主题,就主动掏出一个小荷包,一抽绳子,往桌上一倒:“前日你寄在我这里的东西且先拿回去吧。”
谢威神色复杂,周幸的说法几乎全了他所有的面子。这么一来他反而豁出去了,一梗脖子道:“不用那么客气,如今我也不怕人笑话,这些只当我借你的,你若不信,我们便立个字据,签字画押!”
都逼到跟她收回贵重物品的份上了,看样子已是山穷水尽,周幸没有打击他的信心,只说:“不用字据,我信你。”
一句话说的谢威眼眶一热,被伤的千仓百孔的心仿佛被一壶暖好的黄酒包裹着,温暖而香醇,喉咙却犹如堵着大石,万分艰难才含糊吐出一个谢字。
小甲比谢威要大几岁,想法比较复杂,自以为这对鸳鸯还有私房话要讲而自己当了灯泡,很厚道的悄没声息的退了。
没有外人在场,谢威再也忍不住掉下泪来。至于为什么把周幸当成了自己人,他也不知道。
周幸见谢威一脸憔悴,想着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就经逢如此大变,不由产生一种同是天涯苦命人的感觉。到了此时,她知道所有的言语安慰都是苍白,只拍了拍对方的手。
不想谢威反手将她抓住,继而无声的哭泣着。隐忍的哭泣引得身体微微颤抖,如同被大雨袭击过的小狗。
周幸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的陪着。如同去年中秋,燕绥陪着她那样的陪着。人到难过时,未必就想要谁的帮助,但一定不想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周幸无声的安慰和温暖的手,让人觉得安心。谢威产生了一种倾诉的欲|望,然而一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几次,方才憋出了一句:“我娘不要我了!”话一出口,内心的委屈倾泻而出,用尽全力攥紧周幸的手,嚎啕大哭。
虽说并没有真正了解过谢威,然而这样的伤心绝望,应该是从来没有过。因为这种极端的情绪,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除非是神经纤细如柳永一般的才子。周幸看的一阵心痛,不经大脑的安慰便脱口而出:“不管你去做什么,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豺狼
话一说完,周幸就傻了。她真的就是,呃,对祖国未来的花朵产生同情而已,就是告诉伤心的你,你还是有朋友惦记的是吧!可为什么话一出口就显的有那么一种直教人生死相许的味道呢?她发誓她真的没有承诺什么!啊啊啊,这怎么解释啊!抓狂!
说实话谢威也傻了一下,他没想到如此落魄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跟他表白。傻过之后,就是充斥肺腑的感动!在几乎被全世界都抛弃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行动上和精神上双重支持你,这种美好简直难以言喻。几乎想都没想的抚摸上对方的脸颊:“必不负你!”
周幸此时简直想死的心都有,她从没有像现在一样痛恨过自己的不善言辞。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欲哭无泪。然而这份窘迫,在谢威看来就自觉脑补成了羞涩。还脑补的很美好——虽说打起架来男人婆了点,但其实一旦涉及到这个问题上还是很娇羞的嘛。嗯,以后一定把她赎出去,再不让她在这里受委屈。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脑电波不在一个频道,当然如果周幸知道谢威心中所想,此刻绝对不再会担心谢威的误会了。教坊司出身的女人,以谢威此刻的身份也只会想赎她出去,许以如夫人之位。介于商户没有阶级特权,如夫人三个字还得打了七成的折扣。而周幸却以为谢威在给她一个许以妻位的承诺,可见上一世虽然遥远,可有些思维惯性还是深深的刻在骨子里,关键时刻跑出来掉链子。如今唯一庆幸的是周幸阿姨没有爱上未成年少男,那么这个乌龙就随风去吧。周幸也还很天真的脑补——青春慕艾啊年少轻狂啊,过两年就会忘掉了,谁没事记的初恋哟!于是两个人各得了自认为不错的心理安慰,皆大欢喜的分道扬镳了。
如果抛开种种误会不提,谢威不过是周幸生活中连一点涟漪都溅不起的小石子。小石子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周幸便又回到了一成不变的女使生涯。工作时间扫地洗衣服,闲暇时间看书练字跑去燕绥房里闲磕牙。有时候周幸觉得陈五娘给她起的名字挺不错,一般人都碰不上连续两届上司都能容忍她常年去隔壁部门上司家窜门窜的很嗨皮的好事,可偏让她碰上了。月恒自然是孤傲自诩不会摆出一副小家子争宠样,这阿南就不知道在想什么了,但既然她不管,周幸自然就当做是默认。
说实话,阿南经常有些小心思,很难让人猜到,又或者她也不愿让人猜到。猜心思属于高难度技术活,周幸要是掌握的好,上辈子早混出头了。既然不具备此项技能,她也就索性一点没猜,阿南说什么是什么,不说就当是默认。凭着这一点,她跟阿南的关系倒是诡异的处的不错。当然也是周幸一直到现在还不具备强烈的主仆意识。曾经的同事变成了约等于主人的存在,这在一般人是挺受打击的。可周幸一直只当是同事升到了部门经理,接受度之高,恐怕也就燕绥可以理解了。
其实人和人之间相处便是如此,很难说有谁能够猜中某个人的心思继而成为知己。多半情况下即使是知己,也是莫名的脑电波就重合上了。更多情况则是,明明脑电波差的十万八千里,但各自把对方理解成自己想要的,然后得到的结果意外合拍。很显然周幸跟阿南便是如此,嗯,跟谢威也是如此。所以说世界其实就是一个充满误会的美好和谐的世界。
这不,不过三天,小甲又来了,这次是来辞行的。碍于北宋人情来往的风俗,周幸不得不花了几个钱到厨房打包了两盒点心作为赠别之礼。不料引来了小甲极大的不满。
“幸幸小姐,别拿吃食打发我们啊。你不给点……我怎么回去交差?”
周幸囧:“这上头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小甲给了一个你别装傻的表情:“远离故土,孤苦无依,你好歹给个物件啊!”
面对小甲如此深沉的误会,周幸头都大了一圈。丢小甲在厅里等着,回屋里翻了翻了一个来回,值钱的她不舍得,她没圣母到那个份上。不值钱的好像挺拿不出手的。最后,逼不得已,抄了个最俗套的荷包才把事情糊弄过去。看着小甲远去的背影,周幸突然觉得好无力。万一谢威发财回来了,她到底要怎么拒绝人家啊!她真没有恋童的嗜好唉!想了十来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还没来得及更深入的思考,家里来人了!
自打周幸使用了北宋版的全能快递之后,家里人来的便很少,毕竟每来一次都要花不少钱,乡下人始终不喜欢进到手里的钱又花出去的感觉。上一次来探亲还是年前采买年货的时候,所以看到门口的周妈妈和大伯母,周幸着实愣了一下。
大伯母笑的很灿烂:“大侄女,好久不见,你还好?”
周幸微笑点头,一面扭头看着自己妈,用眼神询问:到底咋回事啊?一面不忘跟自家祖母见礼:“嫲嫲安,大伯母安,娘娘身上好?”
周嫲嫲笑呵呵的说:“好,好!我们家大娘真是越来越俊了。”
见到亲人,周幸还挺高兴的。豪爽的道:“我们先去吃饭。”说着就找了附近一个脚店,要了个安静的角落边吃边聊。
要是周娘子一个人来,母女两还有些私房话讲。可惜周幸自来就跟嫲嫲不亲,又隔着个以前跟自己妈不大对付的大伯母,场面就有点冷。好在这家店的饭菜口味还不错,大家只埋头吃,也没工夫说话。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周幸判断形势了——周娘子暗地里使眼色都快使的眼抽筋了,自然是没什么好事。既然如此,吃完饭也不去逛街了,而是找了附近一棵树下立定,等万年偏心眼的周嫲嫲摊牌。
这棵树很大,夏天的时候不少街坊在此纳凉,就有商贩常年在这里卖茶水小食。如今中秋都过了,天气略微有些凉意,白日里正是好做活的时候,所以显的有些冷清。恰又有小贩留在此地懒得搬走的残旧的桌椅板凳,倒是个好说话的地方。
不料坐下之后,周嫲嫲如哑了嗓子一般,半个字都不吐。周幸看了看日头,不想把时间耗在这上头,只得开门见山的问:“家里可有什么难事?”
大伯母尴尬的笑了笑:“是你大哥要娶亲。”
“哦?这是好事呀!原来今天是来报喜的?真是恭喜恭喜。”
既然开了口,事就好说多了。周幸心里也有了底,无非就是要钱嘛,如果要的不多也不是不可以给。横竖她现在来钱挺快的,乡下要娶个媳妇儿,满破丢个千儿八百文,到底是堂兄弟,权当给礼金了。
果然大伯母说:“论理这事没有烦大侄女的理。”
周幸很不客气的点点头,噎的大伯母差点说不下去。
周嫲嫲接上:“大哥是长孙,这亲事就是慎重点。你大哥看中了邻村马家的四娘,我们也央了族里人去提亲,他们家却要聘礼。”
“要多少聘礼?”
“二十贯!”
周幸被口水呛了,咳的惊天动地!开什么玩笑!他们那里最高地价是五百文一亩!谁家娶媳妇给四十亩聘礼啊?靠着京城不代表你就是京城了好吗!这分明是委婉的拒绝!
周嫲嫲皱眉道:“原也不要这么多,就是、就是他们家祖上出过读书人,嫌你在教坊做活才要这么多的。既然如此,你就想想办法吧。”
周幸被雷劈了,当着矮人不说短话,她家嫲嫲还真就敢当着她直说这样的话?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也不用执行的这么彻底吧?心情急转直下,面上一冷:“哦,有钱了就不嫌我是教坊的了?岂不闻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大伯母继续接力:“我听不懂你们识字人的话,我只知名声和钱财,人家总要图一样,才肯把小娘子嫁过来。”
“那你自己凑啊?关我什么事?”
“要不是你,我们也不至于……”
周幸冷冷的道:“要不是我,你家去年冬天不知要不要冻死人呢!”
周嫲嫲怒道:“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嘛?这谁家的家教?”
周幸扭头看着她妈。
周娘子懦懦的说不出话来,她还得在婆婆手下讨生活呢!见女儿望着她,只好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周幸二话不说,起身走人。
大伯母利落的站起来扯住周幸的袖子:“大侄女,这事你不能不管。”
“我不管又如何?”
“你是不打算认我们这门亲了?”周嫲嫲开口便是威胁。
周幸冷笑道:“若是嫌弃我名声不好么,你直接去族里把我除名便是!这样你们有了名声,何愁没有新妇?”
周娘子急了:“说什么傻话?这话也是能胡说的?”
周幸很难相信遇到这种事,她竟然可以冷静若此。仿佛跟自己毫无关系一般,几乎心平气和的说出结局。
周嫲嫲恼羞成怒:“好啊,攀了高枝就忘了了根本了!看我不打你个不孝女!”
周幸站着不动,任由她手拍在后背上,很痛,火辣辣的痛。但是思绪却飘了很远,她想起了惨死的青螺,还想起了在自己面前哭的稀里哗啦的谢威。亲人当然可以在背后插刀,还可以仗着身份,插的理直气壮,这个道理不是在前世就知道了么?可笑自己一直逃避,一直不去深思,自以为做了该做的,多少能攒出一点情分。可没想到自己的亲妈连一句话都不敢替她说!她的要求多低啊,只要周娘子肯替她争辩两句,她都愿意待遇照旧,甚至大哥的聘礼都可以承担一部分。可惜,真是太令她失望了。
周幸突然觉得很累,我为什么要跟她们纠结这些呢?苦笑,对付极品的方法,最简单有效的不就是无视到底么?早就知道杀招,不过不想用而已。人生在世,谁不怕孤单呢?可是,懦弱的她,在上辈子已经死掉了。这一世尽管还依然还怕孤单,但再也不会那么恐惧了。没有亲人又如何?既然相处的不开心,那就……算了吧!
想到此处,周幸突然用力一挣,躲开嫲嫲的手掌,而后怒瞪回去。留下在原地傻眼的三个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她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不想说自己的委屈;更不想说她是买断,她的娘娘早已变成陈五娘;何必再说呢?真明白的人会吃着她的肉还嫌她的肉膻么?
丢开这三个人,并没有太多伤心难过的感觉,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到此时她才相信,原来感情真的是可以磨掉的,哪怕是血脉至亲。如果你不够珍惜,那么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就像肥皂泡泡一样空有外表,虽然还暂时存在,可是只要伸出指头一碰,就立马消失不见。
一路走到教坊,周幸才回头望了一眼刚才的方向。我独立自主,不代表我不会受伤。两辈子了,固然我想要亲朋爱人俱全,但我更想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回,才不枉费这意外多出来的一次人生。所以,周家,再见!
☆、姑侄
周幸一路小跑的冲的进教坊大门,径直去了燕绥屋。阿宁阿美都不在,只有阿麦在一旁绣着什么。燕绥惯例是抱着茶水发呆,连周幸进来了都没看见。
“姐姐,”阿麦唤道:“咱侄女来了。”
燕绥扑哧一笑:“你就占她便宜吧。”
周幸没调笑的心思,只走进挨着燕绥坐下,吸取她的体温。
燕绥放下茶杯问道:“又怎么了?”
“家里人不要我了。”
“你确定不是你不要他们了?”
“都嫌弃我教坊身份,这还算要我么?”
阿麦囧了:“这还没脱贫呢,就开始嫌弃了?也早了点吧?”
“无非就是要挟我给钱,”周幸紧紧攥着椅子下的靠垫说:“我干嘛要陪他们玩这样的游戏?”
燕绥皱眉:“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客观陈述一遍。”
周幸强忍着泪意,一字不差的背了一遍。
燕绥无语了,一般情况,我们认真享受生活的燕绥同志很少以类别划分人群,继而产生各种情绪。不过有一种人从前世到今生她都很不喜欢,这种人就是脑残。根据二八原则,世界上聪明的人不到八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傻瓜。这其中又有百分之八十的人会认定自己是那百分之二十的一个,这部分人在燕绥心里就是脑残。是普通人,就安安分分的做普通人,得了好处要感谢,有了麻烦求帮助,存有余力就做点好事,这样一来日子会过的很顺遂安逸。可偏偏就有那么一拨脑残,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天下人都要算计了去,殊不知谁真的在替你数钱?无非就是仗着别人的感情,为所欲为罢了。周家人显然就是这一种。
燕绥轻轻的顺着周幸的脊椎往下抚摸,像给猫儿顺毛一样,一下一下的安慰着。周幸还不到青春期,萝莉的体型顺着就趴在了燕绥的怀里。很少有人跟她有这样的肢体接触,可是她很喜欢这样,因为带着体温的触感,会让她产生一种被人宠爱着的迷醉感,幸福的有些晕眩。
“这次的事你做的很好。”燕绥的声音隔着胸腔有些模糊:“那些人就像沼泽地,你越挣扎陷的越深。抓住旁边的干土用力爬出来,就没事了。”
“姑姑……”
“我们幸幸别怕,还有姑姑呢!”
眼泪夺眶而出!是啊,还有姑姑呢。你们把我当家人,那我就自己去找家人!血缘从来不是唯一的牵绊!周幸难过的哭着,为逝去的感情。虽然是她亲手斩断,可是真的好痛好痛。当日的谢威是不是也是如此?那种说不出的难过……真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
晚秋的风有些凉意,阿麦拿着床毯子轻轻盖在周幸身上,无奈的笑道:“你姑姑就是个捡垃圾的。”
燕绥忍不住笑了:“我怎么就捡垃圾了?”
阿麦掰着指头:“要我数一数你捡过多少小娘子了么?”
燕绥歪着头道:“不记得了。再说那些举手之劳,也不算捡回来吧?”
阿麦摇摇头:“还老是教人家背着家里人藏私房。”
“你冤枉我!”
阿麦看着燕绥无辜的表情一脸鄙视。
燕绥囧了,真是越大越不可爱!其实就她本人而言,对至亲的印象很好的。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的父母都未必是好人,但一定是好家长。一直到沦落教坊之前,她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电视剧上那么多歇斯底里的伦理关系。哪知道一到这里,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的彻底。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曾经是她深信不疑的话,如今连梦里都不敢说。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发手榴弹,然后周围横尸遍野。于是她悟出了另一个真理,那就是牛牵到北京还是牛,兽类当了父母也绝对不会修炼成人。便开始了积极挑唆身边人藏私房钱的工作。迄今为止成果斐然,但能够勇于从泥潭里拔腿而出的目前只见到周幸一个。果然咱都是21世纪的老乡么?苦笑。
阿麦见周幸真的没动静,便推了一把:“到塌上去睡,这样仔细瘀着。”
周幸翻身起来道:“我没睡着。”
燕绥调侃:“嗯,就是占我便宜。”
“你有的我将来都有,占毛便宜啊?”
“哎呦哟,你不知道蕾丝边么?”
阿麦抽抽嘴角:“蕾丝边又是什么新词?”
燕绥缓缓吐出两个字:“磨!镜!”
“……”X2,捂脸,不认识这个脱线的人。
“对了,”燕绥突然想起:“阿麦,你去外头嘱咐一声,让别乱说话。免得周家人在外头吵嚷,惹娘娘生气。”
周幸闷闷的说:“还是你想的周到。”
阿麦出去后,燕绥又问:“真不打算认了?”
“要认也要晾他们一阵子,这事我不能松口。不然日后还不知道怎样呢。”
“还是心软。”
周幸踢了踢凳子:“是我没出息。”
燕绥拍拍周幸的头道:“没出息就没出息呗,心存善念是好事。”
周幸冷哼一声:“他们可没有善念!反正也是山寨爹妈,我稀罕!”
燕绥抿嘴一笑:“不早了,去你姐姐那儿吧。放假也别成天窝在我这里。”
“哦。”
“去吧,对阿南仔细点,在其位谋其政。”
“姑姑。”
“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年纪大了闲的呗。”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行不行!
不料燕绥抬手比了比周幸的高度:“要是我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怕也有你这么高了。”
周幸一窒,说不出话来。
燕绥的眼角流露出了一点点苦涩:“老了啊,开始喜欢儿孙满堂了。”
“你才三十多岁……”
“七十多了,正常人家,孙子都上大学了。”
周幸眼睛一酸,蹲在燕绥的脚边道:“姑姑,以后我养你。”
燕绥顿了一下,随即笑骂一句:“滚一边去,就你那破琵琶,等着捡我的私房还差不多。”
周幸无力了,燕绥就有这种把她搞的悲喜交加的本事。她决定不找虐,还是阿南单纯,干活去!
不料才走到门口,就听燕绥喃喃的说:那孩子到底是男是女呢?
周幸顿了顿,突然就觉得周家的那些极品事浮云了,至少,大家都还活着不是么?
阿麦回来,发现燕绥的情绪很低落,微微叹气。这个周幸,总是不知道怎么就能勾起燕绥的愁绪。也不知是不是前世欠的。捏起手中的帖子,更纠结了,怎么又跟周幸有关?
燕绥见阿麦回来便问道:“谁的帖子呢?”
“廖云。”
“不见。”
阿麦心想:果然!只是姐姐你老也太护短了,这都护的八竿子打不着了!
“干嘛摆了一张奇怪的脸?”
阿麦笑道:“哪有奇怪?你不见我就去回人家了。”
“嗯。”
“你最近这么闲,见一下也无妨。”
燕绥揉揉太阳穴:“我怕了。”
“怕什么?”
“不是怕什么,是挺怕这种人。我果然还是喜欢单细胞动物。”
“怕你还拒绝人家。”
燕绥也使上性子了:“怎么就不能拒绝了?又不是官人。”
“好,好,不见就不见,横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去回帖子了?”
“去吧,我眯一会儿。”
阿麦脚下一个踉跄:“姐姐,你如今不是吃就是睡,再不就发呆,你好歹想想年底的表演啊!”
燕绥摇头:“不想,绝活多了万一哪天我想走都走不掉。”
阿麦忧郁了,我们这样的人,还能走到哪里去哟?这异想天开也要有个限度好吗!
另燕绥没想到的是,廖云居然跟她卯上了!一天早晚各一份帖子,直砸到进了冬月,还坚持不懈。燕绥绷不住了,对阿麦道:“罢,罢,要他今晚来见吧。我都快成笑话了 。”
阿宁笑道:“谁笑话姐姐?”
“还不笑话?老太婆还开桃花。”
阿麦木着一张脸:“我会如实转告廖郎君的。”
“……”果然是越大越不可爱!
半年未见,廖云进门时,燕绥险些没认出来。怎么苍老成这样了!?饶是久经沙场的花魁娘子,也呆滞了一瞬间。廖云苦笑:“老了很多吧。”
燕绥索性点头:“太操劳了。”
“这一年仿佛过了一世似的。”
“此话怎讲?”
“大郎他娘没了,里外都一团乱。”廖云满脸的疲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续娶一个?”
廖云摇头:“宗妇,就是个坑人的活,我再不祸害好人家的娘子了。”
阿宁在一旁默默吐槽:那是你们一家人算计太多!道德上的事本就有个倾向性,何况谢威还是好姐妹的那啥啥,所以燕绥这一屋子人不大待见廖云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个不待见,也就仅此而已了,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的,扑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指责那绝对是失心疯。
阿麦组织阿宁两人摆好果碟,就悄悄撤了,现在的气氛有些怪,她们戳在这儿没准会有尴尬,索性把空间留给这二人吧。
燕绥执壶斟酒:“且小饮一杯,也是去乏。”
廖云往迎枕上一靠,叹道:“你为何不肯见我?”
燕绥打着太极:“身上不大爽快,谁也没见。”这倒是实话,自打她把共振原理倾囊相授,就被冷宫了。原先觉得冷清下来不爽,所以想了个震惊世人的办法。没想到再次爆红还是觉得日子腻歪,唉,她也不知道怎样的才是好好过日子了。
廖云笑道:“是懒怠见我吧。”
燕绥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一言不发。
廖云闭上了眼:“连你也不信我。”
燕绥沉默,心里算着她跟廖云认识多少年了呢?太久了,忘记了。所以,八面玲珑的款式还是收起来,沉默到底吧。她真不想掺和人家的家务事。
不想廖云开口道:“世人皆道我谋人钱财欺人孤儿寡母,报应到了她头上,不想你也这么想。我知你虽看起来性子绵软,对谁都能温柔体贴。然内里最讨厌龌龊的人龌龊的事,所以不愿见我。只是,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便是平日里有冒犯的地方,何至于连分辨的机会都不给我?”
燕绥道:“我信与不信,又有什么相干呢?”
“与我相干。”
燕绥扯了扯嘴角:“要论是你,我真不信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只是,你虽不做,却也在一旁看着,甚至推波助澜不是么?”
“我……”
“廖云,你太令我失望了!”
☆、情愫
沉默,在屋中蔓延。繁华的教坊司犹如掉进了雪洞,只有刻漏的水声一下又一下的滴在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廖云苦涩的说:“商家,原本也没有规矩可言……”
燕绥的脑子里霎时塞入一团乱麻,这都什么破烂事!
“悦然……你莫厌了我。”
“我叫燕绥!”
“可你是悦然……至少在我心里是。”
燕绥一顿,苦笑道:“官家也没什么规矩可言。”
廖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那表弟如何了?”
燕绥惊讶:“你不知道?”
廖云摇头:“只知道他出门贩货,其余音讯全无。可有跟你侄女通信?”
“教坊相好还能真亲密到这份上?”
廖云微笑:“我可是什么事都不瞒你的!”
“罢罢,不跟你说这个事。谢小郎就离开前跟幸幸打了一照面,哭了一场,仿佛听着说要南下。他自己怕都是不知道要干什么,我们怎底知道?”
廖云叹气:“那个草包!”
燕绥似笑非笑:“不草包你廖家人如何满意?”
“你又不是不知我家情行!”
“你骗鬼呢,谁还能外了你个长房长孙去!”
“我爹!”
“嗯?”
廖云一挑眉:“宠妾灭妻,老男人之常情。”
“懂了,怪不得把谢娘子往死里阴,根子在这上头呢!”
“这些事你比我懂。”
“比不上,再乱也出现不了表妹做妾这种……”狗血淋漓的事!现实比电影还离谱!
这话说的皮厚的廖云都忍不住脸红,他爹和庶母真是……表哥表妹什么的比一出戏还热闹。只得叹气说:“好吧,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燕绥扑哧一声笑了:“你还真骂上了。”
廖云捏着空酒杯笑道:“若是我自己的小老婆自是比黄脸婆千娇百媚,爹的小老婆便是夜叉转世。如此一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燕绥一挑眉:“你纳妾了?”
“我嫌我儿子不够恨我呐!”
燕绥大笑:“我今日才发现你是个明白人!”
“我以为你在我没事带着阿威乱窜的时候就知我是明白人了!”
“嗯,你们家阿威跟我们家幸幸,那绝对是绝配!”全都是单纯的世间少见的物种。
“那我们岂不也是绝配”
燕绥笑道:“只怕我们幸幸在阿威娶妻后,没我这么好耐心。她可比我倔多了。”
廖云但笑不语,燕绥不照样这么多年无视他到底?任凭百般讨好,也从未为他破例。若不是今夜的一番脾气,他还以为这么多年花的心思都丢水里了。虽然被误会,也总比连被误会的资格都没有的强。心情甚好,都不知如何说话了。
气氛有些冷,廖云跑了趟关外,随即又没日没夜的应酬,累的快吐血了,实在生不出那百般花样。来找燕绥,只是想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说说家常,放空大脑。燕绥这半年来,迷上了修炼发呆秘籍,别人不与她说话,她能一呆就是大半天。论起这个本事,教坊内无人能出其右。于是两人一人身心俱疲,一人神游天外,就这么对着一桌酒席沉默到子夜。
交子时的梆子响起,燕绥忽然就想到了灰姑娘的南瓜车。便是万人环绕,到此时也会烟消云散。这里是东京城乃至这片土地上最热闹的地方,可是这里不是家。男人们即便驻足停留,也只为过夜,而不是回家。所以,爱与不爱,知与不知,又有什么区别呢?横竖他们就如两条平行线,隔河望的见,却永远不会有真正的交集。
廖云不知道什么是南瓜车,但他懂燕绥。时间一到,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玩意来,一一摆在桌子上:“西边没什么好东西,倒是玉石不错。这是一套西边的飞禽走兽,你拿着玩吧。”
燕绥笑问:“没钱?”
“是你要钱呢?还是替我做人情呢?”
燕绥一伸手:“拿来吧,幸幸才几个私房钱,你真忍心让她填?”
廖云忍不住笑道:“知我者燕绥也!”
“老娘认识你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胡说八道,上你家我怎么可能穿开裆裤!”廖云笑骂:“贰佰贯钞,不是我小气,实乃阿威那孩子不省事。再说要幸幸一把拿出上千贯也太离谱了。”
“真不告诉他?”
“他恨着我们家呢!我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放着人截了他漫天家私,补贴他这么点残羹冷饭。你拿去做人情哄侄女也行,反正我是真没脸说这钱是我的。再说,不瞒你说,更多我也拿不出来了。一二百贯……嘿,谢你这个红颜祸水替我当挡箭牌了。”
燕绥又开始头痛:“你们家什么乌七八糟的!”
廖云起身,走到燕绥面前问道:“日后,我还叫你悦然好不好?”
“不好。”
“那我心里这么叫你。”
“你很无聊。”
廖云笑笑,弯下腰在燕绥额头轻轻一吻:“谢你待我与众不同。”
燕绥一把推开:“你想多了,走走,别占老娘便宜。”
廖云把燕绥一把抱在怀里:“改日再来看你。”说完干净利落的走了。
燕绥无语了,这又是怎么了?一把年纪了都!怎么出门一趟就跟疯魔了似的。老年痴呆提前发作了吧这是?
作为一个北宋版的有为青年,廖云不可能闲的打酱油。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各个人家已经开始疯狂的礼尚往来。廖云都快拿教坊当自家餐厅了,一连半个月,从这个屋喝酒喝到那个屋。实在受不了了,写了一个条捎给燕绥:“你老能在红一把么?”
燕绥回复:“不可能!”
廖云追问:“为什么?”
燕绥回复:“懒!”
廖云无语,在舞姬晨风的屋里,隔了N堵墙怨念的望着燕绥房间的方向,你好歹让我听个声也好啊。这个舞姬真是太吵了!还有,你是舞姬,不是百戏,在酒席上噼里啪啦搞毛啊!
廖云都不知这帮商户子弟到底有多急色,真是恨不得把教坊叫的上名号的美女见个遍!肝疼!
又如此轮了七八天,总算遇到一个熟人——周幸。阿南今日积累了些许名气,又不像有些女伎一样孤高自诩,酒桌上蛮放的开的,活泼有趣又年轻,渐渐的粉丝也多起来。周幸的收益比前一阵好了一丝丝。廖云对阿南这一款不感兴趣,不得不说他属于典型的长着贱骨的男人——关家里的希望放的开,出来卖的又喜欢端庄范。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蛋疼。看着阿南花蝴蝶一般的穿梭,廖云一伸手把周幸拎了过来:“陪我坐会儿。”
作为廖谢两家八卦中心相关角色之一,周幸必须对廖家没啥好印象。介于周幸跟谢威还是纯绯闻关系,周幸也不至于为此不顾工作。所以被拎过来陪说话什么的,皱了眉也就很顺从的站在一边问道:“廖郎君要说什么?”
廖云扫了眼周围,见众人早已嘻哈闹成一团,才问:“你姑姑近日可好?”
周幸点头:“嗯,预备挪到后头做教习,正挑房子呢。”
廖云一惊:“此话怎讲!?”
周幸莫名其妙的说:“她的琴艺那么好,自然要教教别人,她又不小气。”
廖云叹道:“她这就打算退下来了?”
“是呀,姑姑说这么多年累的很,想歇歇。”
“……”廖云心里拔凉拔凉的,才认为燕绥至少对自己是不同的,没想到这样的重大决定都不知会他一声。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怕就是这个感觉了吧,叹了一口气道:“烦你跟她说一声,这两日我去瞧她。”
“哦。还有什么事么?”
“对客人别这么冷淡,容易得罪人。”
周幸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关你屁事!
廖云知道她有心结,也不计较,揉揉她的头发便罢。
周幸内伤,廖云我跟你不熟!你别学柳永行不?
廖云正想再逗她两句,忽见家仆孙六慌忙进来:“大郎,家出事了,赶紧回去!”
“何事?”
孙六压低声音说:“谢家大郎身边的小甲回来了,说……说大郎遇到强人,掉水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啪的一声,周幸手里的杯子应声而碎。
廖云赫然变色:“此事当真?”
“当真!姑奶奶都晕过去了,正救着呢!”
廖云惊的手一抖!父子二人皆如此结果,是巧合还是寻仇?不知不觉间冷汗已浸湿后背,廖谢两家如此密切,对方又如此手段!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看着周幸煞白的脸色,廖云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别慌,是谣言也未可知。”说着又扫了眼周幸的肚子,随即自嘲:这孩子才……怎指望的上遗腹子!悄悄深呼吸一口,面上装作没事人一样与同行的友人寒暄:“才小仆来报,说是家姑母略有不适,我怕是要去瞧瞧,失陪。改日请大家喝酒!诸位莫恼我才是。”
人家家里有事,众人自不好强留,纷纷道:“且去,不用管我们。”
目送廖云离开,周幸生生打了个寒战。这样赶尽杀绝,廖家人也太狠了些!日后必须离他们远点!不然一不小心得罪了,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惊吓过后,又觉得有些难过。过了今年,谢威才十四周岁,就这么被人害死了。谢家到底有多少钱啊?富可敌国的几大行首,也没见被人如此惦记。忽又想起燕绥的话,越是蠢人越爱小聪明。或许行首之间的竞争已经大到根本不会如此□裸了吧。
无儿无女孑然一身,谢威,希望你能找得到你父亲。如果不能,请托梦给我,逢年过节我必不会忘了你这个朋友……



☆、亡故
廖云赶到时,谢家已经乱成一团。表妹谢如恒守在谢母身边哭的两眼红肿,也不知是哭母亲还是哭兄长。三四个重金请来的大夫在一旁商量着开方子,但凝重的神色预示着病人遇到的难关。廖五跑至跟前,懦懦的喊了句:“大哥……我、我们怎么办?”
廖云一阵厌烦,你一个大男人这副柔弱模样又扮给谁看?打量世人都不知你那份小心思呢!他才接到消息,谢母就已经倒下!这座宅子老早里外都换成父亲跟庶母的人,瞒了谢母一个还不容易?便是有事,也该缓缓告诉,何况这还没成定局。短短一年之内丧夫丧子,任何人都扛不住好吗!气死了谢母,这谢家就是你的天下了对吧?装样子都不需要装了对吧!特么也就这点心眼了!谢母又不管事,脑子里一团浆糊,还不任由你们哄?就这么一个人也恨不得处之而后快,要不是有谢了谢家这份产业,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哥四个一个一个摁死?
深吸口气,越过廖五,柔声对谢如恒道:“妹妹莫急,只管伺候好姑母,阿威我使人去找。运河人多,救人一命也是积德的事,谁不去做呢?只怕是路途遥远,情况又混乱,错失了消息也是有的。若是……姑母醒了,先骗一骗也无妨。你莫慌,家里还要靠你呢。”
谢如恒死死攥紧裙子,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听表哥的。”
廖云早是人精,何尝看不出谢如恒的隐忍?这庶母跟廖五也太急了些,迫人至此,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这个表妹可不是兔子。有那么一瞬间,廖云真恨不得表妹化身豺狼虎豹,解决了这对碍眼的母子!老子被这两个蠢货坑惨了!只是现在不是撕掳这件事的时候!只得顾了眼下要紧。北宋开国就没有宵禁,廖云才得以大半夜的四处找人安排,预备天亮就南下的事。虽说两边都急,但显然是谢威那边更需要自己。
谢宅内几个大夫又是扎针又是灌药,忙乱了一宿,谢母才幽幽醒来。一睁眼,看到坐在床边的谢如恒,气不打一处来,颤颤巍巍的指着谢如恒道:“如今、可、如你的意了!”
廖五急急赶上来道:“娘娘别急,大哥已叫人去江南了!”
谢母想起自己一辈子攒的家私都便宜了这个狠心女儿就伤心欲绝,如今这谢家真就是她们两口子的囊中之物了,想着不知下落的谢威便一阵大哭:“可怜我的儿啊!啊!!!!”
大夫为了高薪忙了一整夜,好容易得闲在一旁眯了一下,就听到病人如此激动大喊,惊的一跃而起:“可不能这样!”
话未落音,谢母已是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几个大夫忙强打精神救治,哪里还来得及?熬得药来,已是灌不下去。谢家再次一片混乱,廖五只得使人跑去请自己爹。等到谢老爹赶过来时,早已咽了气。谢老爹顿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兄弟姐妹独剩你一个,如今你也丢下我去了,让我怎底活啊!”说着就有翻白眼的架势,一旁的大夫们深深觉得这次生意做亏了!都是几个常走动的大夫,你们廖家谢家,哪个不门清。喂!廖老爹,你演过头了!好假!
谢家老家在夔州,东京的亲戚不过廖家一门。独子不见,好在有个上门女婿支撑门户,报了官,请仵作看过,判定是气急中风而亡,谢家便开始开门报丧。生意场上的朋友陆陆续续到了。看着忙里忙外的廖五,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廖云木着脸穿梭于宾客之间,完全不知道拿出什么表情来面对世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甭管廖家的出发点如何,谢家的家私统统被廖家截胡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廖家的翁翁嫲嫲再哭的肝肠寸断,人家也只会当你们廖家人好会演戏!只怕衙门那边,谋财害命的第一嫌疑人已经锁定他廖云了!被自家老爹坑惨了的廖云嘴里犹如含了黄连,要不是自己还有嫡亲的三个弟弟,都快支撑不下去了。
廖二在一旁岔岔不平:“哭的跟死了亲娘一样,呸,真做作!”
廖三道:“大哥你先去歇歇,熬了好几夜了,眼都肿了。”
“睡不着。”
“任凭你怎么操心,人家也不领情,这是何苦来?”
廖云苦笑:“世人都认一个恃强凌弱的理,是以都觉得庶子存世艰难。固恪守嫡庶之道之人,也看不惯……我们逼幼弟入赘的狠戾。”
廖四沉着脸点头:“如今我们生意难做了!”
“妈的!”廖二忍不住爆粗口:“我们哥四个竟被那个贱胚子摆了一道!都说廖家狠心,如今那个贱胚姓谢了!又哭的那样儿,怕不知得了多少同情。爹爹糊涂!”
廖云头痛欲裂,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狠到赶尽杀绝的人,谁愿跟你合作?谢廖二家都是茶商,廖五,你以为排挤了廖家你就能吃下那些份子?也不怕撑死了!
谢母亡故要下葬,而谢父至今都没找着尸首,众人都知凶多吉少,然而到底没有谁敢捅破那一层窗户纸,所以谢家没有守孝,只管混着。如今连谢母都去了,谢父依然杳无音信,只得寻些旧物来,做个衣冠冢,跟谢母合葬。谢家血脉只得谢如恒一个,廖老爹便问谢如恒:“是扶灵回乡,还是在东京附近找地安葬?”
谢如恒垂着眼道:“我不要离爹爹娘娘太远。”
伙计们与谢如恒相熟,也帮着说话:“是哩,离的远了,怕小娘子害怕。”
廖五可有可无,见谢如恒如此说,便道:“墓地还要现修,只得先找地方寄存爹娘的棺椁。”
谢如恒哭道:“爹爹娘娘辛苦了一世,都没享几日福。我必要……必要修个好屋子与他们住,呜……”
廖五忙柔声安慰:“大娘莫哭,为夫去寻好匠人,必修的宽敞舒适才罢。你素来体弱,若是哭伤了身子,岂不让爹娘难过?”
谢如恒道:“如今里外一团乱,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懂生意场上的事。哪还能让你去管这个?且让我去吧,也算、也算报了爹娘养育之情了。”说着哀毁不绝。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好再劝什么。虽说女人家跑坟场工地怪怪的,可谢如恒打的是孝道的名义,众人都不好劝,只得依了她。廖五便嘱咐:“寒冬腊月不宜破土,我们开春开工吧。”
“嗯。”谢如恒乖乖的点头,又道:“娘娘留下的私房,原该是我们兄妹两个的。如今哥哥不在,我也没脸要。我们就用那个钱替爹娘修个好屋子好不好?”
众人见她说的可怜,纷纷劝道:“大娘切莫如此,即使娘子遗物,总要留下来做念想才是。”
廖老爹立马出来表态:“你们家原也攒了不少家财,怕库里还有不少银两,用那个修墓岂不便宜?”
谢如恒愣了下,扭头问伙计:“我们家库里有多少钱?”
伙计们噎了一下,祖宗,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见众人一片茫然,谢如恒又看廖五。廖五忙摇头:“我也不知,不如点一点吧。你素日不是管账么?帐上没记?”
一句话说的谢如恒又要哭:“我、我就管家用。生意上的帐不是账房管么?”
这什么跟什么啊?众人又看账房。账房道:“丧事的帐还没清,库里七八千贯总有。大娘预备多少钱修坟呢?”
谢如恒搅着衣角低头道:“我也不知道……”
账房暗骂自己傻了,大娘平日里是显的挺聪明的。可再聪明也就个半大的孩子,还没圆房呢!哪里又知道外头的事了?只得拿出专业精神道:“一般人家的墓,五十贯一百贯都尽够了。咱们谢家不缺这个钱,大娘随意吧。”
谢如恒再次可怜兮兮的看着廖五。廖五心一软,便道:“既如此,腾出一千贯来,替爹娘修个好的。”
谢如恒方露出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笑容,怯怯弱弱,我见犹怜。众人纷纷暗自叹气,可怜见的,多好的孩子啊,这就成了绝户。若没有个舅家,还不定怎样呢。命苦莫过如此。
十一月底,东京下起大雪,盖的整个城一片素白,衬的挂着白灯笼的谢家更是凄凉。偌大的宅子只剩两个主人,谢如恒当家精明,便遣散了一些闲人。小甲原也合约到期,谢威又不见,领了一份遣散金跟着夔州的商队回了老家。谢如恒站在谢威的院子里,看着仆从打扫干净,把东西摆回原处,而后关门落锁……贴封条。一颗眼泪悄悄滑下,溅如雪中,消失不见。再转过身来,她又是那个跟端庄贤淑的谢大娘。
忽然门口一阵喧哗,谢如恒道:“元柳,去瞧瞧。”
元柳应声而去,走到门口便发现两个门房摁着一个花子死命的打。元柳怒道:“这都要进腊月了,打出个好歹来多晦气。既是花子,撵出去便是。”
“你才花子,你全家都是花子!”那花子狼狈的爬起来:“元柳你连我都不认得了,看我不抽死你!”
元柳目瞪口呆:“大、大郎!!”
“什么大郎!?”门房嗤笑:“这个月我见着五拨大郎了!我们大郎早掉水里淹死了,元柳你可别乱认!”
谢威气疯了:“你他|妈才淹死了!老子这不是回来了?滚开!”
门房一把将谢威推倒在地:“滚!这不是猫三狗四撒野的地方!我们郎君跟东京府尹家的小衙内可是熟识!你再撒野把你丢大牢里去!”
另一个门房冷笑:“这倒是个好消息,牢里还管饭呢!多少花子入冬了想进牢里还不得呢!我指你一条明路,大年下官家嫌死人忌讳,衙门有钱领,一日二十个大钱。熬过冬天,开春了有手有脚的,找点活干,别四处行走骗人。惹恼了哪个官人,一顿打死都不知。年纪轻轻的,何苦废了小命!”
“元柳!”谢威怒喝:“你死在那儿了!?”
一番闹腾,引来看热闹的无数。街坊正指指点点中,忽从里头丢出一筐烂菜,又有几个男仆冲了出来:“走走走,没见我们是孝家呢!东西你拿去,再闹我们可要打人了!”
听到这话,谢威才醒过神来,看到门下挂的白灯笼颤声问:“谁……死了?”
“关你屁事!”
谢威抓住眼前一个门房的衣襟哄着眼怒吼:“我问你谁死了!”
门房一吓,脱口而出:“我,我们家老娘子……”
元柳一阵发晕,狠狠的咬了咬嘴唇迫使自己清醒过来,扭身就往内院跑。
谢威难以置信的松开手,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然后转身飞奔而去。后面有人喊他,他听不到;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东京城内一阵狂奔发泄,不然他就想杀人了!不知不觉已经跑到城墙边,看着高高的城墙,觉得自己如同一头困兽。狠狠的用脑袋往墙上砸去,撕心裂肺的喊:“娘!!!!!”
☆、重逢
一群人悄悄接近谢威,在他还没撞死之际一脚把他踹离墙边。一个彪形大汉道:“好你个小贼,路上骗我们说你是谢家小郎君,必翻十倍的价钱还我们路费和药费,现在呢!?”说着一把抓起谢威的头发:“装疯卖傻?嗯?想死都没那么容易!”
另一个三角眼道:“绑了!卖到煤窑子里去,也折回几个钱!呸,临了临了还做个亏本买卖!”
谢威忙道:“不要!给我一天的时间,我把钱给你们!”
彪形大汉道:“一天你如何弄得来一百六十贯?莫不是打算去抢不成?”
“你管我去抢?”谢威嚷道:“把我卖了也就得那三五贯,我又是良家子,被人查到你们还要担官司,不如放我去一日,你也有钱收,又没风险。”
三角眼一踹:“想得倒美!东京城这么大,你一跑老子上哪找你去?”
“那你派人跟着!明日给不了钱,我任由你处置!不然我们就在这里鱼死网破,便是不拿条命陪葬,拿条胳膊腿也是我赚了!”
三角眼一噎,又见谢威红着眼,犹豫了。有道是穷寇莫追,就是怕人逢绝境后跟你玩命。想了想道:“便给你一天!明日不得钱,必把你卖了!”
彪形大汉不干了:“喂!二哥,你也太好说话了!”
三角眼笑道:“谁让我见不的人不好呢!”说着对周围的一个瘦高个喊道:“你跟着他!”
瘦高个很不乐意:“天寒地冻的,就地把他绑了就是,那么麻烦!”
三角眼道:“要你做就做!少罗嗦!”今天真以为这货是有钱人家的子弟,给喂的饱饱的,真要谁为了这事折了胳膊腿才是亏呢。待到明日,身无分文,饿了一天,轻轻松松便能绑了,真是群蠢猪,这都不懂。
瘦高个慑于三角眼的威严,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谢威心底一阵悲凉,怎么就混到连替母亲痛哭一场都不能的份上?虽说使了个缓兵之计,但此刻他又上哪弄钱去?往日谢父来往的银钱,上万的时候都有。如今不过大半年,他竟要被一二百贯逼死了,爹爹,你就对我这么失望,一点都不保佑我了么?
带着一身的伤,谢威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只得漫无目的的在城内闲逛。瘦高个都快气死了,大雪天跟着个穷酸逛东京城!很冷啊好不好!可二哥吩咐下来,又不好不跟。发誓明天绑下他了,一定让他好看!
谢威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教坊司门口。抬头望着教坊司的招牌,心里左右摇摆不定。在这东京城里,周幸是唯一一个他认识但跟廖家没关系的人了。可是,他再不是不识明间疾苦纨绔,一百六十贯代表什么,他现在比谁都清楚。京郊的田也不过三五贯一亩,一百六十贯便是半倾田的庄园。周幸若有这个钱,还会在这里做女使么?一旦自己踏进这扇门,就把周幸逼到两难的境地。这是救命,周幸若见死不救,必会被人闲话。哪怕没有闲话,她哪能做的到眼睁睁的看他去死呢?可救了,便只得去借钱。一个女使,这么多钱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父母双亡,妹妹连同舅家谋夺家产,小甲不知所踪,他已是众叛亲离。周幸是他心里最后的温暖,他不想令她为难。可是……可是……他不想死!他不甘心!斗殴的强人没能杀了他,冰寒刺骨的运河水没能冻死他,难道要死在这几个杂碎手上吗!?不想死!不甘心!谢威在心里呐喊:我还没看到那群人的报应呢!
谢威痛苦的蹲下,身上积了厚厚的雪花,慢慢的融化,渗入衣物,冷进了骨头。这样下去,会冻死吧!这一辈子没给任何人挣点什么,冻死了大家只会松口气吧。
瘦高个见谢威在教坊门口打转,气不打一出来,走至跟前踢了一脚:“喂,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来看看美人,你真不赖!”
谢威木然的抬起头,如果刚才还有反抗的心思,那么绕了一大圈都没有去处,已经让他很绝望。
瘦高个抓着他的前襟甩手一巴掌,还未开骂,就觉头上一阵剧痛,随即一块砖头带着血液从自己头上落下。愣神中,只听一中气十足的女声:“滚!”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教坊的打手已经探出头来,那可是□,他哪里是对手?顾不得头上的伤口,赶忙放开谢威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半里路远。再回头一看,谢威已经不见了!!心中大惊,这可怎么跟兄弟们交代!?一百六十贯呢!扫把星!他要被大哥打死的!
混混霍霍的被拖入教坊,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哭声:“你这是怎么了?”谢威如遇到浮木的溺水之人,双手一张就把周幸抱在怀里:“幸幸!幸幸!”
周幸拼命挣扎:“放开我,你怎么这么大的手劲啊,你不是受了伤么?”
谢威却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知道流浪这么久,终于抓住了个熟悉的体温。身上好冷,但怀里很热。
教坊内有地热,谢威身上的雪化的更快了,不多时便冻的连周幸都打寒战。谢威这才省过神来,见周幸的衣服被浸湿了一大块,抖了抖嘴唇说:“抱歉。”
周幸叹气:“先坐一下,我去替你寻身衣服。”
谢威拉住周幸的手:“别走!”
“我是去给你找衣服。”
“我不要,你别走!”
“……”周幸无语,只得随便叫了个同事:“烦你去找一下阿宁或是阿美弄套衣服来。”
那女使点头离去。
周幸回过身来道:“等下去洗个澡吧,我使人给你送药过来。”
“陪我一下,求你。”
谢威的声音显的很脆弱,周幸听的心酸,柔声道:“你先洗澡上药,我去告假,今晚陪你如何?”
谢威想了半天,才艰难的点点头,松开了周幸的手。阿宁来的很快,周幸与她做了个简单的交接,就去找阿南请假。又央了阿美替班,做完了琐事,脱身出来时,阿宁已经叫人把谢威洗干净上好药,扔燕绥屋里去了。
周幸一进门,就见谢威正抱着一大碗姜汤往下灌。只听燕绥吩咐:“阿麦,去寻了大夫来,开个方子熬了药来。不然等发作起来,更不好治了。”
“阿宁,去弄双筷子弄几个萝卜过来与他烫下冻疮,这脚都稀烂了。”
谢威迷迷糊糊的听不真切,只见到周幸进来,赶忙挪到她身边挨着。明天也许就要死了,让他再贪恋温暖吧。
周幸无奈的携着他手到椅子上坐下:“说吧,这是怎么了?”
谢威故作轻松的说:“亏了,明日再回家。”
“我怎么听说你掉水里了?”周幸想着就后怕:“怎么这么不小心?真真吓死我了!”
“不过是意外,以后再不会了,你放心。”
周幸嘟着嘴道:“真不省心!你今晚不回家住哪儿呢?”
谢威勉强笑道:“不拘哪一处,对付一下便是。”
这话说得燕绥笑了:“可见吃点苦头还是有好处,日后可不许混闹了!且歇两日,再去拜一拜你父亲的好友,也定一桌席面谢过伙计。日后安安分分的跟着他们做回本行才是。”
谢威满嘴苦涩,强忍着眼泪道:“嗯。”
“饿了吧?”燕绥招手:“来,别只管扯着你家幸幸,先吃东西,哪里就这么难舍难分了。”
谢威走到桌子旁,味同嚼蜡的往嘴里塞着精美的食物,心里想断头饭真不好吃。勉强吃完饭阿麦又带着大夫过来瞧了一回。谢威的眼睛却一直不离周幸,屋里人都憋着笑,把周幸窘的脸都红透了。阿宁把包着萝卜的纸袋往周幸怀里一塞:“这可不该我来干了哈。”
周幸翻个白眼,认命的用筷子插起一段萝卜放火上烤起来:“说来,姑姑怎么知道我们乡下治冻疮的法子?”
“我这里南来北往多少客人?什么话没听过?”
“也是,只是还要寻个方子,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
燕绥摇摇头:“那我就不知了,”转头对谢威说道:“你回去记得使人问问,我听人说生了冻疮那是又痒又痛,可遭罪了。”
谢威点点头。
说话间周幸已经烤好萝卜,用手指试了一下:“好烫!”
“烫才好呢!”燕绥推了一把谢威:“去火盆跟前,不然幸幸走的两步萝卜凉了就效果不好了。”
谢威乖乖的坐在火盆旁的椅子上,脱了鞋踩在一边。
周幸拿着萝卜对准一个最大的冻疮烫上去:“忍着点。”
谢威摇摇头:“没事,不疼。”
很平常的一句话,硬是刺激的周幸差点哭出来,这得遭了多大的罪啊!还是个孩子呢!
“幸幸,”谢威轻轻喊道:“别哭,我喜欢看你笑。”
周幸的眼泪唰的直往下掉:“从此,把那些坏毛病都改了罢。”
“好,我听幸幸的。”想到明天就是永别,谢威忍不住伸手摸着周幸的头。幸幸的头发真软,老人家常说头发软的人心软,看样子真是如此。这个时候还能为我掉眼泪的,也只有你了。真后悔以前没有对你好一点,没有好好跟你说过话。如果可以,真希望这一夜能到永远……幸幸!幸幸!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重来
谢威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睁开眼的同时闻到了袅袅香气。扭头一看,周幸坐在圆桌旁打毛衣。两人中间摆着一个烧的旺旺的炭盆,上头还驾着一个铜壶,冒着丝丝热气。一股暖流冲进心里,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不由想,要是这样能过一辈子多好。可惜……只能多看两眼再多看两眼,把你的容颜深深记在脑海中,下辈子再来报答你。
周幸感觉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偏着身子一看,笑道:“你醒了?”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你这一觉睡的可真香。快起来吧,吃过东西我们一块儿出门。”
谢威忙挥手道:“我自己去就行了,还怕找不到回家的路么?”
周幸放下毛衣道:“我都知道了。”
“呃?”
“钱,姑姑替你还了。”周幸摇头道:“你昨日骗我,今天是想去送死么?”
谢威低下头:“我只不想连累你。”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便是借了我的钱,日后努力还我便是。”周幸嗔道:“牛心古怪!”
谢威苦笑:“赚钱哪有那么容易。”
周幸一掌拍到谢威头上:“不容易就赶紧给我起来努力去,教坊的免费住宿只给柳郎一人提供,你就别耗我的私房了!”
谢威笑笑,利落的翻身起床:“你今日不用干活?”
“阿美顶着呢,我跟你说,这一回你欠人情欠大发了!等着拼命还吧!”
“卖命都还给你们!”
“又说傻话。”
谢威认真道:“我不骗你。”
“唉?”
“一辈子不骗你。”
“好啊,说话可算话。”周幸从壶里倒出半盆热水,随手试了下温度:“正好,洗把脸。”
“幸幸,谢谢。”
周幸笑笑没说话。
吃过饭,周幸抱着个巨大的包袱带着谢威出门。
谢威疑惑的问道:“去哪儿?”
“今日一早姑姑就托人在闾阖门外找了一间屋,虽说是城外,但沿着博爱街进出也方便。”周幸道:“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如今我们能活下去才是正经。姑姑已经替你找了份工,你别嫌委屈。”
谢威笑笑:“有落脚地就不错了,哪能嫌东嫌西?你别老把我当孩子。什么工呢?”
“原想替你找个本行,也好学学茶叶的好歹。”周幸遗憾的道:“可惜没人招工,只有一家绸缎铺缺个搬东西收拾仓库的伙计。众人都要回去过年,那人……听你不回家才要的。就是铺子不管住,却又在内城,走的有点远。”
“无事,我早起些便是。”
“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又读书识字,只要勤奋,不愁没有出头之日。”周幸说着就招了一辆马车,把大包袱往马车上一甩,两人上车坐定,才又说道:“在外替人做活,要有点眼色。比如方才,”周幸指着大包袱说:“下回见同事抱着,要主动接过来。多做事少说话,别管东家闲事别传闲话,才讨主家喜欢。”
谢威脸一红:“是我不对。”
“慢慢学着吧,攒了钱,做点小买卖,再到城外买个屋,日子也就起来了。”周幸笑道:“谁家先祖不是赤手空拳闯的天下呢?做不了富二代,做富一代嘛!”
说的谢威心情也好起来:“正是,我家翁翁也就是个泥腿子呢。”
“你能这么想便好。”周幸道:“往日我听过一句话,儿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儿孙胜过我,留钱做什么?你若有你父亲的本事,自赚的了那样一份家私。若没有他那本事,便是没有变故也守不住。过去的事便让他过去吧。”
“我知道。”谢威笑了笑,以前只知道混吃混玩,这不就没守住么?这么想来,心中的怨恨也消散了不少。是啊,与其败的精光便宜了外人,还不如给自己妹子呢。她从小就能干,守住爹爹的心血也是好的。横竖……日后她的孩子也姓谢,这就行了。
周幸抓起谢威的手:“努力!”
“好。”
“这就对了!咱不做啃老族!”
“噗!啃老族,这谁想的词啊?”
“我想的啊!”
谢威竖起大拇指:“你真行!”
马车一摇一晃走到目的地停下。谢威拎起包袱跳下车一看,眼前是个灰扑扑的院子。周幸扶着他跳下车来说:“跟我来,中人画了张地图,我记下来了。因你只一个人,便只寻了一间屋。隔壁不知住了谁,夜里惊醒些,房门要锁好。要是吵的很,就忍一下,别随便与人起争执。”
周幸说一句,谢威就点一下头,看的周幸直乐:“回头买把新锁才行。”
二人走进院子,就有一老妇迎了出来:“可是谢小郎?”
谢威微微低头:“嫲嫲好,是我,嫲嫲唤我谢大便好。”
“好,就叫你谢大。我夫家姓沈,叫我沈嫲嫲吧。”
周幸立刻福身一礼:“见过沈嫲嫲。”
沈嫲嫲眯眼一看:“哟,好标致的小娘子,这是你新妇?”
谢威忙摆手:“不是不是。”
周幸笑道:“嫲嫲好,我叫周大娘,是他表妹,如今在内城做女使。表哥初来做活,还请嫲嫲照看一二。”
沈嫲嫲拍着胸脯:“既住到我家来,我便不让你们吃亏。大冷天的,快,快进屋瞧瞧。”
谢威的房子在西边最外一间,门窗朝东不说,南面墙顶还有一片小窗,采光不错,不过这个年头采光不错代表冬天很冷,只是如今顾不得许多。屋内陈设很简单,不过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标准的单身宿舍。床上有一床旧被子,收拾的很干净。周幸满意的点点头,燕绥的熟人果然很靠谱。屋子既然很干净,就不需要特别打扫。沈嫲嫲见他们没意见便撤了。
周幸打开包袱,把衣服都倒在床上:“小郎看着我的手势,衣服要这样叠好才能放到柜子里去。”
谢威一面仔细的学着一面说道:“以后你就叫我阿威吧,小郎小郎叫的多生疏。”
“成!”
周幸有翻出一件棉衣来打开,压低声音说:“这里有个暗袋,有钱藏在这里,别让人看见招了眼。你一个人在外头,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谢威无所谓的笑笑:“不用,以后我的钱都给你。”
“傻话!那你自己花什么?”
“我先还你的钱。”又像解释似的补了一句:“你那里安全,不会丢。”
周幸想想也是,点头道:“我们是得先还姑姑的钱呢。对了,这里被子好薄,怕是冷的很,今晚你穿着棉衣睡,明日我再托人送被子来。这里还不熟,我就不给你新的了。还有冻疮的药,大夫预备的也不知够不够。用完了你再来寻我。”
“好。”
收拾了一顿,两人又出门去熟悉环境。周幸才闹明白,这就是东京版的城中村,各路打工仔聚集在此。想来属于房租便宜吃食丰富交通便利但治安很不靠谱的地方。不过万事忍一步,一般也不会有事。北宋有公交车,周幸问到了上车地点才往回折。路上又顺手买了不少干粮和生活用品,一并带回了住处。
回到房间,周幸又是好一顿整理,把东西一一归位才拍拍手道:“好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会。”
“这些很简单,有几天你也会了。”周幸想了想又道:“你若不会洗衣裳,就去问邻居或沈嫲嫲。虽说天气冷,如今也只能学了。”
“我会洗。”
“啊?”
谢威笑道:“我好歹也出了趟远门,那些人难道还伺候我穿衣吃饭不成?”
“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一路上都忧心你怎么过呢!如此我便放心了。”
“你不放心也不能陪着我啊。”
“那是,我待会就要走呢,阿美都替了我两天班了。”
谢威见她就要走,十分不舍,可又没有留她的理由。人家已经连房带工作都帮着找好,衣服棉被日常用品也打理整齐,还想怎样?何况她也有事。
“那我就走了哈,”周幸道:“有事就来寻我,我跟门房打过招呼了。”
谢威忍不住问:“你们到底怎么知道的?”
“嗳,这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昨天夜里就有人找上门来,外头预备报与娘娘知道。被阿麦姐给截下了,看了你签字画押的字据,两下一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谢威松了口气,这事算是了结了。他这也算劫后余生,不知大难不死,是不是真的有后福。当下却道:“那你快回去吧,莫耽误了时间挨骂。”
“好。”
“我送你上车。”说完,两个人再次出得门来。周幸还是有些不放心,唠叨了一路。谢威只含笑听着。直到周幸上车,谢威还觉得她细腻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环绕。怔怔的望着马车远去,而后消失在转角处,他都不舍得离开。
天上又开始扯棉絮般的下起雪来,谢威不得已的往回走,鞋子踩在雪地上咔哧咔哧的响。不能再生病,不能再任性,因为从此以后,真的是一个人了。想到此处,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马车方才留下的痕迹……幸幸,你等着,我会把你赎出来的,一定!
☆、资助
周幸回到教坊司,阿美迎了上来:“可回来了?看你这一头的雪珠子,还不快擦擦。”
“这两日多谢你了。”周幸问道:“我姐姐还好吧?”
“挺好的。”阿美顺手拿了快帕子来拍了两下:“再去拿个大手巾擦擦才行。”
“真个谢谢你。”
“我可不要这空口白牙的谢,你替我打个毛线围巾吧。”
周幸爽快的道:“这个容易,过两日我就给你。”
“行!我要上回那种镂空花纹的!我就先走了,阿南姐在屋里,你陪她说话吧。”阿美说着就蹦出门外,她跟阿南不熟,各种别扭,现在总算解脱了。
周幸拿了块毛巾胡乱擦了下,才走进到屋内,先对阿南福身一礼:“姐姐这两日辛苦了。”
阿南坐在床上招招手,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幸心里咯噔一下,这样折腾两天,阿南是生气了吧。
不想阿南伸手搂着她的肩,柔声道:“我们幸幸真是个好孩子。”
“呃?”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吧?怎么突然就换慈爱款了?囧。
阿南叹口气:“你呀,就是心软太过。那谢小郎惹了一身的麻烦,你怎么就敢接他进来?”
周幸不好意思的低头道:“我先前不知道。”
“幸幸啊,你要知道我们的身份。”阿南叹道:“原先你们有情分我知道,但我们不能肉包子打狗不是?你一个女使,攒点钱多不容易。为了一个情分,全抛洒了出去,日后你靠什么过活呢?我们能赚钱的日子不过这么几年,别仗着年轻就不珍惜。不是我没良心,是我们的良心给不起,你懂么?”
“嗯,我知道。”阿南的说得周幸有点不舒服,但也知道阿南是为了她好,才掏心掏肺的说这些。往日只当阿南心眼多,没想到她待自己竟有这份真心。见阿南一脸担忧,不由补了一句:“我也没花什么钱,就昨晚的住宿是我给的。”
“那他的债务呢?”
周幸笑道:“我哪来那么多钱?便是想帮也帮不上呀。是姑姑,见他可怜顺手就给了。”
阿南笑道:“燕绥姐姐还是这么大方。”
“嗯哪,她对钱没个谱的,阿麦姐老抱怨她乱花钱。”
“她呀,赚的多,自然可以花的就多。我们却要省这点才够用。赚了钱也别太亏了自己,胭脂水粉、钗环首饰都要配好,不然就该被人看不起了。”
“嗯,知道了。谢姐姐教导。”
“这有什么好谢的?总不能让你白叫我一声姐姐。”阿南眨眨眼:“真没给他添点什么?”
周幸道:“还有几套原给我爹爹攒的旧衣服。”
阿南暧昧一笑:“我怎么听说还有新毛衣?”
周幸大方承认:“我倒是想打来着,哪知只有一早上得闲,才起了十来行,早多着呢。”
阿南挽了挽周幸额前的碎发,认真的说:“别动了真心。”
“嗯?”
“若是以前,动了便动了。教坊里谁没有个相好呢?只是现在,”阿南摇摇头:“他尚且自身难保,只会拖累了你。”
“姐姐放心吧,我就当他是一朋友。”
“真的只是朋友?”
“他还一团孩子气呢!”周幸哭笑不得:“真要喜欢,也要是男‘人’吧!?”
“你明白便好。”阿南顿了顿:“今晚接的是廖云的帖子,你别带情绪。”
周幸听到廖云二字生理性反胃,可是迎来送往就是他们的工作。就是做到花魁行首,也是身不由己的时候多。就如今天谢威说的一样,又不是孩子了,哪还有任性的权利呢?便只笑着对阿南说:“怎会?人家的家务事,外人俱不好插手。我又算什么人物呢?”
阿南放心了,拍拍周幸的头:“那就换衣裳上妆吧,天色不早了,别叫客人等。”
“嗳!”
廖云带了一群人来的,周幸一看,竟是上回见的几个。一落座,廖云先点了几坛好酒,对众人笑道:“上回家里有事,扫了诸位的兴,今日邀上一席,算是我赔罪。还是千娇百媚的阿南小姐,还是色味俱全的教坊佳肴,诸位今日要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家姑母新丧,我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就有客人道:“大郎你真是太客气了,倒闹的我不好意思!咱们都是自己人,何苦来这一套!赔罪的话我不要听,我们今晚就一乐!诸位说好不好?”
“好!”众人齐道:“干!”
阿南也跟着一饮而尽。
廖云又对阿南道:“上回也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别见怪。我敬小姐一杯。”
阿南忙避席:“廖郎君真真是个体贴人,倒让我不好意思了。怪道姐妹们都说你和气,日日盼着你来呢。”
廖云调笑:“阿南小姐哄我呢!你们日日盼的是柳郎吧?”
阿南娇嗔:“讨厌,你都不信人家。”
“是我的错,该打该打!”廖云举杯:“再敬小姐三杯。”
“你又不喝酒,敬我却是我吃亏。还是留着下回来,我们不醉不归如何?”
“依你!”
阿南娇媚一笑,端起杯子干了:“我一杯,郎君要三杯,可寄下了。”
廖云笑道:“爽快!下次必陪你痛饮!”
“说话算话!”
“可要击掌为盟?”
阿南真就伸出手来跟廖云一拍:“诸位郎君可要作证!”
众人哪能不凑趣,纷纷道:“下回便是他不敢来,我们也架着来!”
阿南笑道:“有你们这一说,我就放心了。今日又了新词,弹与各位郎君佐酒,郎君们可别嫌弃。”
“不敢不敢,小姐请。”
周幸在一旁抱着琵琶递过来,阿南试了几下音,就开始轻声吟唱。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高起来,嫌你推我让的不爽快,直接拿了骰子拼酒,将闹到亥时,就已经七荤八素了。廖云此时方对周幸招招手。
周幸无奈的走至跟前:“郎君有何吩咐。”
廖云道:“闷的很,陪我出去走走。”
周幸看着场内混乱,有些犹豫。
廖云道:“他们玩惯的,不用担心,你跟我来。”
周幸只得跟上,一路行至花园,廖云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站定,说道:“我身上有孝,原不该到这里来。只是……”又顿了下:“想来姑母知道,也不会怨我。”
周幸没有说话。
廖云开门见山的道:“阿威安顿下来了?”
周幸脸色微沉。
廖云却呵呵笑起来:“那个傻小子,竟也遇到个真心人。这事……我一时半会不好解释,便是说了你也不信,阿威更不信。”
见周幸还是不说话,廖云继续道:“这两日你受委屈了,我替姑母谢你。”说着一揖到底:“日后还请你多多照看阿威,拜托了。”
周幸侧身避开:“廖郎君客气了。”
廖云又道:“你我时间都不多,我也不绕弯子。这两日小姐怕也抛费了些钞,”说着袖出一叠钞,也不知多少,硬塞到周幸手里:“若是阿威要用钱,便从这上头出。剩下的,算是给小姐压惊。不够了下回我来,你悄悄说与我知,再补给你。”
周幸疑惑的看着廖云,这算鳄鱼的眼泪!?
廖云不再说话,而是拉着周幸就往回走。进门之前又停住,悄悄在周幸耳边道:“这事别告诉人。”
周幸点头表示知道。
廖云一笑,又进了那喧嚣的酒席之中,直到离开也再没跟周幸说过一句话。
次日周幸带着一脑门子问好溜到燕绥屋里,进门便道:“姑姑,那个廖云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他的红颜知己么?”
“要不你直接说相好的?”
“……”
“昨晚他对你做什么了?”
周幸忙从荷包里把那把钞掏出来:“给了我一大把散钞,我也不知多少,还没数呢。”
燕绥笑道:“这就是他的细致之处了,给到你手里,自然要散钞。面额大了你要去兑,多引人注意啊。”
“帮着你的相好说话呢?”
阿宁忙道:“你不也帮着你的相好来问罪了?”
周幸囧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燕绥笑起来:“昨日,你把谢小郎捡回来,我便让人报与他知道了。不然你当屋子和工作能这么快安排下来?”
“啊?”
“他们家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燕绥道:“我们也别掺和了,既然他肯出钱出力,我们又何必不要?他敢悄悄的给,我们还不敢悄悄的收不成?”
周幸晃晃脑袋:“太复杂了,想不明白。”
“那就别想,要我说,谢小郎吃这一番苦头才好。趁着年轻,把该遭的罪都遭了,老了才不至于受苦。人生莫受老来苦,那时候苦才是真的苦呢。”
这个周幸绝对赞同:“正是,要不经历这一遭,他还一脑子浆糊呢。昨日我带他出去,真真懂事多了!”
“这不就结了?自己肯上进,又有个表哥暗地里帮他。还有一个——”燕绥故意说的一波三折:“红~颜~知~己~,人生真是太圆满了!”
周幸翻个白眼,咬牙切齿的说:“连你也跟着说绯闻,再说一遍,我对小学毕业生一!点!兴!趣!也!没!有!”
☆、除夕
东京城人口繁多,那是相对这个时代而言,要放在二十一世纪,任何一个省会城市人口都可以秒了它,其繁华程度约等于现代一个地级市。所以,虽然不比小地方那彻底的熟人社会,但该认识的也都心里有个数。谢家当家失踪,在有长子的情况下立马招赘,这是东京城今年的大八卦之一。招赘不说,长子还离奇没了,这时候不单民众八卦,连官府都暗中介入调查——这年头政绩靠低案发率而非高破案率,搞清楚情况防范于未然,甚至尽可能的要求他们私了,跟政绩挂钩的事,任何一个公务员系统成员都不会疏忽大意。
东京府尹才查到谢威贩生丝没经验,被人用含了沙子的断丝糊弄继而找人麻烦不幸坠河的消息,还不知是阴谋还是意外的时候,就有人来报谢威回来了。嗯,那天谢家门口一场闹剧,很是为东京人民的晚饭桌上添了不少佐料,大家八的神情激动唾沫横飞。娘死了不让奔丧这种事,搁帝王家够载入史册遗臭万年了。东京府尹后知后觉的于谢威打工第三日悄悄确认了一下人的确还活着,就囧囧有神的收工准备过年。家产之争神马的,只要谢威不上诉,他们才懒的管呢,爱咋咋地。话说,商户人家真心没规矩啊没规矩,败坏纲常!必须远离且深度鄙视之。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谢威的打工生涯才能够顺利进行。要知道我国从商周就开始实行户籍制度,到北宋,身份户籍管理已经相当完善了。就算是流民,也是成群结队,很少落单。谢威一个人单蹦出来,就算有廖云在中间介绍也不能随便要啊!最坑的是,要帮谢威介绍工作,户贴得给人看吧?但证明身份的户贴还在谢家呢!廖云只好连同廖五,花钱买通官员,把他的户口独立移出来单独立一户。廖五是很高兴嫡兄帮忙了,廖云却要吐血了,无可奈何间尼玛又做帮凶!简直是我勒个去啊。为了避免谢威在这种节骨眼上闹情绪,还得出手把他户籍给扣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泪流满面。这些谢威如今统统不知道,他还在愁他怎么守孝呢!
姑且不论住的地方,东京人口在当时已经算世界排的上号的多了。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员聚集于此,生老病死分分钟得见。房东们倒也不大介意有人死啊守孝啊之类的,横竖不是自己住,外来人口初租的时候也不会知道这种事,不影响房租收益。特别是老死的,更加不忌讳了。死人都不忌讳,何况守孝之人?所以谢威就算在住处披麻戴孝都没人管他。
但工作的地方不成!那里是绸缎铺,来往非贵即富。富贵人家都怕死,忌讳也十分多,再同情你也不愿迎头就看到一孝子吧?所以,守孝这事从古至今都是富贵人家的事儿,跟平民一点关系都没有。谢威暂时还没法扭转观念,可又迫于生存压力,导致他纠结无比。更痛苦的是,他现在做的是体力活,你敢今天不吃点荤,明儿就没足够的力气干活。所以不单衣服,连吃食都没法按规矩来。更有甚者,孝子是必须睡茅草上的,可他哪里敢啊!摸摸自己的布贴布的荷包,再想想那巨额的医药费,直接打了个寒战。读书人对商户鄙视,不规矩守孝也是一条。谢威默默吐槽,守得三年孝来,黄花菜都凉了,鄙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读书党!除此之外,其余的地方还算过的可以。
周幸送来的冻疮药效果很好,擦上去没多久就消了肿。何况谢威每天走路上下班,又搬货拖地,运动量足够大,按医学上来讲,的确有助于各种疾病的恢复。当然,周幸给他弄的防水保暖靴子居功甚伟,否则雪地里踩两个来回,就等着冻裂流脓吧!不过半个月,饭量也长了,四肢也有力了。还有努力攒钱的目标,生活十分充实。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原本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要适应打工仔的生活很不容易。好在谢威有个出远门的经历——出门在外,真是有的吃混两口,没得吃直接饿着。特别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后的生活,虽然先前几个人相信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没让他饿着,可干粮那是人吃的食物么!?从杭州回东京的路是那么长,长的好像没有尽头一样。终于熬到头了,又再次经历了生死一劫。到如今,这样有班上,有热饭吃的生活,居然觉得还不错!果然是老天饿不死瞎家雀,人的适应力才是最无敌的。
腊月二十三乃小年,此时过年的气氛已经浓郁到了峰值。大街上到处是喜气洋洋采购年货的市民,绸缎铺里生意好的脚打后脑勺。除了服务业以外的所有行业,都已经休假。从现在开始到除夕前夕,正是采买的高峰。偏偏此时交通不便,除了东京本地以及附近的居民,但凡出来打工的,都要闹着回家过年。绸缎铺的金老板,年年到此时就愁的发晕,各种三倍四倍加班费跑出来都留不住人。就算有长工,也不可能应付的了眼前的状况。每到此时,金老板就全家齐上阵,上至六十多岁的老娘,下至六七岁的幺儿,统统拉店里来使唤,不会卖货端茶倒水也是好的嘛!今年运气不错,年底居然捡了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身强体壮、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简直是优秀员工的典范!金老板摸着下巴满意的点头,谢威以前的名声他是知道的,可见这人啊,非得吃点苦头才顶用。
金老板对谢威各种满意,可实在太忙了,忙到连表扬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到除夕当日,家家户户团团圆圆过大年,服务业的同仁才有空喘气。忙腾出手来预备祭祖和搞年夜饭,刚伺候完客户的商家又得伺候自家的祖宗和长辈,还是一片鸡飞狗跳。金老板也就趁着清早,后头还没开始的时候,把谢威叫到跟前。
“阿威啊,”金老板笑呵呵的说:“这几日累着了吧?”
谢威客气的说:“还好。”
金老板点点头:“我这人素来就不苛刻,你一个半大孩子,忙了这么久,我心里知道。”顿了下,见谢威不说话,只望着他,又接着说:“我不亏待你,”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钞来:“这里是一贯钞,不是工钱,是另得的。单你一人有,别告诉其他人去。虽说只得一个人,也要好好生生的过个年。路都是走出来的,过二三年,攒点私房,娶个新妇,再养一窝孩子,只怕闹的你头晕。”
谢威笑着称是。
金老板又说:“原说我们这是绸缎铺,该给你裁两身衣裳才是,只是你也瞧见了,年下着实太忙,你就自己去买吧。”
谢威忙谢过:“金叔太客气了。”。
金老板拍拍谢威的肩膀道:“好孩子,好好干。我喜欢你这样的,明年闲了,我叫何师傅教你裁剪!”
“真的!?”谢威高兴的道:“多谢金叔。”裁剪也是一门技术,如果学的好了,日后赁间门脸,开个裁缝铺才算真正立业呢!要想把幸幸弄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打工这么久,这才算有点苗头。心里如何不喜?
金老板见谢威喜笑颜开,越发喜欢了:“你婶子做了好些点心在后头蒸着,待熟了你拿上一盒便回去吧。”
不想谢威却道:“金叔家里可收拾妥当了?若没有,我替你扫扫地擦擦窗子吧。横竖就我一个人,蹭点福气也是好的。”
金老板家近日上下都是沾枕便睡,哪有功夫收拾?见谢威主动要求帮忙,自然不会推辞。大不了待会让他多带点吃食肉菜回去便是。于是领着谢威走至后头居所,丢了一把扫帚给他,自己匆匆忙忙擦洗祭器去了。
谢威一忙就忙到申时将近,金老板反应过来,不免老脸一红。虽说是个单身汉,但自家多少也要收拾,这都要吃晚饭了!忙叫浑家收拾了一大盒的肉菜放灶台上温着,又摸了几张钞对谢威道:“哎哟,都怪我没看时辰,这都要天黑了。快、快、去街角澡堂子里洗个澡,再回来拎食盒。你先走着,回头我叫大郎与你送衣裳过来。”
谢威也不推辞,只说:“衣裳就不必了,横竖夜里要守夜,时间长着呢,我回家慢慢洗便是。”
金老板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多话,只管推着他出门。
说是泡澡,实乃赶鸭子。这都除夕夜了,澡堂老板也是要过年的。要不是这日洗澡的人实在太多,舍不得一日的进项,他早就关门大吉了。正要收摊,就见谢威奔过来,不好把客人往外赶,就只好一叠声的催促。谢威给念的头晕,只好一盏茶功夫从头到脚全部解决。待他软磨硬泡的烘干头发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拎着食盒走在回住所的路上,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来温暖的光。嬉笑声和鞭炮声夹在在一起,说不出的热闹。谢威的眼睛一酸,到了此时,再也没办法用工作麻痹自己的孤单。雪下的很大,隔着油衣都能感受到那番冲击的力量。白天被行人踩掉的积雪,此刻又厚厚的铺上一层。整条街上,屋里屋外简直两个世界。即便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脸上带着欢喜且急切的表情快步走着。唯有自己,早回和晚回没有任何区别。从小到大的除夕夜,身边都围着各种各样的人,威严的父亲、溺爱的母亲、温柔的奶娘、娇俏的女使、狗腿的男仆,形形□不一而足。不管是在家乡抑或是在东京,耳边都没有过安静的时刻。热闹,无休止的热闹,与此时的寂静形成了那样鲜明的对比。真就是孑然一身啊……
木然的回到住所,果然其他人家已经充斥着欢声笑语,只有自己那间屋黑洞洞的,仿佛无人居住。一个月积攒的疲倦霎时充斥着每个细胞,拖着沉重的脚步打开大门,却不想一阵甜香迎面扑来!谢威忙打火点灯,微弱的灯光逐渐明朗。只见原本乱七八糟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地板在灯光的照射下隐隐反射着丝丝水痕。桌子上是一整套祭祀用品,香烛纸札连带火盆都一样不少。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眼泪夺眶而出,背靠着墙,无力的滑到地上:“幸幸……幸幸……我这辈子再也学不会喜欢别人了!”
☆、八卦
今年的宫廷春节联欢晚会阿南榜上无名,燕绥同样也没有。年三十真是闲的没蛋也疼,周幸打理好自己后,晃了一圈,发现着实无事可做。晃出教坊,看到外面的铺子关的七七八八,想着昨天还一片热火朝天,便知这会儿连铺子都开始放假了。估摸着谢威也是今天才能得空,还不知能不能收拾好呢,便跳上一辆大马车直奔城外而去。哪知谢威到现在还不在家!再一看房间里乱如狗窝,满头黑线——这也太邋遢了吧?只得问房东借了家伙,一顿大搞。搞完之后摸着被子一片潮湿,无语,又去房东家买了一笼炭,架起搭子烘棉被,顺手就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香丢了进去。到满屋香味弥漫之时,方想起那家伙今年父母双亡!一阵风就跑了出去,我去,香烛铺子关门了没啊!?连跑了三家,才截住了一家正关门的。忽就觉得今天被菩萨附身了!
待收拾好棉被,用灰盖了火,顺便埋了几个芋头进去,天已经要黑了。忙走出来,发现大街上寂静无人、一辆马车都没有!周幸欲哭无泪,果然圣母不是好当的!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教坊,人都冻僵了。不过真心来讲,做完好事的那种美妙的满足感,真是难以言喻。有时候幸福感真的是付出而不是得到,现代那帮出书的企业家们还真没骗人。
进门迎头就撞上阿美,见她一声狼狈,挤眉弄眼的道:“哟,这是去当贤妻良母了?啧啧,真是情深意重啊!前儿怎么说来着?对小屁孩没兴趣?”
“我这是闲的脑子发抽!”周幸苦着脸道:“正后悔呢,你别挡着我,我再去洗个澡。”
阿美吐吐舌头:“口是心非,欠着我的围巾不打,他的毛衣都打了一件半了!”
周幸怒了:“什么叫欠着你的围巾!给你打了有不满意,非要改成水田衣那个款式,老娘哪里会打!?”
“呸,你就嫌麻烦吧,你姑姑都说你必会打的!”
周幸泪流满面,姑啊!我的亲姑!您老别背叛我行不?格子围巾超难打好吗!
阿美一点周幸的额头:“老实点儿,给姐姐我打一条,不然我非把你那半件毛衣拆了不可!”
周幸一脸无所谓:“拆吧拆吧,反正是你姐姐的。”
“呃?不是那傻大个的?”
周幸翻个白眼:“我又不是他家专职打毛衣的。”
阿美似笑非笑:“嗯,兼职!你的专职是他家相好的!”
“滚!”
阿美笑着跑开,远远回头喊道:“赶紧去洗干净,今晚连同阿南都在我们屋打麻将,快着些哈,不然没你的份了!”
周幸怒道:“你等着,我今晚非让你输的只剩内裤不可!”
洗完澡,周幸穿的一身休闲,摩拳擦掌准备上场。结果她的位置早被阿麦占着了。阿麦还巨无耻的说:“一年到头的,光在我们屋蹭吃蹭喝都不知蹭了多少,今晚你就在这里服侍姐姐抵债吧!”
周幸:“……”
“三饼!”阿宁丢出一张牌道:“她高兴着呢,正好得空给情郎打毛衣!”
燕绥笑眯眯的道:“快过来,累了一年,打什么毛衣。横竖他还要长个,打那么多浪费。快来陪我下棋。”
“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他打毛衣了啊!”周幸指着燕绥道:“你怎么造我谣,分明是你叫我打的!”
燕绥捂嘴笑的跟狐狸一样,周幸泪流,交友不慎!绝对的!
周幸的围棋技术,那是烂到了语言无法形容的境界。连下三盘全军覆没片甲不留,搞的燕绥巨没意思,一丢棋子道:“要不你还是打毛衣吧……”
周幸道:“行,我去拿家伙。话说,你要个小红帽的斗篷做什么?”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么?”
“你又不穿!!”
“一把年纪了穿那个干嘛?”
“那你要来干嘛?”
“收藏。”
“……”
“唔,放心,不耽误你当好新妇。”燕绥笑道:“廖云送了几身扎实的衣服来,横竖要记你头上。”
周幸扶额:“这廖云是要干嘛?”
燕绥扯扯嘴角:“愧疚吧。”
“切,早干嘛去了?”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的人强。”燕绥摇摇头:“那还是亲妹子呢,硬是一点表示都没有。谢家不说多的,几千银子总有,弄个百八十两让嫡亲哥哥过年又算什么?便是个穷亲戚讨上门来,也要给个一二十两才能拿出手吧。唉,真不知他们家怎么弄的。”
一番话说得周幸都心有戚戚焉:“这家伙做人太失败了!”
燕绥扑哧一笑:“不错了,廖云都见天在我这儿说他八字如何如何好哟!”
“别动不动扯到我身上拉!”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燕绥正色道:“初二放假,你去送一趟吧。”
周幸很痛苦的道:“早知道这样我今儿就不装田螺姑娘了!你说我年前去煽了一把情,年后再去送温暖,那傻小子爱上我了怎么办?”
“嗤,你都背着救命之恩在身上了,要爱早爱了。”
“我去,我这是贱籍,他真爱上我,这不是耽误人家么?”
“你不是想出去么?”
周幸哀嚎:“姑奶奶,我也要出的去才行啊。有钱人家后院的奴婢想放良都不容易好吧。”
不想燕绥呵呵笑道:“不怕,他要真出息了,我把你弄出去。”
周幸抽抽嘴角,合着她要出去还得托谢威出息的福。眯着眼把燕绥从头扫视到脚:“哼哼,为了替你情郎还人情帐,就把你侄女都填进去了,真真情深意切啊。”
燕绥点点头:“嗯,追在我屁股后头三十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你还真敢承认!嗯?不对!三十年!?“你们青梅竹马!?”
燕绥仔细想了想道:“唔,没有三十年,二十几年吧。以前他爹爹年年上我们家送茶叶,我就站阁楼上丢石头砸他。”
“你!”
“仗势欺人吧?”
“不要一脸得意的语气说贬义词!!”
燕绥耸耸肩:“他抖M。”
“……”好吧,虐恋情深什么的,也的确是爆红题材。
“所以,”燕绥笑笑:“我还真不信他做的出谋财害命的事来。”
“那……谢家的事又是为何?这家伙是日后的家主,没理由不考虑他的意见吧?”
“说你傻,你还真就傻到底了。他家乌烟瘴气,谁知道是谁的手笔。不谋财害命不代表不冷眼旁观。但肯暗地里顾着人,不赶尽杀绝,还算良心没死绝。”燕绥看着周幸道:“他是感谢你的,感谢有你这么一个存在,让他可以借机安抚一下自己快消失的良心。”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周幸不是白莲花,这会儿听明白了,便不再纠结,只问:“对了,八一下廖家的事呗。”
“有什么好八的?廖云的爹有俩兄弟一妹妹。两兄弟都在跋山涉水的途中病死了,有一个还绝了后,只有一个留了个儿子,好像是廖四吧?妹妹就是谢威他娘咯,还是庶出。”
“庶出!?”
“嗯,庶出。”燕绥想了想道:“但好像也是廖云的嫲嫲带大的,具体不是很清楚。狗血的是廖云他爹,原配自然是廖云他娘,没什么好说的。如夫人却是廖家嫲嫲的内侄女,正经的小表妹。也是绝户了,带了钱财来投奔,就投奔到表哥床上去了呗。”
“果然狗血!”
“后面还用我说么?”
周幸摇头:“按照电视剧的尿性,既然是小表妹,必定是白吟霜啊!”
“你真相了孩子!”
周幸狂汗:“我开始同情廖云了,下回决定不板着脸对他。”
“噗,你真好说话。”
周幸也耸耸肩:“我就是悚着他。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没那么坏,就不用躲了嘛。你不知道我听着别处的八卦,多心寒啊。恨不得有多远滚多远,就怕哪里得罪他了怎么死都不知道。偏跟谢威还有绯闻,要是装的一脸狗腿,人家也不信啊。我每每见到他就愁!”
“哟,你不傻啊!”
“你才傻呢,你全家都傻!”
燕绥道:“亲爱的,现在我全家就剩你一个侄女了!来,傻侄女,叫声傻姑姑来听听!”
周幸扑倒,人至贱则无敌!服了!
燕绥一把将周幸拉住:“快起来,陪我八卦八卦楼里的新闻!守夜无聊死了!”
这两人就这样就着麻将声八了一夜,累的周幸哭丧着脸跟阿南说:“姐姐,你还是努力争取明年进宫吧!”
阿南爆笑!
初一都不出门,全关在家里消遣,除了再次被赵管家拎进宫的不算。到初二早上,周幸认命的拖着个大包袱去慰问孤寡。不想还未出门,谢威就已经捎来纸条,上书:我先去给金老板拜年,回头过来看你。乐的周幸直接缩司里等着,大年初二马车奇少,要是让她抱着这么大一包袱一路走到城外,非累死不可。
不巧,金老板的妹子回来拜年,家里正热闹,也就不虚头巴脑的留他这个外人。谢威乐的早点出来,不过一会儿,就到了教坊司。站在教坊司的牌匾下,生出恍如隔世之感。一年前他是这里的常客、一个月前他是门前的叫花,如今却是探亲大军里的一员。门房认得他,眼神里充满着嘲笑和怜悯。他相信如果不是有周幸的照看,他甚至不能安稳的站在门口——痛打落水狗乃人之常情。何况当时的情况,就算那一伙人放过他,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能来到这个门口也只有乞讨这一个理由了。
谢威神色平静,他一点也不在意门房的态度,在阎王面前打了两个转的人,一个轻蔑的眼神连浮云都算不上。甚至那个三角眼的凶狠都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不管怎样,肯千里迢迢把他带回东京,的确是对他有恩的。换成他遇到这种事也一定很恼怒,一路上看病吃药花费不少,临到头来发现被人骗了!摁死对方的心都有,当这年头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么?都在一个城市混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前日遇到采买年货的瘦高个,他是诚信道谢,还请吃了几个果子,算是把这一页揭过。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想来日后再在街头照面,应该能彼此寒暄几句了。
正胡思乱想,忽见门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松鼠一样抱着个大包袱,不由咧嘴一笑:“幸幸,你这是要干嘛呢?”
周幸走过来把包袱往谢威怀里一塞:“新衣裳!给你的!”
谢威笑着接过,认真的说:“费心了。”
周幸脸一红,除了一件毛衣,剩下的都不是她准备的。
谢威见她羞涩,更开心了,忙从褡裢里拿出一个纸包递到周幸手里:“老板娘给的,我吃着不错,特给你留了一包。”
周幸见到精致的包装,再抬头看着谢威的一脸深情,头皮一阵发麻。她不是真的幼女,她上辈子被人追过的!这傻小子真的误会了!怎么办、怎么办?嗷!她真的只是觉得这货很可怜啊!一点没觉得这货很可爱啊啊啊啊!

☆、心思
商家都要初五后才开门,街上行走的几乎只有各家女眷回娘家的队伍。因有这个风俗,倒也能见几辆马车。若是谢威一个人,他是不舍得坐车的,二三个钱够饱食一顿笼饼了,何必浪费?只是带着周幸,怕她受累,才左右张望试图找一辆空车。哪知街上跑的不是人家的私车,就是早预定好的包车,悻然道:“这么远,你可走的动?”
周幸嗤笑:“我又不是那等大家闺秀,你也太看轻我了,走吧!”
幸而今天艳阳高照,不用穿着油衣挡雪,还晒的身上微微有些发热。如果抛开大雪增加的行走难度来说,倒是个散步的好日子。二人也不急,慢悠悠的走着,十分惬意。
“上次一别,有一月没见,你还好么?”谢威抓头问道:“燕绥小姐可缺钱花?”
周幸当然不能告诉谢威那钱是表哥同志的,还剩下十几贯不知怎么给呢。趁着他发问,周幸正好逮着机会说:“姑姑最大方了,喏,压岁钱。”
谢威狂汗:“我这么大了,哪还要压岁钱,你收着吧。”
“给你的,我当然有份。”
谢威接过来一看,惊道:“你别是给错了吧?哪有压岁钱给十贯钞的!?”
周幸道:“没错,就她给的。”
“这我不能要,太多了。”
“唉,收着吧,一个人在外多不容易呀。”周幸睁着眼说瞎话:“她那人最散漫,手中的钱乱花的,与其让她买莫名其妙的东西,不如给你花呗。”
“真不能退?”
周幸斩钉截铁的说:“不能!”
谢威一笑,递到周幸手里:“那你替我攒着吧。”
“……”
“还有年前金老板给的一贯,一并替我收着。”
周幸摸摸鼻子:“你也不怕我昧了。”
“你有用就拿去用好了。”
“……”
走回谢威的住所,二人皆出了一身毛毛汗。进到屋内,谢威忙扒开火,又加了两块炭,顺便架上一个铁壶烧开水:“这里只有冷茶,你且等一会吧。”
教坊的生活相对于同时代的的平民而言绝对是养尊处优了,周幸早不习惯大冷天的直接灌凉水,虽有些口渴,还是决定等热水比较舒服。不过看来谢威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了。笑问:“那日我来见火盆都是空的,晚间睡觉不生火冷不冷?”
谢威笑笑:“我把衣裳压在被子上,又用大手巾包着头,倒也不冷。”
周幸拍手笑道:“我以前也是这样,还有一个好方法更暖和。”
“什么方法?”
“把被子两边往里折,脚底也折好,整个弄成一个筒子,再从头上钻进去,上头压上棉衣,保管暖烘烘的。”
“不都是这样么?”
“不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往里折道边。而是你人直接睡在被子上。”
谢威汗:“容易把棉絮压塌掉吧!”
“压塌再弹嘛!东京赚钱不算难,生病反而不划算。”
谢威点头,决定今晚试试。
说话间,谢威环视房子一周,发现实在没什么可以拿出来招待的,连茶叶都没有,不由懊恼,怎么就没在年前买点果子存着!过日子当真不容易,一不留神就出状况。
周幸那厢却趁着闲等,把包袱拆开,一面将衣物拿出来一面红着脸说:“毛衣是我打的,棉衣是找外头做的,都放长了身量做了再折了回去,若是短了,只管叫裁缝替你放出来重新踩过边。这里还有个弹子,太阳天时先拍一拍,再拿去晒晒才暖和。不然衣裳穿旧了可就不保暖了。”说着周幸恨的咬牙切齿,你妹的廖云,要不要准备的这么细啊!?你是不是男人啊?只是到了此时,也不能半途撒手,只好继续说:“这还有两个小炉子,喏,这样打开,中间是空的。晚间回来放上点好的炭,塞进鞋里,把潮气烘干次日才穿的舒爽。缺点是这炭得挑好大小,我已经替你选了一包,今年尽够了,明年再说吧。”感受到谢威那越来越炙热的眼神,周幸觉得自己都快说不下去了!!
哪知谢威却问:“怎底又买了身油衣?”
周幸汗,忙瞎编:“怕你那件穿坏了,眼看就要入春,正是使油衣的时候。嗯,就是这样!”
谢威没再追问,只轻轻摸着手底的衣服,粗糙而温暖。没有花纹,坚实的两层粗布包裹着棉花,袖口和肘部还加做了加厚,恰是适合自己这样做粗活的。若非用了十分心意,又哪里做的出这样的衣裳?一时感动,忍不住伸手摸着周幸的头发:幸幸,你要慢点长大,等我赚了足够的钱,再来接你。
周幸尴尬的死,正想找理由撤回去抽廖云一顿!只听谢威道:“除夕那日……”
周幸立马截断:“咳,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谢威幽幽的道:“若不是你,我怕都想不起来还要替爹娘烧一刀纸。真是不孝至极。”
“年前你很累么?”不然这种事怎么会忘?
“很累。”谢威没必要在周幸面前故作坚强:“才搬货的时候,一点都不会用力,肩膀上全蹭烂了。到家才发现,早已血肉模糊,衣裳都嵌在肉里,揭下来时痛的两眼发晕。”
周幸捂嘴把惊叹声压了下去。
谢威苦笑:“第二日上点金疮药,还得继续抗。”
“那现在?”
谢威随意撇头一看:“大概长了茧了吧。伙计们都说,刚干活都这样。过阵子便好了。”
“讨碗饭吃真不容易。”
“可不是!想着以前那样大手大脚都觉得……很丢脸。怎么就那么浪费呢?上好的东西,不开心就一扫桌子,全摔在地上。现在想来,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子,非吊起来打不可!”
周幸大笑:“还未养儿就知父母恩了,不错!不错!”
谢威却垂下眼睑:“可惜他们也看不到了。”
周幸忙安慰道:“做父母的总不能陪我们一世,只要你懂事了,他们不管在哪里都会觉得欣慰。”
说着自己早逝的父母,谢威觉得难过。于是转个话题问道:“你家里如何了?”
周幸囧:“你给我添堵呢!”
“怎么了?”
“还有什么?无非就是拿着我的钱充大爷,回头又嫌我的钱不干净呗。”周幸苦笑:“上回被我挤兑了,不知怎么恨着我呢。后来还喊了族里的男丁来教坊叫骂,惹的娘娘使人一顿好打,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如今我出来找你倒容易,相见周家人……”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五娘倒是护着你。”
周幸摇头:“你知道青螺么?”
谢威想了想才道:“有点印象,长的像胡姬的那个?”
“对,就是她。姐俩都被娘家人逼死了,娘娘气的摔了好几个茶碗。自打那次,再有伎人的家人闹事,一律打出去。说来我们都是卖断的奴婢,早不该认本家。只是法外不过人情,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知人心不足蛇吞象,卖了一回便想趁着吃一世。若是人人家都如此,教坊岂不得亏死?娘娘便重新定了规矩,如今我也不知他们好歹了。真是,何必闹到这一步?”
“不吃亏哪能长记性?”谢威抓着周幸的手道:“你也别急,我那里来往的人客也多,替你打听一二再告诉你。”
“无妨,我也死心了。”
谢威不赞同:“别这样,别跟我一样后悔莫及。”
周幸单手捂着眼睛道:“那又要我如何待他们?一家人斗这样拙劣的心眼……若有个明白人,便是私房都把他们又如何?只是……只是……”
听到这话,谢威犹如被针扎了一下。娘娘的慈爱与偏心历历在目。若自己当初脑子明白,以母亲的心思,怎肯答应招赘?世人皆知赘婿靠不住?可靠不住的赘婿都比他还强,当时到底没用到了什么地步啊?苦笑,现在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娘娘是否也像周幸现在这样怒其不争?可笑他未离家时,还那样幼稚的伤她的心。如今却……再也见不着了,连磕头说句对不起都没机会了。如恒啊如恒,你自幼聪明,只望你把家业好好继承下去,生的满堂儿孙,也不枉爹爹一世辛劳……
彼此家里都是说不清的事,心情急转直下。谢威见状忙道歉:“都是我不好,招的你不开心。”
周幸摇头:“罢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想那么多也没用。我这就回去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吧。”
“我送你。”
“不必。不然你又要自己走回来。”
“横竖我也是闲着,你一个人走这么远,路上又没人,叫我如何放心?”
周幸不再客套,两个人又晃到街上,途中谢威怕她饿,死活摁着她吃了两个糖香芋。舌尖还留有砂糖的余味,不由想如果一定需要在北宋成家立业的话,眼前这个对象还真不错!
谢威见她发呆,问道:“怎么了?可是吃不惯?”
周幸摇头笑道:“第一次吃,味道不错,值得回味。”
“没吃过?你不是乡下人么?”
“乡下没糖,没吃过蘸糖的!”
谢威笑了,直道:“你若爱吃,十六我去瞧你,带几个去。”
周幸嗔道:“唉!初二、十六是女眷来探,你进去几回就真当自己是女眷了?仔细娘娘抽你!我们娘娘算管的松了,你看右教坊,那真真就是板板眼眼按着规矩来。只是我们也不能仗着娘娘好性儿就肆意了。日后你若找我还是捎信吧,我得空便出来寻你玩。”
谢威虽然不舍,然也不想周幸受委屈,只得点头道:“行,只要你别为难就好。”
“你那一手鸡爪子似的字,也好好练练吧!我都看不下去了!”
谢威郑重的点头:“听你的!”
“呃……”
“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谢威很认真的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周幸脸一红,抬腿加快步伐,恨不得把谢威远远抛开。谢威一笑,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跟着,直目送她进了大门才转身离去。幸幸害羞的时候真可爱!
☆、退役
这个年代的商家讲究破五,即初六才开始营业。实际上新年的生意比想象中的好,但是各家商户一年到头也就这会儿能休息几天,只好忍痛放弃大好钱途,缩在家里磕磕瓜子打打牌,就当劳逸结合了。当然这是一般人的想法,于孤家寡人谢威而言,没得忙的日子比有的忙还苦逼!在一个农业社会为主导的地方,过年这种大时节外头真是鬼都没一只!!连个卖吃的都没有!于是只好很痛苦的体验了一把历史上记载苏东坡苦逼日子的生活——早起蒸一锅小米糊糊饭,切成两块冻好,早晚各一块就咸菜。除了蒸饭,其他消遣一概没有。好在香烛纸札店为配合市场偶尔有两家还在营业,他只得买了极差的一刀黄纸翻出旧笔墨,没事练字玩,还没有字帖,又只好问房东借了一本印刷质量奇差的黄历对着抄,怎苦逼二字了得!熬到初六早上,简直是一路飞奔冲去金记绸缎铺!哎呀妈!总算有口热饭吃了!!!
从古至今的上班族,几乎逃不掉节后综合症的摧残。一个个被年节酒席搞的萎靡不振精神涣散。金老板自己都有些晕晕乎乎,不想忽见一人神采奕奕的飞奔而至,倒唬了一跳!再仔细一瞧,人已至跟前,双手抱拳:“金叔!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金老板眼前一亮,立马喜笑颜开:“是阿威啊!新年好!新年好!怎底怎么早就来了?年轻人睡不醒,多睡一会儿也使得。”
拿客套话认真执行,那就傻了!谢威是第一个到的没错,不过一盏茶后,其他的同事也陆陆续续到了。同是伙计的汤乙一拍谢威的肩膀:“哟,好鲜亮的衣裳,在哪裁的!?”
裁缝葛辛点头道:“不错,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只怕是自家人做的吧?”
话一出口,屋内人皆一愣,谢威家那点八卦如今已是人尽皆知,他哪来的家里人?这老裁缝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不料谢威正得意,笑嘻嘻的说:“还是葛叔眼光厉害!”
众人都囧了,喂!谢威!你Y不是装死装酷装冷漠到底的吗?怎么突然这么和气!?众人表示适应不良唉!!
如果谢威知道同事所想,一定会囧囧有神。年前刚工作,自然是一百二十个小心。加之心情恶劣,又忙的吐血,精神简直高度紧张,哪有时间跟众人说笑?不知怎么就得了个沉默稳重的名声,自己都还不知道!他如今才是半大的孩子,虽说经逢巨变,但幼年着实没吃过苦头,又有周幸没事送温暖,离变态且还有一段距离呢!
大家都是商人,反应自然非憨厚老农能比。见谢威接上话了,不过一瞬间调笑纷至沓来:“哎哟哟,是哪位巧手的小娘子所做?可要带来与我们开开眼!看这针线细致的,比我家那位强多了!我那浑家,只好把两块布接在一起吧!”
不得不说谢威对周幸还是有一定的了解度,想了想才道:“应该是她想的样式,再寻人做的罢。她针线不好。”却又忍不住拉出内里的毛衣显白:“这个却是她做的,说是一根绳子织就,还算有点子意思!”
一句话招来了金老板的女儿金大娘金华的兴趣,走过来仔细瞧了几眼道:“这还做高了领子,一点不透风,真真好心思!那日请来教教我可好?”
谢威瞬间尴尬了,不知如何解释周幸的身份,不是怕丢脸,只是……不想要同事看不起她。虽说平民百姓艳羡伎人的多,毕竟收入摆在那儿,但实际日常生活中还是瞧不起的。他就怕哪日要是周幸来玩,被人挤兑了可就不好了。只得含糊道:“是个女使,不得自由。”
金老板拍拍谢威的肩膀:“耐烦些,女使最长也就十年。她要真心跟你好,必不稀罕的做人养女,你还小呢!等多几年又何妨?”
谢威听到这话十分苦逼,又不好明说,只得胡乱点头应了,赶紧岔把话题往孩子经上岔。果然在座各位有孩子的,仿佛放了闸一般滔滔不绝争抢话题,把未婚人士抛到了脑后。谢威才腾出空来头痛,教坊女子到底怎么样才能混出来啊!而且,便是能出来,就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怎么养活人家,这才是重点!啊啊啊!谢威惆怅了!
教坊司内,有人正在做一个重大决定。
陈五娘看着燕绥,缓缓道:“可想好了?”
燕绥笑了笑:“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我这都多大岁数了?如今也没人下帖子与我,何必白占着名份挡别人的路?到后头去挺好,也不用熬夜,一日只管带几个学徒,请闲着呢。”
陈五娘道:“也罢,前头乱糟糟的,你乐意便好。”
“还是娘娘疼我。”
陈五娘叹道:“这一晃眼啊,就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一刚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大。”陈五娘比了个高度,又道:“这一下,你也不年轻了。”
“可不是?搁外头都要当嫲嫲了。”
“噗,你是想说搁外头人家该管我叫老祖了吧!”
“嗳,娘娘年轻着呢。”燕绥道:“这一脸细皮,哎哟,真是掐的出水来!”
“又胡说!”陈五娘知道燕绥偶尔抽风的属性,索性直接问道:“阿麦几个怎么办呢?你预备带走?”
燕绥道:“何苦来,练了这么多年,跟着我去后头做什么?”
“唔,阿麦跟阿宁都是咱们的人,阿美却是外头的,她跟着你去可好?”
“不用,她家还等钱使呢。断人财路天打雷劈,何况阿麦也要人服侍。”
陈五娘皱眉道:“一个熟人都没有,要我如何放心的下?”
“哈哈,娘娘,我又不是去外头。这还不都是在教坊内么?”燕绥猴到陈五娘身上道:“娘娘要疼我,就买个人过来给我使。不当学艺的,单给我使唤可好?”
“又搞怪!”陈五娘拍了下燕绥的胳膊:“要使唤的也行,就是没有长的好的!你要不要!”
燕绥一脸鄙视:“长的不好的还能进这个门?”
陈五娘鄙视回来:“前儿送来的官眷,有个粗使丫头,名唤小保,干活挺麻利,我正要安排了,便宜你了。”
燕绥舔着脸道:“还是娘娘疼我,我就不说谢啦。”
陈五娘又觉得手痒:“去去去,收拾你的私房去。我先瞧瞧后面有什么空屋子。”
“不拘哪里找两三间便是,就是要安静点儿。”
“你倒不求屋子大。”
“那么大冷清的慌,又不是儿孙满堂愁没地方住。”
“也罢,我替你找吧,一并连陈设都收拾妥当了再搬。”
燕绥笑的眼睛都没缝了:“唉,怪道娘娘能管这一摊子事呢,这份仔细凭谁也比不上。”
“少拍马屁!”陈五娘斜了燕绥一眼:“你还是下个帖子给那廖云吧,你去闭关他可不好见你,几十年的情分呢。”
“要见自然得见,”燕绥笑道:“那些男女伎人还在前头时,就带着相好的回屋睡觉。我在后面,想干什么岂不更方便?”
陈五娘一挑眉:“那你干啊!”
“我这不是看不上么?”
“呸!欲擒故纵吧你!”陈五娘撇嘴:“也就是那个傻子,这么多年没近你的身,倒替你攒了一半私房。算你有本事。”
“哪有一半私房那么夸张!”燕绥狂汗:“哪来的谣言。”
“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们以前认识?”
燕绥大方承认:“我俩要调个性别,他必是我小老婆了。”
陈五娘抽抽嘴角:“这奸|情真够久远!唔,他也算长的不错,竟没混成你的小嫂子,倒混成你的小老婆了!”
燕绥一笑:“哎呀,谁让我哥不好那一口呢。”
“嗯,兄妹俩口味差的远点也不错。”
“……”
“好了,”陈五娘道:“我这还忙着,你且点私房去。”
“唉唉,教坊真个赚钱。你说吧,我们生老病死都在这里头,要是我没了,私房还是教坊的。怪道要我这么仔细收好私房,都替大伙儿攒钱呢。”
陈五娘决定无视这货,她还忙着呢,利落的吐出一个字:“滚!”
燕绥便从善如流的滚了。
不过两天,教坊内的人皆知燕绥要退,纷纷过来践行。燕绥拿出钱来,叫厨房做了一顿席面,叫的上名头的皆收了帖子。又有往日的相好来探,虽然燕绥老了,但毕竟风华绝代过。就好比在80后眼里,后面的明星再如何妖孽,也敌不过当年林青霞等人带来的悸动。燕绥就是他们心中年轻时的梦,即便厚厚的脂粉都掩不了脸上的纹路,他们还是会觉得那份气度非小年轻可比。一时间燕绥门前车马纷纷,践行酒吃了一日又一日,一直吃到春暖花开才消停下来。
有了这几个月的缓冲,小保完全接上手了。阿麦三人再怎么不舍,也只得挥泪告别。说来燕绥能活蹦乱跳的混到现在,还能带着几箱私房退役,也算善始善终,跟外头的人长命百岁无疾而终的级别也差不多了。要知道当年同一批的有名女伎们,能有确切消息说活下来的也就那么三五个。所以只要是真心跟燕绥好的,都替她高兴。就是这年头的人不管高兴还是悲伤,都要撒撒眼泪才算圆满。所以,偶尔路过的人,都很难判断这是燕绥得了好呢还是她挂了。
又有当年早退下来的伎人,听得燕绥退役,也抽空来接人。期间有些已经生儿育女的,不免忧心燕绥的将来。待见她认了个侄女,才算放了心。
周幸跟燕绥姑侄一场,自然要来相送。然而先前人多杂乱,她就没往跟前凑。周幸是真觉得这群人也太做作了,要不要搞的生离死别一样啊?燕绥的新住处离现在只有一里路好吗!教坊司虽然多数时候指前面表演场所,但实际上是包含了整一大片建筑群。即,她不过从从业务部转到培训部,大家还是在同一家终生制企业混好吧!有个毛线好哭的!嗯,能过顺利带着私房钱跑路,算是值得高兴的撒一场泪,但也仅限于此了。这地方果然是北宋娱乐圈,各人的演技那是杠杠滴!周幸考虑,她要是穿回去,可以试着尝试从保姆转为三流明星哒!
☆、采买
陈五娘冷眼看着燕绥和周幸是真走的近,便把燕绥的新居事宜交给了周幸,还给拨了一百贯钞做经费,顺便瞧瞧周幸的品德。陈五娘从不掩饰她的偏心眼,她就是喜欢燕绥!当年燕绥之父犯事,家人皆没入教坊司。燕绥的女性亲人几乎都用各种手段自尽了,唯有她那样坚定的活着。不是怕死,而是很认真的在适应这里的生活。
世间男人龌龊的多,见个高官女眷籍没,莫不争相来嫖。介于教坊司的规矩,大部分人也就占点口头便宜。但始终有权势之人没有人得罪的起。被□之后,没有寻死觅活,依然那么淡定的吃饭穿衣。怀孕了,冷静的要求大夫打掉,继续过她的日子。没有客人的时候,喜欢熏香、看书、煮茶、下棋。仿佛这依然是她家的后院,而不是光怪陆离的教坊司。她不同于月恒的高傲冷漠,除了长的一副端庄样子,实际上性格很活泼。爱说爱笑,爱玩爱闹。有时候陈五娘想,若是她八字更好点儿,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也必定讨婆婆喜爱。谁喜欢一天到晚对着个苦瓜脸呢?不巧,教坊司别的不缺,苦瓜那绝对是名产。只因为世人都喜欢听个悲惨故事,好抛洒自己那廉价的同情心。但对于陈五娘而言,诚然伎人的生活有各种无奈,但生活已经很郁闷了,还是看点美好的东西比较偎贴。
陈五娘自认自己不是个冷血之人,教坊内是看着风光,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百姓中不乏羡慕者,无非因为这里从不缺衣少食。可背后的辛酸,又有谁知?这里不管男女伎人,又有几个真一点文化都没有的?不识字还好,一旦识字,对生活的要求就与百姓截然不同。又成天跟高层混在一起,对比之下越发显得孤独无奈。
大家都不容易,能照看的就尽量照看吧。可陈五娘有时候又很火大!这群稳不住的家伙,不是她偏心眼,而是不敢去疼。她怕她一疼,这人半途就没了,没得伤心伤肺。燕绥那性格就显出来了,这样的人不容易死,可以活的很长很长,不出意外的话,不会死在她前头。一生无儿无女,总要找个寄托不是?这个寄托不能半途中没了不是?所以,燕绥来后,她可以稍微放纵自己一点儿,不怕一番心思白费。燕绥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在教坊活的越来越长,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如今,可以带着一屋私房,潇潇洒洒的告老休闲,陈五娘悬着的心霎时落地,更是爱屋及乌,高看了周幸一眼。
如同天下的长辈一样,对自家孩子再骄傲,也不会全然放心。燕绥对谁都挺和气,但对周幸是不同的,这个教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谁也不相信那什么姑侄之说,这样一表三千里的亲戚算什么?又不是亲姑侄。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这两个人合拍。陈五娘略有点忧心,尽管还算了解周幸,但还是怕周幸算计燕绥的私房。遂索性抛出一百贯试一试人心。顺便把燕绥为何不把周幸带走的疑惑压到了心底。
接到任务的周幸先跟阿南告假,阿南见是陈五娘分派下来的任务,反而以一副“我很得脸”的表情主动撵着周幸四处奔走。燕绥没有多说什么,只把阿宁派过去接周幸的班,就任由周幸胡乱折腾。因布置房间涉及采买,周幸得了日常可以出门的许可,十分方便她满东京的飞奔。
这一奔就奔到了金记绸缎铺——反正要买东西,何苦便宜了别人?谢威好歹是自己人!笑嘻嘻的踏进金记,就有伙计迎上来:“小娘子好!看看要点什么?我们铺子里凡举绫罗绸缎,无一不物美价廉!”说着压低声音道:“买的多了,我还可以送你点添头哦。”
周幸笑道:“小哥我问你个事,这里可有个叫做谢威的?”
这伙计便是年初调侃谢威的汤乙,听到找谢威,在上下眼一扫,窄袖、短裙、比甲束腰,还带着个绣花褡裢,标准的采买女使打扮,心下了然。咧嘴一笑,直接冲后头一喊:“阿威!你家来人了!”
谢威吓了一跳,他家来人!?急忙走出来一看,竟是周幸!也顾不得店里其他人,兴冲冲的跑过来抓住周幸的手:“你怎么来了?今日怎么得空?”
周幸悄悄把手收回,白了他一眼道:“动手动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你当还小呢!”
谢威巨无耻的说:“我只牵你一人。”
“……”
北宋民风开放,店里的人一听谢威如此说,哄堂大笑,就只差没冲出来直唤周幸嫂子了。周幸囧的半死,直接了当的说:“姑姑要搬家,娘娘使我布置,我要裁些细绢,你们这儿可有?”
金老板本竖着耳朵听八卦,只当是谢威的那谁找来了,不想竟是生意进门,抬脚就从柜台绕出来问道:“小娘子要什么细绢?什么色?要多少?”
周幸愁道:“我想要的与别的不同,你们可有裁缝?”
金老板忙点头:“有的!”
“会绣花?”
“会,绸缎铺子哪能不会绣花呢!”金老板笑道:“还有我浑家、新妇和大娘也都能干。小娘子要什么花样只管说来,必比别处还强呢。”
周幸松了口气,会就好。她的要求并不高,但这里不能做就不能照看谢威的生意了。听到金老板如此说,高兴的从褡裢里掏出一叠纸来道:“这是图样,我标了尺寸颜色花样,你们可有?”
金老板接过一看,好么!全彩图!够奢侈!忙道:“小娘子稍坐,待我拿绸缎册子比一比才知道颜色全不全。”又喊:“浑家,还不上果子上茶!”再转头道:“阿威,你且陪着小娘子说说话,莫慢待了。”
周幸见金老板还算厚道,没一口应下,心里已经有八分满意。跟着谢威坐在桌旁,一边吃茶一边遭受众人围观,囧囧有神。
谢威却浑然不觉,推了推眼前的果碟道:“这个榆钱糕是我们老板娘拿手的,可好吃了,你试试看。”
周幸不客气的捡起一个吃起来,唔,职业素养所致,吃相相当斯文,围观人士纷纷觉得得了一手八卦,继续围观。
谢威又道:“才看了你的册子一眼,字写的越发好了。”
周幸一笑:“我闲功夫多嘛。”
“什么时候学的画画?我怎底不知?”
“那算什么画?”周幸哭笑不得:“不过是花样子上个色,要说画,阿麦姐才画的好呢。”
谢威傻笑,这小妮子还谦虚上了!管它是画是花样子,横竖就是好看!别以为他真没一点鉴赏能力,当年如恒的那些家伙,哪样不是他淘换回去的?想到妹妹如恒,心里一揪,还是他这个哥哥很无能很讨厌吧。
周幸见谢威忽然不说话,奇道:“怎么了?”
谢威醒过神来,笑道:“没什么,想起我那狗爬的字了。”
周幸抿嘴一笑:“字么,写出来人家能认得便好。我们又不去考举人进士。写那么好干嘛?”
正闲话,金老板捧着一叠厚厚的绸缎册子放在跟前:“小娘子瞧瞧,你要的这几个色没有,我寻了相似的,你看成不成?”
周幸接过来一看,发现色差并不是很大,想来事专业人士眼利的缘故,便爽快的道:“我瞧着都差不多,就用这几个色吧!”
金老板又问:“这被套真个要缝起来?绢稠不比细棉布,洗法上有些许不同,这样逢成一个套,怕是不好拆洗。”
周幸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原本想着反面用棉布正面用丝绸,做成现代那种塞进棉絮就可以使的被套,又方便又好看,不想忽略了布料特征问题。幸亏专业人士指出来,不然就要浪费材料了。不好意思的一笑:“是我想差了,如此就都用棉布吧,可有齐全的颜色?”
金老板道:“实话与娘子说,我这儿是绸缎铺,棉布却不多。娘子何不裁一般的样式?”
周幸笑道:“这个我自有计较,全绢绸的也要做几套。若是被子不齐全,我们且先看看纱,我还要做帐子呢。”
“做帐子的纱有的是,娘子尽管挑!若信的过我们,便一并在这里做被套,布料我总知道在哪里进货,只是慢着些。”
周幸道:“也好,省的我跑两处。”
“那就多谢小娘子照看生意,这些一个月便得了,东西又重又多,还是我们送上门罢!省的小娘子来回跑。不知小娘子家住何处?”
周幸正要说话,谢威忙道:“我知道,到时我去送吧。”
金老板只当谢威寻亲香的机会,暧昧一笑便应了。
周幸道:“不知定金几何?”
金老板挥挥手:“既是阿威的……朋友,就不用定金这一套了!到时候只管付款便是。”
周幸福身道谢,又道:“我还要去其他地方,先告辞了。”
金老板道:“慢走,阿威送一送吧。”
出了绸缎铺的门,周幸对谢威道:“你先回吧,别误了工。”
谢威欲言又止。
“怎么了?”
“别告诉他们你是教坊的人。”
周幸皱眉道:“你嫌丢脸?”
“我丢脸的事多了,不差这一着。”
“那又是为何?”
谢威轻轻的道:“我只不想……别人看不起你。”
周幸不由一笑:“你真是个笨蛋!”出身这种事掩不住的,别人爱笑就笑去呗!说完话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谢威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还不能找人去问,纠结的差点撞墙。把一屋的伙计笑了大半个月,此是后话。
☆、道别
阴雨连绵的春天,找几个晴天并不容易,好容易拖到三月底见了太阳,一行人才浩浩荡荡的帮着燕绥搬了家。廖云趁着还未出远门,特抽了一天的时间来看看燕绥的新居。
一进门就被囧了,这这这是什么地方!?
燕绥看到廖云的表情,就黑着脸狂在心里吐槽:看,被当成神经病了吧!个混蛋周幸,你TM要不要照搬现代简约风啊!!你看看,那什么橘色的细麻布艺沙发——这年头有钱人绝壁不会用麻!你纺的再细也没用!你丫还给我搞成三房一厅带厨卫!亏你Y在这种格局里搞的出来!!还有,床给戳在中间就算了,圆形吊顶的帐子也就算了,壁灯也忍了,但你丫床底带收纳沙发可组成单人床这是为那般啊啊!最令人发指的是弄个了木头电话机做装饰品,燕绥只觉得自己中了铁砂掌,一肚子内伤。周幸还用用白纸利用绘画透视原理弄了个伪的石膏吊顶,猛一看还挺像。你丫有种给我弄个石膏吊顶出来老娘才算服你!重点是这年头没有人会欣赏!!燕绥吐血兼风中凌乱中。
廖云见燕绥脸上五味陈杂,忙笑道:“谁的心思,真巧妙!”嗯,八仙桌上罩桌布不奇怪,但旁边接出一条铜管是神马!?
燕绥顺着廖云的视线一看,心情爽了不少,这个炉子是这间屋里最爽的设计,没有之一。于是笑着解释:“这叫桌炉,底下用煤炉子坐支柱,桌面也是铜的好导热。盖上棉被,冬天在一旁坐着,很暖和。”
“这个铜管是……”
“导烟管,这样屋里就不呛人。”
廖云眼前一亮:“好想法!谁想的?介绍与我认识!”
燕绥囧:“幸幸啦!你看她弄的这一屋。”好吧,是挺亲切的,但再亲切也搁不住被挂了整整一个月教坊司八卦版的墙头,愁死她了,这也太喜忧参半了!
廖云往沙发上一坐,靠着一堆抱枕点头道:“恩,很舒服!屋子也亮堂。没想到幸幸竟有这份心思,我们阿威真有福气。”
“呸,你们阿威当她什么呢?相好还是外室啊?”
廖云笑道:“一个女使,你弄她出去还不容易?干嘛不带到这里来?在前头仔细吃了亏。”
燕绥不以为意:“她还小呢,再说多见识一下也是好的。日后成家立业了,我还能把她栓裤腰带上不成?再说后头没收益,我便是给她双份的工钱,也比不得前头。她那性子别扭的紧,必不肯要我的私房,还不只得放前头让她多攒点。阿南还且不够讨好达官贵人的资格呢,普通人家谁又能占咱们多大的便宜?”
“那是,当年打阿威可是半点不留情。”廖云道:“泼辣点好,泼辣能管住男人,好持家。”
“你这都是妇女之友了!”
“不然怎能得岳家真心相助?”
燕绥挑眉。
廖云笑道:“这世间事便是如此,你一心一意,别人自然一心一意。常言道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可笑世人总觉女子痴傻,把好好一盟友撇到一旁,任由后宅大乱。赚点钱不就是为了个家人安康么?只这些人想不透罢了。”
“你还真明白!”
廖云苦笑:“我是没坏透吧,总莫名其妙爱生点愧疚心思。是我对不起她。”
燕绥一顿,这种话,她这个疑似小三的人物还真不好接。
“说来,”廖云又道:“我后日就出门了。”
“这两年你倒在外跑的多。”
“在家里也没甚意思,烦。”
燕绥捧着茶杯一笑:“就把你弟弟丢在家里看戏?”
“好过我在家里演戏!唉……”廖云叹道:“家里的女人还是得省事才行。”
燕绥知道这是说廖家祖母,非把手伸到儿子屋里的事。廖家要是没有那个妾,不知多太平。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庶系,嫡系能这么团结?可见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如今看来是利大于弊了,老人家嘛,早晚要死的。廖云长子长孙,廖家以后还不是他的天下?庶子已经滚去谢家,哥几个团结一心,不愁发扬不大家业。所以虽说在自家搞物竞天择很残忍,可温室里的花朵,要面对的便是整个外界的适者生存了。想到此处,燕绥只好总结:教育真特么的是个世纪难题!好在自己不用操心,真是阿弥陀佛。
二人正说着话,周幸迎头撞进来,见到廖云一愣,半天才想起来见礼。
廖云摆手道:“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燕绥姑侄同时默默吐槽:你还很把自己当姑爷了!
廖云又问周幸讨桌炉的图纸,又道:“必不亏待你。”
周幸忙摆手:“我不占你这个便宜,你钱多给的不心疼,我却收的心慌。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掀开桌面一看就知道的□不离十了。”
“还有收钱收的心慌的!”
“不义之财不能要。”周幸认真的道:“这要占便宜占成习惯了,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反咬一口呢。姑姑说了,不够聪明的人就踏踏实实过日子,别想歪门邪道,不然怎么死都不知道。”
廖云抽抽嘴角,燕绥你胡乱教个啥啊!他俩日后要做生意的好吗!
燕绥点头道:“很是,免得像某些人,亏心事做了,又过不得自己那一关,一辈子尽纠结在这上头了。”
“这又扯上我了。”廖云无奈:“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我也是没法子。”
“呸,”燕绥很不客气的啐道:“都是当朝为官,哪个不比你们家复杂?怎底有贪官也有清官呢?少在我眼前装相。”
廖云投降:“好,好,我错了。”
周幸笑起来:“廖郎君脾气真个好。”
“和气生财嘛。”廖云不以为意,只问周幸:“阿威最近可好?”
“很好吧,胖了些。前日送东西来,那么一大包袱,单手就拎进来了。可见也长了本事。”
廖云点头道:“这是好事,体格好,日后在外行走,便是遇上强人,跑路都要快些。”
听到这话,周幸奇怪的问:“怎么你们外出行走的都不请人护送?不是有那么些镖局什么的?”
“人在外头走动,万事都算不准,镖局又顶多大用?那些强人才是地头蛇,劫财不要命的都算道义了。”廖云接着说:“一路上千里迢迢,我们又不能都交予伙计,身体不好,都不用强人,一场风寒就没了。”
周幸明白了,点点头道:“高风险高收益!”
廖云欣慰:“好孩子,孺子可教。”
不想周幸又道:“看样子以后我不能做行商!”
廖云囧:“守着个铺子可赚不来大钱。”
“唉,人生不过几口饭一身衣,管你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这钱财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到头不过一个土馒头,赚那么多钱做什么?”周幸笑道:“岂不闻玉粒金莼噎满喉?”
燕绥一口水喷出来,这货居然盗版红楼梦!太可耻了!
周幸脸一红:“呃……姑姑,这是谁的话?”
燕绥决定无视文盲,这一句肯定是电视上学的!肯定还只记得这一句。两辈子都活在书香门第的人表示,有时候农村妞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特别是还不肯背李白诗集的农村妞,更讨厌更讨厌!
廖云只笑着看他们姑侄的互动,这俩人真有趣。一个满腹诗书,一个却俗的可爱。就这么两个人竟然能混在一处。当然他是绝对不会知道这两个人会背地里拍着桌子掐到底是多多洛更可爱还是黑小鬼更萌人这样的话题的。
最初因燕绥忙乱,廖云就没来凑热闹。等燕绥忙完了,他也要出门了。尽管是惯常在外行走的人,临出门前琐事还是许多。只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待我秋天回来再来看你,可有什么东西想带的?”
燕绥摇头:“什么东西东京没有?别废这个心思了。”说着又从两个沙发转角处夹的柜子里翻出几包药材来:“这些你带着吧,以防万一。”
廖云笑眯眯的接过,又问周幸:“你没什么送我的?”
周幸囧:“我都不知道你要出门。”
“那就暂且寄下,明年必要双份的。”
廖郎君,你好无聊!
不想廖云又道:“你侄子在家,我都事他都尽知。不拘阿威还是你,有什么事只管使人去找他便是。”
周幸脸一红:“什么叫我侄子!?”
廖云笑着拍周幸的头:“好妮子,快快长大,我好使人来提亲。”
“你差辈了!大叔!”
“你怎么也学了那样的扭捏相?”廖云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还是你看不上我们阿威?”
燕绥在一旁淡定的道:“没房娶什么亲?且让他挣一套房来。”
“东京!?”
“不然嗯?”
廖云故作伤心状:“就这么一个侄女,你也不陪送一点?当真忍心?”
“滚!”
廖云笑着滚了。
周幸无力的瘫在沙发上:“姑姑,难道我真要嫁给那货?”
燕绥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们这种出身,找个不嫌弃的有多难你不明白?我们那会儿的女人,还在喊:有车有房,父母双亡呢。怎么,你想去婆婆跟前伏低做小?”
周幸抓狂:“不是这个问题,是我没感觉!”
“感觉处处就来了。”燕绥叹道:“这不更好么?他喜欢你,你不喜欢他,你不吃亏。男人么,哄哄就成了。”
周幸沉默,良久才道:“这样会对不起他一片痴心。”
“求仁得仁,你也没有心上人,他又哪里能知道你的心?”
周幸认真的说:“他不知道……可我知道。”
☆、口信
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吹来一阵阴寒的风。小保端了个炭盆进来,点上火打算驱一驱房内的潮气。
燕绥支起架子,翻烤着一片切笼饼,烤至焦黄便放到一边。一直烤了四五块才道:“你就当真一点感觉没有?”
周幸一边拨弄着炭火一边道:“起码没有那种想结婚的冲动。”
“可你觉得,就咱这岁数了,忽然生出生死相随的爱情来,可能嘛?”
“唉?”周幸一愣,仔细想想,好像是不大可能!可是……“谢威也太小了,代沟比的上大峡谷了吧!?”
燕绥嗤笑:“人生七十古来稀,你要对着年龄找,在这年头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你乐意啊?”
“你的思维也太发散了!!”
“发散什么?我这是实事求是。”燕绥翻个白眼:“真不知道你纠结什么。你对他一心一意,好好照顾他关心他不就完了。真要一点感觉没有,你上下操心个P!”
周幸脸一红:“我也就是……唉!跟你说不清楚!我来东京这么久了,统共几个熟人,哪里真能见死不救?我又没钱,只好出点力咯。再说我明明还这么小,为什么要想这些事啊!”
“你心理年龄都够上谢威他奶奶了!知足吧,返老返童是每个女人的梦想!”
“……”
“乖了,咱再打几年工,就结婚嫁人去。”
“我能出去!?”周幸后知后觉的说:“不是说这里难进难出么?”
燕绥扶额,这人怎么这么蠢啊!中国是人情社会,混到她这个份上了,弄一个女使出去很容易好吗,又不是花魁!
周幸见燕绥的表情,弱弱的问:“真能出去!?”
“废话!”
周幸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把扑到燕绥怀里:“谢谢谢谢谢!”
燕绥忙道:“行了行了,别发癫!”
周幸直起后背,对着燕绥的脸颊大大的亲了一口:“姑姑真是好人呐!”
“……”
“那你出去不?”
燕绥道:“我出去做什么?”
“呃……”
“这里挺好,我又不嫁人。你不是把这里收拾的很舒服么?”
“那你还说丢人。”
“丢人跟舒服不冲突。”燕绥叹道:“果然里子面子只能要一个!”
“哼哼哼,我看是廖云不讨厌,你才不吐槽我了吧!”
燕绥一挑眉:“是又如何?”
“……”燕绥不要脸模式开启,周幸完败。
一个女使,见天往别的屋里串门,做主人家就没有高兴的。然而周幸做事省心又识字,阿南决定忍了。心中却到底不喜,暗暗敲打了几次,也不知周幸是听不懂还是故意当做没听见,想着周幸那木呆木呆的性格,阿南除了继续忍别无他法,不然气死的一定是自己。实际上周幸串门的频率并不比其他的女使高,即便是帮燕绥置办住宅时,也是趁着她午睡或者练琴的时候行动。只不过她只奔一个地方,就有些惹眼了。主人家不喜欢也是人之常情。周幸能感觉得到阿南的不友好,但阿南的是个什么小心思都放在心里的人,她不说,周幸想到死也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是以,周幸想着反正要出去了,固然不要随便得罪人,也懒的绞尽脑汁的去琢磨奇怪上司的小心思。
要说忠仆这种事,在大户人家常见,在教坊司就……服侍你的人,也许有一天等级能踩在你头上去,跟后宫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种环境下,想要得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一般的教坊人员基本不做这种美梦。除非有勇气选一个对自己影响也十分不好的丑女使。可见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在这方面尤其明显。阿南有时候也暗自说服自己,周幸去燕绥家纯属贪玩,而不是攀高枝,比起其他人的女使好太多了。只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搞的阿南自己也纠结,看到周幸时,态度难免粗暴一点。周幸还只当她开始耍大牌,干脆能避则避。这么一来,隔阂便开始增大。只是两人都不说,众人也不觉得。
一日,周幸接到外头送来一封信,拆开一看,囧了。
阿南好奇的问道:“谁下的帖子呢?”
周幸摇头道:“不是帖子,是谢小郎以前的长随,叫做小甲的,姐姐可还记得?”
阿南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但长什么样完全忘了,便笑道:“略有些印象,怎么?他跟你还有联络?”
周幸叹道:“他临走之前还来与我道过别的,我竟忘了。如今他来信问我,他家小郎找着没。可叫我如何回话?”
每到这个时候,阿南就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怎么就跟一个伙计一条道走到黑了呢?他能给你啥啊?是能给你体面呐还是能给你银子?别告诉她说是感情,那玩意在教坊早死透了好伐!
周幸却很认真的道:“唔,我还是觉得要谢小郎自己回信好。”
阿南再次叹气:“你要我说你什么好?你这是要出门?”
“不用不用,”周幸忙摆手道:“门口唤个闲汉递个纸条便得,没缘没故的,我都不好意思告假。”
阿南点头:“我倒是随你,就怕管事的难缠。下回我接了帖子,放你出去与他说两刻钟的话可好?”
周幸福身谢道:“劳烦姐姐了。”
阿南不耐烦的挥挥手,她跟周幸不是一个世界的,这种话题讨论一下都嫌烦。周幸也就乖乖退下了。
恰第二日,阿南还真就接了个帖子。因是昨日说过的话,倒不好装忘记。横竖那忠武将军家离金记绸缎铺也不远,顺手做个人情也没什么损失。便喊上周幸,也不带其他人,只跟管事晃了下手中的帖子便跑了。
周幸得了空,在阿南进门之前跳下马车,直接就去了金记绸缎铺。谢威也是要干活的,上班摸鱼的事,没有一个老板待见。周幸也就长话短说:“你便回个信,说你还好,也免他一番惦记。”
不料谢威冷笑:“这是惦记着看我死没死了罢!”
“这又是如何说?”
“不心虚跑那么快作甚?”说起这事谢威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当日钱财俱放在他身上,我只得一点纸钞。我落水时间也不长,待爬出来时,人影都不见!我在岸上寻了他二三日,才得知他早已北上!我不求他为着我与那帮浑人打架,也别带着我的钱财就这样抛下我便走,不然我岂能这么狼狈?分明是……分明是见我没甚前景,痛打落水狗呢!”
周幸皱眉道:“别是有什么误会吧。十来年的情分呢!”
“十年情分!”谢威说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自问从未有对不起他之处,他却连这点后路都不留与我!他还带着几十贯钞,并散碎的金银锞子。便是合约到期,真要尽主仆一场,把钱交予你收着,只待我日后回来取便是。”说着冷笑:“只怕是想着我横竖回不来,那些钱不如自个带走,在夔州乡下地方,不知可以置多少地,日后他也是个郎君了!”
周幸只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小甲不是那样的人。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之间的事,作为外人的确没什么置喙的余地,只得闭嘴。只是,自己如何回信?若是小甲是真心,不回岂不伤了他的心?回了吧,好像更伤心。这……
小甲关键时候叛逃,差点把谢威的心肝脾胃刺成筛子,幸而有个周幸,不然扭曲成变态也未可知,众叛亲离真的不是一般的考验承受力。在他的人生中,父亲是常年缺席的角色。最亲密的人无非就是母亲、妹妹和小甲三个。硬要算上其他的,最多添上舅舅家的亲戚和家里贴身服侍的女使。母亲,他是不相信会算计他什么,现在想来八成是被人哄了。只是如今父母早已地府团聚,想通了都白搭。剩下两个,却是跟他撇的不是一般二般的干净!还不如周幸这个外人!这口气他哪里忍的下?纵然无能去寻他们麻烦,心中的恨意却半分没少,都恨不得老天直接劈下一道雷,将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收了去,哪里还耐烦虚与委蛇的解释?
待收回神思,见周幸一脸尴尬,也颇觉不好意思,到底是人一番好心。便勉强笑道:“说这些做什么?你好久都没出来了,近来可好。”
周幸回过神来,忙道:“还行。”
“方才是我急了,你别恼。”
周幸摇头道:“这有什么可恼的?你又不是怨我。我今日并没有假,是姐姐放水让我偷了点懒,这会我可要走了。你多保重,得空再见吧。”
谢威一把拉住:“可真恼了我?”
“我姐姐接的便是你们二条街外忠武将军家衙内的帖子,我真该走了。”
谢威还是有些不信,只是话已到这个份上肯定不能不放人走,只得道:“你知道我口没遮拦的脾气,我……”
周幸翻个白眼,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长的这么一副小气刻薄样?说没恼就是没恼,真恼了我还怕你不成?早一巴掌招呼过去了,又不是没打过你。”
说的谢威也笑了:“是,手劲真不小。”
周幸笑道:“我先走了。”
“得空来玩。”
周幸一转身就跑了,我躲你还来不及呢!得空来玩个毛哟!多管闲事都管到这个份上了,还不避着点,回头再说自己是同情不是爱情,不要嫁给你……不带这么坑人的!两世都没谈过恋爱,压根就不知道爱上人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如何去爱。这种情况下,勉强去谈感情,只能伤人伤己。最起码也得等她真想明白了才行。何况谢威到底是真的喜欢她还是雏鸟情节也是个谜。毕竟谢威的年纪摆在那里,能知道爱的意义么?能知道结婚所需要承担的责任么?还是等两年,彼此都大点了再说吧。
☆、衙内
周幸这一躲就躲了大半年。教坊是个很好的屏障,真心想躲某一平民的时候,比防火墙还靠谱。中途廖云归来调笑了几次,但他不见谢威,还不知周幸在躲人,自然也就单纯的说几句而已。在周幸看来,廖云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喜欢燕绥喜欢到众所周知的地步,然而却从来不留宿,也不提在一起的话。这或许是他们俩的隐私,周幸也不好多嘴去问。只在廖云回来后,再不去骚扰燕绥,以免当灯泡遭驴踢。
日子不咸不淡的竟然又这么过了一年,阿麦作为新生力量直接代表古琴组进宫表演。老熟人欢欢年前跟一商户看对眼了,在振兴街的巷子里收拾了一套小院,接了去当了人家的外室。彼时很鼓励私生子认祖归宗,所以在大部分人看来外室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有本事生个儿子,即使外室子的继承权不如婚生子,但也算老了有靠。商户人家又有钱,子孙不在是贱籍还衣食无忧,再好不过的结局。也算是中层女伎顶顶好的出路了。是以也同燕绥退役一样,邀了相熟的同事吃了一场酒,大家很开心的挥泪告别。
阿南是万年不得上春晚的水平,她也识趣的不再羡慕高端客户群,而是花足心思攻克中低端市场,几年下来收效不错。就客户属性的问题上,还与周幸达成了一致——热烈欢迎商户的到来。要不是官伎身负讨好官员的使命,我们必须得相信低阶的穷官一定会被女伎写入拒绝来往名单内。
既然不能上春晚,大家也就闲了下来。今年燕绥退役,阿麦有事,连麻将都凑不齐一桌。阿南只得跟周幸俩人拿着骰子赶围棋。当然不是没有别的闲人,可是被春晚刷下来的同时还没接到其他客人的帖子,是令人很不爽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去招别人的白眼,干脆剩下的人就各自跟着自家屋里的女使找点什么消遣消遣,好熬过这漫漫长夜。
不想清闲的日子在年初二中午有了转机,阿南接到忠武将军家独子闻衙内的帖子,邀她们晚间去陪席。周幸看着帖子叹了口气:“早来一日也使得,偏今日来,姐姐你身上不大爽利呢。”
阿南愁眉苦脸的道:“谁让日子赶上了呢?一月总有那么几天,罢,你替我拿多一个手炉,多多备些炭吧。”
“可要准备热水?”
“要那个有什么用?在外头一晃就出来了。”
周幸笑道:“前日货郎挑着杂货来卖,我见到他们胡人的水囊,便买了一个。那个不漏水又厚实,灌了开水压在肚子上也好受些。”
阿南狐疑的看着周幸:“你葵水还未来,怎底想到了这个?”
“我是晚间睡觉拿来捂脚的……呃,姐姐别嫌弃。”
阿南囧了一下:“外头虽冷,车里却可以放火炉,不至于使那个。”
周幸暗自懊恼,这说话不经大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又乱放好心得罪人了吧!笨蛋!
阿南知她一贯没什么心机,想到一出是一出,早懒得计较,只嘱咐道:“你快去好好梳洗一番,大过年的你给我弄一身光鲜衣裳换上,别灰不拉几的,我们是出去做客呢!”
周幸笑笑:“姐姐放心,我前日自己做了个斗篷,可好看了!”
阿南不信:“拿出来我瞧瞧。”
周幸便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灰色斗篷来展开在桌上,阿南抬头一看,只见青灰色的面料,由下至上绣了白色的树叶,最底下最密,越往上越稀疏,用黑线钩边压色,颜色虽素,却有一番风味。便点头道:“也罢了,只是颜色灰些。”
“太鲜亮的颜色都不让我们使,大节下我怕官宦人家规矩多的紧。”
“说不让使你还真不使了?”阿南嗤之以鼻:“官家那规定,也就治的住穷人家,有钱人家谁不愿穿的好看?时间长了连官家都不理会,你理它作甚。”
周幸只低头打扮,不再说话,她是万年灰色系,好歹过年,换了条鹅黄色的腰带对付过去。看的阿南直翻白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克扣你!”
周幸暗道:我又不是真傻的无药可医,女使就是为了衬托主人风情万总的存在,打扮的那么漂亮干屁!细究起来,众人背地里都道她五官比阿南还强些,那就更不能穿的过鲜亮了。再说今天这么冷,要漂亮就不能要温度。看阿南这个身体状况,她十分怀疑女伎们不容易生育,没准就是经期的时候被冻的!当然这对女伎们是个福音,反正怀上了也要打掉,现在这样除了行经的时候痛了些,也没什么不好。
阿南穿戴完毕,问道:“你收拾好了没?我们趁早去吧,昨晚就开始下雪,直到现在还没停,路上还不定怎样呢!可别迟到惹恼了那人,大年下白挨一顿就不好了。”
周幸郁闷的说:“怪道世人都说武将粗俗!”以前看历史书,也曾痛骂过宋朝崇文抑武,搞的边塞无人。可真身处这个时代,就会发现文人真是可爱透了!最多酸你一酸,刺你两句,被抽这种可能性为零!极个别蛮横霸道的小衙内,还要受到舆论的约束。哪像武将家的,就算是捐钱买来的闲职,也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上一回阿南就因说错一句话,被当众甩了一巴掌,所以周幸很不喜欢闻衙内这货。
阿南也不喜欢啊,谁喜欢暴力分子?就算有钱也不干,她又不是穷死的主。只不过他们是官伎,为官员服务乃天职,就算混成了行首都别指望能摆什么谱。官员相招,没有趟在床上起不来,你爬也得给人爬过去。每每遇到这种不讲理的官员,做官伎的只好打落牙齿肚里吞,忍了!
初二日的街头十分寂静,马车摇摇晃晃的走在路上,刺骨的寒风从缝隙里挤了进来。周幸不由想起那年她被家里人卖出来的情景,冬天真是个讨厌的季节!大雪天路况堪忧,这不长的路程走的尤其的慢。周幸一面庆幸自己穿的够厚实,一面不停的加炭,终于在酉时整赶到了闻家,连赶车的都松了口气。
走到侧门投上名刺,闻家下人出来接了两位进去。周幸回头对车夫说:“阿叔,车里头有酒有火盆,还有一些干粮。你索性在车里歇着,这赶回去又赶过来,还要更累些。”
车夫道:“去吧,我在教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有消遣。”
阿南便带着周幸跟引路人进了厅里头,才发现来的伎人不止她们,只是其余人都是右教坊人,平日并不在一处,彼此也不过点头之交。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便各就各位准备表演。
大年初二,闻家自然没有外人,都是本家几个兄弟一起凑趣。闻衙内在族中行一,算是大郎。伎人们讨巧的唤大衙内,余者虽不知那一房,父祖是否有官阶,一律以衙内呼之。过大年就是图个喜庆,闻家人也懒的纠正他们,一声锣鼓,表演正式开始。
右教坊善舞,美人们水袖一甩,随着韵律舞动起来。原来不单是舞蹈,中间还夹了百戏。周幸在后台往前看了一阵,回过头悄悄对阿南说:“衙内们都不看表演的,只管拼酒。”
“那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表演就行了。”
“问题是大衙内心情很不好,我影影绰绰的听着他在骂什么。姐姐待会小心些。”
阿南想起前一阵那个巴掌就打了个寒战,这货是真粗人,当时要不是其他人拽着,哪里是一个巴掌就完事的?看着右教坊的同行,阿南愁的不行,自己的表演排在后头,这会儿没吃醉还好,吃醉了更不讲理,今天只能求老天保佑了!
可惜老天没有听到阿南的祈求,表演的时候下面还算清醒,表演完毕后,已经醉的满嘴胡话了!在阿南以为可以溜走之际,她被人叫住了。只好硬着头皮近前伺候。
闻大衙内一把搂住阿南道:“怎么?这么心急火燎的回去,是要会情郎?”
“衙内又欺负奴,奴天天关在里头,哪来的情郎?”
闻大衙内一笑:“来,陪我喝几杯!”
阿南爽快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替闻大衙内斟上一杯酒,笑道:“衙内家人丁兴旺,真个热闹非凡。叫奴好生羡慕。”
闻大衙内挑着阿南的下巴笑道:“你也喜欢热闹?”
“世人谁不爱呢?”
闻大衙内正要说话,旁边一男子道:“大哥!你真能耐,年初二这样的大节,也能请来这么多美人。”
闻大衙内道:“能入教坊司的,哪里能丑了?一等的早进了宫,日后得闲了带你去瞧一瞧才算开眼呢。这几个算什么?三流五流罢了。”
“哈哈哈,大哥你这么说,小心怀里的小美人生气。”
闻大衙内笑问:“阿南可生气了?”
阿南娇笑:“这还不生气,那是菩萨。衙内要饮了奴手里这盅酒,这事才算完。”
闻大衙内哈哈大笑,爽快的一干到底,点了点阿南的鼻子道:“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那是对着大衙内这等爽快人,换个扭捏的,奴可就嘴拙了。”
这话映射那帮酸腐文人,闻大衙内听的十分舒爽:“这话说得好!”又对方才那人道:“四哥,你也喝!今晚就别回去了,只管在我这里歇下!你父亲那里我自去与你说!”
那行四的衙内笑道:“便是大哥不说这话,我也预备闹一晚的。何况大哥特意留人,又叫了这等美人相伴!乐不思蜀焉!”
闻大衙内才注意堂弟手里搂着的那个,虽然上了妆,却还是能看出是个男人。会心一笑:“不想你却好这个!这却容易的很,小哥今晚也留下吧。”
那伎人年纪甚小,听到这话不由发抖,无助的看着领队。领队却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伎人可以摆点小谱,却也是分等级的。正过年时,能随便请到的团体,也就是个三流水平,根本不够资格跟官人谈条件。那个小男伎微微挣扎了两下也就想通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只是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的恐惧。周幸不由生出一分同情,这孩子有十二岁了么?可是,身处这样一个卑贱的地位,除了事后哭泣,又还能如何呢?在场没有任何人提出一个字的异议,任由衙内把那哭都不敢哭的孩子连拖带拽的弄走了。
忽然,阿南一僵!她分明感到身边人的身体起了反应!


☆、无妄
闻大衙内舔了舔嘴唇,沙哑着声音道:“阿南,你也留下来如何?”
阿南僵笑道:“我怕娘子恼了。”
“呸,你提那个贱人做什么?她早死在娘家,不用回来了!”
阿南头痛,是了,今日年初二,按道理来讲是陪新妇回娘家拜见老丈人的日子。闻大衙内却带着一帮兄弟在家混闹,想是夫妻吵架了。只得赔笑道:“奴……今天身上不大爽快。”
闻大衙内的脸沉了下来:“嗯?你再说一遍?”
阿南只得硬着头皮说:“真个不大爽快,要不后日过来陪……”
闻大衙内这会儿听懂了,挥手把阿南一甩,阿南脸色煞白的扯着桌布才勉强站住。见闻大衙内凶神恶煞的表情,双腿一软,跪下道:“是奴……没福分,还请衙内恕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般人也只好算了。然闻大衙内正被悍妻惹的不爽,才招呼了一群未婚的兄弟来娶乐,偏又碰上这等倒霉事,哪里肯干?他没被阿南的恳求打动,却也嫌脏,一杯酒泼在阿南头上:“滚!”
阿南手忙脚乱的爬起,周幸忙扶上一把。
闻大衙内眼睛一眯,随即一把拉过周幸:“你不会有什么不大爽快的事吧?”
周幸一个踉跄,阿南直接摔到在地,想是不小心扭到了脚,痛的五官挤作一团,也不敢出声,只悄悄的扶着桌脚站起来。回头一看,周幸已被闻大衙内摁在怀里动弹不得。
周幸吓傻了,她十三周岁都没满!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这家人都是恋童癖吗?
闻大衙内挑起周幸的下巴,第一次正视这个平日灰扑扑的小女使,扯着嘴角怪笑道:“哟,长的还不赖!过二三年,怕比阿南还强些!”
没有女人愿意当众被人鄙视容貌,阿南听到这话,低着头不着痕迹的恼怒着,姓闻的你就是个疯子!武官没一个好东西!别让我逮着下绊子的机会!
周幸在教坊营养不算差,但绝对比不上后世各种产业大爆炸的状况,如今她还真就没发育,被摁在闻大衙内怀里,更显的个子娇小。她是直接摔到闻大衙内怀里的,鼻子被撞的生痛,又想起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便是活了两辈子,也被吓的哭出来,可笑她刚才还在同情别人。
不想闻大衙内见到她的眼泪,半点怜香惜玉皆无,直接一巴掌甩在周幸的脸上:“哭什么哭!?本衙内肯上你是看得起你!还不随我来!”
周幸一时理智还未回笼,条件反射的挣扎起来。却惹的闻大衙内怒火上扬,抬脚就踹。治不了那个泼妇,还治不了一个女使不成?
周幸吃痛,咬牙捂着肚子蹲下。脑子飞快的运转,怎么办!怎么办!
在场的几乎都是闻家的人,知道他今日跟浑家吵架,浑家独自去了娘家彻夜不归,谁愿去触他的霉头?只当做事情没发生,任由闻大衙内把周幸往内室拖。周幸力气不算小,然年龄摆在那里,又没经过系统的训练。能打的过那时草包的谢威,不代表能挣脱一个成年的上位者。只能被极狼狈的姿态拖走。
直到闻大衙内的身影消失不见,阿南才喘着气缓过来,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边右教坊的领队暗自叹气,这闻家人着实不好相与,日后怕要避着些。也不知自家孩子今晚还能否留下命来。又见这四衙内比那大衙内和气许多,略放下心来,拱手与剩下的主家告辞。
余下的人,唯有四衙内关系最近。他笑嘻嘻的抱着怀里的小男伎,挥挥手道:“你们先回吧,人,我明日使人送回去。”
主家这样说了,阿南也只好收拾东西往回走。心里甚至隐隐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感——平日只见你讨好别人,我又何必替你出头?别以为仗着个过气个行首就可以嚣张了!到这种时候,便是你那好姑姑也救不得你!
而此刻的周幸几乎是被一股蛮力丢在榻上,闻大衙内本就生的高大魁梧,更衬出她的弱小。周幸已经完全慌了,她不知是该顺从点,好给自己留出一点活路,还是反抗到底以死捍卫清白?还未待她想清楚,闻大衙内已经欺上身来。周幸一吓,直接把人一推就想跑。却哪里跑的出去?闻大衙内甚至没有去追,只随手抄起一个花瓶对着周幸的后背就是一击,周幸应声落地。这时,闻大衙内才优哉游哉的踱步走来,蹲下抓起周幸的头发道:“想跑!?看不出你一个小小的女伎,胆子还不小。”说着拎起周幸就往墙上撞:“我叫你跑!我叫你跑!女人都是不识好歹的东西!我不信我还收拾不了你!”
周幸只觉得头上一阵阵的剧痛传来,无比后悔自己的傻缺行为激怒了这个疯子!想要开口求饶,闻大衙内已经放下她了。正悄悄松了口气,却感到凌空一声响,后背霎时火辣辣的痛!艰难的扭头一看,只见那人不知哪里弄来一根鞭子,一下一下的挥着。晕过去之前,周幸脑海里只剩下悲凉,看样子这辈子到今天就是头了。
可周幸没有死,她被下面一阵剧痛唤醒。闻大衙内似乎有发不完的火气,毫不留情的贯穿着她。有这么一刻,她宁愿死了都好!全身上下无处没有伤,她的精神力集中的有限,不多时再次昏迷过去。闻大衙内自对奸|尸没有兴趣,发泄过后,见周幸没有反应,抓起她的胳膊就丢下榻,自己趁着酒意沉沉睡去。
周幸再次醒来时,天已麻麻亮。受伤的大脑限制了她的思维,却还记得不能这样赤|裸的呆着。借着微弱的光,勉强的寻着自己已经被扯裂的衣服,颤抖的往身上套!各种疼痛交织在一起的刺激下,她反而回归了一丝理智——不能就这么死了!闻家人给她请大夫的几率几乎为零,她得回教坊找医生!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果然没错。周幸还没找到鞋子,门突然碰的一声打开,外面的冷风直接灌了进来,周幸冷的直哆嗦。
只听一个尖锐的女声道:“好个小贱人!我不过回家一日,便敢爬到床上来!”原来那混蛋把自己气回娘家就是为了这个!看着周幸一脸怯弱的样子就直犯恶心!男人全TM喜欢这个调调。想着自家老子娘劝的那些话,心中大恚!老娘明媒正娶的正房娘子,也稀罕做出这个贱胚样来!
周幸看着对方一脸寒冰,更抖的厉害。
“娘子!”旁边一女使喊道:“这个贱人怎么处置?”
那女人扫了周幸一眼,冷哼一声:“既然不是我们家的,直接扔出去,别脏了我的地!”又怒道:“去,拿盆冷水来,把那浑人给我泼醒了!居然敢带着不三不四的东西登堂入室,当我死了是吧!”
后来的一连串谩骂,周幸半句没听清。她只觉得有人架着她往外走。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丢置门外,而那扇木门已经毫不留情的关起。寒风呼啸,她连鞋都没有一只。原来,那妒妇竟要致她于死地!
周幸愤怒的攥紧拳头,你们两人有纠葛是你们的事!为什么要把无辜的我卷进来?后门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唯有雪花不停的肆虐。周幸恨道:“你们两个不得好死!”
一句愤怒的诅咒在寒风中显的支离破碎,周幸第一次这么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命如蝼蚁,呵呵,这就是贱籍!哪怕就这样冻死街头,又有谁来为她道一句冤情?她的生命,恐怕连被叹息一句薄命的资格都没有。周幸不由悲从中来,心想如果死在他家门口,是不是能给这个闲散捐官家带来点麻烦?随即又把这个想法摇散了。即便真的有麻烦,也不伤筋动骨,最多被人说几句闲话,荣华富贵照样搓手可得。这样,周幸含着泪,一点点扶着墙站起,迈动着双腿朝大马路走去。好歹……遇上个人也行!
赤足踩在雪地上的寒意无法用语言形容,周幸所凭借的无非是一种求生欲,她不想死,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有姑姑要养老,有家人要惦记,还有……谢威……
教坊两年多的生活,让周幸丧失了对极端严寒的抵抗能力。即便是当初在陈留乡下时,也不曾如此单薄的满身带伤的在雪地里行走。再强大的求生欲,敌不过自然的威力。一步一挪的走出巷口,心中提起的那口气一散,人便软到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年初三的清晨,大路上没有马车,没有行人,连……飞鸟都没有一只。唯有落雪的沙沙声不停在耳边响起。不多久,她就会被雪埋掉,然后冻僵,直至冻死。一直冻到春暖花开,或许哪个过路的行人才会发现报官。没有DNA验证技术,她的死会永远是个谜。
我两世为人,虽不曾大慈大悲,也从不伤天害理。我认真的活着,从不贪图小利。原以为在贫瘠的农村重生,是上一世莫名死去的补偿,没想到会再次在孤独寂寞中死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一次又一次的遭受这样的结局?我没有奢求过大富大贵,只是想好好的活着,结婚、生子、然后看着儿孙慢慢老去。竟然……连这点要求都不给我,老天,你让我重活一世又是为何?
眼泪随着脸颊滑下,一滴一滴的没入雪中,消失不见。绝望,再次铺天盖地的袭来。
☆、发现
“咦?”一个路人走过已经被雪埋了大半的周幸,蹲□来探她鼻息,不想仔细一看,发现竟是熟人!?那人吓的连连倒退两步,撒腿便往店里跑去,一面跑一面喊:“东家!东家!我才看到阿威的浑家倒在雪地里,你快去看看啊!”
不想谢威却正在店里,听到汤乙杀猪般的叫声,犹如晴天霹雳!打开门便冲了出来:“你再说一遍!”
汤乙气喘吁吁的道:“阿威你在啊!快,快!就在前面,我没敢挪动!”
谢威撒腿便跑,一路飞奔至汤乙说的地方,果见雪堆下埋着一个人,脸色已经发青,不是周幸却是哪个!?
谢威霎时眼红了,死命的拍打着周幸身上的雪,大喊道:“幸幸!幸幸!”
周幸不想死!不然也不会有勇气赤着脚在雪地里走那么远。所以即使理智上知道自己恐怕没救了,但内心深处又隐隐有那么一点点指望。老天,求求你,让谁来救救我!救命!救命!恰在此时,一个人疯狂的用力拍打着,力气大的震的她已麻木的鞭伤都隐隐作痛。这阵痛,唤醒了她的触感,所以她能感受到一个柔软的东西覆盖在她身上。继而,被抱离冰冷的地面。最终,早已冻到刺骨的皮肤接触到了一阵温暖,透过胸腔,一直一直暖到内心深处,连打在头顶上的雪花都变的可爱起来。周幸心下一松:终于得救了啊!
谢威背着周幸疯狂的跑。周幸的体重没有想象中的轻,即便是已经抗惯了布料的谢威也觉得有些吃力。可现在早已什么都顾不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再快一点!到教坊就有救了!幸幸,你要坚持住!
教坊的门房龟公睡的正香,哪知一阵雷鸣般的敲门声把他惊的跳起。没好气的怒骂:“X你娘!哪个不怕死的来官家的地盘踢馆!”
谢威见有人回应,忙喘着粗气喊道:“开门!快开门!快叫你们的大夫,救命啊!”
门房也算见识多广,听到如此急迫的声音,忙披上衣服打开门。谢威早已撞了进来:“大夫呢?”
门房定睛一看,面熟!再一看谢威背上的周幸的脸色,霎时惊的跳起,忙道:“快跟我来!”又大声对同事道:“快!快!叫吴老大夫来!我们的人出事了!”也想不起来这位是哪房哪屋的,总之他眼熟的肯定是自己人。带着谢威一阵飞奔至客房,才放下周幸,另一个同事已领着大夫来了。门房忙跑出去预备往上报告。
才到大厅,迎头就撞上陈五娘。谢威野蛮的踹门声,略警醒一点的都醒了,早报与了陈五娘知道。门房龟公三言两语交代了经过,陈五娘沉着脸就奔进了客房。吴大夫正挥手:“闲人回避!”
谢威只得跟着龟公退到门外,心里却急的想撞墙!抱着头,想把周幸那一脸青灰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越在意,那凄惨的模样就越在脑子里回荡。只得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
吴大夫只掀开外裹的袍子看了一眼,便猜的□不离十。这种伤,实在见得太多太多了。沉着的打开药箱,捏针扎过,又写了方子,才对陈五娘道:“娘娘要救她,还得请个人来。我虽擅外伤,可冻伤的太厉害了,伤姑且不论,只怕还有伤寒……”
陈五娘心漏跳了一拍,伤寒……这可怎么跟燕绥交代!
“娘娘?”
陈五娘揉了揉太阳穴道:“使个人,拿我的帖子去惠民局请个大夫来。”
“嗳!”吴大夫应了一声,就退出客房。
谁知一出门,便被谢威逮住:“怎样?”
吴大夫叹了口气道:“冻了许久,怕有伤寒,娘娘说使人请惠民局的大夫。”
伤寒!?谢威懵了。无形中一只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竟然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么?想到此处,平日温暖的教坊竟如同一个冰窟一般,只把他冻的仿佛连心脏都不会跳了。身体不由瑟瑟发抖,千万不要……你千万不要死……
陈五娘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到谢威和周幸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好过。轻叹一口气,对身边的女使道:“先去请燕绥。”
女使应声而去。
不多久,接到消息燕绥急急赶来。见到陈五娘,忙问道:“娘娘,幸幸她?”
陈五娘再次叹气:“坐吧,我方才问了管事的人,昨日阿南是接了忠武将军家的帖子,半夜里一个人回来了。车夫道是阿南说的,那边会把人送回来。我又问了昨日接了帖子的右教坊等人……”陈五娘皱眉:“是忠武将军家的衙内把她给……”
燕绥捏了捏袖子,问道:“阿南呢?”
陈五娘对女使道:“去把阿南叫来。”
燕绥忍着满腔怒火,一个闲散武官,竟敢视教坊的人命如草芥!你也配!
且说阿南,听到陈五娘唤她,心里忽生出一阵不安来。略带紧张的走到地头,见燕绥满面怒气的坐在陈五娘身旁,脸色一白。
陈五娘冷冷的道:“昨夜的事我已尽知,当时那等情况下,你走也情有可原。”
阿南悄悄松了口气。不想陈五娘猛的拿起案上的杯子往地上一摔:“可是回来你却也不报与我知!你哑巴了!?啊?”
阿南懦懦的道:“将军……将军家说……他们送、送回来……”
个屁!燕绥怒了:“什么狗屁倒灶的将军,不过一个闲官,也值得你这么巴结!我们做女伎的,陪酒卖艺,没听说过专职卖身的!你自甘下贱也要有个限度!拿着教坊的人命做人情,你好大的胆!”
听到燕绥的羞辱,阿南心生怒意:就是这样!周幸不过一个女使,柳郎也好,燕绥也好,一个一个那样护着!她到底有什么好?我练琵琶练到深夜时,大家说了什么?她胡乱写几笔字,就这个夸那个赞,我们是女伎好么?会写字有什么了不起!连一起住的阿美和阿宁都偏向她了,不过就比我长的漂亮一点罢了。教坊美人多了,凭什么?凭什么!
燕绥是何等人?阿南的表情有什么看不透的?哼了一声,冷笑道:“既你这么喜欢那个衙内,我便成全你如何?这点银子我还出的起。”
阿南的心漏跳一拍,忙收回神思,噗通一声跪下,颤抖着说:“姐姐,姐姐,你饶了我吧。我不能去,我不要去……”
陈五娘见阿南一副惧怕的神情,顿时气的七窍生烟。就如燕绥说的,教坊是卖艺的地方,卖身可不是本职。便是丞相要上,咱还要矫情一把才脱光呢!现在倒好,明知那人混蛋,还藏着掖着,生怕教坊的人知道去救回来!她又不是开私娼馆的!什么时候她的人,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能轻易弄死啊?面子被人丢鞋底下踩了三个来回了好么!
正在生气呢,偏此时有人来报,右教坊那男伎接回来了,只受了点轻伤。想着右教坊魏七娘平日里那似笑非笑的脸,不由一拍桌子,简直奇耻大辱!
阿南瑟缩了一下肩膀,哭道:“我,我没想到……”
燕绥霍的起身,只抛下一句“你真够胆”,抬脚离去。然而那种怒意直击阿南心底,这才意识到,红极十五年的行首,有多么不好惹!只能无助的看着陈五娘。
“幸幸,”陈五娘忍着脾气,缓缓道:“燕绥没养过孩子,幸幸是她选来养老送终的人。你说呢?”
阿南哭出声来,捂着脸道:“我不知道。”
“没有人在那种情况下不回来求救。你与她有仇?”
阿南忙摇头。
“你不喜欢她,报与我知道,我岂能为难你?不过一个女使,我顺手送给燕绥,岂不皆大欢喜?到如今,她若死了,燕绥要找你麻烦,都不用自己动手!她只要再人前一哭,谁愿意身边睡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娘娘救我!”
陈五娘冷笑:“教坊内争风吃醋的我从不管,然而谋算人命的……娘娘我也怕呀。”
阿南难以置信的望着陈五娘,哭喊道:“我没有!我没想害她,我、我就是当时太害怕了。娘娘,请你相信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怎么会害她?”
阿南不提年份还好,一提年份,陈五娘的思路便直奔“结怨已久”上去了。不管阿南有些什么小心思,她都不能轻轻放过,无关燕绥的面子,燕绥不会这么不懂事。只是人动邪念不可怕,可怕的是动了邪念并赋予行动。一次成功,以后,不堪设想!
教坊可以无伤大雅的斗一斗,但不能一点小事就用用这样阴毒的手法——阿南也说不出她们的矛盾,那只能是平日里性格不合了。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能任由尔虞我诈在教坊蔓延,不然,连同自己都会变成心机的猎物,成为伎人们斗争的傀儡!尽可能宽待所有人,才能在这里寻一条生路!
陈五娘突然有些疲倦,这样脆弱的平衡她还能维持多久?物欲横流的教坊司啊……
“娘娘!”
陈五娘叹道:“罢了,你既唤我一声娘娘,我也不好逼你。只是这样的事,我不罚也说不过去。从此你便闭门谢客吧。”
阿南咬着嘴唇,一股恨意瞬间填满了五脏六腑。闭门谢客,等于断了她的生机!不打不杀,但被晾着一辈子叫人耻笑!周幸到底有怎样通天的本领,迷的这些人一个个晕头转向!若有机会……
不料陈五娘道:“遇事别总想着恨人,想想自己有什么错。”
阿南一凛。
陈五娘继续道:“处置你这样一个女伎,我甚至不需要跟礼部的官员报告。在这里,你叫我娘娘,其他人也同样叫我娘娘。我有心护住你们每一个,别让我为难。”
陈五娘见阿南不说话,看着这个在教坊司长大的孩子,不由啰嗦道:“廖云花几个钱,找人弄死你,很难?教坊内的任何人,谁真没个相好没个靠山?便是幸幸没有燕绥这个姑姑,就凭她对谢家小郎的照看,谢家小郎不替她出气?他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父母死绝、众叛亲离。也就剩一个周幸同他来往,你弄死了他的心上人,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不跟你拼命!?”说到此处,陈五娘也把那怒火抛开,苦口婆心的道:“傻孩子,他是良家子,你是贱民。他要真打死了你,都不用偿命的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心思尽往歪门邪道上走?昨夜但凡你回来报一句,便是她死无全尸,谁还能怪到你头上不成?燕绥为何选了幸幸不选你们,不就因为她傻么?你那点小心思,又瞒的过谁去?我不让你白叫我一声娘娘,我只能护你到此,你……好自为之!”
阿南软倒在地,嚎啕大哭,她是很讨厌周幸,可真的真的不想害死她,她只想让她受点教训而已啊

☆、赎身
燕绥沉着脸走到周幸暂时歇着客房外,惠民局的大夫已再帮谢威把脉了。扯了扯嘴角,换成面带微笑的表情,稳稳的对大夫福了一福:“奴见过神医。神医一向可好?天寒地冻的,劳烦了,奴在此谢过神医。”
惠民局的大夫姓王,留着一副山羊胡子,显的仙风道骨。见燕绥如此客气,忙摆摆手道:“陈娘子太客气了,从我入这一行当开始,三更半夜且不惧与人看病。何况现在?治病救人,原是我等本分,娘子切莫如此。”
燕绥笑道:“神医还是这么好性子,奴问一句,我们家的小姐可有妨碍?”
王大夫摸摸胡子道:“小姐底子还好。外伤还无妨,贵司的供奉上的好药,只需好好养着便没事。小姐葵水未至,倒也……不愁其它。只实在冻的狠了,风寒入骨,老朽也打不得包票,且吃几天药瞧瞧罢。这几日小姐不动弹,身子也虚,饮食上以好克化为要。药我也不开多了,不然伤了胃气倒不好。明日我再来扎针。可别再冻着了!切记切记!”
燕绥忙点头:“谢过神医。”
王大夫又笑道:“才我把小姐放了点淤血,把那小郎吓着了,一并替他看了,也有些着凉,方子交予你们药房的人去熬药,他倒无甚妨碍,陈娘子还请放心。”
燕绥看了眼脸色煞白的谢威,叹了口气。又听大夫的话并没有说死,想来至少还有救,略放下点心来,再次福身道:“多谢神医肯怜惜我们,大节下受累了。”
王大夫笑笑:“看,你又说这话,下回我都不好意思来了。大节下我还有事,就不去见你们娘娘了,替我问好罢。”
燕绥忙从袖里随便抓了一把钞,塞到王大夫的手上:“天寒地冻,神医喝杯茶吧。”
王大夫忙推辞:“娘子折煞老朽了。”
燕绥道:“就当开门利是,是我们年纪小不懂事,也没准备个红封来。神医别怪罪。”
过年都图吉利,王大夫听到此话方才收下,又嘱咐道:“日后要静养,伤寒可不是闹着玩的。明日我再送些冻疮膏来擦擦。”说完潇洒的走了。
燕绥才腾出空来看谢威:“小郎莫难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当她把这辈子的罪都遭了吧。”
谢威用袖子随意擦擦鼻子,抬头问道:“燕绥姐姐,我……可以把她赎出去么?”
燕绥道:“你别操心,这事有我呢。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她怎么还不醒?”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能这么快?”燕绥自我安慰道:“过几日便好了。”
谢威不愿往坏处想,又见燕绥说的笃定,心里也渐渐平静下来。恰有人送了粥来,三下五除二塞进肚子里,又问:“我在这里陪她行么?”
这一句提醒了燕绥,忙道:“你且别动,怕还有事找你呢,我去去就来。”说完又准备去找陈五娘。
哪知陈五娘也往这边赶,大过年的出人命忒不吉利,她是一万个不想周幸有事的,收拾完阿南,自然跑到客房来看情况。迎头撞见急匆匆的燕绥,心里咯噔一下。
燕绥道:“娘娘好忙。”
陈五娘点了点燕绥的额头:“还不是为了你个魔星。”呼,看燕绥的表情,应该还没挂!也放松下来。
燕绥笑道:“娘娘就再忙一个吧。”
“嗯?”
“这里是客房呢,晚间万一来了客人,隔壁睡着这么一个……他们也忌讳。不如挪我屋里去,横竖空着也是空着。顺便把谢小郎带走。不然他怕不肯动。”
陈五娘微微动容:“倒是个痴情的。”
“方才还问我,能不能赎她出去呢。”
陈五娘笑了:“幸幸好八字。你与他说,待幸幸病好,接出去便是。”
“啊?”这回轮到燕绥惊了,什么时候教坊脱籍这么简单了!?
“她不同你们,不过是买来的女使。放良不放良,我说了算。再则还有官卖这一条呢,花点钱,让谢小郎买了去,再放良不就行了?衙门里我也使人去吧,省的谢小郎跟人磨牙。”
燕绥放心了:“娘娘还是这么好心。”
陈五娘怔了一下,苦笑道:“多做点行善积德的事,也当是为我爹爹……唉,你也明白。咱们是一样的人。”不然燕绥不会每年砸大把银子给居养院,男人们犯罪虽与女人无关,但毕竟后院妇人吃的一样是民脂民膏,所以,有能力的情况下,就当赎罪吧。
燕绥沉默良久,才道:“娘娘,我也想走。”
“为何?”
“他们两个孩子,我如何放心的下?”
陈五娘皱眉道:“你这么疼她,可是有什么缘故?”
燕绥不知怎么解释,只得道:“就是投缘,再则也老实。两个孩子的亲长又是那样,我……也指望有人替我披麻戴孝、摔盆捧灵。”说着仿佛找到了理由,越说越顺畅:“清明中元也有人烧几张纸,供几碗饭。”
陈五娘听其话中有未尽之意,问道:“当真?”
燕绥没办法说这是她对故土的眷恋,是对父母的怀念。这样的情结下,哪怕是个物件,她也会尽全力的保存,何况还是个大活人?现代唯物主义洗脑四十年,她哪还相信什么死后供饭?她父母不可能一点东西都不烧,横竖她是半点没捞着。不过古人大约会信吧。遂对陈五娘点点头道:“在这里呆久了,倒有点想过幼时一家人在一起的生活了。”
陈五娘道:“你的话,手续要繁杂些。我一并办了吧。我们在这里悄悄说的话,她要是活下来,你便着手买房子吧。东京城里房子不好买。”
这话有些沉重,燕绥郁闷的点头。
陈五娘拍了拍燕绥的手背:“若真是……你就陪着娘娘养老,娘娘也怕孤单呢。”
燕绥扯着嘴角笑笑:“待我安顿好了,接你出去。”
“罢了罢了,”陈五娘笑道:“有你这句话也不算我白疼你,我却在这里住惯了,你别操心我。”
燕绥认真的道:“别的不说,一间上房必替你留着。”
“好,待我管不动这一摊子,得闲了就去你那住几天。”陈五娘一拍燕绥的后背:“去吧,看着你家小女儿,我顺道捞个阿婆当。”
看着陈五娘鬓角的银丝,燕绥眼睛一酸。当年初到教坊,最无助的时候,如果没有这个人,她也活不下去吧。连头带尾被人捧在手心里供了几十年,哪里受得了受尽欺凌的委屈?是这个女人,一点一点把自己拖出迷障。那时的她早已弹的一手好琴,陈五娘几乎没有可以教的伎艺。可是,教会了她最重要的事——比起死亡,亲人们一定希望她好好的活着。除了两世的父母,最感激的人莫过于她。所以,接她出去的话,确实是真心实意。一样六亲死绝,不管是她们中的哪一个,都需要怀抱着别人的体温取暖。如果可以,就让我们这些无助的人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如果有同伴,就不怕孤单;未来再远,总有一个地方是终点。
有陈五娘的首肯,安顿周幸变得很容易。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众人已把周幸放在燕绥家的客厅沙发上了。谢威得知可以一直陪着周幸,心里才好过一点。不想帘子一掀,仇人居然上门了!
廖云没想到谢威在此,也怔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时,谢威早气呼呼的走了。
廖云奇道:“他怎么在这里?”
燕绥疲倦的一指沙发:“幸幸受伤了。”
“嗯?受什么伤?”
燕绥苦笑:“教坊司的人,还能受什么伤?”
廖云沉默。
燕绥无力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哽咽着说:“当时你就劝我把她带出,我不听。竟那样短视的看着那点子钱财。别人不知教坊什么样?我还不知么?她不懂事,我也不懂么?竟就这样由着她!都是我害的她!”
廖云挨着燕绥坐下,柔声劝道:“别乱想。世事无常,谁又能知道将来发生什么呢?若实在过意不得,日后多多照看她便是了。”
燕绥摇摇头道:“你不知道!若不是同我走的太近,那阿南怎会至自己的女使不顾?都是我平常爱带着她玩笑。那年月恒就迁怒她,如今阿南更是。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我尽知道。却为了一己之私,总勾着她陪我玩,却又不带她出来,如今酿成大祸。到如今,我……我……”
廖云只得劝道:“事已至此,只得谋求后路。你有何打算?”
“才同娘娘说让她放我们出去。”
“呃?你也走!?”廖云心里闪过一丝喜意,只不过在当下没有表现出来。
“是,我也走。在这里呆腻了。平日里也不觉得,出事了才猛然记起此地有多龌龊。真是久在鲍鱼之肆不闻奇臭了!”
廖云苦笑:“这世间,又有哪一处是干净的?外面,才比教坊更龌龊呢。”
☆、求婚
有廖云在屋里,谢威便不肯进来,廖云只得说完话赶紧撤。果然廖云走了之后,谢威才绕进屋里来,脸都冻红了。燕绥也无话,只道:“天也不早了,你喝点热汤就着饼吃了吧。”
谢威沉默不语。
燕绥觉得才跟廖云亲亲我我的自己一定十分碍眼,即便谢威不会迁怒她,肯定此时也没什么闲扯的心情。索性自觉回房,把空间留给二人。谢威想起廖家干的恶心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想说话,只闷闷的挨着周幸坐下,一时间屋里静的落针可闻。
天渐渐暗了下去,小保悄悄的进来掌好灯又退下。谢威才猛然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关键时候想那帮禽兽干嘛!甩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事丢开,才扭头静静看着周幸。
伸手碰触着她因高烧而滚烫的脸颊。幸幸,这样的表情,你很难受么?
高烧中的周幸意识并不是很清楚,要说是昏迷,她又迷迷糊糊知道外界发生的事。要说醒着,别说没力气回应,连思维都连贯不起来。唯一清晰的感觉,便是如同被谁勒住胸腔一般,喘不过气来,激起她一阵一阵的恶心感。本能的不想给人添麻烦,只得勉强忍着,把牙齿咬的死紧、眉头皱成一团。
忽然一只略带凉意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额头,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呢喃。是谁?贪念那只大手的温度,在感觉到那手将要离开时,不由轻轻的蹭了一下。只听一惊喜的声音道:“幸幸!你醒了!”
周幸艰难的真开眼,只见前方有个巨大的黑影,还以为自己仍在面对闻衙内,霎时寒毛直竖,吓的尖叫起来!
“啊!!!!”的一声叫完,顾不得身上的不适,手忙脚乱的逃跑,不想重重的摔倒在地。却还想继续爬起来往外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不料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胳膊,惊讶和绝望一股脑冲进大脑,不由大哭起来。
身后的人喊:“幸幸!是我!”
声音略熟,可周幸完全反应不过来是谁。
谢威顺势将周幸整个人搂在怀里道:“幸幸,是我。别怕!我是谢威!”
周幸顿了下,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看到谢威的脸,方才喘着粗气安静下来,身体依然还微微抖着。
谢威拨了拨灯芯,房间里光线强了许多。对面的人轮廓逐渐清晰,周幸的心还在碰碰直跳,却用理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威搂着周幸坐下,像幼时他娘安抚他一样轻轻的抚着周幸的后背,放缓语气说:“幸幸,现在安全了,不用怕。我们在你燕绥姑姑家。这里还是你布置的,记得么?”
周幸这渐渐的放松下来,谢威趁机从暖桌底下的暖阁里拿出一碗茶来递给周幸:“喝点水吧。”
周幸乖乖的喝完水,又被塞了一颗桂花糖。桂花的暖香在口腔中蔓延。血糖值回来,情绪又比刚才平稳了些。心里开始真正的冷静,当然也没什么劫后余生的狂喜感。
脱离了生命危险后,屈辱喧嚣直上!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忍不住,也不想忍。此刻除了哭泣,还能做什么呢?
谢威见状,用力把周幸摁在怀里道:“幸幸,哭吧。哭过就好了。”
略带粗糙的衣料,透着谢威胸口的体温。周幸紧紧抓着谢威的前襟哭的不能自已。委屈、恐惧、彷徨以及当时的绝望,都趁此宣泄出来。身上的痛感,屋内宜人的香味,各种感觉一一回归本位,憎恨也随之而来。泣涕横流、咬牙切齿的说:“我要杀了那个姓闻的!”
早先谢威也有同样的心情,不管是谁,非要宰了那人不可!但经历了一整天,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不管是谁,凭他们俩现在的本事,都宰不了。只得轻轻的拍着周幸的后背道:“别气了,不值当。”
周幸何尝不知现实的残酷,一时激愤,杀人的心都有。然谢威一句话,仿佛一盆冰水直泼到头上。认清现实后,愤怒无处发泄,只能气的拼命扯自己的头发。
谢威忙抓住她的双手:“别这样,头发都扯掉了,你不痛么?我看着都难过,你知不知道当时看到倒在雪地里的你,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幸幸,我们别气了好么?至少活下来了是不是?活着多好啊!我们别为了那些讨厌的事生气好么?”回想起今早周幸那濒临死亡的模样,谢威觉得他的心被人一刀一刀的往下片,痛的难以言喻。他不是不知道周幸身上发生了什么,可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是真觉得现在这样的场景很奢侈。哪怕是仇恨是厌恶,都无比奢侈。再没有什么比生命更昂贵了!
周幸暴躁的挣扎着,却始终挣不开谢威的大手。一怒一下只能狠狠的咬住谢威的胳膊。
谢威吃痛,却不松手,随她咬着。
直到嘴里传来血腥味,周幸才惊醒过来,忙道:“对不起!”声音里又带着哭腔了。
谢威毫不在意,知道周幸情绪还很乱,只拉着她坐回原处,笑问:“好受些了么?”
周幸低头不语。
谢威揉着周幸的头发道:“平常像个大人一样,现在看来,还真是小孩子。”
周幸咬咬嘴唇,你才是小孩子!谁遇到这种事能冷静下来啊!
谢威看到周幸不服气的表情笑了起来,托住她的脖子,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道:“幸幸,我娶你好不好?”
周幸脸色一僵,一把推开谢威:“我不要你的施舍。”
谢威再次把周幸拉回来道:“不是施舍,我想娶你,我喜欢你。”
周幸沉默。
谢威换了个姿势,轻轻拍着周幸道:“不用现在回答我,你还病着呢。你先睡吧,我陪着你。”
周幸的身体确实疲倦到了极致,刚才的一系列动作,不过是最先的惊吓导致的肾上腺素的爆发。谢威轻轻的拍打,很像幼年时母亲的怀抱。被抱在怀里呵护的日子很短很短,短的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还是一种臆想。可是周幸觉得,她就记得那种感觉。冬天的庭院里,刮着干裂的风,却有金色的阳光透过掉光叶子的树梢洒落在屋前。周围有行人偶尔的脚步声,远处的狗吠声。母亲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微微摇晃着,那样安定。分不清楚是前世还是今生。周幸的眼睛渐渐闭上,不多时沉沉进入梦乡。
看着周幸安静的睡颜,谢威也产生了一丝睡意。不知不觉间也歪到了沙发上,临睡之前,清醒时的故作坚强与淡定都烟消云散。右手紧紧抓着周幸的衣袖,十分不安的想:幸幸,你要快点好起来,别像我娘一样不要我……
待谢威一觉醒来,天已泛起了鱼肚白。别扭的姿势让他的手脚麻胀酸痛。不想抬眼一看,燕绥居然坐在对面淡定的喝茶。呃……
燕绥放下茶杯道:“你要娶她?”
谢威点头。
“妻还是妾?”
“妾能用娶的啊!”
燕绥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又问:“不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
燕绥扯了扯嘴角道:“笼袖骄民们没有想象中的宽容,他们会耻笑你,甚至羞辱你。”程朱理学始于宋朝,它们不是无根之木。当社会开始安定,男人开始懦弱,对贞洁的变态要求就开始蔓延。普通百姓固然羡慕女伎的私房,却也照样会出于嫉恨等情绪说出难听的话。越是底层,争执起来的话越□裸,也越伤人。自幼千娇百宠的谢威,能否直面他人的恶言?
谢威一脸认真,坚定的说:“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笼袖骄民也没谁伸出援手。”
燕绥点点头,又道:“我以后,可能会跟她住在一起。”
“日后劳烦姑姑多多费心。”
燕绥一怔,随即笑道:“你改口改的真够快的!”
气氛陡然一松,谢威也道:“嫁给别人不会奉养岳母。”
燕绥嗤笑:“小鬼头,跟我上桌谈判你还早了点。”
谢威脸一红,诚恳的道:“我家……横竖也不承认我了,要说嫌弃新妇的出身,也多半是家里人。如今我自己能做主,何必怕人闲话?姑姑就成全我吧。”
“我不捣乱。”燕绥轻笑:“她肯不肯嫁你,看你的本事。但我希望将来你没有对不起现在这份真情的时候。”
“我不会,即使荣华富贵了也不会。”谢威低头道:“我自幼厮混于内宅,娘娘的苦不是没见过。我岂能让我的救命恩人因我而承受那样的糟心事?”
“救命恩人?”
谢威点头:“是救命恩人,也是喜欢的人。”
“这话你得对她说去。女人家遭受这样的事,心里会很难过。”
“昨晚看见了。”
燕绥昨晚被吵醒,就一夜没睡。周幸的样子她当然知道,此时只能叹一声:“多担待点吧。”
谢威笑了:“姑姑,以前我到底多混账啊,一点都不信任我。这个我真懂,难受的时候发出来便好了。憋在心里,积久成疾更不好。”
“是我小瞧了你。更多的甜言蜜语,留给你们二人说私房话的时候再讲吧。”燕绥顿了顿道:“我这里还有一件事。”
“嗯?”
“廖云想跟你谈一谈。”
谢威斩钉截铁的说:“不见!”
☆、谈话
对谢威而言,惨烈的事实是——不是说他不想见就真见不着。这儿不是谢威家,他没权利关门放狗。廖云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来了!还是分欠扁的笑嘻嘻的坐下,对着谢威道:“大郎最近可好?”
谢威噎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我擦,太无耻了吧?
廖云开门见山的说:“你家那事,不是我做的。”
谢威哼了一声。
廖云笑起来:“你看,你要守着你家幸幸。我也要常来看燕绥,咱俩要是置着气,岂不与她们姑侄为难?”
燕绥快吐了,人至贱则无敌!你们哥俩吵架关她屁事!
谢威还是不搭理。
廖云继续道:“那事,我不想多说。我的确不清白,但要说算计……你家那点子钱财,我这个廖家宗子还不放在眼里。”
“我不想为廖家辩解什么,你怨我们也罢,不怨我们也罢。横竖这门亲是认不得了,便是你当真心胸广阔,廖家岂能不防备?如此,我们便当陌生人处着吧。”
谢威怒道:“那是你们家做贼心虚!”
“是。”
廖云过于爽快的承认,梗的谢威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起廖云,他嫩的过分了。
“廖家的当家还不是我,”廖云叹口气道:“我不想说故去的人的不好,然而这事你们谢家也不是全然无辜。”
谢威怒道:“我家怎么就不无辜了!?我是杀了你廖家的人,还是啃了你廖家的肉?”
“你没有,你母亲有!”
“呃!?”
廖云斜了谢威一眼:“商路艰险,还不确定你姑父是意外还是仇杀。不想你这个唯一的儿子去送死,就想抓个小可怜去送死。没想到被反咬一口。没有点运筹帷幄的能力,想做坏人且早着呢。”
类似的话,谢母的确说过。谢威登时一团乱麻。
廖云摇摇头道:“为儿女打算原不是错,可世人都要为儿女打算。所以我爹和你你娘两兄妹撞在一块,头破血流。”嗯,天天巴望这他老婆挂掉好把表妹塞进来的傻缺姑母,怎么也让人喜欢不起来。说着,又冷笑:“表弟和得宠到威胁自己的庶弟,将心比心,换你愿意帮哪个?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姑母若是咬牙不同意廖五入赘,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懦弱了一辈子,却在这个上头无视你家大娘的反抗,径直就这么做主了。大郎,我不想推卸什么,只是你扪心自问一下,但凡略管一管家里,夫死从子,你娘又能耐你这个当家如何?多好的一个小表妹,嫁与廖五那样的混蛋,你当真忍心!?”
想起自幼亲昵的妹子,谢威难过极了。怪不得你这么恨我,怪不得你门都不让我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廖云知道他一时半会想不明白,既然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在碍眼,抬脚便走了。谢威心里很乱,早顾不得他,竟没看见这么一大活人消失在客厅里。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亲娘要廖五入赘。他不能去,伙计去便是了,顶天了被伙计贪污点钱。弄了廖五来,那也算是谢家子,便是家产不对半分,起码也要三七开吧?那岂不是比伙计贪污的多去了?可如今她已亡故,再没谁能知道她当时的心情了。
周幸再次醒来,已经是半下午。睁开眼看到趴在桌子上发呆的谢威,不知为何竟产生一瞬间的安定感。有人守着,真好。
谢威见周幸醒来,把谢廖两家的污糟事抛到别处,屁颠屁颠的跑到跟前坐下:“好些了?”说着又伸手去探周幸的额头:“嗯,不烧了。”
周幸浑身各种痛夹在在一起,还宁愿烧着呢!至少痛感没那么明显。而且不单是痛,还奇痒无比,相比之下,痛都算好熬的了!冻疮遇热时的滋味,真是没法形容!谢威被冻过,看着周幸用胳膊微微蹭着沙发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十分道义的伸出手替她轻轻的抓着:“忍着点吧!”
周幸霎时舒服了,好人啊!!!
谢威看着周幸的表情不由笑了:“还有哪里痒,一并说出来吧!”
听到这话,周幸反而僵了一下。什么时候跟谢威如此亲密了!?肌肤相触竟如此自然?轻轻的推开谢威,再次缩回沙发的角落抱着膝盖坐下。
“怎么了?”谢威奇道:“才刚不是好好的么?”
周幸沉默不语。
谢威叹气,走过去挨着坐下道:“我真不想用比比谁更惨的话题来安慰你。”
周幸委屈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能比么?她要是只被打一顿多好,那样的恶心事!那样的恶心事!
谢威道:“幸幸,你知道么?被人追着逃到教坊的那天,我真的差点死了。便是他们不想背人命官司,有我的字据在,随便把我卖到哪个煤窑盐井,都是借刀杀人。那时候是你救了我。我爹娘都没了,妹妹也不认我,我身边就你一个亲人了,就当是为了我,你振作起来好么?”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照样可以活的好好的。”
“没有惦记的人,活着也不过行尸走肉。一个人很孤单,难道你没这种感觉么?”谢威再次把周幸圈在怀里:“幸幸,别让我难过。”
周幸眼睛一酸,多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甚至从来没有人说过吧?没有人单纯因她的难过而感到难过。过于纯粹的关怀,缺爱的她无法当做不存在。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谢威却接着说:“幸幸,快好起来吧。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这样我们两个都不是孤单的人了。”
周幸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她想拒绝,因为还来不及对谢威产生要结婚的那种喜欢;可她又不想拒绝,她在自私的想霸占这份温暖。
谢威只当她还不开窍,遂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笑问道:“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周幸条件反射的说:“粥。”
“那好,你等我一下。”说着就起身准备出门。
不料周幸抓住他的衣服道:“等下。我还没想好。”
谢威笑道:“没关系,我先去买,你在家慢慢想。待我买回来你不想喝粥,我再出去一趟便是。”
周幸头痛的说:“是前一件事。”
谢威笑的更开怀了:“那个不急,你才多大?慢慢想!我先去买东西。”
周幸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谢威跑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燕绥在屋里看了个全场,捂嘴笑着,哎哟,这两孩子真够可乐的!比偶像剧还精彩。哎呀,谢威越来越有痴心男主的趋势了,不错不错!继续喝茶看戏。
周幸的身体恢复的很快,按照大夫的话来讲,就是到底年轻。心理的伤痕却一时半会好不到哪里去。一方面自己不停的用理智诉说事情已过、多想无用;另一方面情绪却不停的提醒自己那屈辱的一夜。来往纠缠,折磨的她憔悴不堪。这不是战乱时代,在生死关头,任何一切尊严的需求都被降到最低,所以周幸在衣食无忧的前提下纠结了。
谢威倒是想陪周幸纠结,然而他是有工作的人,年初六清晨收拾干净就要上班去。在路上时还担心汤乙他们追问,不曾想这年头混服务业的,就没几个不会看人眼色的。遇到这种尴尬事都装作不知道。连客套的关心都没有一句,打了招呼后只管说其它的话题,让谢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心生一份感激。正月的生意在全年比起来都不算特别多,除非正好碰上有人在月底成亲,不然多半都比较懒散,听着同事们八卦一天后,也不磨蹭了,掐着点奔回去看周幸,不过一刻钟就到了燕绥家。
家里只剩周幸一个人靠在床上发呆,谢威见状便问:“吃过饭了没?”
周幸点点头。
谢威从褡裢里掏出一个纸包来,拿出三个茏饼放在炭火上烤着:“烤焦的皮给你吃,很香。”见周幸不说话,又道:“那些个冻疮好点了么?”
见他一如既往的热情,周幸都不知说什么好。
谢威却道:“你也蔫了好几天了,该完了吧?”
“嗯?”
“我说,多大点事啊?别往心里去不就行了?一天天的发呆,难道就这么呆一辈子?”谢威一屁股坐在床边,伸出双掌挤住周幸的脸:“快起来,开春姑姑要买房,你还赖着不管事不跑腿?又不是什么官宦娘子,还等人伺候你不成?虽是姑姑,却到底不是父母,不要给人添太多麻烦!”
周幸一怔,是啊!现在还寄人篱下呢!哪来的撒娇的资格?就算亲父母也容不得她缩在家里不是生产吧。扯了扯嘴角道:“倒是你明白。”
谢威咧嘴一笑:“好说好说,比你强点。”
周幸听到这话不由生气:“要么你试试被一个男人强X试试!”
谢威道:“我本就是男的。”
“断袖分桃!”
谢威脸色一青,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这么恶心的话题你也拿来讲!”
“……”
“快好起来吧,我有几件衣裳都开线了,得空补一下。”人啊,就是不能闲。当初他爹刚失踪的时候,成天借酒发癫。仗着亲妈疼他,在家里横行霸道。等到亲妈都死了,生计压在头顶,哪还有空去想这个委屈那个不甘?吃饭穿衣的问题且顾不过来呢。既然身体渐好,索性找点事做,免得胡思乱想越发没精神。
周幸道:“为什么要我补?外头有的是浆洗娘子!”
“谁家有浑家了还去浪费这个钱?”谢威笑了,看,有事做就要说话了吧!乐道:“病了一场,你过日子的精明劲都到哪里去了?”
周幸炸毛:“谁是你浑家!”
谢威吓了一跳,咕噜道:“女人真善变,翻脸就不认人了!”
遇到谢威,真是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情都被囧没了。周幸无力的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天禧四年、申月、壬子、戌时。”
“呃?”
谢威道:“你姑姑把你八字都给我了。等开印了我去写婚书。”
周幸才后知后觉想起那玩意的确是她的八字:“你们也就不问我一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就轮到你说话了?”谢威得意的笑:“你的身契在姑姑手上呢,你就从了本大爷吧,哈哈哈。”
周幸拿了个枕头打过去:“滚!我才不同意!”
谢威一躲,顺势倾身捧住周幸的额头亲了一口:“幸幸,我喜欢你。”
周幸目瞪口呆,这种“电视剧情圣”的招式他怎么学会的!?
谢威轻笑着将周幸的头按在怀里:“从此我们相依为命吧。”
周幸放松了绷紧的身体,半晌才道:“我想想。”
“好!”
这么爽快的语气,反让周幸有一种一脚踏空的感觉。只觉得病了一场脑子都不好使了,怎么就被他把指使的团团转了呢?
☆、预计
清醒的周幸被挪至客房修养。次日一早起来时,谢威已经上班去了。看着桌上堆了一堆开线或是磨破了洞的衣服梗的半死,这家伙!!!
起身晃到客厅,燕绥正在看书,见她能起床便笑道:“好些了?”又用眼睛瞥了眼旁边的一叠书籍样的东西道:“有精神帮我算一下私房,小保万事都好,就是不会算账!愁死我了。”这位跟谢威报有相同的想法,干活!有活干就没工夫乱想了。
周幸囧:“我还没好彻底,你们一个个就开始使唤了。”
燕绥轻笑:“你本来就是使唤丫头么。”
“我就是个劳碌命!”周幸坐在沙发上,认命的拿过算盘,对着账本打起来。会计是一门高深的职业,周幸显然不具备有这种技能。只不过燕绥这个月的收支记录表还是很简单的,无非加减乘除而已。没算几笔,又停下来问:“日后我们做什么营生好呢?”
“再想吧,我们先买处房子。”燕绥想了想道:“最好是前边带门脸,后边带院子的那种。我虽有些本钱,但也不好起头就做大了。这么多年没碰这些,我是真弄不来。因夹着阿威,倒不好要廖云明面上帮忙。不然他该不好做人了。”
周幸拍着脑袋想:“以前我无聊听过的那些经济讲座全忘了!”
燕绥一翻白眼:“我还打理过家里的产业呢,这么多年早不记得了,就你听的那一耳朵,记得起来才有鬼。”
“我以前就想过,卖衣服。”周幸道:“不管怎样我们还可以往教坊卖,娘娘挺照顾你的。”
“你想得倒美!现就有几家卖衣裳的跟教坊有合作呢,谁又是没关系的?我们横插一杠子算什么?女使的衣裳倒是没有供应商,但你抢了这个活计,教坊那些没营生的子弟又吃什么?咱们得另做一个蛋糕,不是分人家的蛋糕!”
涉及经营,周幸是纯外行,听这么一说,叹了口气:“毛衣不够精致,要流行起来很难啊。”
“是啊,就算是卖这个,也不能单指着这一行。”燕绥也有些头痛:“且让我想想吧!横竖还不到断炊的份上。”
周幸只得先埋头算账,一月的账目不多,燕绥已算过第一遍,她就是核对而已。还不到中午便算的清楚明白。又认命的拖出谢威的衣裳补着,看的燕绥一抽一抽的笑。
周幸恼羞成怒:“不是你把我的八字都给人了么?笑什么笑!”
“哟,现代女性,不都是自由恋爱么?八字算什么?浮云啊亲!”
周幸木着一张脸:“你穿的时候还没有淘宝体呢!给我差不多一点!”
“啧啧,真别扭。谢威有啥不好的?你也不小了,该说亲了。你说我上哪找个合适的去?那货都没爹没妈了,跟上门女婿都差不多。我指着人养老呢,你说你嫁出去了,我跑到人家家讨人嫌去?”
周幸一笑:“你就算计吧!”
“天上掉下个女婿来!”
周幸绷不住笑了:“你别乱改词!这会儿还没黄梅戏呢!”
燕绥敛了笑容,正色道:“他对你很好。我们不说日后会不会变心这种话,日后,谁知道日后是什么呢?你上辈子知道你会穿越么?活好当下,珍惜眼前才是真的。既然人家真心待你,机会就要抓住了。别矫情。矫情的人几个有好下场的?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
周幸低头道:“我老土,过不了那一关。”
“嗯?”
“被……那个……”周幸眉头皱的死紧:“出身又不好,还那样……还被人看见了!我……”
燕绥忍不住一抱枕丢过去:“没文化真可怕!朱熹现在还没生呢!你就惦记着贞节牌坊了!”
“呃?”
燕绥扶额:“讲究的人家自是在意的,普通老百姓,你就想吧!香港那明星,叫什么名来着?被……后来她还不照样嫁人。我们也就跟明星差不多好不好!平民百姓,能得一脱籍的女伎美死他了,那可不是二贯钱两个樟木箱子一抬架子床做嫁妆的事。你自己算算私房有多少了?”
周幸弱弱的说:“只有五六百贯……”
燕绥斜着眼道:“一个铜板一块钱的比例,五六百贯是多少人民币?”说着一点周幸的额头:“你傻啊!搁上海都够首付了!谁家嫁不得?”
周幸半天才反应过来,还可以这么算?
燕绥叹气,这姑娘怎么这么傻哟!愁死人了!
见到燕绥的表情,周幸很不客气的吐槽:“2012年60万在上海已经够不着首付了!”
“鬼扯!谁让你买新房!”提到这个话题,燕绥忽又想起:“把你私房给我拿出来,到时候房子算你名下,也算是你的私产。”
“五六百贯在东京能买店面?”周幸两眼发晕:“要按照你的算法,这里是跟北京差不多的房价啊!首付都不够好吗!”
“我们一人一份。不然只能单买两间屋,不够使。”
“一千贯也不够啊!”
燕绥吐血:“我占四分之三!”这孩子老实吧,心里看着有底。毕竟没有血缘,只有个传说中的老乡情分,却要当一家人一起生活,略会算计一点的都处着心里发慌。可是老实到了这个份上,就觉得头都大了,以后要结婚生子,这一大家子到底怎么养!深呼吸,深呼吸。稻盛和夫说,认真做人、认真做事才会成功,笨拙不是坏事是吧?
想到此处,又轻轻叹了口气。算了,自私点来讲,还是这样吧。她已经不缺钱很久了,真要来个机灵的,怎能不妨?你不交心,人家也不会交心。无家无业,无儿无女,倒老了即便有万贯家财又怎么守的住?走到这一步也是必然吧。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明知道这样左档右防,只能把自己逼入死胡同。然事到临头还是过不了内心阴暗的那一关。不得不说,周幸木呆的脾气让自己放下戒心。好吧,多个呆女儿也不错,特别是这个呆女儿找的还是上门女婿。最差,也不过如此了不是么?就当是上天给她的礼物吧!想到此处,彻底放松下来,看着周幸的一脸呆样都觉得可爱爆了。人呐,就是难过心理关!过了什么都好说了。
天气逐渐回暖,周幸身上的冻伤也养的七七八八,只等日后好好保暖不复发就行。衙门开了印,各种中介也忙碌起来。陈五娘和廖云兵分两处,一个帮忙脱籍一个则找人看房。对于廖云,燕绥非一般的信任,买房的事甚至懒的去看一眼,彻底实行用人不疑政策。每日只管在家与周幸商量开店的事。
一个女伎,能有多少私房?这是个好问题。燕绥这样曾经红极一时、传说中的一曲红绡不知数的花魁,看起来应该不少。可实际上呢?范冰冰的资产估计也就是马化腾的一个零头!这就是一流明星跟一流企业家的区别了。明星收入比普通人高,但开支也比普通人大。作为一个明星,光买衣服都要消耗多少银子?算下所有的能折出价来的收入,不过两万贯不到。要是用来在开封买房子,一套带花园的宅子就灭了。即,留给他们的启动资金并不多,何况首次投资也不能倾尽所有。那么要开什么店,就要想明白了。
这么点钱,只能做基础衣食住行相关的生意,奢侈品就别想了,绸缎铺都开不起来。但是这个时代的人思维相对僵硬些,做绸缎的就不做布料,卖铁锅的绝对不会搭一个洗锅的竹刷。两人讨论了好一阵,周幸灵机一动,对燕绥道:“开超市!我们可以开个超市,像沃尔玛一样!”
“超市?”
“对啊!超市!多好啊,自拿自取,很新颖的样式。大家一定喜欢。”
燕绥鄙视的看了周幸一眼:“偷东西怎么算?你给我弄条形码和监控器出来?”
周幸一噎,的确,这时候就算是常服相对于后世都算宽袍大袖了,难道进出搜身不成?囧,明显异想天开了!
不想燕绥一笑:“不过开杂货铺倒是可以!我们弄了场院来,弄些货架,分门别类的摆好。逛一回就把生活用品买齐,这个很不错。”
“那还不如做好摊位我们直接收租,苏宁电器啊!”
燕绥一拍掌:“哎呀!你总算聪明了一回!我们先做,不宜做大了!只卖生活必需品。油盐酱醋各有专营。唔,索性买块空地直接盖房。把房子盖的高高的,一层是卖场,我们住二层!快去叫个闲汉,把廖云叫来,我们要改买房条件!”她想起来了,德国有一家超市,二战后开的。那时候物资十分贫乏,还不如这个年代呢。所以他们的货品不多,永远只卖生活必需品,最后做成全球大超市来着!周幸的法子不错,然这样的经营模式从未见过,这个时候的品牌店未必买账。首先要想的是先把卖场的名气打出去。经营也不宜太大,日杂百货就行。这样房子也不拘于内城,外城平民的生意反而更好做。等做出名气来,再到内城开连锁店也行,加盟店也行!搂草打兔子,顺便弄个小柜台做点自己的生意,比如周幸的毛衣,可找着地方卖了!这些钱虽然不多,基本家用却能保证。据她观测,周幸和她不一样,是个实打实过日子的人。自己有点小收入就能过的更轻巧,也有事情做。甚好甚好!思维一旦被打开,久违的经营理念瞬间灌回大脑!好!就这么办了!

☆、议婚
美人相招,廖云飞奔而至。进的屋来,拿起桌上计划表一看便道:“这主意好,我竟没想过,倒叫你们占了先。柜台与我家留一个!”
燕绥似笑非笑:“这里日后对外的可是阿威,你少掺和。只把那些残茶碎茶交予我处理便是。”
“这又是为何?”
“贫寒人家有茶就不错了,哪里吃的起好茶?”燕绥心道,煎茶最费茶叶,所以朱元璋才改良了喝法。作为穿越人士,不把这玩意先向民间推广都对不起穿越两个字!
廖云皱眉:“城外乱,你们住那里,我又如何放心的下?”
“请护院,再跟衙役打招呼。无非就是这样。城外人多,谁家不用柴米油盐?买的人多,集腋成裘,薄利多销,时间长了也赚钱。就是累些。”
周幸内心勾画了一下,大概知道说是商场,其实只是小型粮油市场。大商场没那么容易做,用粮油市场练手也不错。怕就怕大资本抢先在内城做了大型商场,以后就没他们的份了。既然如此……周幸歪着想了一回道:“廖郎君索性在内城开个大商场吧!一个大场院,什么都有。高档的茶叶,高档的酒,高档的衣裳料子!什么都要最好最贵的!”
廖云笑道:“我们没那么大的资金。不过你这个提议好,我们家入股倒是可以。这个日后再说吧。我承你的情。”
周幸知道做生意没那么容易,也就没在这点上纠缠。何况真的把小粮油市场做起来也不错。只是先期要进货可能麻烦点。这个时代交通很不发达,如果在外城就能买到内城的东西,吸引力不小了。
不料廖云又道:“做生意的事且押后,他们俩的婚事要先办。不然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街坊闲话必不少。于生意反倒有害。”
燕绥道:“他们也太小了点!”
那也比干柴烈火凑在一块未婚弄出孩子来强!廖云反驳:“若是有好事的去告发他们俩通|奸又如何算?这种谣言说不清白,何必弄个靶子。”
燕绥一想也是,便点头道:“那就先写婚书吧,过了明路,什么都好讲。”至于年纪小,是否圆房,还不是自家人说了算!
周幸:“……”
“请客的事又如何算呢?”廖云道:“总要请人吃酒放炮吧。”
“唔,不请多的。金记绸缎铺要请,余者……教坊人倒不好请。”燕绥转头问周幸:“你娘家那边是个什么章程呢?”
好嘛!说话间周家就变成娘家了!周幸头痛:“我不欲与他们来往,只是……”到底是亲娘!不管怎么说,周娘子对她还是不错的,至少她尽力了。性格上的缺陷并不是旁观者几句闲话就能弥补。没受过教育的她,能做的也无非如此。时隔这么久,心里早不气她,只是也不想冒然回去再被当肉骨头啃就是了。
廖云却有私心,只道:“使人回去说一声,便说你跟着燕绥出来了,嫁与了燕绥买的人。”
“呃?冒充奴婢!?”
廖云点头:“是,只要是奴婢,就做不得主。他们乡下人又知道些什么?还敢上官府查不成?不是教坊这样有名的地方,东京城这么大,你不报出详细地址,找人是大海里捞针。”亲爹妈来了,燕绥往哪儿摆啊?大把银子人脉砸下去,到后来为他人作嫁衣裳,想得美!说着又似补救的说了句:“补贴一些也使得,庄户人家开销不大,略给点钱日子就好过了。”
“这方法好!”周幸不知廖云的算计,还当廖云为她想办法呢:“我这就打发人送信去,唔,也买两匹粗布,只说主家赏的。也不告诉我们日后住哪,他们也打听不到,又知道了消息得了实惠。还是廖郎君聪明!”
燕绥抽抽嘴角,你个棒槌!
廖云装作没看见燕绥的表情,继续往婚事上绕:“既要请客,一应事务都要妥当了。婚书媒人,六礼送亲,样样都要齐备。这些事最琐碎,我们都请媒婆办吧。”
周幸摇头:“太费钱,官府过一路,请人吃顿饭便好。”此时跟后世是一样的,凭你有没有办酒,官府只认结婚证。以前小说里说的什么上族谱,那是浮云。你们家族内部认证而已,国家法律高于家族规则。到时候男方要赖账,也先问问官府同不同意。家族大的、或是在一个地方一住几十年的还好些。东京这种流动性极强的城市,办不办酒都不重要了。干嘛浪费这个钱。
燕绥不同意:“女人一辈子就穿一回嫁衣,不隆重点哪里对得起自己?何况嫁妆单子还要排呢!总要街坊四邻知道你的嫁妆多体面才不看轻你。”
“我不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看不看轻我,再不从嫁妆上看。又不是我婆婆,理他们做什么?嫁妆也就跟你合买的房子,到时候先买了房子,再附上地契抄本到衙门里盖章便是。”
这是周幸的私事,燕绥不要强她,只说:“你别后悔!”
“这有什么后悔的?”
“没点情趣,日子长了珍珠就是鱼眼睛了,到时候什么才女孤女都赶了来,看你怎么办!”
“呃……”
廖云笑道:“胡说八道!贫贱夫妻呢,哪那么容易被人拐了去?”
“哼,你们男人的嘴脸我见多了。”
“罢罢,我说不过你。”廖云摇头道:“男人变不变心不在婚礼。好弟妹,你坐过来,哥哥告诉你怎么哄男人!”
“这问题不应该问我么?”燕绥指着自己鼻子道:“我才是行首,见过的男人那是车载斗量啊!还有,你叫她弟妹,可矮了我一辈了!”
廖云叹道:“就是,你认个妹子便完了,认什么侄女哟!这辈分乱的!”
“乱什么?叫我一声姑姑亏的你啊?”
周幸扑哧一笑,悄悄跟燕绥道:“杨过小龙女都出来了。”
燕绥一拍周幸:“闭嘴!”
周幸道:“这个事不用教。人和人之间,靠的无非是真心二字。手段多了便不是一家人了。”
燕绥嗤笑:“真心?多少黄脸婆哪有不是真心?”
周幸认真道:“是真心爱他,还是真心算计他?是真心过日子,还是真心利用他好让自己夫荣妻贵?”
燕绥愣住。
“我若真心待阿威,不求他辉煌腾达,只要他好好的。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他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负我?”自古纯粹的真心最难抵御,如她不求回报的拉谢威一把,也如燕绥无处不在的关照。如果你不是在别人身上搞投资,又何必担心盈利亦或亏损?
最孤单无助时,谢威脱口而出的“我娶你”三个字直击她的心底、无法逃避。贞节牌坊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大树,这片土地上的男人没有想象中的宽容。谢威正是什么都知道,才会说出承诺式的安慰。是的,有了这份经历,她几乎不可能嫁的很好,所以谢威把一切都担了。谢威在用这种方法告诉她,哪怕世人都嫌弃,他也不会在意。上一世活的再单纯,也不至于人事不知。周幸摸着自己的脸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威怀抱里的体温,那样温暖,那样有力,一点一点的把她从迷障中拖出来。压在肩上多年的沉重担子,仿佛突然间卸掉了。那种可以依靠人的感觉,难以言喻。是不是真的喜欢到那个份上?不知道。可是,老天,你容我自私一把,容我试一把。
只是结婚这个问题,周幸不得不提醒一句:“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燕绥奇道:“嗯?有什么不妥?”
周幸无奈的说:“我方才想起,他还没出孝呢!”
廖云一拍脑门:“这日子过的,仿佛很久了。还是你心细!”
周幸狂汗,这不废话么,她才多大啊!虽说自己的心里已然是同意了结婚这事,但有这么一段适应时间才能做更好的准备。结婚这种高难度技术活,哪能直接由刚毕业的人担任呢?她可不想像上辈子的爹妈一样一天照三顿吵架,内容还无聊到了令人发指。她就想不明白,这红薯饭前村和后村的做法不一样怎么也能吵起来!她得先捋一捋才行。
燕绥本也不赞成这么早结婚,但凡受过现代教育的,都知道最佳婚育年龄这个事。就周幸两人的生理年龄而言,孩子夭折概率太大。死孩子这事太惨,最好能避免都避免掉。便从善如流的道:“那就先订婚吧。三书六礼,按规矩走程序也要走很久。如今他的亲长都不在,他能自己做主。先到官媒那里挂个号?”
廖云点头:“这事我一总去办。”
“不用,你家那一位不是省油的灯,这事很不必粘上。”燕绥道:“我们贯与他们打交道的,何况他们二人如今身份上也相宜,都是按规矩走,不用花什么心思,不过使人白跑一趟。丢几百铜板的茶钱罢了。”
廖云呼出一口浊气,不由吐槽:“祸害遗千年!谢家已是让他们得了,还想着其他呢。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想想二叔三叔用命换来的家私,该不该有他的份!”
燕绥奇道:“这又怎么了?”
廖云道:“家里讨论廖五的次子姓廖的事呢!”廖云郁闷极了,我去啊,谁家入赘的女婿养的娃还跟爹姓的?欺负谢家没人也欺负的太过了,重点是当廖家人都死了啊?当时本来就是划下了势力范围。谢家虽没有廖家富裕,但廖家的家资四兄弟分,平均下来每个人也不会比谢家多好吧!居然这上头还想咬一口,简直是欺人太甚!
周幸听的心有戚戚焉,有个不靠谱的嫲嫲,伤不起啊!
☆、聘礼
因廖嫲嫲和廖老爹又在算计人家谢如恒,廖云只得极力避开与谢威见面,谢家两兄妹不和归不和,血缘天性,想来谢威知道自家亲妹子被人欺负心里也不会好受。而实际上两兄弟原也没什么生仇大恨,说说话也就和好的差不多了。只是现如今的状况,还是别亲密的好。眼看天色不早,廖云掐这点撤退,一盏茶功夫,谢威就进了门。一行人吃过晚饭,燕绥出去散步,周幸便把今日发生的事,大略说了一遍,只隐去忘记孝期这一说。
谢威摸着周幸的头发道:“委屈你了。”
“我们还小呢。”周幸实话实说:“既然要过官媒,你就搬回去住吧。”
谢威也忘了母亲的孝期——真不怨人忘,这两年事情太多太杂,又要打工不能明摆着守孝,早过迷糊了。此时被人提起,自是愧疚。虽不舍得周幸,但也爽快点头应了。只问道:“你家里又是什么章程呢?”
周幸顿了顿:“使人买点东西送回去吧。也是养我一场。”她怕了,怕跟上辈子一样,明明拼了命的付出,最后落得个几乎众叛亲离的下场。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众叛亲离。
谢威沉默良久,才道:“若不想他们知道你住哪儿,便回去看一眼吧。上回的事闹成那样,他们也许心里挂着你呢。”
“又像水蛭一样勒着我怎么办?”
“所以说,单你回去别让他们来,主动权就在你手上了不是。”
周幸捂脸:“明知不该迁怒他们,可是,可是,要不是她们把我卖掉……我也……”
谢威一把将周幸抱在怀里:“没有这一遭,我们上哪认识去?救命恩人呐!就当看在我的份上吧。”
“我不想见他们!”
“就去一趟,我陪你去。做过了就不会后悔。”谢威轻轻拍着周幸的后背,自己却垂下眼睑,当年要是……至少娘娘……
周幸还是不情愿。
谢威回过神来笑道:“过两日我去买了东西,替你叫一辆车,多多与他车钱,让他原样接你回来如何?我也陪你去。”
周幸叹口气:“算了,我一个人回去。就你说的,至少别到时候后悔,横竖我都打算冒充奴婢了。只是一家人还这样左瞒右骗的,没意思透了!”
“我娘娘……以前也这样瞒我。”谢威笑道:“不省事的人,要怎么办呢?”
“你这是长进了?”
“再不长进,又如何养家糊口?便是亲生父母,也护不了一辈子。”谢威道:“所以做儿女的,又怎么可能真管的了父母?唯有自己立起来,这辈子才算有着落了。父母子女、兄弟亲友、真是靠谁都不行。”
这番话说得极懂事,周幸的心更安稳了。从谢威怀里起来,靠着沙发道:“常言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依我看便是这长一智也要看人。有些人啊,一辈子泥潭里打混,都不知道爬出来呢,宁可继续混下去。你能想明白真是再好不过。至于我家里那些人?且看我兄弟吧,他要明白最好,不明白?我这个做大姐的又能管多久?便是养他一世,也担不起他那份父亲的责任。明面上倒是帮了他,却坑了自家亲侄子。我若这么顾娘家,日后我的孩子岂能不怨?世人往往喜欢光鲜亮丽,却忽略了人之常情。我不喜欢这样。”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两回的人,已不需要他人的夸耀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了。
谢威表示理解,便道:“既如此,如今天气也暖了,却又不是很热。我且去问问走亲戚要买什么东西好。明日托人妥妥当当的收拾好,你只管去玩一日,权当作散心了。”说着冲周幸一伸手:“给钱呀!”
周幸忍不住一笑:“哟,怎么还要我掏钱?”
“我的钱不都是你收着嘛!外头买个饼的钱倒有,聘礼可没!”
周幸笑着折回房间拿出一个小藤箱来:“你的银钱都在这里,账本也放在头里。我一概没动过,如今我不好替你收着了,自己放好吧。仔细门户,别让人摸了去。”
谢威利落的收了,周家养大一个女儿,聘礼是必定要给的。他统共才工作这么久,还不定凑不凑的齐呢。虽说冒充奴婢了,但如今她是真的良家女,就得按良家女的规矩来,省的以后磨牙。嗯,不能给钱,给东西!最好全街坊都能看到的那种。这样也是一个旁证。虽说亲人要照看一二以免后悔,然狼心狗肺的东西多了,不得不防。唔,这种阴暗的心思就别告诉她了。她……乖乖的继续这么单纯就好!
春光明媚,天气正好。周幸一脸苦逼的坐在马车里,一摇一晃的往陈留开去。看着周围的一堆东西,头都大了三圈!谢威你丫还真当聘礼置办了!!!攒那点钱容易么?个败家子!肉痛啊!那些原本都应该是她的!是她的!欲哭无泪!早知道她自己去买东西了!
陈留离东京并不远,天气好了有一阵,路上尤其好走,到村口时才将巳时。周幸今日只穿了一身袄裙,加一个印花绢布半臂并打了一个花结的腰带而已。然而她离家太久,三年多的时间足以让她忘掉很多东西。她这一身在东京常见的装扮,乍进陈留就显出不一般来!她家屋前还是田,马车不能走至家门口,必得下车走一小段才行。就这么一小段路,已经招来无数人围观。乡下地方,马车本就奇少,才进村口就有好事者报信。待停到周幸家门口,又跳出一个标致的小娘子出来,四邻八方岂有不看热闹之理?硬着头皮走进家门,与家人一打照面,周娘子就愣是没认出女儿来。张口笑道:“这位小娘子打哪来?”
周幸梗了一下,唤道:“娘娘,我是大娘。”
常言道女大十八变,何况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周幸这一年猛窜了一下个子,亭亭玉立的模样,拾掇干净,虽还矮了周娘子小半个头,却分明已是大姑娘的范儿了。又穿的鲜亮,周娘子哪里认的出来?待周幸说出身份,才醒过神来。刚要往女儿身上扑,又想起自己一身的污糟,硬生生的停下步伐,站在原地拍腿大哭:“我的儿啊!你总算有消息了!”
这一嗓子嚎的,招的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几个兄弟想近又不敢近,族里的嫂子们也跑来瞧,凑在一旁窃窃私语。周幸觉得头更大了,僵硬的跟长辈平辈们行礼,继而招呼自家小弟去马车上卸货。
街坊们算是开了眼界,半扇大肥猪,一整头的羊,整四匹的棉布,一包袱的荷包家里人人有份,又有精致鲜亮的果子摆上了八仙桌,最后拖出来怕有好几十斤的崭新的棉花,只把街坊们一世的羡慕嫉妒恨都勾了出来。
周娘子抹泪道:“你又哪来这么多钱?可是被赶回来了?”
周幸道:“聘礼!”
“呃?聘礼?你许人家了?女婿呢?”
周幸简短的解释:“教坊有位行首娘子脱籍、自家做了良民,把我的身契要了去,又配了人。这是男方给的聘礼,我都拿回来了。做人奴婢不得自由,我也就一天假,回来瞧瞧你们。”
“那你主人家住哪儿呢?”
周幸摇头:“还不定呢,正看房子。”
“女婿是什么人?”
周娘子话未落音,大伯母已经接上了:“哎呦呦,这么大的手笔,怕是东京城里的人家吧?这里怕值几十贯呢!”
就知道太张扬了!谢威这不会来事的家伙!周幸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主家赏给他的,他也算老实,转手就做了聘礼。奴婢么,跟对了主家,吃穿上倒是宽裕些。”
说话间一个妇人走至跟前,爽朗的笑道:“我是你大嫂子,你们主家还要人不?介绍我去做活呗!”听说东京做活的人,一月能吃一顿大肥肉呢!趁着姑子在家,赶紧搭上关系。
周幸抬眼一看,原来大嫂已经进门,不知道是不是当初那一家人?不过微微一打量,便笑着说:“我们娘子是个周全的人,早要准备脱籍前就点好了使唤人。若是日后有机会再托人捎信给嫂子吧。”
这个答复尚算客气,周大嫂虽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却也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说既定,看的主要要是周幸的态度,遂也满意。周嫲嫲也上前来说了一堆,前言不搭后语,却盯着周幸的耳钉不离眼。周幸实在对这位老太太没什么好感,能被谢威说动,多半是亲娘对她还算不错。可说句到家的话,这位老太太还在一日,这家里就没什么好走动的。辛苦赚来的血汗钱,都归了别人,她又不是圣母!这无耻的也太无耻,懦弱的又太懦弱。头痛!
小弟周成在一旁默默的领着人将周幸带来的礼物一一归位,周爹爹又把点心仔细的发了一圈,众人才散了。余下的都是自家人,当然如果大伯一家能自觉撤退更好,可惜显然他们没有这份自觉。
大伯母待旁人走后,一坐下便道:“女婿怎底不来?可是瞧不起我们乡下人家?”


☆、周成
周娘子心里一紧,忙拉着女儿的手问:“是啊,女婿呢?”
周幸拍拍周娘子的手,给了一个安抚的笑:“他要干活,今日不得假。娘娘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论理……不该认本家的。”
周娘子心中一酸,握紧了女儿的手。
大伯母接着问:“他家有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可有家底?多大了?”
周幸简单的说:“他今年十七(虚)岁了,父母皆不在人世。也跟我一样,在人家家做活呗。”
周嫲嫲眉头一皱:“父母都不在?可是老生子?”
“就单他一个。”
周嫲嫲忙道:“这不好!克亲!怎么说了这么一户人家?也该问问我们的想法,你还年轻,又懂什么?只怕她坑你呢!你们那教坊娘子不是好人,好凶的婆娘,上回去与你出头,庙头五伯家的兄弟都让打伤了呢!这次你也要去瞧瞧他们。”
周幸强压着厌恶说:“我年轻,不大熟。嫲嫲且替我去谢一声吧。”
“我的大娘!”周嫲嫲道:“你这么个好模样,怎底就寻了那样一个人家?”
“这哪有我做主的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如今该叫别人娘娘呢。娘娘做主,岂有我多嘴的余地?也就是她心善,许我回来看一眼。村里也有卖去与人做奴婢的,又有谁还能带着东西回来看过的?”
周嫲嫲气的直用拐棍敲地板:“你怎么就不明白!”
周幸疑惑的看着祖母。
大伯母哎了一声:“侄女哟!你嫲嫲是问你,怎么就不认个养父!”
周幸脸色一变!恨不得抄起茶碗就往大伯母脸上招呼!养父你妹!沉着脸说:“这事不由我做主。”
大伯母见她不高兴了,自毁说错了话。也是啊!这么个模样,竟没混上个养女?隔壁村那个聋子家的女儿,还没有自家侄女一半的体面呢。如今做了养女,哪一年不往家里稍几匹好布一角肥猪?忽又自觉说错话——哎哟,怎么能往人家心上插刀子呢!
气氛一下子沉寂,周娘子才得空问:“他对你……还好?”
周幸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才是亲娘呢!扯了扯嘴角道:“人不坏,待我成亲后,得空喊他回来看看你。”
“那嫁妆呢?”周娘子有些发慌:“人家弄了这么多聘礼,我、我没什么打发你。这如何是好?”说完无助的看着周爹。
周爹是个老实头,被浑家这么一问也慌了,直接扭头看儿子。
周成不过十一周岁,但凭谁家有对不靠谱的爹妈都要长的比实际年龄成熟。利落的道:“姐夫不是弄了棉花来么?我们打两床新棉被陪过去。再去定两口衣柜,一套八仙桌,并一个架子床来。”说着脸一红:“家里穷,大姐,对不住。”
周幸对弟弟招招手,拉着他也挨着自己坐了:“这些都不用,我们衣裳铺盖都有的,家里……也不让用外头的东西。”嗯,大户人家的规矩好像是这样!
这下周成也没招了:“那怎么办啊?婆家最是势利眼!”
“我没婆婆。”
“呃?”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他就单个一人。”得到心里安慰的周幸欢快的摸着周成的头顶:“别担心我,你好好的就行。”
周成低头不语。
周嫲嫲和大伯母乐开了花,哎哟,不用陪送啊,这么些好东西怎么分呢?
谁知周幸道:“嫲嫲统共生了伯父跟爹爹两个,咱们一家人不好外道。这吃食便两家平分吧。”
周娘子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看着丈夫不敢吱声。周爹见女儿太大方了,也心疼,正要说话,周嫲嫲一个眼刀飞过来,又蔫了。
周幸只得又道:“布料棉花这等不怕坏的,紧紧收好。日后好与阿成说亲使。这么些年,我也就这点子了,再往后……”周幸摇摇头:“不在教坊,什么外快也没有。阿成说亲这几年,怕是再没东西了。”这是实话,接下来是创业,盈亏在两可之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家里能够说的上稳定的收入只有谢威的工资。过年时那一冻,多少伤了些元气。这年头医疗就是奢侈品,她要不想死,手头还得有点活钱才行。虽有燕绥,然不能事事依靠人家。燕绥担着个姑姑名分,到底不是她亲娘。一辈子无儿无女的,再没点钱傍生,便是她有良心,燕绥自己心里也不稳当。看着大伯母那贪得无厌的表情,默默警告自己,切不可变成那样的人!
得了一角猪半只羊,便是大伯母也不好当场再打棉花的主意。周大嫂要聪明些,看着小姑子这么大手笔便知道家底不止如此。便是如今掏空了,日后怕也赚的回来。自家婆婆她是知道的,必要拦着别过分了。不然真闹翻了脸,日后损失更大。要是周幸知道这位大嫂心中所想,一定念一万声佛,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我让你捞,可你也不能越界!你好我好大家好!
周娘子见气氛有些尴尬,忙招呼众人吃果子。周幸要赶路,早饭就吃的早,这会儿是有点饿了,便伸手去拿吃食。不料腕上的镯子碰的一下撞到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大家的注视下,周幸脸都黑了,怎么就忘了取镯子!她一对银镯子整二两重!!
周成还算有眼色,忙拉周幸的袖子道:“大姐,往日你捎回来的书我尽背了,可还有书让我读么?”
周幸的心啊,那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太令人吐血了,一家人要全都是极品,那潇洒了,干净利落的拍拍屁股,我不跟你们玩了!要是一家人都温良恭俭让,也不用多话。你说这一半正经人一半神经病,到底叫她拿什么态度啊!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僵硬的扭头对周成道:“我再去找找。”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把家人一丢就这么久没管过,别的不论,书该弄几本回来的。还好现在来得及,不由感谢谢威的提醒。自家血亲还是不错的,断掉了太可惜。
书,是个精贵的东西。大嫂子一挑眉,再扫过周幸头上的首饰,心里有了底。她猜的没错,周幸的钱基本砸到房子里去了,但首饰还全都在。教坊司一年四个季度,每个人都能混到至少一套衣裳首饰,区别在于价位不同。周幸大部分是铜制首饰,要说不值钱也值几个,拿去卖掉投入生意,却也没这个必要。既然铜的没去换钱,那些琐碎的金耳钉银镯子也就留了下来。不多,撑个门面而已。因银器有驱寒护体的作用,受伤后带上就没取下,这就让人给发现了。不过也好,兔子跟前吊个胡萝卜,也算是一个威慑。
就这么拙略的宅斗到中午,周嫲嫲便开始招呼新妇们收拾晚餐。多好的肉啊!大锅一架,炖肉的香味飘了几里路,村里的孩子们都狠狠的咽口水。不多时邻居们又忍不住凑到周幸家,立逼着她讲东京的繁华生活。周幸没欠抽的炫耀,只摇头说不知道。气氛一时冷下来,周嫲嫲有些不高兴,多长脸的事啊!竟然这么木讷,太不会来事了!那些在外头做活的,年年回来都吹的唾沫飞溅,还带不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呢!周幸却压根就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上头,周成的懂事和周娘子眼中的疼惜大大抚慰了她的心灵,她决定好好珍惜在家的这一天。
“阿成,”周幸喊道:“把你这些年写的字读的书拿来我瞧瞧。”
周成屁颠颠儿抱了一大摞纸和书本来,张张写满正反两面,纸张本就不好,越发看不清了。周幸勉强辨认了一阵,叹口气道:“字是写对了,笔法却不是这样。拿笔墨来,我与你说说。”
“笔墨没有了。我都是蘸水在石头上写。”
周幸看着那几本快翻烂的书,瞬间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因为来之不易,每一本课本都仔仔细细一遍一遍的阅读,直至卷起毛边。摸摸周成的头:“好孩子,是大姐疏忽了。明日我就去寻书,后日叫人与你带来。”
周成脸上一喜,重重的点头:“嗯。”
周幸欣慰,拉着弟弟的手走至屋外,蹲在大青石旁边,一笔一划的教着弟弟写字技巧。周围发出一阵阵惊叹声,不多时连老秀才都招了来,赞道:“大娘好书法!”
周幸起身行礼:“大兄安,多年来阿成蒙你照顾。妹子在此谢过了。”
老秀才听的喜欢,没口子的夸赞周家姐弟有才华,总算让周嫲嫲彻底长了一回脸。等老秀才走了,周幸才严厉的警告周成不许骄傲,这水平搁东京简直没法看!
周成原也有些得意,这村里头就没几个识字的,便是一□爬的字也得了赞誉无数。哪知自家大姐一执笔,气场就完全不一样。落笔在青石上行云流水一般,一下子就把他看蔫了。这是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天然的认定女人就该比男人差的时代,周幸的字足以把周成打击的说不出话来。哪里还有半分骄傲的心思?暗下决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去东京找个好活,攒钱把大姐赎出来,免的娘娘一到大姐生日就哭!
因周幸要赶着回东京,周家未时就开始吃晚饭。久未见荤腥的家人狼吞虎咽,吓的车夫都不敢动筷子,周幸就更没胃口了——少吃两口,自家人就能多捞着两口,横竖她不缺吃的。离过年也有三个月了,去年过年没得周幸的补贴,哪里能这么大口大口的肥肉吃?众人早顾不上招呼,竟无一人发现周幸几乎没动筷子。周幸望着老家的青山绿水哀叹,农民的日子真的太难过。不由把迁怒赶的无影无踪,这回她又庆幸自己能被卖掉,不然这样的日子怎么才是个头?看着自己白嫩肥软的双手,被那闻衙内欺辱的事彻底化作天边的浮云,到底利大于弊,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临走前,看着周成好学的样子,忍不住退下手腕上的镯子悄悄塞到弟弟怀里:“别叫人看见,留着娶个好新妇!”
周成眼泪刷刷的掉,摇着头死命不收:“大姐留着赎身吧!”
周幸好悬没把真相脱口而出,狠狠的咬了咬嘴唇道:“我赎身跟银钱无关,你留着吧。我还有呢,别叫人看见!”
“大姐……”
“乖了,别哭,好好识字,日后做个城里人,就再不会这么苦了。”
“嗯!”
“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照顾爹娘。”
“嗯!”
天色不早,马车缓缓启动。周成跟在后面跑,快跟不上时,抬脚加速,拼命冲着周幸喊:“大姐!大姐!我会赎你的!你等我!你等我!”
☆、户籍
周幸掀开马车的帘子,见周成还在气喘吁吁的跑着。直到马车渐渐拉开了距离,而后一拐弯消失在视线里。无力的靠在马车壁板上,眼泪不停的掉。原来家里人不都是铁石心肠,原来还有人把她放在心上。这么多人关心爱护她!咧嘴傻笑,有惦记她的家人、有教导她的老乡、还有……喜欢她的谢威,这一世没什么好求的了。
阳光顺着车窗照进马车里,温暖的如母亲的子宫。一摇一晃之间,不由放松肩膀,沉沉睡去。梦中没有具体的故事,只有朦胧的七彩云朵一般一团团东西将她密密的包裹着,又轻又软,那是安心的味道。
马车停在燕绥家门口,周幸悠悠醒来,整整衣裳,欢快的跟车夫道谢,才背着一小包袱黄米糕进了门。只见燕绥点着红泥小火炉烧着水,桌上摆了一整套酒具和各色果子,与廖云对坐慢饮。
周幸心情不错,调侃道:“什么好日子?”哎呀,飞利浦灯泡好像提前问世了。
燕绥一挑眉:“跪下,磕头叫娘!”
“(⊙-⊙)!?”
廖云端着酒杯笑的酒都泼出来一半:“你就逗她吧!”
燕绥大笑,抄起一叠纸就丢到周幸的怀里:“看看。”
周幸接过一翻,笑的更欢了:“户符!?”
“是!”燕绥吐出口浊气:“他们慢的很,今日才下来。如今可安心了!”跟朝廷的人打交道,始终担心有变故。那帮家伙信誉从来是负数!
廖云笑道:“不慢着点,怎么给你们留备礼的时间?”
燕绥心情好,咯咯直笑:“千里做官为的吃穿,常事!换我也要捞一笔啊,谁不知道女伎有钱。”
廖云抽抽嘴角:“你倒是想的开!”
周幸脸一红:“又让姑姑破费了。”
“破费什么?”廖云道:“你仔细看看你那一页写的什么呢?以后要多养一个老嫲嫲,亏大发了。”
周幸疑惑的仔细看了一回,与户主关系一栏里上书“养女”二字,瞬间大囧!这个词……嗯,在北宋……好吧,我们得相信干爹那是有传统的!
燕绥翻个白眼:“你那什么表情啊?做我女儿还真亏了你?”
周幸摇头笑道:“就是这个词,还好你没嫁人啊!”
燕绥也想起来了,扑哧一笑:“你就说嘴吧,早该把你落廖云名下去!”
廖云道:“我可不敢要,阿威非摁死我不可。”不管是不是名副其实吧,这辈分就错了。
说的众人都笑了。
周幸又问:“我们俩怎么落一个户口上呢?是不是这样落要方便点?”这样不大好啊,也太占便宜了!这关系一定,燕绥又没别的亲属,这……第一并唯一顺位继承人!?
燕绥道:“不然呢?把你落回陈留?”
“哎?不可以我单一个户?”
“女户的先决条件是无父无兄无夫无子。你现在也就符合无子这一条了。又有良贱不婚,你还不能直接以妻的身份落阿威户下。从唐开始就取消了单独女户,你不落我名下的话,要么跟着你亲爹,要么认个干爹。你选哪样?再说了,你当东京户口好落么?要不是我原就是东京人,便是放良也只能回原籍呢!便是有房子都不作数。”
周幸被雷劈了!尼玛古代户籍制度居然跟二十一世纪差不多!你丫房价差不多也就忍了!户口制度还一脉相承!那二十一世纪那帮混蛋到底再喊什么“回归传统”啊!大家都活在传统里好吗!你看看,中专毕业户口迁回原籍什么的、明星也可以混个一官半职(陈五娘)什么的、国立图书馆免费对外开放什么的!老纸到底是穿了还是穿了还是穿了啊!!!
廖云笑着招呼呆滞的周幸:“来来,这是大好事,一起喝一杯。”
醒过神来的周幸高兴的扑到桌上连干三杯:“今晚不醉不休!”太好了!终于恢复良家身份,就算有个黑历史,至少户口本上不再是贱籍!再出去,人家就得堂堂正正的叫她一声娘子啦,一时兴头道:“姑姑!姑姑!以后你就管我叫大娘!我就喜欢大娘这个名字!”
燕绥一口酒喷出来呛的半死。“大娘”俩字是穿越女心中的痛!这货高兴的神经病发作了都。
周幸在教坊也就是一个女使,陪酒的差事还轮不到她,是以酒量完全没练出来。虽然黄酒度数不高,但搁不住她左一杯右一杯的灌。又没事先吃东西垫着,难得高兴,也没谁拘着她,结果就是一刻钟不到就趴下了。这时候就体现出沙发的优势来,顺势一倒,抄个抱枕压着肚子睡的香甜。
燕绥哭笑不得:“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廖云道:“可不是孩子么?这才多大?比我家大郎还小几岁呢。”
燕绥拿着个薄被盖在周幸身上才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可没孩子气的资格。”
“不是有你在么?”
“我能护她一世?”
“谁家做父母的不死在前头?总归趁着没死,都安排妥当了才能安心蹬腿闭眼呢!”廖云喝了口酒,笑道:“我只怕你想不开,如今好了,也拢个女儿在身边,总算有着落了。”
燕绥嗤笑:“这孩子都是来讨债的!谁家能指着孩子孝顺呢?养老防儿还差不多,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谁爱捡个女儿啊。”
廖云笑容一敛,看着燕绥道:“总比捧着万贯家财连个给的人都没有要强!”
燕绥执杯的手一抖。
廖云又问:“如今当了娘可知道做父母的滋味了?”
“又不是亲生的。”燕绥苦笑:“不同的。骗的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她若是我生的,赶上闻衙内那事,活啃了那对狗男女的心都有。同归于尽也不足为惜。到这里……绕一笔银子回来与她做嫁妆也就罢了。”
“那是你没看着她长大,日后她养了孩子,你带大一个试试!”廖云吁口气:“文博他娘死的时候,两个孩子哭的昏天暗地,看他们那样,我难过的几天都吃不下东西。”说完顿了顿,又道:“可是人活一世,喜怒哀乐原就该有。这一辈子,若没有个人让自己痛一痛,活着有什么趣?”
燕绥听到这话只觉眼睛一酸,泪水顺势而下。这廖云也太了解她了!可……你既为我之知己,我亦为你之知己。你我既为知己,又何来……1想到此处,不由颤抖着肩膀,无声的宣泄。
漫长的教坊生涯,足以让一个人完全麻木。此时此刻忽又想起青年早死的青螺姐妹。教坊里谁不说她们傻?可是她却知道,青螺不是傻,而是孤独。她所害怕的,不是没有人关心自己,而是失去可以关心的人。所以付出,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教坊内许许多多的人都不知不觉的在这个既定的轨道上奔跑,哪怕如她一样心里明白,也逃不掉。
“我不过想要一个……离了我就不能活的存在。”
可这么多年来,一个也找不到。没有她,还会有许许多多的行首;没有她,阿麦照样能弹出精彩的旋律;没有她,阿宁阿美也可以跟着别人做女使。哪怕亲密如廖云,她死了,也就一阵惆怅,而后依然冷静的赚着他的钱,养着他的孩子。直到周幸出事,才第一次有一个人,会因为如果没有她,一定会死!
治疗、脱籍、买地、盖房。每一件事都要耗费无数心血,欠大把人情,四处奔走,种种繁杂压在心头。可这是她在亲人流散后,第一次感到自己切实活着。第一次,内心被填的满满的,心脏在碰碰的跳着。才知道自己对“被人需要”的感觉已经渴望的这么深、这么极端。不止一次的后悔过,要是当年留下那个孩子多好啊!管他长大了是什么样呢!哪怕天天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她也不至于过的这么……空虚,好像活与死,都没什么区别一样。
廖云静静的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捂着脸哭的不能自已的燕绥,不知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个画在仕女图上的人,总算从宣纸上走了下来,鲜活的站在眼前。从今以后,恐怕要变成老妈子了吧。不知该哀悼那消失的行首,还是该高兴她重新做回一个人。是啊,人怎么可能没有糟心事呢?怎么可能没点自私、没点守财奴的本性呢?想起当年那个坐在树上见人砸石子的刁蛮女孩,还是觉得回到世俗更好。
待她哭的差不多了,递上一方绢帕:“交子时了,我住哪儿呢?”
燕绥气息还很不稳,没好气的说:“沙发。”
廖云笑了,指着周幸道:“你得把她弄进屋。”
燕绥看着睡的如死猪的周幸头痛,要廖云搬进去似乎也不好。
“让我一半床呗!”
“做梦!”
“这么防着我干什么?”廖云叹道:“我一把年纪了,力不从心啊!”
燕绥一噎,指着廖云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是男人说的话么?
廖云大笑,起身抓住燕绥的后颈往前一带,唇齿相接。燕绥还未反应过来,廖云已放开她。随后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个,潇洒的一挥袖子:“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燕绥翻个白眼叹口气,对熟睡的周幸道:“姑姑的……男朋友可真不是个好人呐。”
☆、新居
七月初一,燕绥和周幸的新居落成。两个人兴冲冲的往来于城内和城外,一点点布置着自己的新家,倒是把要开超市的心思抛到了脑后,惹得廖云直说女人办事就是不靠谱!
咳,两个女人还在那里讨论:“夏天倒还好,可以用冰,冬天冷起来可真是废炭火啊!”
周幸叹气:“可惜我忘记土暖气是什么样了!”
燕绥歪头问:“土暖气是什么?”
“……”只认得空调的富家女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没法沟通嘛!
“木炭真贵!”燕绥摇头道:“煤就要好一点,我们干脆卖那个烧煤的桌炉吧!生意一定好!”
廖云翻白眼:“贪多嚼不烂!这才多大的场院,你还真什么都想卖!”
周幸笑道:“我们在店里多放几个,冬天暖和了,大家也爱来。”
“那煤气还不呛死人?”燕绥忙摇头道:“导烟管通到外头也不成啊!煤又容易熏坏东西,用管道系统每年维修都愁死人。以后我们开大了再说吧。”
周幸也无法:“只得这样了。”
廖云问道:“我说你们俩店名想好了没?我一路走来,叫陈记的有六家,叫周记的有两家,你们俩的店叫什么记啊?”
周幸斩钉截铁的说:“好又多!”
廖云一拍掌:“好!”
燕绥倾身至周幸身旁咬耳朵:“你想的?”
周幸淡定的回道:“沃尔玛旗下的,你不知道?”
“怪不得觉得耳熟!”
“不错吧!东西又好又多,我以前最爱这个名了。”
燕绥点头:“嗯,你还有点用处。”
“……”
廖云继续囧:“那你们要卖什么?”
这个倒是想好了!周幸抽出一个折子样的纸来。第一页画的平面图,标注柜台的形状和摆放位置,上面标了九个数字。第二页便是对应的九个数字写的“瓷器、竹器、铜铁器、布匹、成衣、化妆品、食物配料、点心干货和农副产品”。
廖云点点头道:“还算齐全。人家光进你的店,都不用去别处了,大年大节的最方便。”
“哪有啊!”燕绥皱眉头说:“生鲜都没有,撑死了卖鸡蛋。”
“知足吧,以后再说,还想一口吃成胖子呢。”
“哎呀呀,创业艰难呀。”
周幸笑道:“我眼界小,有这么块地头就知足了!我竟在东京买房了!真是……哎呀,形容不出来!”
廖云笑道:“你就乐吧。我说你给燕绥做女儿不亏吧。带这么一座屋子做嫁妆,便是阿威还做得谢家大郎,也不敢说你完全配不上了。”
说起这个,周幸一直觉得不对劲:“姑姑,你干嘛不写多一个名啊?”
“麻烦!”要告诉你闻衙内家赔了钱就傻了,又道:“再说户口本上就俩名,孝道大如天,再不济我还能去官府告个忤逆呢!还怕我拿捏不住你们!哼哼!”
廖云狂汗:“我说,以后他们的孩子是姓谢不是姓陈吧?”
燕绥一挥手:“姓氏如浮云!”血缘关系都木有,跟她姓做什么?
周幸叹气,便宜捡大发了,情分到底怎么还哦!这没法还啊!
廖云心眼多,想了一想也觉得好。周幸那家伙是最绷不住别人对她好的稀有品种,燕绥这一套房砸下去,周家亲娘都要靠后了。再有刚看了下她们俩的生意,基本掌握在燕绥手里,周幸倒像个打杂的。人家也有先期投资,也是有份子钱的,可这么一搅和收益会全在燕绥手里,生意小时还不显,盈利多了还是燕绥占便宜。只不过周幸凭她自己也的确不能买房,这样独立清晰的产权,嫁人时过官府备案更明白,也是保障了她的利益。竟是个双赢的法子。看来燕绥还是有生意头脑的,便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又暗自自嘲:看来这时时刻刻算计人的毛病是改不了了!唉!
三人又开始讨论卖场的细节,燕绥想起后世的一些常识,便问廖云:“我想每个柜台都请一个伙计,再外头请一个专引路的人。并一个账房和一个厨娘。都穿统一的衣裳,前后绣上店名,平日里他们上工或是返家都有人看见,你看如何?”
廖云点头:“这都行,只都是小巧。账房可要找信的过的才行。”
“这是自然。”燕绥眨眨眼:“还有个大巧呢。”
“嗯?”
“活计的工钱,算一份基本薪资,一份效益薪资。”燕绥笑着解释:“凡卖出货品,按比例抽成,卖的越多,薪资越高。卖的少么,那就只好拿基本薪资咯。”
“这个好!伙计们怕不把宗族都发动起来!”
“还有!”周幸忙到:“客人买满多少钱,就送货上门!”
廖云道:“这又加了本钱了。”
周幸笑道:“不怕!真要多了,我们使的闲汉就多,外人不敢捣乱!”
廖云这回惊叹了:“咦,你不错啊!”
燕绥直接问:“哪听来的?”
“呃……忘了。”周幸傻笑:“先前一个人说的好绕口,说什么如果很多人希望你成功,你一定会成功。一大堆,听的脑子都木了。后有一个人注解,说是把生意做成生态,把上下游串起来,人人都要彼此依赖才能更好的一起赚钱,就离成功不远了。因两种解释,我还略有点印象。前日跟金叔打听进粗布的地方,那贩粗布的对金叔和我感谢的不行,还非要请我们吃饭,我才想起来。可不是么?我们生意越好,就越招人嫉妒。但要是大家都指望我们好,便是想捣乱的也掂量着点。就是真关系硬的还没想着怎么对付。”
燕绥是听明白了,一准是这家伙以前看电视不知哪里看的一句半句,难为她也能串的起来。廖云前半截听的云山雾罩,后半截倒是懂了,笑道:“真有大本事的不用怕,绸缎丝织、古董字画、金银玉石、首饰摆件、烟酒糖茶,哪样不是暴利?哪样不需要大宗资本?粗布衣裳一套才赚几个钱?一文钱一个的饭碗卖多少你才能赚到一贯钞?他们才看不上你这个小打小闹呢。就是你针对老百姓的生意,怕也使不上几个闲汉吧?指望伙计还强些。还要跟里长衙役打招呼,才是真的。”
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周幸被打击了,原本还以为能活学活用呢。蹲在角落画圈圈,我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TT原定中秋节开张的好又多,在两个菜鸟的经营下,愣是没赶上时间——离中秋只有几天了,货品没上齐==|||。只好把开张日子放到年前。中秋到腊月,且还有一段时间呢。店铺又万事俱备只欠好日子,真是让人忧桑的没蛋也疼。周幸又有了大把空闲时间,燕绥便让她趁机赶制嫁妆。如今她是老板娘之一……呃,不对,老板娘的闺女,结婚这么大的事,不闹腾起来引的街坊来瞧就傻了,多好的宣传机会啊。当然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才行。创造话题,嫁衣精致就是首要条件。燕绥已经不指望她全部自己动手,早跟相熟的铺子下了订单。周幸只需做些小件便罢,大大节省了操作时间。
嫁衣什么的都是后话,眼前先顾了中秋节再说吧。既然中秋不能开张,金记中秋当日又放假,周幸便跟燕绥说:“我索性把阿威带去陈留一趟吧。”
周家的事,燕绥也听的七七八八,没理由拦着人家跟血亲走动的道理,嘱咐道:“别的不用带太多,应节的带些,书和纸笔多多带些才是。日后你们也要帮衬的人,既然你家小四是个懂事的,何必请了外人去?日后与你们做个账房也是好的。”
周幸点头应了,又问:“姑姑去玩不?”
燕绥摇头:“我不去,懒坐车。”
“那过节你怎么办呢?”
燕绥笑道:“教坊里的陈娘娘大节下是没空的,然当年一齐表演退下来的老姐妹还有几个在后头住着,我跟她们过去。如今都得闲,也该走动走动。”
周幸不好勉强,横竖她也不想日后成天往陈留跑,大部分时间肯定是呆在东京跟燕绥在一起的,所以来日方长吧。这么一议定,就开始准备回老家的东西。如今她活钱不多,也就意思意思的买了点肉,几个月饼,和一套《齐名要术》。纸笔倒是买的多,就是买了最差的,也不贵。就这么拎着礼物和谢威,跟人拼了一辆车,跑回了家。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周家人见到周幸时就淡定了许多。这次带来的礼物也没有上回的震撼,但女婿还是引起了围观。谢威小时候就营养好,发育的早。如今早窜的比常年吃不饱饭的村民高出一截,据周幸的目测估计接近一米八。可怜的周幸小那么几岁,又卡在青春期这个点上,如今还不到一米六,没少被谢威笑矮子,太苦逼了!
高大魁梧,长相不坏,周家人直接给谢威打了个高分。待知他也会读书识字后,分数已接近满分了。把周成激动的只围着他,一口一句:“姐夫,这个字怎么写?”“姐夫,那个字怎么念?”
谢威想死的心都有,他那笔字也就比周成这种放羊派好点罢了,真要拿出来显摆,至少得被周幸笑话半年!又不能不教,只把谦虚的美德发扬到了十二分,倒也其乐融融。引得周成对其印象更好了,难得遇上个不用眼白看人的城里人啊!不容易,大姐八字还不错!
总的来说,这次会面还是顺利的,周幸表示以后会很少回来,要家人别太惦记。周家人倒可有可无,女人许了人家,有几个能常往娘家走动的?除非是村头嫁到村尾。便是县城里,也不过年节时回去看看,谁也没那么多功夫见天耗在娘家。嫁的更远的,一辈子回不来的都有。如今知道周幸嫁到东京,周家人已经自觉脑补成——如果一年能回来一次就好了的心态了。
周幸为此大大松了口气,毕竟名份上已经是燕绥的养女,燕绥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太倾斜这一边不免让燕绥寒心。她也有些为难,周娘子再重男轻女,那不是不一点不疼她的。这个年代女子“于归”是时代规则。但她们那个年代,特别是上海人心中,养儿子才是替别人家养孩子呢。如今见周家人一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态度,皆大欢喜。
☆、开业
过年,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此时还不□节,而叫元旦[咦,是这样咩,有意思],意为最初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刻。但是不管叫什么,节前的疯狂购物是一样的。按理来讲,趁着元旦前开业当然比中秋好,只不过白白吃几个月老本让周幸有些发慌罢了。
燕绥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就不知道穷字怎么写。所以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超出普通标准线,事实上她也的确有这个能力——就她的积蓄光吃饭穿衣这辈子够使了。连带周幸的生活水准也直线上升。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周幸两口子的赚钱能力追不上花钱速度啊!所以周幸急的跳脚,三四个月以来干活都特别卖力。直撑到要开业的时候,才请了一个女使做家务,也算省了几个月的工钱,心里才略略好过点。
开张派传单这种方式在这个时代PASS。识字的人不是没有,但出来买东西的多半是底层家庭主妇,能把店名认出来就了不起了,谁耐烦拿个传单还去请教一下秀才?而图片版就对纸张和颜料要求又太高,成本刹不住。所以现阶段吆喝的方式才是最好的。不过请一群闲汉,就着编写好的广告词在附近喊上一天。店门口竖着一块大牌,素娟上画着栩栩如生的货品,这是燕绥的手笔。店里成衣铺子,放了两面等人高的铜镜,乃铜器柜台售货员家兄弟的手艺,在这个铜本位的年代,两块这么大的铜镜说是血本都不为过,但效果也相当好,平民有些或许一辈子就结婚时照过镜子,条件好点的,撑死了有个巴掌大的小镜子。这么大的尺寸,起码在城外的普通人家是没见过。一时间不单女眷,连男人都忍不住来瞧瞧热闹。
进了铺子你还想直接出门?看了成衣你总要看布匹吧?都快过年了,要添些碗筷米面油吧?一年到头来,孩子们馋的两眼发绿,弄几个鸡蛋解解馋也是好的。年节下客人来往多,点心果子、红枣干荔枝干,多多少少要准备一二。又有调料也是年下大餐必不可少的装备。最先开张的是成衣没错,不想引来的人太多,不一会儿其他的铺子也接二连三的火起来。伙计们早顾不得羡慕别人,连燕绥跟周幸都忙的脚打后脑勺,一日下来水都来不及喝几口。直到酉时尽关店门,已经累的饭都不想吃了。
燕绥有气无力的道:“从来没这么累过!”
周幸的嗓子已经沙哑的不想出声,趴在卖点心的柜台上装死。谢威下班时间比这里早些,走回来正好赶上休息。一进门下了一跳,所有人跟死了似的摊的到处都是,再趁着微弱的灯光一看,好么!货品几乎全空啊!开张大吉!
一眼看到周幸,跑过去戳了一下:“今儿赚了多少?”
“还没算呢!喘气的力都没了。”
谢威一惊:“你嗓子怎么了?”
周幸只摇头。
新请的厨娘郑娘子端了一个托盘来,也沙哑着嗓子道:“廖郎君吩咐我用冰糖甘草炖胖大海,诸位都喝点吧。”
众人纷纷用力爬起来喝润嗓良药。这疲倦却不是一时半会缓能缓过来的,可还得强撑着去仓库提货补货打扫卫生。燕绥年纪不小,站着都打晃,谢威忙扶她上楼休息再下来帮忙。周幸喝干胖大海汤,拍着手喊道:“伙计们!打起精神来!生意好是好事,我们再接再厉就可过个大肥年了!”
伙计们齐声吆喝了一声。
周幸又道:“各位先吃饭,随后清点一下货物,看有什么断货的,有什么特别好卖的,一一说出来。速度要快,今晚我们要去补货!”说到这里,周幸一身冷汗,幸亏东京是个不夜城。又喊新请的女使红娘:“多多点灯!把所有的灯台都找出来点上!早盘点清楚早回家休息,明日消息传开,人只有更多的。”想到此处,扭头对谢威道:“少不得,今晚你也要跟着累了。”
谢威道:“这有什么?我做惯的活计,并不觉得累。列出单子来,先去采买。城内的闲汉多少找不到活干的?眼看要过年了,无数人等肉下锅呢!再有伙计们少不得有叔伯兄弟,他们先去休息,叫他们的兄弟帮忙规置货物。自己人准比单请来的人还上心!”
周幸一想也是,便高声对伙计们说:“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今夜大家都要休息。你们列完单子回去后,若有得闲的兄弟,不妨叫来。各个柜台都要补货入仓,我与他们每个柜台一百钱一夜可好?”
这年头谁家没兄弟?没亲的也有堂的,没堂的还有表的呢!周幸并没有按人头算,反而是按柜台数算,就不怕你人多。横竖一百钱,寻常人都不会叫人多来分。伙计们更是兴奋,一面咬着茏饼一面就开始盘点。也亏开业时间押后,燕绥得以对活计进行了短期培训,不然这一天乱的,恐怕反应不过来。
列好单子,已是亥时初刻。伙计们可以回去休息,但周幸却要开夜班。忙灌了一杯浓茶,又痛喝了一碗胖大海,抓起单子跳上马车往内城狂奔!心里一万次感激太祖没搞宵禁!
第一站乃金记绸缎铺。金记的老板有铺子卖绸缎,生活条件自是不在话下。在多子多福的思想下,孩子生的就有点多,一口气三子一女蹦了出来。生的时候高兴,养的时候乐意。等到孩子们在长大了要找营生时,才发现坏大了!一个铺子不够分!女儿还好,嫁出去完事。就这么一个绸缎铺,养一家人是滋润,养三家人带孩子你试试?通常而言都是长子占大头,幼子便要吃亏。听得周幸要开杂货铺兼营成衣柜台,忙把三郎塞过去当伙计。又亲跑了进货的线路,也算暂时把成年的幼子安顿下来。等日后做出经验来,出钱替儿子开个成衣铺也是好的。这样兄弟们就是合作关系而不是竞争关系,没必要掐的跟乌眼鸡似的,等自己死了他们还是好兄弟。只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金老板听得周幸生意好,也替她高兴,拍着胸脯道:“衣裳包在我身上,我做这么多年了,熟人不知多少。绸缎绣花的不敢说,粗布的再弄不出来,都没脸混了。你们只管把单子留下,先去忙别的。回头我让大郎亲自押车与你们送过去。”
周幸忙行礼道:“实在太感谢了。”
“这也是为着我们三郎。若他真能历练出来,我还要谢你呢!我们也别客套来客套去的,赶紧走吧!”金老板又问:“布匹处你们有路子么?”
布匹处的葛健,那是金老板的内侄,这位倒是老大了,可是家里是农民,金老板自家儿子且塞不下,哪里照看的到内侄身上去?索性一并塞给周幸了。
周幸道:“布匹也还没齐备,外城用不上丝绸,不然就到阿叔这里进货了。”
金老板笑道:“也进两匹绢布才好。横竖这一片我熟,粗布细棉布等一并帮你进了。我们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看着金老板把自家两个大点的儿子赶起来,周幸忙带着谢威就跑下一站。
说起来廖云和燕绥,真是精的没边了。每一个伙计都是精挑细选,比如成衣处的金三郎。比如铜铁处的毛丙,都是家里有人从事相关职业的。伙计们又有提成,卖的好自己钱多不算,还可以惠及自家兄弟,哪能不尽心尽力呢?
围着东京跑了大半圈下来,发现其余都好,最难的有两处。一是鸡蛋,这种农副产品产量有限,如今又是年前,家家铺子都要卖,东京附近的农村存货早被吞的干净,周幸是死活进不到鸡蛋。只得逮了个车夫让明日去陈留送信,叫周娘子给她收鸡蛋去!陈留地方不小,但她老家那个村就很偏门了。从小就没听说过哪个商人上门收鸡蛋的,当然养鸡的更少,也只能碰碰运气了。再有谢威也提醒她送年礼,也算一举两得吧。
另一个难处就是点心,理由跟鸡蛋同。周幸倒是想的出招来,就是觉得太黑心了!抓着头发犹豫不决,要不要做这么个黑心商人。
谢威叹气:“你有办法就说啊?说出来我听听,也多个商量的人。”
周幸抓狂:“有个地方的果子又便宜又好吃!可是……可是……”
“嗯?”
“都是人剩下的!”
“啊?哪里啊?”
“教坊啦!我可以去教坊蹲点,等他们睡了我们去收果子,往日他们都是丢了的。”
谢威哈哈大笑:“你做梦呢!他们说丢了就真丢了?”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不知道教坊的剩菜拼的菜肴卖的很好吗?你去蹲点,早被人定走了。”
“!?”
谢威揉着周幸的头发笑道:“教坊吃饭的都是什么人?达官贵人呐!这是卖点知道不?1”见周幸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解释道:“也不是所有的都拿出来卖,有些菜统共没动几筷子的,可以凑盘子。果子最好卖,因为都是单个单个的嘛。拼一下,比原先的还好看呢!”
“……”果然如果要她去做生意,真是亏到死的时候都有。
“走吧!”
“去哪?”
“夜市蹲点!”
“嗯?”
谢威笑道:“我们先去晃一圈,果子还是能放几天的。那些摆摊子的小贩们未必就能卖光,今天又不是什么过节的正日子。我们把所有小贩的都包圆,应该能对付明天了。后日么……我想你们进货的几个铺子也赶的出来。都是准备过年,谁家作坊都是日夜开工的。倒是鸡蛋,我看你死心吧。你们村我是看过的,一个村还没有几只鸡呢。能攒几个?你买来自家过年还差不多。才做生意,哪能十全十美呢?好处也不能尽占了不是?”
周幸有些失望,超市这一行门槛太低。在这个时代唯一的难处就是修一个差不多的房子。真要赚钱了,山寨会如雨后春笋般的升起。不趁机捞足扩张成本,以后会越来越艰难。如今这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遂对谢威道:“走吧,去夜市。也买些腌制好的熟食,明日送回家的就是这些了。”
谢威拍拍周幸的肩膀:“先去吃点宵夜,养家糊口的事,以后交给我吧。我才是一家之主!你别太劳心了。”
周幸往谢威身上一靠,笑道:“那以后我就在家吃闲饭!”
“好啊!”谢威默默的道:以后当然是你带着孩子们在家吃闲饭,我又不是吃软饭的。
☆、年假
好又多的生意一直忙到年三十当日才消停,货品几乎全空,还有很多人没买到。周幸郁闷的吐血。先前太保守了,生怕卖不出去,存货就不足。后来虽然日日跑东京,但越接近过年,四处的货也越少,根本补不过来。大好的生意白白流失,太痛苦了!燕绥年二十九就撑不住躺倒了,也就是周幸年轻,一天睡两个时辰照样生龙活虎,年龄这个问题没法忽视,年轻就是本钱。
年货压根就没人有空置办,还是廖云一总托人打包过来了一份。她们家人口少,算上谢威并两个帮工,也就五个人。不需要准备太多,倒是燕绥挑嘴,果子和酒等物品都是上好的。燕绥承情,把前一阵闲着时做的一个荷包当做回礼。把一干人惊的鸡飞狗跳!燕绥最最最讨厌做针线了,有生之年居然能够看到她一个完整的荷包……收到礼物的廖云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事情还没完,铺子休业了,幕后人员还有得忙。盘点盈利,账房计算过一次,自己也要核对一次才好。专业做账的人,手法周幸是看不出来的,但燕绥可以。她曾经管过账,就算记忆已经模糊,开业前恶补的三个月足以让她捡起曾经属于她的本事。所以周幸可以跟谢威腻歪谈恋爱,燕绥却又得爬起来算账。看着甜甜蜜蜜的小两口,燕绥果断怒了!冲着两人吼道:“幸幸!你还不去看看厨房!你那破厨艺,也敢叫个女人!还不去厨房学着点!”
周幸:“……”曾经那个仙女般的人儿,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还有阿威!”
谢威一个立定站好。
“你在腻歪什么?账本都不会看,你怎么当家做主啊!”
谢威立刻屁颠屁颠跑到燕绥跟前学算账去。周幸苦逼的摸进厨房学炒菜,更年期的妇女伤不起啊泪流满面。
作为一个农村妞,周幸的厨艺在燕绥看来是令人发指的。她会炒菜,也就是个会而已。读书的时候多半吃食堂,做家务更倾向农活。吃的么,果腹而已。毕业后打工十几年,都是找的管吃管住的地方,就算有万般厨艺,十几年食堂吃下来也废了。穿越后不用下厨,在这个物资匮乏到语言难以形容的时代,他们家的食物就是各种杂粮野菜乱炖。油都省了,有点咸味就算了不起,口味什么的都是浮云。到了教坊里,她又不是烧火丫头!会个P的厨艺。别看燕绥喊的厉害,那就是个正宗五谷不分的主!这货是开好又多时现认的麦子长啥样。还问了个巨傻逼的问题——面粉就是用这石磨磨的啊?亲,你吃的白面是深加工的!这玩意磨的面你才说像牲口吃的!所以说一旦一个女人进入了更年期,就别试图跟她讲理!还是乖乖的听话为要。
这个年代做菜其实也很简单,无非就是炖,煮,烹。嗯,没错,其实就是一个意思。撑死了加个蒸。炒菜不是不可以,太费油,很少有人舍得,所以就没什么人去研发。燕绥老跑去樊楼解馋就是这个原因了。厨娘郑娘子也算厨艺不错的,中秋时做的洗手蟹相当绝,年下的大菜就有这么一道。周幸觉得她必须先学会基本厨艺,再回忆炒菜比较靠谱。不然尽浪费油,会天打雷劈。
一进厨房,郑娘子就招呼开了:“哎哟,小娘子怎么来了?这里乱的很,又呛人。有什么事要红娘来与我说便是。”
周幸笑笑:“姑姑让我跟你学做菜呢,你忙,我先看一会儿。”
郑娘子眯着眼,一脸八卦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怎底叫娘子姑姑呢?不是你亲娘啊?”
“是养娘啦!”
“哦!哦!”郑娘子两眼发亮:“那你怎么不叫娘娘?她不怪你?”
“怪我?”周幸奇道,“我一直叫她姑姑啊。”
“哎!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郑娘子以一副过来人的神情道:“既然养了你,当然想让你叫她一声娘。可还是记得亲娘?”
周幸笑道:“亲娘当然记得,也有走动。姑姑不在意这个的。”
郑娘子不赞同:“谁也不想替别人养孩子,你呀,改了吧。”
周幸笑笑,没必要跟她解释这么复杂的问题,岔开话道:“这个得有个时机。你先教我做菜吧。”
“哟,这是正事。女人呀,甭管是哪样,有一手好厨艺都不亏。娘子是疼你呢!”郑娘子话挺多,继续说:“小娘子要学哪样?我们家这样,烧火倒不用学。”郑娘子还想八卦,无奈周幸不配合,歇菜。只好先干正事。
周幸两眼一抹黑,叹道:“先学个容易的吧。太复杂的我记不住。”
“也成!”郑娘子道:“那就蒸鸡蛋吧!”
“……”那也太简单了!
厨娘是签的短工约,即帮工,跟伙计差不多,都是要回家住回家过年的。帮周幸家做好大餐,分门别类的放好,她也要回家过年了。作为一个女主人,她还得回家准备自己的年夜饭。燕绥不是刻薄人,许她借着这边的厨房做菜。可总有些菜得在自家做才方便,于是准备好这边的年夜饭,拎着自家的东西匆匆赶回家了。红娘倒是留下过年——不穷也不把女儿卖做女使了,回家反而吃不饱,还不如留下来。这样忙碌到酉时中,一家人才安安生生的坐在桌子前,温酒吃饭。
周幸原本累的有些惨,等燕绥一上桌报出这两天的盈利额时,瞬间满血复活!趴到燕绥跟前问:“多少多少?”
燕绥笑道:“十九贯八百钱!”
“才七天唉!!!”周幸乐疯了:“要是一个月岂不是好几十贯?”
“现在是过年!”燕绥道,“以后就没这么多了。零售业月盈利十贯左右应该是常态。我们这家店比一般的大点,也就二十贯到顶。”说着摇摇头,“还是得想法子。不然这点儿钱够干嘛的呢?一月下来一套正经衣裳都置不齐。”
谢威算算自己一月两贯钱的薪水,懒的说话了==|||。不过的确不能在这样的小地方耗一辈子。
周幸道:“其实我觉得最好的还是做一个高档商场,然后引品牌住进,我们管定规矩和收房租。”
燕绥笑:“那你得开到内城去。外城……”摇摇头:“消费能力没那么高。杂牌没有你说的意义。做大卖场又不划算,菜市场和杂货市场又不是没有。罢了,先积累原始资金吧,什么时候都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日子还长着呢。至少第一步还是迈的很好!”
“就是!”周幸很开心,“钱嘛,都是慢慢赚滴!”
燕绥笑起来:“对了,我从教坊出来时,跟娘娘说过替她留一间房。虽说是句客套话,却也是我的真心。我们教坊出身的,中间嫁人的还好,老了才退下来的多半孤苦无依。她现在不需要我们,等动不了时又去哪儿呢?不如现在收拾出来,随他什么时候来住,你看可好?”
周幸抽抽嘴角:“就我们家这条件?陈娘娘她……”由奢入俭难啊!住进来她倒是没意见也没立场有意见,房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
“条件不条件,是个姿态。她愿来就来,不愿来也随她。但我们要知恩图报。”
周幸点头:“嗯,好,过了年你开单子给我,我去买东西。”
燕绥又了却一桩心事,又是过年,生意第一炮也打的响,心情也飞扬起来。执杯倒酒:“干!”
谢威和周幸纷纷举杯,一顿饭吃的畅快淋漓。家里正好四个人,酒足饭饱后麻将啊麻将。周幸囧囧有神,为什么她穿到宋朝了都免不了打麻将的命运!?还有燕绥你个仙女一样的品格儿,打麻将你不觉得太过分嘛?
年初一自是不出门,燕绥在家教两个孩子算账。因谢威跟金记的人学过一点,上手比周幸还快。燕绥见状,索性主要教谢威,周幸么,横竖天天带在身边慢慢教。到下午,周幸跑去仓库点了一回货,回来跟燕绥说:“仓储不够啊!特别是年后要收拾娘娘的房间,更没地方摆了。”
燕绥郁闷的说:“早知道房子盖三层!”
谢威笑道:“库房横竖都要租的,不如找个中人先租一阵?白日有人不怕,夜里正好我去那边住便是了。”
“哎,这回可知道多子多孙的好处了。”燕绥笑道:“咱们家就这几个人,关键时刻都顶不上。”又问周幸,“你弟弟多大了?”
周幸猛摇头:“不行!我家那起子人……得等我嫲嫲不在了才能用。不然非活啃了我不可。姑姑你老在有钱人中打转,不知道刁民可恨呢。”
“这么夸张?”
谢威也跟着点头:“有,有,有些百姓人家,真真……算了,我不说了。”
“罢罢,我请廖家旁支替我守仓库去。”
谢威奇道:“我可以守啊。”
燕绥歪着头看着谢威道:“你三月份出孝,你不急着娶亲啊?也行啊!”
谢威笑的一脸谄媚:“姑姑!”
周幸:“……”
燕绥扑哧一声笑了:“罢了罢了,年后我使人去看日子。明日初二,女婿可要去拜老丈人,你们俩东西准备好了?”
周幸道:“我不回去。”
“嗯?怎么了?吵架了?”
“我现在户口本上是你闺女,老跑那边做什么?”
“你个死脑经,我又不计较这个。”燕绥放软身子靠在靠枕上,“人啊,就怕自欺欺人。你我既无血缘,能处成姑侄便是不错。非要拧着比亲母女还亲?别说你有亲娘,便是没有亲娘也不是我养大的。不独你不惯,我也不惯。落户时只是为了方便,你何苦在这上头纠缠?”
周幸沉默,她没遇到过这种事,也不是八面玲珑的人。要说周家是亲爹娘,她又是穿越的,从情感上来讲,真正的亲爹娘就不在这个时代。原就有点隔阂,又没遇到过什么特别的疼惜,非要说感情,其实更像处的还行的亲戚家。燕绥这边,当然也不是亲娘的感觉。然细究起来,交流上实际比周娘子还多。非要在感情上做个定位,如果说燕绥是姑姑,那么周娘子就是伯母了。都疼自己,感情上却差了那么一咪咪。血缘上的关系却又正好相反。天平连个倾斜都有点困难。偏心眼儿不好,可是这心不偏,真就左右为难了。
燕绥拍拍她的背:“做亲人,有今生没来世。好好珍惜,去吧。”
周幸扭头看谢威。
谢威抓了抓脑袋,道:“要我说,也要去。”
“唉!?”
“等人没了你就懂了。”
燕绥点头:“就是这样。”
“可我不想去。”周幸皱着眉头道:“升米恩、斗米仇。我回去看他们可以,可是太频繁了……她们难免认为我心软又有钱。看顾娘家过多的女人……”悲剧多了去了。自己不怕,男人老实,孩子们呢?那是他们家的钱。很多人选择性忘了而已。她却不会忘,不会忘记在那个贫穷的地方,对表兄弟吃掉属于自己鸡腿时的恨。很小气,但,周幸不会忘记何为人性。她能跟燕绥投缘,除去老乡情分,也正是如此。无法消除的人类劣根性,需要的是直接面对,而不是逃避。
☆、防备
周幸坚持不回周家,其他人自然就不好勉强。横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备嫁,说起这个周幸真是无比苦逼,心理年龄再成熟,她没满十四岁也是事实。北宋的剩女不少,二十多岁结婚的大有人在,当然有钱人家不愁嫁娶之资结婚倒是早些。就这样周幸也属于这个时代最早一批结婚的啊!她还没及笄!这么早结婚生出的小孩会不会畸形阿喂!
周大娘,等你想到这个问题,黄花菜都凉了。燕绥早把谢威拎过去教学,从身体成熟度到最佳受孕年纪再到避孕受孕常识,从头到尾科普了一遍。燕绥是在教坊打滚几十年的人,脸皮比城墙还厚,可怜谢威好有一个月见到周幸就躲。闹的周幸莫名其妙。
时间滑到二月,好又多的经营就出了状况。
年前的繁荣只不过是居民们一年压抑的总爆发,即过了年又开始准备新一年的压抑。好又多的商品除了化妆品的柜台,几乎没有快速消费品。衣服当然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锅碗瓢盆更是使不坏——好在这年头有人烧煤,不然一个铁锅等闲就是用七八年,这日子没法过了!损耗率比较大的竹器生意倒也凑活,就是利润太低。总结下来,最好卖的是实物配料和农副产品。最差的就是点心。
燕绥反应也够快,马上让厨娘郑娘子做饭团放在大门口出售。饭团有咸味,有些甚至有肉末,根据口味定价钱。因其方便实惠,生意才扭亏为盈。好又多的员工是包一顿饭的,从此以后员工餐也变成饭团。郑娘子不单要做饭团,还得做点心。生意不好,当然放弃了从别处进点心这种事,自家制作可以压低成本打价格战。周幸顺便跟着学基本的点心制作——也就需要基本制作了,面对好又多的客户群,太高精尖的根本卖不出去。只能在口味好和价格低之间达到最佳的平衡。怪不得开杂货铺的人并不多,在连包甜味素都买不到的年代,一个单一的铺子就够人操心的了,何况是大卖场?只不过既然已经开始做了,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至少要把以后改行的本钱赚回来才行。
经营类的都是后话了,眼前顶顶重要的事是婚礼。三书六礼的程序已经走的差不多,嫁妆单子也在官府备案——整一栋房子,虽在郊区,也算普通人家里不错的嫁妆了。此时的嫁妆重衣料家具,然谢威的情况跟半个上门女婿也差不多,这些反而浮云了。何况周幸和燕绥两个现代人,不免被房产泡沫坑过,对房子的执念的确非这个时代的人可比。于是街坊看到了最奇怪的嫁妆,就一栋房子,其余什么都没。所以说现代人穿越就是这点不好,常识严重缺乏。不过周幸嫁人也很怪啊,也不是招女婿,也不像嫁出去。迎亲没法子迎——谢威没房子。嫁妆游街更没办法游——出嫁和于归在一个地方。真不是一般的囧囧有神。廖云倒是弄了几床新棉被……都不知道该算周幸的嫁妆还是算谢威的嫁妆了。不管了,叫上儿女双全的郑娘子给铺好床,含糊过了算了。
更让大家奇怪的是,以后这好又多怎么称呼啊?一般这个时候,称呼一个地方都是带姓氏的。比如说张家的裁缝铺、李家的绸缎坊。习惯使然,大家肯定要说某家的好又多。现在倒好,统共一家三口,有三个姓。周幸的忽略不计了,大家是称呼陈家的好呢?还是称呼谢家的好呢?都不好称呼,幸亏有个名,所以大家都叫好又多家的。为此街坊又八卦了一回这一家三口的传奇人生,免费替他们家做了一回宣传,可喜可贺。
至于周家,周幸还是决定晾在一边。我们必须相信仇恨这种事是可以积累的,这时候冷着,自家和伯父家的关系还能勉强维持。真要纵容下去,周娘子不会反抗还不会恨么?有这么一个占便宜占到远近驰名的伯父家,小四还要不要找对象啊?这又平添一桩官司,还不如晾着。所以说,一个不好的女人,毁一门三代算轻的!要像廖家嫲嫲,那是连外孙家都被坑了。好在周家没有外孙给周嫲嫲祸害,也算积德了。“聘礼”已经送过一回,然周幸户口本毕竟算在燕绥家,谢威不可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可囊中羞涩,只得胡乱凑了些。未婚妻处也要送点礼物,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北宋是一个商业比较发达的时期,一些人性化的举措也得到了普及,比如说谢威是有轮休假期的。不多,一月三天而已。当然服务业的特征是休假不定时,得看着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休。结婚后他是要辞职了——还是觉得很怪,一般都是女方辞职啊口胡!但在金老板待他不薄,既然做一日就要敬业一日,轮休的规矩自然也是逮着空闲才说出口。跟金老板打了休息申请,屁颠颠的回家了。
次日一早,谢威收拾干净直奔城内而去。他的目的地是谢家老宅。
口头上常劝周幸要好好珍惜跟家人的关系,自己却一直鼓不起跟谢如恒见面的勇气。这一对曾经和睦的兄妹,闹到比陌生人还僵的关系,也实在让人唏嘘。趁着要结婚,他决定率先踏出第一步,不图谢家什么了,但父母在天之灵,必不愿看到仅存于世的两个孩子不和。他是兄长,略让一步又如何?怕谢家人看不起,还特意拾掇的干干净净——要想不被人当成破落户,总要有些资本不是?退一万步讲,即便谢如恒没兴趣跟不争气的哥哥交往,好歹让谢威把想要的东西拿出来呀。
是的,谢威就是想回去拿个东西而已,一个可以作为结婚礼物送的出手的东西。
兴冲冲的跑到谢家门口,守门的还是曾经的熟人。见到谢威先一阵紧张,忙问:“你来做什么?”
谢威不欲与他们计较,只道:“你们家娘子呢?我寻她有些事。”
门房嗤笑:“娘子是谁说见就见的?”
谢威翻个白眼:“你唤元柳出来也行!”
门房不说话,也不搭理。
谢威无奈,袖出一张钞递过去:“可否通传?”太苦逼了,对着自家奴婢行贿!
门房却不敢接。做门房的哪能一点颜色都没有呢?上下一打量,就知谢威至少现在是过的不错的。面色红润、衣裳整洁,还有钱打赏。可是能做门房的一定没有傻瓜,现在谢家虽然还姓谢,当家的却是姓廖的。跟前主人夹杂不清,他还不想被辞职。见谢威拿出钱来,苦着脸道:“大郎,莫为难小的。”
谢威叹气:“我又不是要夺你们家产,如今我也要娶亲,她也带着产业,真不图你们家。”就是“你们家”三个字咬的后槽牙都吱吱响:“我就寻一套书,你去跟元柳说一声,也不是什么名篇孤本,就是以往我的作业本。又不值钱,你去与我问问,若还白放着就给我呗。便是你们难为,我用钱买总成了吧?生意人家,买卖上门还不做?我就不信我的课业本子,还能值几个钱了!”
门房有些糊涂:“大郎,你与我说实话吧,课业本子有什么好要的呢?”
“我新妇的手笔!知道了吧?”谢威道,“你去告诉元柳,她必知道。当日为了这事我被爹爹好一顿抽,她一旁看笑话来着。我成亲送这么一个礼,算是闺房情趣。你就这么跟里头说。”说着又咕噜了一句:“大丈夫立世,还能在妹子手里讨钱财不成。这么防着我,更显的心虚了。脑子进水了都。”
门房狂汗,也摸不准谢威到底混到哪个地步了,只得道:“我就去说一声,成不成不好说。”
谢威点头道:“不怪你。”又把钞硬摁着门房收下,靠在门外的墙上等着。
不多时,元柳抱着个匣子,带着人出来了。谢威一喜,扬起笑脸道:“唉!真没扔啊?”
元柳木着一张脸:“谢郎君也仔细些,一并把要的东西列了单子出来可好?免的今日来要课业本子,明日又来要旧年的衣裳。我们家可没那么多功夫招待闲人!”
元柳的话如同炸雷,谢威气的脑子嗡嗡响,愤怒的朝内冲:“大娘你给我出来!我怎么就像要饭的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啊!?”
门房死命抱住谢威:“哎呦,郎君,你可不能乱闯!”
谢威一把推开门房,扬手扇了元柳一巴掌:“不过一个奴婢,少在这儿狗仗人势!叫大娘出来!”
元柳捂着半边脸,双眼含着泪却忍着没掉下来,却依旧不动:“娘子不是阿猫阿狗相见就见的。”
“你!!!”
元柳把匣子往谢威怀里一送:“谢郎君点清楚了,上下两册《论语》。还有什么要拿的,一并说清楚。我们娘子还在孝期呢,不随便见外人。”
谢威气的眼泪都出来了,从小到大,凭在外头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无不想着给妹妹留一份。他自认以前混账,可是直到现在,他也不认为自己这个哥哥有多失职。统共两兄妹,如恒又长的粉团一般,笑起来可爱极了。焉能不疼?夺了属于他的家产他不恨,谁让自己没本事呢?妹妹是个女儿家,有钱傍生也是好的。可没想到疼了这么多年的妹妹绝情至此!他谢威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很多人,却从来没有对不起过谢如恒!原来至亲骨肉,真的可以不共戴天!
紧紧抱着手中的匣子,冲着大门撕心裂肺的喊:“谢如恒!我白疼了你十六年!”
☆、突变
谢威说完,都顾不得在谢家大门口,很没形象的哭的稀里哗啦。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唯一的至亲!一直以为是自己够失败,所以妹妹不待见他。只想着懂事了,兄妹总能和好如初。可没想到……
抱紧匣子,像个小娘子似的头也不回的跑掉了。从今往后,就当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手足的孤儿。一口气跑到周幸家,才气喘吁吁的停下。一头扎进二楼,把正做针线的周幸紧紧抱在怀里:“我只有你了!幸幸,我只有你了!”
“这是怎么了?”
谢威将头埋在周幸的颈窝:“我好心没好报。”
周幸轻笑:“好心总有好报的,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什么误会!”跑了一路,伤感跑没了,愤怒回归到体内:“我不过问他们拿点我自己的东西!就狗眼看人低!等我日后赚钱了,看他们怎么说?”忽又想起,这么多年未见,都不知道大娘长什么模样了,呸呸!管她长什么样!
“到底谁惹你了?”
“还有谁?”谢威说着就委屈:“我们家大娘!那个势利眼!”
周幸道:“没准她是激将法呢?横竖你也不想靠她,就待日后再看如何?哪有女人不希望娘家兄弟兴旺的?便是招了上门女婿,有个得力的哥哥也是一大助力。就她单一个,男人在外头动花花肠子都没个砸砖头的人。”
“哼哼,比起谋夺家产,这都是小事了。再不济她也是嫡母呢!自己又不是不能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哪里稀罕我这个兄弟。”
周幸不好再劝,只得问:“你去拿什么呢?白眉赤眼的,谁不怀疑呢?”
谢威把方才丢在桌上的匣子递给周幸:“喏,往日你替我抄的书。我想拿回来让你收着来着。你的笔迹,怎好流落在外。”
周幸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什么官宦娘子!”
“就是不能乱丢在外头!”死也不说是送你的礼物,过程太丢人了。
周幸笑着收好:“行,我承你的情。”说着抿嘴一笑,“我们这也是不打不相识!”
谢威就不是个纤细的人,心情不爽发泄一阵也就大风吹去了。此刻听到周幸的话,心情开始好转,也有心情说笑了:“那时你真够凶悍的,现在可打不过我啦。”
“出息的你,打女人算什么好汉?”周幸嗔道,“还不快走,定了亲的人忽就闯进门来,嫌人家闲话少呢!”
“进都进来了,就让他们闲话个够吧。”谢威死皮赖脸的道,“我们商户人家原就没甚规矩。”
周幸扑哧一笑:“又胡说,既然来了就看看账本吧,那东西看得我脑仁疼,我就少那根筋。”
“仔细姑姑抽你。”
周幸苦着脸道:“她都快吐血了,说再没见过我这么笨的人。”上辈子数学不差啊!真是活见鬼了。
“不忙,我学会了慢慢教你。”一辈子嘛,长着呢。瞟了一眼周幸方才做的活计,唔,一件男人的衣裳。心里一暖,他人品也不是很差嘛!看,这还有个做衣裳的不是?索性放赖:“上回你做的那个蒸糕不错,今晚再做?”
“……”这马大哈复活的真快。
“别小气呀。”
“厨房就有,自己去拿!”周幸叹道:“那有什么好吃的?没有白糖做出来的色都不好看。”熬白糖的技术到底在哪儿啊?她就是想不起来了,历史课有提那么一句,某本古籍上有记载的。百度你怎么能不跟着穿啊啊啊!这年头的糖是精贵物品,真要有熬糖技术那才发财。所以说穿越这种事,其实挺适合化工学科的。可怜她这个没上大学的人哟!
谢威不在意好不好看,反正好吃就行。周幸家的厨房的糕点一般分为两类,粗糙点的在外头卖,外形不那么好看料也不足,胜在便宜。自家因有燕绥这个零食大王,都是做的相当精致的。精致到郑娘子说合约满了她要去开高档糕点铺==||。绝对是跨时代的要求!周幸这个土包子是完全不能理解把点心做的那么唯美的意义所在。条件所限,能够做的很漂亮的,多半是糯米制品。可惜那玩意吃多了一点不消化,她还是吃不好看的米糕比较舒服。哪像燕绥,真是长的不好看再好吃都不动筷子的人。所以说阶级这个问题,真不是有共同经历的人就能突破的。好在彼此都不是纠结的人,各留各的空间,倒也相安无事。
转眼到了三月底,谢威正式出孝。按理来讲出孝一般要请个酒席啥的,可惜谢威熟人就不多。不过请金记的人吃一顿饭,顺带辞职。金老板也不拦着,大家好聚好散,小儿子还在人家家打工呢。
酒过三巡,席面上热闹开来。伙计汤乙拍着谢威的肩膀道:“小子,你好命啊!我们一把年纪还要打工,你日后自当老板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苟富贵,莫相忘哈。”
谢威喷笑:“是苟还是‘狗’啊?”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金老板也笑道:“可见找新妇很重要啊!”
谢威笑道:“这还真不重要。我家那位有句话更绝。”
“何话?”
“投胎是项技术活。”
“哈哈哈哈!”汤乙笑的捶桌:“你家新妇太搞笑了。”
谢威无奈的道:“可不是!”说着又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若不是投个好胎,还真遇不见她。可见我技术不错。”
另一个活计名唤卫丁的用肩膀撞了一下谢威:“你还真想得开。”
“那必须的!”谢威洋洋得意的道,“她好处多着呢,有陪嫁倒在其次了。重要是心地好、性格也好,手也巧啊,做的衣裳可好看了。”
裁缝决定不对最后一句话作评价,虽然这句话有点侮辱“做衣服”这个专业。好吧,谢家娘子的毛衣打的不错,花样也新鲜,算是好看了。
卫丁叹道:“我要能勾个女伎多好啊!”
话一出口,汤乙脸色微变,忙岔话道:“你家那位什么时候得空教教我浑家做果子呗,前日你带来的果子味道真不错。”
话题转的太生硬,众人略微有点尴尬,都暗地里埋怨卫丁不会说话。单是女伎还好,问题是这位还有个不大一般的经历,这就……
不料谢威笑的坦荡:“我原也没指望,单就喜欢她。你们也知道她帮了我多少,我却怎么也帮不上她的忙——女伎不比一般的女使,没有点手段赎都赎不出来,只好老死在教坊,我原想着,她若不得出来,我就一辈子不娶便是。不曾想那位燕绥娘子那样好心的带了她出来,再想不到的好事。也算是老天眷顾我了。”周幸都不在意,他还在意什么?重点是在意有用么?没有女使这个经历,周幸还没机会做他的“救命恩人”,他早八辈子冻死街头了。何况也攒不下这份家业。别说什么白手起家这样的笑话,没有原始资本积累,想开个好又多都得二十年。当年他爹也是赶上好时候,有岳家带着才发的家。他比他爹还不如,至少人家不防着他爹,却防着他。谁没事愿意冒着得罪廖家的风险带他入门?廖家不可怕,却也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结个仇家。就算有个机缘巧合能把周幸弄出来,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他一个男人或许还能忍,但让老婆孩子跟着忍么?那也太对不起人家了,还不如让她做一辈子女使,好歹不会冻着饿着。至于周幸所在意的那段不堪的经历,那就装作忘掉好了。
谢威一番话,气氛才又暖起来。本来么,当着矮人不说短话,但若矮人大度,只有更招人喜欢的,谁也不喜欢小心眼的人。从良的女伎是个很尴尬的存在,要说看不起,也不尽然。一般人你还未必有看不起她们的资格。但要说社会地位有多高,还真不如穷点人家的良家子。有钱,但也有黑历史。所以有些男人是挺高兴,带着钱嫁过来嘛,这是要里子不要面子的。可有些男人就是死要面子又想要里子,就不那么好说话了。是以女伎从良,很少像周幸一样找个普通人家,能做女伎的傻子一般很少[?],千古也就一个杜十娘搞不好还是杜撰的。她们宁愿去给人做外室或者妾,一来生活水准不会下降,二来么谁要求外室的清白,那是脑子有病!这么一来能嫁普通人家的女伎还是很少很少的,物以稀为贵,贫寒人家羡慕的倒也多些。卫丁恰是贫寒人家,那是真羡慕,一点没有破坏气氛的意思,但常识还是知道的,此时见谢威跟他一样是个只要里子的,一开心话头就收不住。直抓着问谢威:“你家娘子会弹琴跳舞吧?真好!”
谢威笑道:“她?写字还成,弹琴一点都不爱,难听死了。”
“你别谦虚!”
“真没谦虚啊!她就一使唤上的人!那些也学过,就是学的不好。她更爱看书写字。”
“啊?真可惜。我还想你不用出家门就可以喝酒听曲了呢。”
众人:……
金老板:我怎么就招了这么个二货!
众人都觉得再让卫丁这个二货问下去,早晚要问的谢威恼起来,没事把人家家女眷挂在嘴边那叫什么事啊?忙你一言我一语的集体歪楼,话题一展开就不知到哪里去了。等众人醒过神来已是半夜三更。虽有马车,但这个脚店乃通宵营业的,众人也懒的散去,纷纷表示要一气喝到天亮才行。谢威这算是告别单身庆祝会,早就说好要借住金家,根本不急。也就乐呵呵的继续跟大伙儿一起玩。又叫店家重新整治了酒席继续喝。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谢威扭头一看,望着火光冲天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火灾
周幸正睡的喷香,就听见有人疯狂的踹门,吓的从床上一跃而起!周幸家的屋子为了做生意,前面没有院子,直接临街。家里只有女眷,防备自然很重。窗户都是用铁栏杆封死的,一时手抖,半天才摸出钥匙,把窗户的铁栏杆从内打开。伸出头一看,只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哭道:“开门!开门!救命!救命啊!”
周幸一愣,这是什么戏码?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满街奔逃?还是新一轮的入室抢劫案的策略?仔细扫过楼下,又确实只有一个女人。疑惑的道:“小娘子,这可不是衙门,你走错道了吧?”
那女人听到人声,抬头一望,估计了一下年纪便问:“你是周大娘?”
周幸点头,奇怪,这谁啊?
“呜呜……谢家大郎在哪?”
恰逢燕绥也推开窗子正要问话,听到这话脸一黑,喝道:“什么人!?”
那女人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喘着粗气说:“我是谢家娘子的女使元柳,我们娘子怕是不好了,大娘,你是她嫂子,带我去找找大郎吧。”
周幸一头雾水,这什么跟什么啊?燕绥轻吁一口气,这眼看就要结婚了,不是情敌找上门就好。门外的街坊渐渐的点起灯,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周幸方才挥去害怕,问道:“这话怎么说?阿威今夜在城里请人吃酒!内城这么大,谁知道他在哪家?这会儿上哪找去?”
元柳瞪大了双眼,眼泪直流:“找……不……到?”
周幸郁闷了:“到底什么事啊?你家娘子怎么了?可是病了?还是……被你们郎君欺负了?”见元柳直咬着嘴唇哭,急道:“你别哭啊,到底要我干什么直说。我能办的就帮你办了,哭有什么用?”
“我要找大郎……”
周幸翻个白眼,起身胡乱穿好衣服下楼开门。又指使着跟出来看热闹的红娘:“去租个车来,我进城一趟。”
燕绥头痛,这女使当的,怎么话都说不清白。也忙跟出来道:“兵分两路,使个人去找廖云。”
“不要!”
周幸吓一跳:“啊!?”
元柳怒道:“不许找黑了心的廖家人!!!”
周幸:“……”喂!好歹……我也是你们家未来娘子……好吧,未来亲戚家的娘子,这神马态度啊!?
不多时,红娘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奔过来说:“小娘子,车夫说半夜要加钱。”
周幸点点头:“知道了。”又对燕绥道:“姑姑,我去看看。”
燕绥无奈的道:“去吧去吧,那是你小姑子。再怎么样做嫂子的也得让三分。”
话未落音,元柳就跩着周幸往马车上爬,好悬没把周幸摔着。红娘都没跟上马车,气的半死,叉腰跳脚怒骂:“贱婢!你干什么呢!?赶去投胎啊!也有这么对主人家的?你想死啊?”
周幸心里也恼,才要发作,又见元柳那一身狼狈,一口气硬咽了下去。从古至今,女子都存世艰难,还不知谢家大娘出了什么事呢!谢威口头上是说他妹妹狼心狗肺,但要真没感情也就不气成那样了。真到了危急关头,不可能不管。就如燕绥所说的,做人嫂子的,还能怎么样?等搞清楚事态再发作也不迟。
马车一路往城内飞奔而去,元柳在马车里一直哭一直哭,问话也不答。周幸只得放弃询问,脑子里把东京城内的酒店脚店过了一遍,猜测谢威可能所在的地方。又隔着帘子咨询车夫:“通宵营业的有几家?你可知马行街的金记裁缝铺?那附近可有酒家?”
车夫道:“那里最是热闹,我们一路寻过去总能寻到。只是请酒吃饭,又定了说夜里不回来,怕是在教坊司。”
“他不会去教坊司的。”再说也消费不起。
车夫只得驾车往马行街方向驶去。好在此时已经快天亮,该闹的人都消停了,路上没多少人,倒也顺畅。不想赶至相国寺桥,人声鼎沸。周幸掀开帘子问车夫:“怎么回事?今夜不过节啊?怎底这么吵闹?”
车夫停住车道:“好大的火!谁家起火了,水火无情,我们可还要往前?或是往北绕一段,从北往南的沿着马行街街寻人?”
元柳跟着往外一瞧,沙哑着嗓子喊:“不!!!!”说着就跳下车往起火的方向狂奔。
周幸当机立断:“追上她!”
车夫一扬鞭子,没几步就跟上了,一把抓起元柳甩进车内:“你还能比车跑的快不成?指路!”
元柳哪里听的见,只伏地大哭。
周幸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方向似乎是谢家老宅……瞪着元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夜里的火光不单指向明显,还有一定的照明功能。车夫懒的再问,依照着记忆就自觉赶起车来。走到鼓楼街,已是人山人海,车没可能进去了。只得停车道:“小娘子,走不进去了。好多人!”
元柳手忙脚乱的爬下车,不管不顾的往前冲。周幸哪里拉的住她?只得跟上。这车钱还没给呢,车夫无语的停在路边,想着回程非杀你们一刀不可!真是乱七八糟!
周幸提着裙子跑到谢家大宅跟前,元柳已是扑在门板上用力敲门,撕心裂肺的喊:“娘子!娘子!你开门啊!开门啊!我知道你有钥匙!你骗我!你怎么可以骗我!你说了要等我找大郎回来的!娘子!你开门!你开门啊!我就找到大郎了!呜……”
冲天的火光照的人发慌,周幸忙问周围的人:“潜火官兵呢?这么大火,怎么不见官兵?”北宋是有消防队的!每天晚上站在高处巡查,没理由这么大火一个人也没有。
那街坊跺脚怒骂:“谁知道啊!这火噗的一下就窜起来了。谁家起火这样起的?我还急呢,别烧了我家的房子才是!真是杀千刀的,也不看好火烛!日常就不是好人,怪道遭报应呢!”
周幸急的团团转,又不好走开,又想去找谢威。
谢威就在马行街内吃酒,谢家老宅所处的榆林巷便在马行街以南。他们先前就要的是二楼临街的包厢,坐在高处,哪里看不见这等大事?一行人一惊之下酒都醒了大半。谢威隐隐觉得有些心慌。忙跟众人道:“我妹子在那头住,我去看看。”说完也不待众人答话,一溜烟的跑了。哪知赶到现场,起火的正是自家,霎时慌乱起来。待见到元柳趴在大门上哭,脑袋嗡的一响,一片空白。三步并作两步,拎起元柳的领子就问:“大娘呢!?”
“大郎!!”元柳见到谢威,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拽着谢威的袖子哇的一声哭的稀里哗啦。
周幸也忙走近跟前道:“半夜把我拽过来,又什么都不说。你快问问她!”
正忙乱着,又来了一队人,京城潜火官兵总算赶到。元柳忙喊:“官人,里面有人。我们家娘子在里面,求你们救救她,救救她。谢家有钱,必重金酬谢!”
潜火队长点头,指挥着手下:“撞门!”
一面又疏散看热闹的人群,一面指挥看热闹的人排队传水,周围人见到了组织,总算有序的忙碌起来,不再是东一盆水西一盆水的乱浇。火灾不比其他,谢家有修很高的风火墙没错,然谁也不能保证火灾会不会扩散。谢家的邻居们自觉加入潜火官兵的队伍里来。陆陆续续的更远的人加入了传送水盆的队伍。士兵们已经架起扶梯,一点一点的接过水盆往燃烧严重的地方泼着。
此时,令人惊讶的事却发生了!普通的民宅而已,门竟如此坚固!?士兵们扛着木头用力撞了七八下都纹丝不动,也疑惑不已。此时里头隐隐传来声音,以火灾现场之嘈杂,根本听不清。但既然有活口,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得继续撞。
门在撞击下发出巨大的响声,廖五抓着门闩疯狂的喊:“用力啊!用力撞!我有钱!我有钱!用力啊!救命!”
门摇晃的幅度渐渐加大,廖五心中狂喜,把方才暗自埋怨妻子加固防盗的心抛到九霄云外!更加卖力的喊:“就这样!快!快!快烧死人啦!救命啊!救……”正嚷着,忽一阵剧透从肩颈上袭来,声音嘎然而止。扭头的看着脖子上的血顺着胳膊留下,而妻子谢如恒手中的菜刀上,血迹滴滴答答的往下流。
“你……”
“三道门栓,网状的铁栅栏,”谢如恒嘴角一翘:“就凭他们?砸不开的。”
廖五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往上爬,颤抖的问:“为、为什么?孩、孩子不、不能没有爹、爹。你、钥匙呢?开门啊!”
谢如恒见状,知道自己手法不行,看着血多却没砍中要害。却没有勇气再补一刀,只后退着拉开距离站定。火,越来越炙烈,熏的人有些撑不住了。谢如恒却依然站在方才立定的地方,一动不动,宛如石雕。
廖五见谢如恒如修罗般的神情,牙齿剧烈的磕碰着,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砰!”门外传来一声响,木质的门板已经砸烂,士兵见到了门板后网状的栅栏怒骂:“特么这群有钱人要钱不要命了!”
又有一人道:“有人!血淋淋的!必是进了强人,快救人!”
火已经蔓延开来,很接近大门了。原以为可以破门而入,不想竟要翻墙。士兵们谁又是不怕死的?翻墙救人和破门救人的凶险度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正犹豫着,谢威已经抗了个扶梯,预备翻墙。
周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也说不出不救人的话来。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么大的火,很危险啊!谢威身上一丝防护措施都没有,怎么办?怎么办?
谢威爬上墙头,双手抓着防盗铁钉往下看,见到墙角站着的谢如恒,心头一喜:“大娘!你没事吧?我是大哥!别怕,我就来救你。”
谢如恒见到墙上的谢威,这一惊非同小可,万没想到有人翻这么高的墙,墙上还扎着铁钉呢!情急之下,撒腿就跑到廖五跟前,疯狂的用菜刀边砍边骂:“我弄死你们!弄死你们!谋夺家产很爽是不是?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是不是?气死我娘,我要你偿命!我要你偿命!”血丝飞溅,染红了眼,也染红了谢如恒的一身素白。
全场惊呆!
众人未反应过来之际,谢如恒忽然停下,含泪一笑:“哥,我替爹娘报仇了,你没白疼我十六年。”
☆、真相
谢威的心揪作一团,正想说话,却听屋内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把他从墙头甩下。再没有人能听见谢如恒最后那一句:总算……炸了啊!
周幸眼睁睁的看着谢威从一丈多高的墙上被飞下,而后落在地上不再动弹。眼前一黑,一个踉跄险些倒下。身旁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扶住,沉稳的声线在耳边响起:“别慌,刚楼梯挂了一下,表叔必无事。”
周幸木然的看着身边的人,哭都哭不出来。
那人又道:“爹爹已请大夫去了,婶婶莫急。”
“你是谁?”
那人一面扶着周幸一面往人少的地方避:“我是廖文博。”
周幸慌乱的带着哭腔问:“廖文博?你是廖云的儿子?你爹呢?”
廖文博冲着廖云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在那。”
周幸定了定神,已看见廖云带着大夫将谢威围住:“我要过去。”
廖文博看了看周围,摇摇头道:“人多太乱,爹爹要我看好你。”
周幸死命抓着廖文博的胳膊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谁来跟我解释一下?”
廖文博苦笑:“我也不知,怕只有元柳知道了。”
“元柳呢?”
廖文博摇头:“暂时不知道。我兄弟去看了,待会就知道了。方才那一炸,飞出的东西不少,难免有人受伤。婶婶可有伤着?”
“没。”
“那我们别在这里添乱,婶婶且随我去铺子里等消息。”
今晚信息量已超出周幸的理解范畴。此刻现场确实乱成一团、哀嚎遍野。周幸迷迷糊糊的被廖文博拖着走,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家茶行坐定。又有人送了杯茶水到她手中,一口饮尽,方才觉得回过神来。
不多时,廖云带队抬了两个担架回来送进内室。周幸嚯的一下站起,廖云忙道:“阿威骨折,元柳只是晕了。”
周幸双脚一软,跌回凳子上,重重的喘着粗气。没死就好,只要没生命危险,骨折那都不算个事。
又有一小娘子走了出来,对廖云福身行礼:“爹爹,元柳脸上烧了一块,大夫说要留疤。”
廖云还没有突破阶级的觉悟,只挥手道:“活着就好,这还等她回话呢!阿威如何?”
“正上夹板,肩膀脱臼了是小,腿骨折了两节。”
廖云道:“再去请大夫,轮流守着,预备发烧。也喊个闲汉去郊外报信,就说你们表婶暂在这里歇下了。”说完一抹脸,顾不得一身污糟,在周幸对面坐下:“你们怎么在城内?”
周幸总算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元柳昨夜到我们家报信,非拉着我进城找阿威,余者什么都没说。我们到了谢家宅子前,她倒是哭诉娘子骗她什么的。阿威我不知他怎么来的,想来这么大动静,知道也不奇怪。”
廖云沉吟了一下,组织语言道:“昨日……我姑姑家满孝。”
“我知道。”
“原预备今日请亲友,如恒……也就是谢家大娘说先要自家人吃顿饭。下帖子请我们去。我爹爹要带着那一位,娘娘便懒再[?]去。只有我家翁翁爹爹和庶母去了。”
二人对坐,谁也没说话。寂静,与刚才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廖云起身一看,忙唤道:“娘娘。”
周幸也跟着站起来,福了一福。
廖娘子十分沉静,一字一句十分清晰的道:“这边如何?”
廖云回道:“暂无大碍。姑母家呢?”
廖娘子声音又冷了几分:“才二郎回来报我,无一生还。”
廖云抿了抿嘴。
“你嫲嫲哭晕了过去,我叫二郎新妇看着,着人请大夫。”廖娘子道:“我到你姑母家看了一圈,炸伤的人不少,好在没闹出人命。我叫人一人陪了二贯钞,如今已经散了。”说着坐在刚才廖云的位置上,抬眼问周幸:“事到如今,我也不客套什么了。你是什么章程?”
周幸见廖娘子定定的看着她,只得道:“等阿威醒来。”
廖云又问:“官府的仵作回了?”
廖娘子点头:“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验的?”连主人带奴婢,一共二十来口人,这谢家娘子也真下的去手!
正说着,廖三郎也来了。一样的风尘仆仆,进门便道:“查到了。还是一个月前,大表妹使人买了好些猛火油1,说是要预备出孝做生意。又分批买了烟火爆竹,也是借着做生意的由头。”
廖娘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预谋已久!不由后怕,要是昨日她带着孩子们去了……冷汗直下。
廖三郎苦笑:“还有呢,早就借着五郎常出门跑营生,她在家害怕的缘故,道道门都锁死。”
铺子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周幸冷笑:“不错,一个枉死的也没有。”
廖云苦笑:“再想不到她这么大气性,还怀着孩子呢。”说着眼眶一红,再不好死的也是他亲爹。
“一个弱女子,还能怎样!?”周幸的胸口犹如堵满了棉花,怒火却越积越盛:“怀孕?孝期未过,怀哪门子孕?这也禽兽太过了些!简直欺人太甚!”怪不得那样砍人,父死母丧、鸠占鹊巢。除了同归于尽,还有什么办法?隐忍三年,才趁机把仇人一锅端尽。周幸再次想起了当年那个把首饰送回来安抚她的四角俱全的小娘子。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若谢父多活两年,只要两年!这个女孩子还不知能创造怎样的商业奇迹。如今却……还不知有无全尸。这帮混账!
廖家爹爹宠妾灭妻,廖娘子还一肚子委屈。这帖子她也是接到的,要是她们不赌气也去了,也是“一个枉死的人也没有”?一个母亲,自己尚且无所谓,但要动她的崽子,绝对是不共戴天之仇!就算预备动也不行!怒瞪周幸一眼,若不是常年良好的修养,几乎都要一巴掌招呼过去。暗自怒骂:贱人!
事到此时,已不需要元柳醒来都拼凑的七七八八。廖云揉着太阳穴道:“先去把翁翁和爹爹接回去吧。”
廖娘子点头:“很是。”
廖三郎便道:“我叫上二哥四哥同去。这里怕还有衙门的人来磨牙,大哥且守在此处比较好。这回……闹大了,怕是惊动了官家。府尹那还要打点打点才是。”
廖娘子咬牙切齿,那个扫把星!生前祸害廖家还不够,死了还尽招麻烦。还有廖家嫲嫲,事都是她起的头,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要是她儿子背上了官司,这次不弄死那个老虔婆不算完!怒道:“接你翁翁和爹爹就行了,那个贱人,给我丢乱葬岗去!”
廖三郎头痛:“那嫲嫲那里?”
廖娘子冷笑:“谁家小老婆还能进祖坟的?反了天了!”
周幸接道:“我不认廖五那女婿,你们廖家人接走。”
廖娘子道:“既已入赘,何以算我廖家人?”
“那就让他们母子团聚好了。”
廖娘子吐出一口浊气,竟看周幸顺眼不少。好意提醒:“你还没嫁过来,怕做不了这个主。”
“这有什么?婚礼押后便是。”简而言之,结婚证先办!办了结婚证她就是谢家主母,在这个宗法社会,她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就是赵官家也无话。
廖云两兄弟对看一眼,这女人斗起狠来,真是一点情面不留。廖三郎决定不找抽的多问,低着头直接办事去了。
此时已是正午,谢威还在昏睡。周幸眼前对坐的人换成了廖娘子,依旧没么话好说。燕绥带着红娘送吃的过来,周幸气都气饱了,哪有心情吃东西,随便对付了几口而已。燕绥见状,只道:“我先拿你们的庚帖去官府。”
廖娘子本能的回了一句:“世事从权,委屈你们家娘子了。”
燕绥道:“娘子也说世事从权,到时还请来喝杯喜酒。”
廖娘子看着眼前这位从山寨儿媳变成山寨亲家的前行首肝疼,客套话都说不出来。回过神来一想,又暗骂自己发癫。她去客套个什么啊?她算谢威什么人?血海深仇的舅母?真是越老越糊涂!
等待的过程总是磨人,比等待更磨人的是一拨一拨的公务员前来问话。谢如恒死前那样疯狂,喊的声音又不小。不管哪个管事的部门都要来问一声。直把廖云母子两折磨的疲惫不堪。她们既不能说廖嫲嫲的坏话,那是不孝;也不能装作万事不知,那是没谁信的假话。二十几人的死亡已算大案,又牵扯到几年前谢家的财产争夺案,京兆府尹这一届的考评彻底歇菜,心情可想而知。谢威两口子还算好,榆木疙瘩都知道这两人是受害者。谋财夺命的廖家当然更可恨。火力几乎全冲那边去了,恨的廖娘子只想把那贱人摇醒来再掐死一回。
好容易当完散财童子,廖娘子还没喝口水。一阵哭喊就传入门来:“蔡氏你个毒妇!你连死人都不放过!天打雷劈!”
周幸往外一看,廖三郎跟着一个银发老妪冲了进来。那老妪泼辣无比,冲进来就伸爪子往廖娘子脸上挠。周幸眼疾手快的一扯,堪堪避过。廖娘子忙投了个感激的眼神。
“你敢丢她去乱葬岗,就把我也丢去好了!我的娘家人你也敢作践?当我休不了你不成?”
“以妾休妻?”廖娘子道:“娘娘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大宋还没这条法令。”
“你!!”廖嫲嫲一看廖娘子身边戳着俩儿子一孙子外带一孙女,知道讨不着好。坐在地上一拍大腿就嚎起来:“我苦命的儿啊!娶了个这样恶毒的妇人!她不孝啊!你才死了她就敢不孝啊!我苦命的儿啊,把我也带走吧!”
男人死了一般而言是天塌了,但有了孙子的情况下,男人死了做事反而少了许多制肘。廖娘子如今也算是一家独大,忍了多年不想再忍,淡淡的吩咐幼子:“你嫲嫲受了刺激,你且带她回去休养吧?



☆、纠结
谢威到底年轻,夜里就醒转过来。痛,是肯定的。但比起心中的痛,身体上的感觉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谢家走到今天的悲剧结局,第一责任人就在于他。如果他不是那么无能,守的住祖业,如恒依然是谢家的小娘子,只待日后欢喜嫁人。如果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么作为独生女的如恒招赘是那样理所当然,廖五又何必步步紧逼?不过就是因为宗法上他才是继承人,而廖五心虚。
烛光摇曳,映着周幸忽明忽暗的脸,谢威却一句话也不想说。
周幸也在沉默,这样的事,怎么劝呢?“节哀顺变”四个轻飘飘的字,她说不出口。只能陪他一起发呆。骨折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也不是小问题,大夫还是建议暂时不宜挪动。这两人结婚证都扯了,廖云家的管事也就没安排多一间客房,直接把他们俩扔一间屋里。燕绥对着廖家人怎么样都别扭,再说好又多还要人坐镇,早回去了。临走前还一直拉着周幸的手咬牙切齿的道:真狗血!太狗血了!这种泼天的狗血事都能让你赶上,行!没对不起“穿越”二字!
燕绥是心里不爽,很不爽!周幸不是亲生的,那也处了这么多年,还是老乡,处的还不坏。自己又没个孩子,周幸也乖。看着个这样的晚辈哪能一点不疼呢?好容易苦尽甘来,房子也买了,店也开了,虽然没有赚大钱,应对日常却也足够了。结婚提上日程,新房也布置完毕,嫁衣也拾掇清爽,眼看着好日子就在跟前,就等着谢威过两日过来欢欢喜喜的过日子了。结果这么大一盆狗血直接连盆一起砸在头上!简直是我勒个去!
现在倒好,周幸不能撒手不管,不然显的她自私任性半分情谊都没有。两个人相爱是狗屁,只有细心维护着的相处才是真理。现在不出手,很容易就形成隔阂,一个处理不好这段感情就完蛋了。就算在二十一世纪再婚都要打折,何况现在?中国人自古对纯粹二字抱有极大的好感,结发的元配在所有人心里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必须显的大度,必须吃点亏,以后才能得到更多。可管白事最是麻烦,略错一点都容易被人记一辈子。未婚妻名不正言不顺,你管个P!只能把结婚证先拿了,这婚礼还不定什么时候办呢!亲姐妹服的是大功九个月,再没有亲妹妹孝期未过热热闹闹结婚的。再磨蹭一点儿,一年后老夫老妻了都!再穿着嫁衣闹一回?那才是有病!所以她心情能好才怪!
周幸倒没想这么多,她就一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说的好听是淳朴,说的难听是二缺。做出的事倒真令人动容。廖娘子原不喜欢她——正常良家妇女就没有喜欢红灯区的小姐的。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处下来,也渐渐不觉得讨厌。女儿家都要矜持,这样才不会被人看轻。然而婚姻大事都能如此果断事急从权,至少在对谢威的感情上无话可说。若是自家的女孩子,当然不乐意。然而她算夫家的人,就觉得这个新妇有情有义了。当然她一个做舅母的,喜欢还是讨厌一点也不重要。只不过讨厌一个人会影响情绪,日常生活中还是能喜欢就喜欢的好。遂对周幸的态度也略微好转起来。
中国人讲究一个面子,谢家的那些“世交”们关键时刻屁用没有,但人情往来又必须有。谢如恒当日唯恐烧的不够彻底,还在地底下埋了炸药,账本早就化成渣渣。元柳病的七死八活,还是同行的廖家派了廖文博来背了一回人际关系表。周幸也不想搞的过于热闹,又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只给每个“世交”家写了个帖子,告诉这件事算完。顺便也是告诉世人,谢家又易主了而已。落款自然也是谢周氏了。
谢如恒葬礼很安静,事情太诡异,亲友也就打发人来送上丧仪,很多人都未亲至。街坊四邻对谢如恒的感观实在说不上好,这个女孩子太决绝,同归于尽换个地头他们或许还会赞一声坚韧,可在自家门口就……再怎么样自家搞自焚,也是极危害四邻的毫无功德的行为。即便是谢如恒心细,早修了高高的风火墙,然而大火将熄时产生的浓烟也对周围人家造成了相当的损失。廖家出面赔了点钱没错,却还是无法弥补身娇体弱者被伤害的事实。可一个女孩子,被逼到这个份上,再骂她,便是没人听见,自己心里也过不得。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世交”们更添了一层顾虑——不想掺和到谢廖两家的纠葛中。所以尽管谢如恒当了好一阵的当家主母,葬礼却安静的像夭折的孩童。不由让人唏嘘。
上好的棺材,廖娘子顺手在里头添置了几样首饰,就这么抬至坟地。谢父没有尸首,只有一个衣冠冢。谢母倒是葬的很符合常规。因谢家不穷,两个主人的墓葬并没有挨的很近。周幸便在二人中间点了个穴,把谢如恒的棺材放了进去。想来对于这个小姑娘来讲,没有什么比父母共同守护更让她安心的吧。谢威拄着拐棍来送了一程。眼睛干涸的连泪水都无。
谢威的异常沉默,让周幸有些气闷。能做的她都做了,谢威还摆着一张死人脸。知道他伤心是一回事,可日日面对这么个人事另一回事,心情也十分不好,跟谢威一样沉着个脸。元柳还未完全清醒,谢威还有话要问,廖云也还有满腹疑惑,表兄弟两个没必要再装作不和,谢威乖乖住在廖云提供的宅子里养伤。周幸把他送到住处便道:“我先回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幸幸!”
“嗯?”
“拖累你良多,对不起。”
周幸情绪很差,不耐烦跟他讨论这些问题。很敷衍的说:“没事,你先休息。”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威默默的站在原地看着周幸的背影,他想,这是触到了她的底线了。一个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礼仪变成这个样子,谁都不会开心。他知道结症,可没办法去解开。他没法在妹妹尸骨未寒时谈情说爱,更没办法喜气洋洋的结婚。甚至连哄她开心都没心情。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可以自欺欺人的说,只待日后补偿。可是伤痕在那里,再怎么补偿都是一道疤。除了说对不起,别无他话。
周幸回到家中,先到燕绥房间问安。燕绥见状叹了口气,对女使喊道:“红娘,去请个大夫来。”
周幸忙道:“我没事。就是有些累。”
燕绥没理她,直接看了红娘一眼。红娘果断跑去请大夫了。
周幸疲倦的叹了口长气:“接二连三的,就没几天安生日子。我上辈子是八国联军吧!”
燕绥噗的笑出声来:“你还真能说。这也没什么大事吧?”
周幸一撇嘴:“结婚不是大事啊。”
“哟,你不是不在意吗?”
“也不是完全不在意,而且……”周幸皱了皱眉:“这倒是小事,现在阿威那个样子,烦!”
“晾他一阵子。他不是没良心的人,既然欠了你的,日后自然补偿你。”燕绥想了想又嘱咐道:“但你也不能仗着这件事……把好好的恩义耗没了。”
“我能仗着什么呀?最开始帮他就没指望他做什么。”周幸烦躁的抓着头发:“谁想到缠成这一团乱麻?我大姨妈还没来呢,就结婚了!前几日写帖子,我这变成谢门周氏了都!”
燕绥抽抽嘴角:“你这婚前恐惧症到婚后才发作!?”
“……”
“还有你的大姨妈,怎么这么晚啊?”燕绥经周幸一提醒也想起来了,扫了一眼周幸的胸部:“跟饿着你似的,一点没发育!!”
“……”
“不行,还是得找大夫仔细瞧瞧。我还指望你多生几个孙子给我玩呢!”
周幸被雷劈了:“你还很年轻好吗!玩什么孙子啊?哪有从青壮年直接进入老年期的!?还有你Y今年才三十四,搁二十一世纪没准还没嫁人呢。玩孙子……亏你想的出来。”
“我闲的,不行啊?”燕绥翻个白眼:“你说我现在能做什么吧?等阿威缓过来了,账都不用我算了。对你!”燕绥上下扫了周幸一圈,丢了个鄙视的眼神,“已经没指望了,又不爱打扮,又没有才艺,也就一家庭妇女。出去说是我养女,真不是一般的丢人!趁着年轻带的动,不教出一个大家闺秀来,真对不起我连续当了两世的大小姐!”
话题又绕了回来,周幸现在提起谢威就心情不好:“还等他缓过来呢!那个样子……”
“嫁都嫁了,想开点吧。那会儿心软,结婚证打的那么爽快,这时候就别纠结。不然费力不讨好,你亲妈就是这样的款,所以一世不得人喜欢。你想变她那样?”燕绥笑道:“女人呀,不能什么都做了但憋在心里不说。也不能什么都做了,什么都觉得委屈。你得占在大义上,让周遭的人都说你好,再传到他耳朵里,他才会敬重你。”
“活在别人的评论里?”
“笨!我是让你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什么也别做!”燕绥补充道:“譬如日常小事,你不能什么都替他收拾的太妥当,否则不失去你他就不知道珍惜。你得让他也做点,才知道彼此的辛苦。分工不要太明确,最好对内对外两个人都要掺杂一些。到了出大事时,就要你有担当。越大的事关注的人越多,你就做个好人,自然有人说你好话。”燕绥似笑非笑的看着周幸,“别告诉我你也信那好心没好报的鬼话?”
☆、金子
“好心没好报是鬼话?”周幸囧了,“也不尽然吧?”
燕绥嗤笑:“你说你身边要有个好人,你会防备他么?不被人防备的人,就容易做成事。被人防备的,行动都有人知道,要再不招人待见点,多少人忍不住出手踩呢。”说着又笑道:“就这么说吧,你嫲嫲真要瘫倒在床上,你会掏小跷的照顾他?”
周幸摇头:“我不是好人,做不到。但这种事也常有,我娘娘没准就会干。”
燕绥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一条你娘娘干了,你爹更敬重你娘。一条你娘娘没干,你嫲嫲就遭报应了。”
“问题是如果我娘娘干了,我嫲嫲岂不是遭不到报应?”
燕绥摇头道:“说你笨你还真是笨!一个人活一辈子单一件事不成?你嫲嫲要是个和气人,你现在有钱能不给她?你现在防备她了,她便得不到好处。你还防备她两个儿子,更得不到好处了。有些人倒是报应不到自己身上,就是把孩子坑死了。再有,再没有人单对儿媳妇恶,不对邻居恶的。时间长了这关系就复杂了。要做坏人也不是不行,问题是做坏人那是个技术活。”说着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们这种智商,做好人明显比较简单!”
周幸差点被绕晕,说到底有些坏人还是不会遭报应嘛。不过最后一句倒是听明白了,她也不想做赌徒,以自己为代价去试一试这句话的真伪。于是点点头道:“行行,我就当行个好,下回他来找我时,我不恼他便是了。”
“你也没法恼他。他真要这时候跟你卿卿我我,你还得犯嘀咕。”
周幸不满的看了燕绥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总说那家伙的好话呢?这偏心眼过了哈!”
燕绥一巴掌拍在周幸头上:“滚,你当你真的只有十五岁啊?一把年纪了少在这儿卖萌。还不去换件衣裳洗把脸呢,大夫就要来了!”
周幸无奈的起身换衣裳,不由惆怅,日后怎么办哟!
元柳是谢家在十年前买的奴婢,是个连本家都没有的可怜人。在她的记忆中,父母似乎也是别人家的奴婢。后来主家败落,她们被卖的七零八落,她当时又小,对她身世的记忆也就到此为止了。所以这么多年来,对谢家的归属感一直很强。主人谢如恒待她还算不错,没冷着也没饿着。又因谢如恒本身聪明又懂事,竟是连替主人挨打这种事都没经历过,比起谢威的仆从,那真是泡在蜜罐里过日子。因此某种程度上来说,谢如恒就是她的精神支柱。如今精神支柱没了,她也垮掉了。当日又受了惊吓,一直烧的迷迷糊糊。将养了大半个月,才渐渐缓了过来。
这日正是谢如恒的三七,如今屋子都烧没了,做法事也不好做。谢威等人只得一大早在老宅处烧了几刀纸便罢了。过了这么久,谢威的情绪也有所好转。见到特意来帮忙的周幸,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又对周幸介绍了一回元柳:“这是如恒自幼的女使,如今她也没处可去,跟着我们过活可好?”
周幸无可无不可,元柳的身份在北宋被称作贱口奴婢,简而言之就是没有户籍没有身份区别于常人的存在,基本需要终生在主家服役。要论起来,比红娘这种雇佣的还好使些。只是周幸对良贱制度深痛恶觉,想着以后好好的大姑娘还是想办法放良比较好。当然这话现在不能说,对于无家可归的奴婢而言,主人家说这样的话基本等于驱逐了。
待周幸点头同意收下元柳后,元柳恭谨的磕了个头,算是认了新主人。
廖家有家有业,丧礼就比谢家热闹许多。廖家翁翁还是谢威的外祖父,于情于理都要去拜祭一下。又有廖云还一直有些疑问,谢威便带着周幸和元柳一齐登门。厮见过后,廖云开门见山问:“元柳,这几年你家娘子……过的怎样?”
元柳一听这话,眼睛先一酸,而后才道:“不瞒大郎说,五郎在外养了小的,儿子都生下了。那日喝醉了酒闹将出来,反倒把我们娘子她……”元柳简直说不下去了!廖五一朝小人得志,简直难以理喻。
“那是跟谁生的?你可知道?”
元柳摇头。
廖云严肃的道:“再不许对人说了!就当不知道!”转头又对周幸道:“要是他们找上门来,你可别心软。这是乱家的根源。”
“呃,我知道。”周幸汗,她还没傻到那个份上好吧,那可是谢威仇人的娃!再说哪有找到谢家去的,撑死了找廖家好么。她可不信廖五会对情人说自个儿的娃该姓谢。
廖云又问:“先前你娘子那些打算你可知道?”
元柳苦笑:“我以为娘子会自己跑出来的,她打发我去找大郎,我也只当她要寻大郎与他做主。”
廖云叹气:“阿威,你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就这样了。”
廖云头痛了,谢威跟周幸两口子若有若无的冷漠他是感觉的到的,何况燕绥还特意打发人来告诉了他。赶上这样的倒霉事,他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情操心他们俩的事。揉着太阳穴,又问元柳:“姑母到底怎么死的?”
元柳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还不是五郎,故意造谣说我们大郎不好了,还说的要多惨有多惨。娘娘哪里受的住这个?一病不起,五郎他换了药,以为娘子不知道。其实娘子什么都知道。从……舅舅换我们家的人手开始,娘子就忍着了。只是娘娘被哄住了,尽信了舅舅和阿公的话,只当娘子是孩子。”
谢威听得把头埋在桌子上:“是我没用!”
周幸忍的好辛苦,才忍住没动手打人,知道没有就有用起来!吃多了撑的!
廖云再次叹气,可见便宜不能占尽了,一丝后路都不留与人家,狗急了还跳墙呢!想知道的事已经知道了,便是不知道的也不想再问。疲倦的对谢威道:“你们就回去吧,你们姑姑先前亏了身子一直没将养过来,如今年岁渐大,精神越发不好了。如今一个人在家撑着,不知累成什么样呢。”又叹道,“她这一辈子也……”
谢威正要告辞,不想廖嫲嫲住着拐杖跑了来,指着谢威又哭又骂:“你这个没刚性的,由着娼妇做!五郎不单是你妹夫,也是你亲表弟,你就真敢把他胡乱葬了!叫个娼妇拿住了,你也有脸!要我说,这种下贱胚子,也配进我们家门?还不快休了去!”
谢威冷冷的说:“我谢家家务与廖家无关!”
“你就这么与我说话?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谢威答的斩钉截铁:“没有!”
周幸差点笑场。
廖云忙使了眼色给四周仆从,众人一拥而上,还不待廖嫲嫲骂出口,就已经捂着她的嘴拖走了。周幸心中一凛,忽就想起燕绥与她说的好报坏报的话来。如今廖家早已是廖云母子的天下,廖嫲嫲跑出来撒泼都不容易。果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有了这个插曲,谢威心情更坏,事情都是这个老虔婆惹出来的!也不去里头跟舅母打个招呼,竟拉着周幸直接走了。
“娘子……”元柳扯了扯周幸的袖子。
周幸扭头问:“何事?”
“我……”元柳看了看左右,悄悄在周幸耳边道:“先头娘子在坟里埋了金子!”
周幸狂汗:“你先把这称呼拧过来吧,我也不大,你便唤我大娘吧。横竖你叫阿威也叫大郎。我家还有位娘子呢,你这么叫乱的很。”
先头娘子……听的跟自己是填房似的。真是让人怀念太太奶奶之类的称呼,至少区分明显。
元柳乖乖的喊了声:“大娘!娘子给你们留了金子!”
“唉!?”周幸才反应过来,扭头就看谢威。
谢威根本就没听到俩个女人在咬什么耳朵,莫名其妙的看着脸色突变的周幸。
不得不说元柳还算个明白人。说是说主人乃谢威,但她将来是要跟着周幸混的,显然谢威都暂时跟着周幸混。所以第一手消息便告诉了日后的顶头上司,作为投名状。
周幸对不义之财向来没兴趣,直接就跟谢威说了。
谢威见四周没人才问:“说清楚!”
元柳低头扯着腰带道:“还是爹爹攒的金子,爹爹说……说大郎你……闲散惯了,不耐烦俗物。所以拼命攒了些家底在老宅正房的密室里。娘子偶然撞见,爹爹也没瞒,只说日后兄妹俩平分,要娘子守好。所以,娘子婚后才搬到正房,她怕娘娘守不住。”
“那又怎么在墓地里?”
“娘子借着祭拜的名头一点点带去的。”元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她三年来就做了两件事。第一就是把金子挪出去,她跟那位撒娇给娘娘修了个大墓,为的就是好做手脚藏金子。另一件就……”
“别说了!”周幸喝断:“我们先回去吧。这事日后再说。”
谢威却道:“接着说,还有什么?”
看着谢威黑沉的出水的脸色,元柳轻声道:“没了。”
周幸头痛,这小姑子,都不知道怎么评价了。别说是谢威,便是她也觉得心一阵阵的抽痛。若说因果循环,谢如恒真是比谁都无辜。这孩子上辈子比她还八国联军!有这倒霉的大小姐作对比,周幸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共产主义了都。突然就觉得谢威的那张黑脸变的没那么碍眼了。是啊,他直系亲属统统死绝,而自己爹妈俱在,连那个讨厌的嫲嫲都活蹦乱跳,还有个老乡姑姑明里暗里的护着。跟他计较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略平了平情绪。对谢威道:“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好好活下去。阿威,这辈子我陪你,跟你一起,不辜负爹娘和妹妹的一片心。好么?”
☆、新婚
谢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道理谁都知道,但人是情绪动物而非理智动物。可既然周幸这么大度了,他也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周幸扯了扯嘴角:“也没什么。”委屈这个词说多了就没意思了,况且这家伙还不知道她到底在委屈什么吧?罢了,一个斤斤计较的女人容易短命,还是大度点比较安全。
谢威又问元柳:“如恒藏了多少金子?”
“二百两。”元柳解释道:“这是不入账的,所以并不多。账本有记的大家都知道,也做不得手脚。”
黄金和白银兑率是一比十,两千两白银,按照市价会略于铜钱和纸钞。兑换下来大概是二千五百贯到三千贯钞的样子。对于谢家的家业而言不算多,然而换个角度讲,东山再起的资本已经有了。东京最贵是房价,谢家老宅被谢如恒一把火少的干净,损失不必说。既然打着玉石俱焚的主意,能剩下二百两黄金已经很强大了。而且地皮还是谢家的。纵火这种事在任何时代都要受到相应的处罚,可中国自古讲究人治,更讲究仁。作为受人怜悯的受害者,政府也不好意思追着要罚款。有了这些金子,重建一栋上好的民宅变得很简单。会算计一点的话,还能剩下一半的启动基金。谢威一瞬间就从一穷二白变成了高富帅,还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的那种,真是造化弄人。只是想起谢如恒的悲剧,周幸也不会开心就是了。
谢威没有像周幸这么冷静的思考,知道这个消息后,也就继续默默的走着。暂时想不到拿这些钱做什么,也不想这个时候取出来。一行三人就这么回到好又多,这是他们三个人以后的家。
东京城内杀人放火的新闻,好又多附近已人尽皆知。谢威的出现被好一阵围观,只是众人暂时与他不熟,尽管脸上带着八卦的欲望,也不好意思近前来搭话。不少人还寻思着过一阵再来问详情。顶着众人的目光走至二楼,燕绥正在屋里看书。
一个新人到一个生地方,拜码头是首要任务。周幸两口子拜堂都没有拜,燕绥不喜欢受人头,能避开的干脆挥挥手算了。只有元柳作为婢女见礼。此时燕绥才得以仔细的打量这个女使。有钱人家小娘子的贴身女使,长的肯定不能寒碜,不然带出去会很丢脸。元柳自然是不错的,大眼睛、鹅蛋脸,标准的大众审美中的小美人。可惜脸颊边被火心溅了一块破了相,只得把头发放下来一点,倒也看不出来。
多一个干活的人不是坏事,燕绥赏了两块布,叫红娘带去熟悉环境去了。屋里只剩下自家人,燕绥一抬下巴,示意两人坐下才道:“这次你们俩的婚事太匆忙了些,未免显得女方不精贵。怕人说闲话,我们家各个都带了一身的故事,然话题太多也烦人。我便与街坊撒了个小谎,只说你们的庚帖早已过了官府,只是正等个与八字相合的好日子摆酒。不料出了这等大事,只好作罢。等出了孝再请大伙喝茶。你们俩别说漏了嘴。”
谢威脸一红。
燕绥又道:“你们俩回屋收拾一下吧,阿威的脚伤大意不得。这里上下楼的不方便,虽有拐杖,可万一错了力,磕着碰着便是伤上加伤。索性在家里将养吧,横竖还要守孝,正好把账本拢一下。我算账的本事有限,还须得你自己钻研。”
“好。”
燕绥又看了眼周幸,没什么话好嘱咐的,她还不想当欧巴桑,继续低头看书去了。
周幸领着谢威走进到她的屋子。崭新的装修,家具都泛着光泽。卧具也相当精美,一看就是价格不菲。对于目前他们这样的生活水准而言,无疑是奢侈的。也只有大的节庆或者特殊情况才会有这样的享受。屋里没有大红大绿的传统装饰,想来是来不及挂上或者是已经拆下。谢威算是第一次直观的意识到,他结婚了!而且目前还是新婚!看着周幸的眼神就带了尴尬。
“幸幸。”
“嗯?”
谢威突然顿住,话至嘴边,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大恩不言谢,不是没必要说,而是说不出来。单纯一句感谢,不足以匹配对方的付出。单纯一句抱歉,更无法抚平对方承受的伤痛。只能记在心里,沉默到底。
周幸看了看房间,发现没什么奇怪的地方。疑惑的问:“怎么了?”
谢威摇摇头,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才道:“那些金子……等我伤好了就去搬回来吧。你好好收着。”无以为报,只能给把能给的都给你。
“你不打算拿来修房子?”
“什么房子?”
“老宅。”
谢威道:“修了又如何呢?不住也是空着。”
周幸想想也是,如今重心在郊外,内城那块地以后再说也无妨。反正金子是硬通货,完全不用担心贬值的问题。放着就放着呗。
说着,周幸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忙在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递给谢威:“这是当日你拿回来的《论语》,我得空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金箔压的书签。大概是你妹妹的夹着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我都忘记告诉你了。”
谢威接过一翻,拿出那书签,只见上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黄金镂雕,还雕的不咋样,上面还镶嵌着几块小宝石,俗不可耐。一看就是知道是临时翻出来的祝福。想想当时她所在的四面楚歌的环境,想要说的话都不能写在纸上。唯有书签,还可当谢威以前自己乱夹她混忘了。想到此处,谢威心如刀绞。紧紧咬着牙槽,艰难的吞咽着口水,眼泪却再掉不下来。不能再没用下去了!
周幸见他神色不好,转移话题的问道:“这是她的字?”
谢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点情绪,才摇头道:“怎么可能?回头你问问元柳便知。”他去要这一套书,不过是临时起意。谢如恒再聪明也不可能神机妙算,他突然明白当时元柳的态度了,分明……就是故意的!做给门房看,也做给廖五看。说来做作过了,要是廖五没那么利欲熏心也许早就能发现问题——兄妹俩感情不差,怎么会绝情至此呢?如今他却遗憾的觉得,如果廖五没那么蠢就好。早早发现不对劲,直接把如恒赶出来多好啊。至少她还活着不是么?活着就有希望。
将那黄金书签细细摩挲了一番,又递回给周幸:“还是你收着吧。”
“既是她送你的,就拿着使呗。”
谢威扯扯嘴角:“哪有拿这种书签使的?你收着吧。”
“好。”
“过几日清明,我怕不好动弹,爹娘那里劳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周幸翻个白眼:“还用你说,那也是我爹娘!”
谢威脸一红,说实话,他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跟周幸相处。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婚礼作为节点,就这么突然的从情人变成夫妻,真有些适应不良。何况还背着一包袱的对不起。到底怎么处呢?
周幸比他还要尴尬,同样也是到了此时方知道婚礼的总要性。有些事的确需要别人推着走,才觉得水到渠成。事发前,见面还都怕人讲闲话。事发以后,直接住她屋里来了。周幸是真不知道今晚怎么歇了。她房里有个小塌,把谢威扔塌上不好,那是病患,万一晚上掉下来麻烦大了。但是她睡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谢威不干,哪有鸠占鹊巢之理?何况她还是个女的,正常人都会下意识的照顾女眷吧?两人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不想还好,一想鸡皮疙瘩层层冒!身体年龄还不到十五岁啊!搁二十世纪,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结婚的,都属于非法同居!要不是怕燕绥抽她,她真想遁去跟燕绥睡了!
两个人就这么带着别扭吃过晚饭洗漱完毕。谢威十分郁闷的看着周幸床上崭新的散发出太阳味道的绵软卧具,想起自己因受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好好洗过澡,这……
周幸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你谦我让的把戏,怎么都觉得不舒服。果断另拿一床被子铺在床里侧。一吹蜡烛,熄灯睡觉!睡着就不别扭了!
囧囧有神的一夜竟然过的挺顺利,谢威是药效加疲倦,周幸是蜡烛两头烧,二人近来都被折腾的不轻。竟都是沾枕即眠,十分香甜。次日一早起床,谢威先一僵,呃,早起应该说什么?此时周幸充分展现出了活了两辈子的优势,条件反射的对舍友说:“早!”待反应过来时,招呼已经打完了,好像也显的太随便了吧!?神马情况啊真是!
谢威也木呆呆的,意识到结婚了没错,然而早起身边多一个人……很少跟人有合住经验的他也傻了,那感觉真是难以言喻啊!话说,这就是我浑家?这就是我的家?离家三载半,这也算有家了吧?伸手碰碰周幸的脸颊,一张还略带着稚气的脸。十五岁未满,还只是个大孩子,就需要跟他在一起承担这么多,从不抱怨。不由伸手将其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呢喃:“幸幸,一直以来谢谢你,还有,喜欢你。永远永远喜欢你!”
☆、优势
燕绥合上账本,望着窗外沉思。太失策了,没想到山寨出来的这么快。如今单他们所在的西城外就有四家超市,好又多的生存空间遭到了极大的挤压。中国人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一旦出现什么新事物,非要扎堆做滥不可,甚至很多时候做到崩盘。这么下去,好又多经营的危险度大大提升。
在燕绥的记忆力,方法有很多。但不管是转型还是促销都需要一定的资金。而这几个月的收益,除了基本日常开支,她都拿去做慈善了!想到此处,就觉得有些对不起周幸。做慈善是好事,然而多数情况量力而为才能持续不断的做下去。周幸把经营全权交给她,这是对她的信任,没想到居然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如今要怎么样才能扭转现状呢?燕绥用手指敲了半天的桌子,还是决定喊上周幸一起商议。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谢威还不能自由下地行走,于是做了副拐杖用双手辅助移动,日常生活还是没什么障碍的。也被燕绥拎到房间里来开会。
燕绥翻开账本道:“两条街外最近又开了家‘真实惠’,东西品种比我们还多,价格也更便宜。虽说质量不怎么样,然而对老百姓的吸引力不可忽视。他们家一开张,我们的销售额立马下降了一半。除开新店优惠的因素,便是到下个月,我们以前持有的市场份额也会大大缩水,总要想个办法才行。”燕绥顿了顿又道:“前几个月的利润被我花了出去,如今无论做什么都要受制肘,是我大意了。”
周幸笑道:“话不能这么说,今年又是春汛又是蝗灾,官家都开仓赈灾了,我们岂能无动于衷?”
谢威也道:“真从没见过这么多难民!往年都在内城住着,再大的灾荒也就是听人说一句。跟眼睁睁的见到总不一样。”
今年比较倒霉,京畿地区受灾,对东京外城的人冲击更大,说是满目苍夷都不为过。灾民们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只能背井离乡的跑到天子脚下讨口饭吃。虽然还不至于易子而食,但死人的事却天天有。内城有城管,不许他们进去。外城的压力可想而知。不单燕绥看不过眼,周围很多人家也凑了不少物资。富商们更是架起锅子,日夜不间断的熬粥。不管他们是为了名声还是为了积福,灾民们的确受到了帮助。每每提到这个话题,周幸就想起08年的汶川地震,当时真是众志成城,而她却因生活焦头烂额,对公司鼓励捐款的事满腹牢骚。现在回头想起来,还真是……那时候到底在纠结什么呀?死去的人才是最可怜的,而她们这些吃得饱饭,穿的暖衣的人,很多时候是庸人自扰了。
燕绥又问周幸:“周家现在如何?”
灾难让人成长,看过谢如恒死亡和灾民的艰难后,突然就觉得周家嫲嫲那点偏心眼也算个事?提起家里人来态度从容了许多,见燕绥问起,大大方方的答:“前日带信来说,还过的下去。”
燕绥疑惑的道:“怎么是过的下去?”
周幸笑:“做农民就要有做农民的觉悟,丰年积粮看天吃饭。不能惯得他们一身坏毛病。”
谢威嗤笑:“你就小心眼,还记仇呢。”
周幸正色道:“不是记仇,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毛病,是坑人呢。三个堂兄也不算年纪很大,还没定性。我能管一时还能管一世?”上辈子顺从父母的偏心眼,单她一个人累死累活,两个弟弟在家当少爷。田也不好好种,每年等着她寄钱回去请人插秧收谷子,卖了钱就吃喝玩乐日日赌博。当时她也三十了,在农村人的概念里,三十岁的女人约等于单身一辈子,差不多是为娘家奉献到死的类型。还有不少人羡慕他们家呢,养了个不嫁人的闺女。真是人穷了无耻就是常态了。
谁知道三十生日过了之后,她嘎嘣一下穿了呢?她弟弟们都闲了二十六七年了,就算家里经济来源全断,能就此奋发图强的概率才多大?最终结果肯定是侄子们被她埋坑里爬不出来了。俩弟弟油瓶倒了都不扶,俩弟妹只会吵着姐姐对谁更好这个月给你们家多了二十块,侄子侄女们不辍学才怪!更可悲的是侄子也不是什么好鸟,小小年纪就知道攀比,开口就是我姑姑一个月赚四千块!也是大手大脚。这个样子全都是她跟她妈惯的!溺子如杀子,她可不想这辈子再毁人不倦。何况再没有连堂兄弟家都照看了的道理。
不过家里人能帮还是要帮的,只是不能用给钱的法子。正好燕绥说道经营问题,周幸便道:“这段时间我得闲也观察了一下,饮食还是最好做的!”
“开饭馆不现实。”燕绥否决了。
周幸摇头:“不是,我是觉得我们的超市得有点特色。会员卡是个好东西,我们可以用,但这个也很容易被人学。只有别人明明想学却怎么也学不去的东西,才是安全的。”就如苹果,唔,燕绥穿的那会儿还没有苹果机呢!
燕绥笑道:“这话有点意思了,细说说看。”
“我们本来就有干货铺子,调料少卖些,鱼干泡菜酱菜多卖些。这些人人都要吃,吃完就消失不见连省都不能省的东西最安全。”
燕绥泪流满面,这个提议好啊!问题是北宋没辣椒!不然辣白菜多好吃呀?辣椒你为毛长在北美,长在南洋多好啊,大宋有商队!你就是长在欧洲也成啊,阿拉伯人总会弄过来的。太坑爹了!没有辣椒,腌菜家族塌了半边天了都。
谢威却吐槽:“你说的酱菜不包括腐乳吧?那真不是一般的难吃!”
周幸气的狠狠拧了下谢威的胳膊:“吃现成的的闭嘴!”她本就不擅厨艺,能回忆起腐乳怎么做就不错了好吧!还没辣椒粉,那难度简直了。
提起这个,燕绥也问:“你不是农村的么?弄点皮蛋啊咸鸭蛋啊多好呀。”
周幸狂汗:“谁说农村就会做这些?何况咸鸭蛋买还更便宜呢。这年头盐贵的要死,不是海边城市,想也别想。”压低声音道:“官家真黑,垄断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
燕绥一百分同意,盐不像铁,矿总是有限的。可是中国的土地上,内陆的盐井就不少,还有个超长的海岸线,真是要多少有多少,偏政府还搞垄断。就算你垄断,好歹也便宜点呀!这年头吃个腊肉都是奢侈品,也就是在东京这个同时代物资最丰饶的地头了,不然只要出去两百里,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傻缺的文人们还在怀念北宋的富饶,丢他们过来试试?现在她是深深的理解推翻万恶的封建帝国主义的先驱们!她还算有钱人呢!搁先前,她什么时候为吃发愁过?不是没钱吃,是压根就没有!吐血。
这话题郁闷了,赶紧扭回来。谢威道:“也不能一股脑的卖,总要选几个更有优势的。我们家的点心附近还算有名,条件略好的人家都爱。但总归不是我们自己的技术,郑娘子是要被别人请走了就不好说了。签约这种事靠不住。”
燕绥道:“叫元柳去学。”元柳是官府有备案的家生奴婢,谢威虽然被谢家赶出来,但谢如恒亡故,谢威也是继承人。先不论奴婢制度是否惨无人道,至少这个时代对奴婢忠心的要求是极高的,何况元柳也无处可去。暂时由她掌握技术算是最安全的方法了。
周幸笑道:“才我想说的,话都被你们岔天边儿去了。我们村里有很多鱼,不大,挺小一条的。孩子们愿意捞了解馋,我娘娘年年都晒一些。也不用调料,也不用多少盐。他们有时候也在集市上卖,只是量不多,人家干货铺不愿意要,总也卖不上价。不如我们一并收了来,再让我兄弟去别的村收,他们管第一道验货,就做个中间贩子,也能得些补贴。日子渐渐就好过了。”
谢威拍掌笑道:“这个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还当你真不管他们呢。”
“自己过好了,总要惠及身边人。只是方法一定要对!”
燕绥也赞成,接着道:“还有笋。太阳晒的笋干一般都有了,但烟熏笋却要少见些。也是一般人家自己吃不了那么多。如果我们要收,自然就要准备的多些。这也容易得,据说挂在厨房的房梁上便是。只是这都是小巧,补贴家里人足够,但我们自己却还是没什么优势。”
周幸笑道:“这有何难?做泡菜呗。一遍不成两遍,总能做出好吃的来,横竖你比别人都挑食,只要你点头了,还怕卖不出去?我们也就图个客人走惯脚。我们的东西比别家质量好,总有一席之地的。秘方倒也不怕泄露,往年我总觉得贱籍制度不人道,可如今是哀鸿遍野,那些孩子们要能做奴婢倒是幸运的了。我们就买两个孩子来养着,长大了也可放出去也可不放。十几年后,谁知道什么光景呢?”这是实话,没被卖到教坊这一遭,今年这青黄不接卖人都没人要的境况,她就该饿死了。
燕绥点点头:“行吧,主打副食,我们试试看!”说着又拍手笑道:“我明日去一趟教坊,把她们新一季的衣裳画下来,总订成册。丢成衣铺里头给人看。虽说娟和布做出的效果不同,但我想大家肯定不介意的。”
谢威也笑道:“还用画她们的花样子?我看姑姑你就很会打扮。不如你去楼下帮人配一下。”
燕绥愣了下,这不是服装顾问么?随即笑起来,真是穿越年头太久,基本常识都忘了。现代人并不比古人在智商上有什么卓越之处,然而历史的积累是一件很强大的事情。就如成人并不比儿童聪明多少,无非就是相对见多识广罢了。所以,她急什么呢?见过更多的东西,应该走的出更宽的路才是。
生意越来越艰难,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奴婢
谢威和周幸二人虽然年纪还很小,但在诸多狗血泼洒下,竟也算是共患难的夫妻了。所以谢威虽然在新婚时因家事别扭过一阵,却也没想过要对周幸不好。一旦心结解开,两人自然和睦。他唯一苦逼的是周幸年龄太小,某些事就……要不是他腿上有伤需要人照顾,估计还得分房而居。当然他也知道这么小的身体,万一怀孕,生孩子那道鬼门关比平常妇人还不好过,何况孩子夭折率也高。只要脑补一下那个场景——挣命生下的孩子,还没满月,他挂了!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不是一般的伤心伤身,然后陷入恶性循环。所以再不爽也只能忍了,心里就一个念头,幸幸你快点长大快点长大吧!
经过三个月的休养,谢威的腿伤彻底康复。他本就年轻,身体素来不错,治疗的也很及时,骨头便恢复的很好,半点后遗症也没留下,走起路来兴头的健步如飞。
六月的日头正毒,晒的人都直打蔫。却有人挥汗如雨,快乐的忙碌着。这就是燕绥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叫阿狗,是个男孩,今年十一岁。另一个叫阿娟,是个八岁女孩。阿狗是家里的幼子,前头三个哥哥。就算是以传宗接代为繁衍的主要目的的宋朝,男孩多了也照样不值钱。十一岁还勉强能养活,但再过二年便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想要不饿死,还不如送了人。阿娟这样的小女孩更加如此了。燕绥买人的时候不忍,还是留了一份当时买卖人口的市价。在流民肆掠的时候,一个成年奴婢的价格才六七贯,这种孩子不过给二三惯就算很客气的了。同等时期的耕牛则要十多贯钞,人命贱如狗不是戏言。
就这样,两家人还欢天喜地,做奴婢好啊,奴婢是财产,正常人轻易不会抛弃自己的财产,所以能吃饱饭穿暖衣。就算主家败落了,也多半要转卖。怎么样都比当个流民强多了。特别是两个还没有什么人生观世界观的孩子,第一次进家门居然吃到了从未见过的糖果和点心,差点就幸福的哭出来。唉……
燕绥才带他们回来的时候,都是皮包骨头。带回来多半是因为恻隐之心,秉着能帮一点是一点的想法,压根不指望他们做活。没想到他们倆个顶个的勤快,阿娟几乎是三天之内学会了烧火,这孩子也就刚进小学的年纪。阿狗也不闲着,燕绥倒是知道怎么管理奴婢,但她现在没工夫管。周幸压根就不会管,最近一切挺上轨道的,好像也没什么活要两个孩子做。就放羊似的,一天管三顿饭。阿狗危机意识浓厚,见主家不使唤,反而吓坏了。跑到附近的山里和菜场,捡了各种可食用的瓜果,带着阿娟洗洗切切,在厨房顶和屋顶上晒满了干菜。好么,好又多的副食柜台又多了一个进项。搞的周幸都傻眼了。
阿娟更勤快一些,手里从不闲着。见元柳扎的一手好花,怯生生的跟周幸申请学习。看她这样子,周幸想起自己刚进教坊时的情景。多学再多学,为的是以后能有养活自己的本钱。看到孩子上进,她也喜欢。便替两个孩子排了课程表,娟子要学认字算账、做饭织布;阿狗一样要学认字算账,另一项却是被扔去学木工。这都是顶实用的技术。课程不紧,他们还能去捡个蘑菇什么的。周幸也不拘束他们,只当上体育课了。
好又多的经营虽然因灾荒遭受了一些打击,但维持经营还是没有问题的。家里又添了元柳等三个做活的人,整个店面比别处硬是来的干净,也算卖点之一了。两个孩子适应良好,周幸因此闲了下来,正好回一趟陈留,把跟家里定的小鱼干什么的收过来。离中秋还有两个月,若是鱼干好吃,也足以打出名气,可以趁着过节的时候卖掉,能赚一点是一点,重点是让自己娘家人有地方补贴生活费,不至于动不动就濒临饿死的绝境。
自打前阵大灾荒,周幸对周家进行了援助后,她的身份就瞒不下去了。婢女再有钱也撑不起一家这么多张嘴的开支。只得找了点理由,硬把谎圆了。无非说的是娘子跟她投缘,又没有孩子,收了她做养女之类。没想到这个真相反而把周家人唬住了。对于周家人而言,女儿是婢女,再怎么叫人家娘娘,都还是向着自家人的。家生奴婢系统,更是自我繁衍,没见谁只认主人不认亲娘。可做了别人正式的女儿就不一样了,那真是别人家的人。
就如男孩子过继给本宗,倘若偏向亲生父母,群众不单要讲男孩子的闲话,还得吐亲生父母的口水。这就是宗法制度,是为了保障过继的合理性和回报率,以便一个家族更紧密的团结在一起。周幸的情况已经很类似过继,所以对她还能回来捎个信并找一条财路,就真的有点像天上掉馅饼了。乡下地方的人,一辈子就在自己的居留地打转,宗法比国法有更加不可撼动的威慑力。所以连周嫲嫲都客气了许多——那已经不是你家的孩子,想打想骂想说,也得看别人家的娘乐不乐意!他们自知惹不起燕绥,岂敢对周幸过分?穷山恶水出刁民,欺善怕恶也是他们的本性了。周幸也不想表现的过分热情,人和人之间,远香近臭,这样的距离更好。
马车行到周家门口,周幸与谢威跳下车来,就有邻居大声嚷道:“周二婶!幸幸娘子回来了!”
周娘子跑出来,见到女儿十分高兴,眼神都明亮了几分,抚着鬓角笑道:“近来可好?怎么得空来玩?”又对谢威道:“热了吧?有才下来的西瓜,正在井里泡着,叫小四捞出来与你们尝尝。”不好称呼,也就这么含糊着过了。
“娘娘别忙,我还要呆一天呢。鱼干笋干可晒好了?”
周娘子立刻惴惴不安的道:“你怎么还叫我娘娘呢!仔细你娘娘恼了你。乖,以后叫我婶子就行。”
周幸抽抽嘴角:“她又不来,不知道的。”这事没法解释,解释太清楚,周嫲嫲没准又抖起来了。她的伤害值是不大,但癞蛤蟆上脚背这种事当然是能免则免。
周娘子听到她这么说,还是左右看了下:“那个车夫靠的住么?”
“不怕,车夫总与人拉车,听的最多的闲话。他们都不传的,传多了人家不爱叫他做活。”
周娘子才放下心来,又嘱咐道:“日常可别带出来。”
“知道。”
几人走进屋内,一阵凉意迎面扑来,霎时心神俱爽。旧式的房子阴凉,真是比开空调还舒服,冬天除外。周成早在他们才下车时就听到了动静,就把西瓜捞上来切好,笑着招呼:“今年自家的瓜,又沙又甜,大姐和姐夫多吃点。爹爹出门了,你们先坐一下,他等下就回来了。”
周幸坐下来咬着西瓜道:“鱼收到了没?”
周成笑道:“收了,一百多斤呢!我选了好几种,都分类捆好放在阁楼上。都是好货。又有,我去鸡毛村收鱼时,有个老嫲嫲做的酱菜特好吃,我把她的方子抄来,叫娘娘试了试。没她的好吃,却也不错。你先带回去尝尝,好的话我们就多做。”
“这就知道搂草打兔子了?”谢威笑起来,“真是有长进!”
“那当然。姐夫,你说教我算账的,今天成不?”
谢威爽快的点头:“走,去你屋里!”女婿到岳家还挺尴尬的,岳父善谈的话还能扯一下八卦,不善谈的话总觉得是个外人戳那儿,更别提这还不在家。还不如跟小舅子混,也让周幸说说私房话。
周娘子却没甚好说,自打周幸跟他们家下了订单,整个家里就算搭上了一条稳定的、细水长流式的补贴家用的线。不多,却一直有。还不像鸡蛋,养鸡负担太大,便是人家要买他们也没有多少。这鱼啊、笋啊都是村里白捞的。周大嫂还挖了个池子养了一些,总归只要劳动力不用耗粮食,只要有销量,家里人的生活水平就能提高一个台阶。周娘子为此上了一百二十个心,人家送过来的干货是翻捡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女儿吃了亏。对这个女儿,周娘子始终认为亏欠良多,能有补偿女儿的机会,焉能不认真?有她的存在,最大限度的保证了好又多的干货品质,为此连带燕绥对她都是感激的。这个女人,除了懦弱点儿,在做母亲方面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周幸便找着话题闲扯:“上回你们带口信给我,说家里养了羊?”
周娘子点头:“你大嫂养的,我们也搭着养几只。羊就吃草,可以放远一点。过年的时候给你送几只去尝尝,我们也吃吃羊肉。”说着周娘子就高兴起来:“说来你大嫂真是个能干人,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的干净利落,比先前死要聘礼的那家小娘子好多了。那个小娘子如今也嫁了,娇养的很,纳鞋底都没力,如今夫家嫌弃呢。前日赶集碰上她娘娘,还说后悔呢,早知道许给我们家了。还不是看我们家如今又兴旺起来,她也不想想,没得你这个大嫂哪里能有这日子过呢?她家女儿可吃不起这个苦。”周娘子又叹:“可惜大郎被嫲嫲惯坏了,懒的很。你大伯母也过分……这样的新妇还嫌呢,要是小四娶个这样的好新妇,我立时死了也能闭眼了。”
周幸笑道:“大嫂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且不用担心到那个份上。”几个照面下来,就知道周大嫂不是腼腆的主。豁出去脸面不要,婆媳掐架,还不知谁胜谁负呢!
果然周娘子点头:“那是,也够厉害的了。前日你大哥与人喝酒吹牛,她冲过去就把整个桌子掀了。我们这乡下地头,能有多少东西给她掀了浪费?其他人再不敢和大郎厮混,两口子为此还打了一场。”说着抿嘴笑道:“却是大郎没打过,你大伯母哭天喊地的,闹了几日呢。”
周幸囧,这算恶人自有恶人磨咩?大嫂威武!她都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跟大嫂聊聊天了!

☆、副业
说曹操曹操就到。周幸回家,周大嫂是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的。这个小姑子一声不吭的就帮一家人抗过了灾年,村里饿死了多少人?就他们家嘛事没有,她还偷偷省了点口粮捎回了娘家,真是感激不尽。为了长远的搭上这个小姑子,她跟人借债养羊时都不忘算上婶子家一份,人情给大发了,为了这事自家还打了一场,当然是以她胜利告终。她跟二婶都快被自家婆婆和嫲嫲揉搓的不行了!只能盼着到了年底羊能赚钱,还了帐又有了下一次的本钱,这日子才算真好过了呢。她可不想自家以后出现什么卖儿卖女的丢脸事。就算这个女儿出息了,那也照样丢脸!
周大嫂是个爽快人,也不管周幸叫大姐,进门一坐下,就笑着打招呼:“大娘是来收货的?这回的鱼好,我们都试过的。鲫鱼最香,就是刺多。新鲜的更好,我叫大郎去买几尾活的来,等今晚炖了汤与你吃。剩下的都带走,拿盆养着,保管到东京还是活的!也让你家娘娘尝个土味,也是出来玩一趟。”
周幸笑着道谢:“多谢大嫂惦记。正有事跟你商量呢。”
周大嫂忙问:“何事?”
周幸笑道:“城里人喜欢吃蘑菇,凡举木耳等各色菌子都爱。这东西南方有大山的地方常见,北方却难得一点。东京的干货多半从南方调过来。我却看了看安平村,也有几座小山,保不齐就有一点。你上山打柴看见了顺手捡了晒干与我也是好的。”
周大嫂果然来了兴致,拉着周幸问:“什么蘑菇都要?我看平菇多,就怕不值钱。”
周幸笑道:“平菇有平菇的价格,木耳有木耳的价格。我也就是一说,捡不着就算了。”如今好又多的竞争对手实在太多,不管是不是小巧,能改善一点是一点。自家晒的蘑菇至少干净,跟别人从东京进来的压箱底货不同,至少形状完整,卖相好看多了。
周大嫂投桃报李:“蜂蜜要不?常有人进山采的好野蜜,也有人家养蜂。你是要野生的?还是要家养的?我去村头买去。”
周幸忙道:“嫂子别忙,蜂蜜我是要的。我们娘娘叫我多多买些呢。谁家有卖的?我也去瞧瞧,若是好,我都要了。”占穷人的便宜也太黑心,索性都买了,反正自家吃不完也有铺子卖。不过周大嫂的态度真让人舒服。有时候帮人的确不求回报,但总希望对方能记着自己的好。周幸对于周大嫂更喜欢了。姑嫂两个欢欢喜喜的在全村扫荡了一番,在周大嫂唾沫横飞的杀价下,抗了三十斤蜂蜜回来。正巧,周大郎和周爹爹一齐弄了鲫鱼回来,女眷们凑在一起架锅子做菜。周幸每次来必带大肥肉,一行人吃的满嘴油光。
周大郎问周幸:“大姐,我们养的羊,你年底要么?”
周大嫂横了他一眼:“我的嫁妆生的出息,很不用你操心!”
周幸噗的笑出声来,这大嫂,绝了!当爹妈的偏心眼是常态,劫富济贫更是刀刀见血。她居然敢说养羊是她的嫁妆,那二哥三哥岂不是没份?好彪悍的女人唉!在这种地头她还真敢说。就冲这份爽快,周幸都想帮她。便笑道:“你们到底养了多少只?”
周大嫂苦笑:“能有多少只?我才四只,二婶就两只。”
“这么少!?”
“没本钱么。”
谢威倒是热情:“这么少赚的不多,明年要养与我们说一声,我借你些本钱。”
周大嫂也笑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慢慢的也就赚了来了。”顺便给了她男人一脚,忙又道:“谁能一口吃成胖子呢?”心里腹诽,这帮蠢猪!就知道眼前便宜!借妹夫的钱?当她傻啊?那就不是她嫁妆了,才不干呢。再说万一亏了,这钱是还是不还啊?现在亏了,借了别人的,小姑子又不会见死不救。把钱搅一个锅里,找矛盾呢。这家人神马智商!
周幸忙道:“这不多,年下我们就都要的呢。你们自己留着吃一点,剩下的年下牵来与我便是。”
这顿饭算是周幸有史以来跟周家人吃的最开心的一顿了,一个好女人兴旺三代人,这话是真理。有了周大嫂,娘家人怎么看怎么顺眼呀。带着一马车垒好的货品,晃晃悠悠的回东京。之后就是卸货入仓,嗯,好又多的格局要微调了。
把蜂蜜拆封,开了一瓶子到厨房放好。又从荷包里掏出几块麦芽糖,对阿狗阿娟招手:“家里就你们俩孩子了,来分糖吧。”
阿娟捏了一块丢进嘴里,眼睛都笑的没缝了:“好吃!”
周幸道:“我带了蜂蜜,明天蒸蜜糕吃。”
阿娟开心的咯咯直笑,女孩子鲜有不爱吃甜食的,却被阿狗羞羞脸,一会儿竟赌上气了。周幸笑的不行,跟谢威说:“两小无猜呀!”
谢威笑道:“我们也是两小无猜呀!”
“呸!你无猜什么?头一回见面就知道调戏小姐了,还无猜!”
谢威一翻白眼:“我那时是学大人,啥都不知道呢。”
“哼哼!”
“小气!还记着呢。”
“记一辈子呢。”
谢威拍掌大笑:“是该记着,我们俩的缘分啊。”
周幸也乐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谢威只是笑:“姑姑屋里没亮灯,怎底还不回来?到哪儿去了呢?”
红娘接道:“才捎信回来,说马掌柜留饭呢。”
周幸道:“哪个马掌柜?”
“就是那边开猪肉铺的马掌柜。”红娘道,“人家常嫌他开猪肉铺俗了,又粗鲁。怕家里的小娘子不好说亲,叫人请了娘子去教琴棋书画。不想左近的人家听了都要学,我招架不住,便回来换了元柳去。”
“什么招架不住?”
“报名的人太多,我又不识字。”红娘摇头,“人一多我哪记的住呢?又有金银铺的老板说要提供大房子,只求娘子教他们家小娘子。娘子只得留下与他们协商,看是个什么章程。我听了一耳朵,仿佛还要去请闲了的教坊老娘子们呢。”
周幸奇道:“怎底这么多人要学不成?”
谢威道:“你不知道?很多人家的小娘子,若是长的好,宁愿她们学了,以后做女伎才是好营生呢。”
周幸抽抽嘴角:“什么狗屁的好营生?”
谢威对阿狗阿娟努嘴:“他们俩到咱家来也是好营生,你如今饱汉不知饿汉饥了都。”
周幸头大:“所以姑姑就被人请去做先生了?”这叫啥?北影考前培训班?
红娘笑道:“是啊,我竟不知,他们开出来的价,竟比我们铺子里一月收入还高。”
“那自然,姑姑可是一代大家,不管是写字还是弹琴,在东京都是数的上名号的人物,哪能不值钱?”这个行情周幸倒是知道,过去也不是没见过人送孩子上钢琴班。还不是名家呢,一个小时两百块大洋。这么一想,突然就脸一红,她算知道燕绥干嘛不待见她老不学才艺了。太苦逼了,后继无人啊!要不是她的字还能入眼,她毫不怀疑燕绥会产生摁死她的想法。才女碰上农村妞,伤不起!
红娘拍手笑道:“所以,咱家一定越来越兴旺啦。”
郑娘子插话:“关你什么事?到年纪就要嫁人了,这都跟你没关系。”
红娘脸一红:“我才不嫁人呢,我就在这儿做活!”
“这孩子还害羞了!大娘比你还小呢,都嫁人啦。你还能做几年哟?前日碰见你爹,都说要给你备嫁妆呢!怕是年底呀,就要出门子咯!”
这话说的阿娟吓住了,哭道:“大娘别把我嫁出去,我不出去!”
郑娘子哈哈大笑:“我们阿娟不嫁出去,日后求娘子就嫁到家里可好?”
阿娟才半大的年纪,只听到不要被出门,什么都好,破涕为笑:“好啊,就嫁家里!”
不想阿狗却要大几岁,略懂些人事。家里的与阿娟岁数相当的男仆只有他一个,只听郑娘子这么一句玩笑话,他就脸红了。周幸和谢威爆笑,引的郑娘子和红娘也笑个不住。现在的孩子哟,真不是一般的早熟。
正说着,燕绥回来了。一进屋连灌了三杯茶才道:“可累死我了。”
周幸调侃:“粉丝太多?”
燕绥自嘲:“我们这样的人,官宦人家是看不上的。生怕家里的小娘子学了我们的轻佻去。不想商户还挺上心,今日闹的动静大了,拢共有四十好几个女学生。我一个人是教不来了,明日去教坊寻人去。”
周幸笑道:“他们给多少?”
“有一户人家提供宅院,他家四五个小娘子就不算学费。余者一人一月三贯。我大约能带十来个。也不是不能多带,只是人多了照看不过来,反坏了信誉。另还有年末那些父母约好凑二只羊,每季度凑钱置办衣裳首饰。一日也只上半日课,竟比开铺子还轻松。”燕绥叹道:“不想我这身本事还能补贴家用?日后好又多可真交给你们两口子了!”
周幸点头:“嗯,好。我也想说这个事,我想把好又多调整一下。”


☆、发展
燕绥问:“怎么调整?”
周幸想了想道:“还是做饮食为主,铜铁和竹器索性合在一处。腾出空间来,开个小小的吃食柜台。沿着墙角摆东西和吧台,中间也做一些桌椅。左近的妇人闲了可以来喝茶。院子围上栅栏,丢些玩具,他们的孩子扔在后头,她们可以安心聊天。”
燕绥点点头:“还有呢?”
“我们横竖都临街,不如在外头也摆个柜台。专卖饭团啊,笼饼啊这样的东西。”周幸道:“干鱼就这样卖,真不划算。赚的太少了。”产品必须深加工!难为周幸还能想得起高中课本上的一言半语,于是忙跟众人解释:“我们熬了浓稠的鱼汤,夹在笼饼里卖,又方便又香。还可以把笼饼涂上蜂蜜,卖甜的。”
燕绥懂了,卖快餐嘛!这个可以有。补充道:“也要弄些素的,便宜些。笼饼咱家做未免太累,也不用做多了。饮食索性走中高档路线,非要人家记着我们家的美味。穷人家的生意索性都不做,如今开便宜货杂货铺子的越发多了,跟他们争,我们争不过。不如做精了。你说的那个看孩子的方法好。”唯有社区式经营才是最稳定的,不见后世的某企鹅那样疯赚么?有个商业名词就叫成瘾性依赖。看来周幸的商业头脑还是有一点的!可惜了,没受过系统训练。她倒是受过系统训练,却给忘了。原就是专训弟弟的,没想到弟弟没了,她半途接的手,到底不是科班出身。她也就是个职业大小姐,论花钱的本事一等一,轮赚钱的本事么……咳,也就这样了。不然也不至于一个杂货铺开的这么艰辛,她赚钱的速度什么时候能赶上随心所欲花钱的速度啊啊!哭。
周幸揉着太阳穴道:“都不知道能不能吸引人,当初我们失策了。尽想着开杂货铺的好处,却忘了历史书上那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东京以及京畿算繁荣的,杂货销量竟然如此低迷。什么笼袖骄民?文人的话真不可尽信!”
燕绥笑道:“本来就不可尽信。笼袖骄民?自家不生火做饭?上哪吃饭去?还不是有些人家做了端给你。便是骄民,也至少是中产以上,家里有些家底或是低阶的官员。我们小老百姓,还不是该干嘛就干嘛?再说山寨出来会减低利润,我们最初开店的时候不也预料到了么?”
“唉,所以只能做不能被替代的生意。”
“想要无法被人取代,先得与众不同。”燕绥道:“你开茶吧的想法不错,但不能流俗。一旦流俗就会又像好又多一样被人挤压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我们能有几次机会转型呢?我教孩子琴艺,也就是补贴一下。真要养家糊口,小日子过得不错,还得靠生意。”说着叹了口气:“我就这么臭美啊,真过不来平民的生活。”
这个周幸懂,点头道:“姑姑放心,我会努力的。”
燕绥笑道:“我们也别急,怎么样也要把想法好好完善才行。咱们,”说着指指周幸,“在顶级的娱乐圈混过,有些东西他们学不来。”
周幸一脸茫然。
燕绥大笑,“走着瞧吧!”
周幸的计划,燕绥拿来全面休整。同样是快餐,肯德基什么价?路边的盒饭什么价?同样是章鱼小丸子,进到日本料理店就是路边小摊的五六倍价格不止。细究起来味道真的差那么多么?无非就是品味二字在作怪。而承载品味的东西,便是氛围和细节的追求。
好又多虽然经营逐渐出现困难,但最初的行业没有人舍得放手。谢威便和周幸一同把关进货的渠道。同样价格下,尽可能选择更好看的物品。这份审美能力,周幸是教坊的浸润,而谢威就是见惯了大户人家的格调了。
卖点心的地方,客户主要针对的是女性群体。她们对美感的追求更为精致,所以不单碗筷,哪怕放筷子的架子和吃点心的小叉子都要足够的细腻。说来如果你不控制成本的话,做到这点很容易。可惜现在显然不现实。只好尽可能的让物品看起来没那么山寨。
按照周幸的想法,还要定一个大屏风,把餐饮区跟杂货区分开才是。餐饮区一定要接着后门,后门回廊要收拾好,雨天可以给孩子们玩。家里各处都要干净,没有当妈的人会喜欢孩子玩的脏兮兮的。一个可以休闲兼看孩子的地方,还很干净,想来对中产阶级的妇女有很大的吸引力。这里还有衣服和护肤品卖。还能顺手买点小点和杂货回去!对!店里要免费提供编的漂亮的竹篮和雨伞给他们使用!可以带回家,下回来带上或者自家人去收,当然必须有押金。总的来说,服务要到位。
就这么折腾到中秋,好又多正式转型。后面的回廊加了栏杆和门,避免孩子乱窜出去。又在外层添了个挡雨门1,冬天拉上,点上炭火十分暖和,孩子们不会着凉。餐饮区的地板连同回廊一齐垫高,擦的蹭亮,孩子可以自由穿梭于游戏区和餐饮区。跪坐不舒服,垫高的地台中间挖了洞,彻底学了日本人。但也做了可以移动的无腿可收纳的靠椅,尽可能的让顾客更舒适。墙角四处散落着抱枕以及布制的小动物,用来吸引孩子。当然免不了一些益智玩具。周幸还识字,可以兼职代写代收家书——很有一部分人为了生活,夫妻是分居的,商人重利轻别离,更多时候是无奈。
中秋重新开业的效果着实不错,现在可以理直气壮的讲——你们山寨能抢走的东西,我们也不要了。我们现在做出来的东西,并不是你想山寨就可以山寨的。竞争对手上哪找全国顶级的演艺工作者做参谋去?就是周幸,那也是在教坊打滚多年,教坊是这个时代花样最多最时尚的地方,没有之一。她随便拿点什么出来,略差一点的人家都没听过。那是一般人去的起的地方么?就算咬牙去见识,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国家豢养用来圈钱的机构,得多少人想法子勾搭客户呀?周幸时常的灵光一闪,跟这脱不了关系。不然谁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课本?只是被触动了,然后想起来了。要是她在陈留乡下一直待到现在,怕也就认识几个简体字了。很多时候,人都是被环境拽着往前走的,周幸亦然。
餐饮区的生意相当不错,周幸十分得意。后面燕绥和谢威把关是一回事,但创意是她想的。当然被砍掉的也有很多。门口的柜台取消了,但在屋内开了一个窗连接外头,很像某些酒家的外卖部。里头的饮食,哪怕是笼饼这样普通的东西,都做成花样,个子也很小。作用就是略填一下肚子。附近的学生们,特别是女学生很喜欢。放学的时候常拐几个弯,买一份在外头的桌椅上吃了,或是要一个店家精美的打包盒带回去。也有边走边啃的,横竖小小个,也不会太不雅观。
这样餐饮区就分成两部,内部主要针对已婚妇人,外面则是面对学生。有钱一点的人家,在这里消遣了一个下午,多半也会顺手打包一份回去。总有其他没跟来的孩子要吃,或者老人家也可以吃。周幸还把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奶茶和章鱼小丸子弄了出来,又是道受欢迎的小吃。
开店并不是一开就一劳永逸的,即便是餐饮区生意好了,也不能掉以轻心。谢威不断的统计客户的需求,同周幸进行微调。时不时的推陈出新,不好卖的撤掉,好卖的上位。还引用有奖调查问卷的方式,不停的征询意见。到了年末,就光餐饮区的收益,已经跟燕绥当老师的持平了。同时,年下的购物潮,也让杂货部出了一点货,没有赚,但至少不再亏损。有餐饮区顶着,暂时还处于盈利的状态。周幸总算松了口气,燕绥没把她当亲闺女,也把她当亲侄女了。燕绥又有玩芭比娃娃的嗜好,赈灾的那一个季度没给她裁新衣服都愧疚的不行。女孩子爱臭美没错啦,但……就算是亲姑姑,也跟亲妈或者老公有所区别,周幸做不到这样大手大脚花钱花的理直气壮。现在好了,摸着了点赚钱的窍门。希望有一天能够反过来报答燕绥的心意才好。
年下,周大嫂亲送了羊来,燕绥爽快的按市价买下,现场就给了钱。周家共养了六头羊,自家并不舍得吃,全让周大嫂送了过来。吩咐送至屠宰场杀了,十个伙计,一人半只,伙计们开心的只起哄。就这样都还剩下一只。这一只留下自己过年,却又有燕绥执教的学校里送来两只,周幸三人哪里吃的完这么多?
于是燕绥忒大方的对周大嫂说:“你来卖羊,我买了。这里一只活的你便牵回去,算是我给你们的年礼。”
周大嫂忙道:“这怎么使得!这么贵的东西!”
燕绥笑道:“都是自己人,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听幸幸说你最能干,我喜欢能干的小娘子,你就收下吧。我还问你买东西呢,上回幸幸带回来的蜂蜜好,我们要用来做点心,过了年你们与我送来。再有,这么多干货,你们家的人尽心尽力,我这里伙计还有半扇羊,岂能亏了你们?”
周大嫂可不是老实人,她只是怕断了线。听燕绥这么说也就爽快的收下了。燕绥叫过周幸:“你们姑嫂聊,我去备课。”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周幸请周大嫂吃点心,又搬出一匹布来:“这是我把几种布卷在一起了,你带回去裁衣裳吧。我不知道你们的身量,裁了不合身倒不好。”
周大嫂苦笑道:“大娘,你这样客气,我都不敢走动了。”
周幸笑道:“我过得好,自然要照看身边人。也不是单给你一个人的,大家都有份呢。”说着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对金耳钉:“帮我带给……二婶吧,她苦了一世,也带一对好首饰。”囧,不能在东京称呼自家亲娘,会吓到人家的。
周大嫂笑了,含糊道:“还是女孩儿细心啊!偏我生的是臭小子。”又悄悄道:“这是你的私房?不怕大郎恼?”
“是我的私房。”周幸答的斩钉截铁,尽管周大嫂很爽快,但他们熟悉度有限,还有千年的鸿沟,还是选一个她比较能接受的解释吧。
“必帮你带到。”周大嫂拍拍衣裳道:“我要走啦,这一年多谢你,弄了这么条好财路,家里日子越发好过了。我今年还养羊,又挖了鱼塘预备明年养鱼,晒的好鱼干给你们。你赚我也赚!趁着天还早,先去买点东西给孩子们解馋。”
“要论点心,你直接在我这里带一匣子回去。单买糖果便是。”
周大嫂道:“我还得买杂货呢,自然要光顾你的铺子。点心也要买,总不能只占你的便宜。不然二婶该恼我了。”
“大嫂还是这么爽快。”
周大嫂哈哈大笑:“我就是这么个性格,不招婆婆待见。”
“招小姑子待见。”
姑嫂两相视一笑,仿佛默契又深了几分。周幸想,有个嫂子做朋友也不错!
☆、花馍
过年的生意跟平常不可同日而语,今年好又多比去年要准备充分许多,更显得忙而不乱。此时是个人口相对稳定的熟人社会,街坊们平常就愿意告诉店家自己想要什么,周幸又有意的引导,所以绝大部分情况下能满足街坊的要求。为了存储货物,周幸不得不在左近租了仓库,又对原本单层的厨房进行了加盖,作为临时仓储。现在她算知道了,做生意就是做仓储啊!仓库管理那才是大学问呢!
不管一年有多少波折,单年前这一笔生意就可以过个肥年。为了取吉祥之意,燕绥再次发挥其折腾的本事,特请了个面点师傅来做花馍。花馍虽是山西的特产,不过东京城里欧洲的玩意都有,山西面点小意思拉!此时天气严寒,又没有传说中的PM2.5,室外就是天然的大冰箱,这玩意在这种温度下轻易不会坏。在离过年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她上课就是教孩子们设计花样子,其实是夹带私活设计花馍的花样子,横竖传统图案都差不多,谁也不知道她在干啥。结果画了一个月,搞了七八十种种花样。把年下请来做花馍的师傅眼馋的不行,追着求了她三天,让卖给自己。燕绥就是不卖,开神马玩笑,这些图样又不是只能做花馍,还能做糯米果子的,她家还要卖呢!花馍师傅只得一面做一面用脑子记图样,做完四百个,且喜且愁的回去了。
周幸看着用簸箕垒着的花馍架子囧囧有神,对燕绥吐槽:“我们家上下全加起来统共7口人,红娘年后还预备辞职回家待嫁。这么大一馍馍,一顿只好吃一个。连吃十天才能吃完,我们家主食是米饭好么!”
燕绥讪笑:“一不小心花样子画多了。唉,多像蛋糕啊!”
郑娘子奇道:“蛋糕也能做这么多花样?那个可不好做。娘子也教教我。”
“你还不知道我?我就会吃!”燕绥嬉笑,她上哪找奶油去哟!
周幸翻个白眼:“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还让郑娘子做了那么多糯米的果子!!更重点是糯米果子你还不吃!!!”
燕绥道:“你知道什么?过年的时候拿那个回礼多好看。”说着摸下巴,师傅手艺真好,要不要挖过来呢?那个正圆形上面放着猴子摘寿桃的花馍真像祝寿的生日蛋糕,炒作生日蛋糕的概念这个方法成不成?想了一阵也想不出什么来,先过年再说。便又问周幸:“前日我买回来的那些黑色的漆器盒子你收在哪里?快找出来,我要把这些装盒送人。”
“送谁?”
“男朋友。”
谢威大笑:“哈哈哈,原来是讨好婆婆。幸幸,赶紧的,快找盒子去,一定要擦的蹭亮的啊!”
周幸跟着爆笑:“你早说嘛!现在还没过年,师傅必还在东京的,要不我们再做四百个?”
燕绥脸一阵红一阵白,怒道:“滚!”
谢威笑个不住:“姑姑,你平常皮厚,这时候别害羞啊!”
“我说了是单送他一家么?”燕绥化身泼妇做叉腰状:“金老板从来就照顾你,你难道不用送一些?还有幸幸!教坊的娘娘也回护你良多,人家不缺什么,有了新花样你也不孝敬点!一个一个半点不省心!”
众人皆憋着笑,但双肩的抖动泄露了大家的欢乐情绪。只是怕燕绥恼,赶紧作鸟兽散,干活的干活,装礼盒的装礼盒。哎呀,燕绥那个厚脸皮也有破功的时候啊,难得啊难得。
事实证明燕绥同志还是有眼光的,花馍又大个又精美。两个就可以装个小食盒,颜色鲜艳,都不需要其余的装饰,十分大气。廖娘子果然喜欢,这年头丧偶的儿子勾搭个外室什么的,当娘的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谁还真计较?何况又不是什么野路子,好歹是教坊先头牌,说出去挺有面子的。只要别进门败坏门风,她是不会讨厌的。更何况谢威还是她外甥,所以爽快的回了好几块上好的绸子,给山寨儿媳与外甥媳妇裁衣服。至于廖云回什么她也不过问,横竖就是花几个钱,全当给儿子买个开心了。不想花馍做的巧,孩子们爱吃,平日里一到年下都不肯吃主食的,这回竟爽快的吃下了。这位做祖母的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厚着脸皮使了老仆妇上门来讨,廖云却主动劫了差事跑了过来。
如今燕绥当了才艺老师,这年头就算骨子里不待见,至少表面上也要装作尊师重教。上门拜年的还不少,廖云来时竟没空接待,周幸只好先引他到燕绥屋里坐下,置上茶点,陪着说话:“阿威出门拜年去了,姑姑又有客,慢待了。”
廖云上下一扫,笑道:“越发出落的好了!听说如今是你管着好又多?”
周幸笑回:“我跟阿威一起管,一个人哪里忙的过来。”
“你们也历练出来了。”
“郎君好久没来,这么忙碌,可是要扩大经营?”
“没有的事,”廖云摇头,“孩子们都大了,该放手叫他们经营。却又怕他们吃了亏,带他们竟比自己做还累。文博他娘死的早,我娘娘光看顾几个小的都看顾不过来,文雅竟没个人教导。我也不会教女儿,只得一并教她算账做生意,只盼别教的太刚强了才好。”
“女孩儿刚强点好,不受欺负。”
“承你吉言!”
廖云的年纪都够当周幸她爹了,二人又什么好聊的?大过年的又不好冷场,只得东拉西扯,靠着生意经撑到了燕绥回来。周幸连忙遁走。不想廖云使人捡了花馍装盒回去,又留下来吃晚饭。正好,谢威也回来了。四人跑去厨房架了个精致的炭炉搞烧烤,团团坐了,把家下人都赶了,就几个人一面喝着酒,一面闲谈。
廖云跟谢威也很久没见了,先交流了一番做生意的经验。廖云跟周幸,多半是闲扯,女人家嘛,谁跟你认真啊?但跟谢威就是认认真真的讨论了。对于重男轻女这个传统,周幸没什么好挑战的。二十一世纪还是这样呢,北宋?呵呵,横竖比过后来要求女人赚的了美元、做的了厨娘的□丝男好。周幸跟燕绥也就优哉游哉的烤着东西吃着主食。连接几天的大鱼大肉腻的不行,烧烤又重油。最后最受欢迎的居然是酱萝卜,因佐了不少姜汁,十分开胃,廖云直说吃的爽。
哥两把生意经聊的差不多了,又开始聊家长里短。谢威后知后觉的问了一句:“阿婆还好?”
廖云听到这个话题,直扯嘴角:“别问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燕绥奇道:“这又为何?”
廖云头痛:“还能为何?往我屋里塞人,被娘娘直接关了呗。你们别告诉人去,这事闹出来不好听。”
周幸目瞪口呆:“关、关了!你们家亲戚也不问?”
“怎么问?”燕绥倒是知道内宅手段,“深宅大院的,说一句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叫静养,谁还能见到不成?便是娘家来人,一碗药灌下去,睡的昏昏沉沉,又这么大年纪,谁知道?便是知道,为了个将入土的人,得罪当家主母?活到这个岁数,爹妈早没了。兄弟不好随便进内院,嫂子也就是个面子情。要是嫂子不在,剩的是侄儿新妇,连面子情都没有了。”
“你们好凶残!”
燕绥捂嘴笑:“老太太要自觉,我要做个讨人喜欢的老太太才行。”
谢威狂汗:“怪不得做婆婆的总爱抢孙子养!!”
燕绥道:“好孩子,你真相了。”
谢威不说话了,死了亲人的人,越发珍惜少见的亲情。然而对于外婆,他也实在亲近不起来。可以说谢家基本就是被这个老太太毁了的。廖云之母做不出谋夺小姑子家产这种下作事来,没有那个惹是生非的小老婆舅母,舅舅也未必会干这么丢脸的事。
廖云也忍不住一叹:“我爹爹总对嫲嫲愧疚,两个弟弟带出去没给带回来,他觉得伤了嫲嫲的心。万事都劝娘娘忍。不想忍到最后,他对那位也动了情。嫲嫲变本加厉,到这个时候,我们做孙子的也不好说什么。老人家跟年轻人对上,吃亏的必是老人。可怜有些人总看不透。旁人的闲话又能治的了多少人?”本来做生意就忙,家里还各种鸡飞狗跳许多年,哪能不烦?何况男人立世赚钱,原就是为了老婆孩子过的更好。不曾想为了个老嫲嫲,老婆早早累死了,留下一双儿女受尽了委屈。他这个赚钱的主力军不参与报复行动都算厚道了。就算是血缘天性,也经不起这番折磨。
燕绥都能想到廖家嫲嫲的结局了,无非就是衣服给最好的,其他的克扣到死,然后风光大葬。惹了男人又来惹儿子[不是惹了儿子又来惹孙子么?],果然老太太手长了就要被剁啊!忽又想起周幸的嫲嫲,不由笑出声来:“幸幸,你家嫲嫲也不知好些了没?”
说起周家嫲嫲,周幸也囧了。去年周家日子不错,就准备给周二说亲。周大嫂都说了养羊是自己的嫁妆银子了,大伯母却跟周嫲嫲一样偏心眼,要三兄弟均分。周嫲嫲仗着辈分高,连同村里同宗长辈施压。周大嫂哪里是省油的灯?哭回娘家,花钱悬赏叫了同宗的兄弟把周大伯家砸的稀烂,嚷着要和离。因同宗兄弟都得了钱,格外凶神恶煞。周家上下都傻了!谁知道周大嫂这么决绝,宁可花钱请人砸自家,也不把钱分出去。周嫲嫲气的倒仰,自然骂的难听。被周大嫂她妈围着村子打了三圈。周家同宗都木了,谁敢去帮腔啊?就算有两个正义感强一点的,人家一句多管闲事就堵回去了。舆论算个屁哟!就大年初三,周家演了一出开年贺岁片,来拜年的小四讲的口水四溅唾沫横飞,姐弟俩还在那儿暗爽了许久。现在想来,这都叫什么事啊!见燕绥问起,只得苦笑道:“大嫂这回是一劳永逸了。”
廖云一脸八卦的问情况,周幸又大略说了一番,又道:“郎君,我们是难兄难弟唉!”
廖云笑抽了,伸出大拇指道:“乡下人真够劲!那你大嫂去年岂不是白赚了钱?”
“也好过被劫富济贫一世,大哥本就废,二哥三哥也是游手好闲。都被嫲嫲伯母惯坏了的。她见了我娘娘的下场,岂敢不反抗?她是个刚性的,闲聊的时候便道,要她卖儿卖女,她宁可抹脖子上吊。别人家再好,能有亲娘疼着好?她是有信心让孩子们吃饱穿暖的。是个人物!”周幸很赞她大嫂,不免又补了句:“要人人家有这么个主母,天下大同了。”
燕绥也说:“我喜欢她那股劲,很活力。才对幸幸说,过完年回去一趟,送些本钱与她。这种人便是帮了也爽快。”
廖云摇头笑道:“你们这群女人啊,真是反了天了。阿威皮要紧一点啦。”
谢威巨淡定的说:“皮紧好,皮紧显年轻。”
燕绥爆笑,对着谢威竖起大拇指:“好男人,我们幸幸有眼光!”
廖云抽抽嘴角,考虑把自家闺女丢过来受熏陶的可能性。这么凶残的女儿,当爹的真是太特么省心了!


☆、新路

  景佑元年(1034年)是个很不好的年份,黄河决口,灾民无数。而且受灾的范围还在河南境内,闹的京城都不安稳。好容易水灾过了,三月份开封辖区又现蝗灾。开年不好,一年就格外难熬。终于熬到秋收,也储备了点粮食,想要正经过日子,朝廷忽然一道炸雷轰了下来。原来此时并行铜钞两种制度,老百姓有用钞票的,也有用铜钱的。可是铜一直是贵金属,就有人提议铜钱中铜的比例可以适当调整。这原本也没什么,按照经济学原理,只要面额不变,购买力就不会变。钞还是纸的呢!但搁不住朝廷里的大佬们掐架掐的唾沫横飞,又有好事者传播到民间,致使物议沸腾。还不止如此,又有人提出要铸大钱以一当十!你妹哟!货币那是能乱发行的么?好在被人砸砖砸回去了,但影响也是不小了,这两件事很是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恐慌。
  中国人从古至今的特征就是,一旦出现不好的苗头,第一反应便是通货紧缩。老百姓纷纷捂紧钱袋子,死活不拿出来买东西。又有,一旦新钱制度实行,老钱可就值钱了!必定有商人来收购老钱偷偷铸币。铜钱不流通,一家的财富又有限,钞只好买必要物资。那些能凑活的便凑活了。直接后果就是好又多差点没开张!周幸简直血溅三尺,她自来知道农民是看天吃饭的,没想到做生意居然也要看“天”吃饭!政策第一啊!TT
  去年是农民哀鸿遍野,今年是小商贩扑的死去活来。得亏好又多在商贩里算实力雄厚的,连亏几个月,还能咬牙撑着。同期开的杂货铺就没那么好命了。即便如此,好又多的生意依然没有好转。果然任何事,都不是竞争对手扑了己方就有利的!而且,遇上这种竞争对手大规模扑死,绝壁是自己也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境地了!
  好又多员工不少,每天都要发工资,每天都有人要吃饭。压货倒是小事,就算卖一千年,杂货铺还是那些锅碗瓢盆。谢威见状,对周幸道:“做百姓的生意没前途!”
  周幸苦笑:“做达官贵人的生意没本钱。我们再去贩茶也没意思了,再说,谁又知道朝廷又出什么新政策?茶盐垄断,虽然容易一夜暴富,总归是替国家在赚钱。那帮人太精了,我们可算不过。”
  谢威叹道:“不单朝廷的官人们精,彼此竞争也够厉害。我也不想再做那个,但总要辟出一条路来。我们几个都不是做生意的好手,这个杂货铺也就养家糊口。日后有了孩子,或是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不多时就捉襟见肘了。”
  周幸是一直认定只要努力诚信,慢慢的总能做好。没想到经济大环境还能插她一刀。可见做生意的确需要随机应变的能力。她和燕绥二人多半只是照搬后世的模式,虽然那是智慧的积累,却总不是自己想出的办法。面对如今这样的状况,便束手无策了。小茶吧和基本必需品效果还在持续,经济总有缓过来的一天。她们倒也不愁好又多撑不下去,只是如果经常这么来一下,就如谢威所言,抗打击能力会逐步变小。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想苦,只好去当官,再怎么样都旱涝保收。到此时,周幸都想掐着谢威的脖子让他去看书了!好在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谢威那货不是读书的料。他考上的概率估计比她女扮男装考上的概率还低。苦逼!不是一般的苦逼!这老天就不能让她过一天安生日子嘛!
  端午节,是中国的传统大节。周幸从没有这么感谢过节日的存在。怪不得后世连个双十一都硬给商家搞成节。没节的日子伤不起啊!对于一个农业社会而言,端午算是农闲的开端,当然农民会在自家种一些菜和水果,可是比起大规模的粮食种植,已经很清闲了。于是就有很多人跑出来打工,算是找副业。在节日和流动人口的冲击下,经济才终于活跃起来,好又多恢复了往日的欣荣又有竞争对手扑了几家,越发衬的生意好了。周幸总算松了口气。
  燕绥的才艺培训学校倒是一直顺风顺水。培训是个技术活,门槛比杂货铺不知高多少倍。燕绥又声名在外。行首么,要么挂了,要么被圈养了,要么教坊自己内部给消化了,能跑到外头开培训班的,暂时就燕绥一个。你就是想找个人竞争都没戏。预约名单都排到大后年去了,为此,有些家长生怕自己孩子到年龄报不上名,竟有刚会走路的就先跑去占名额的。唬的燕绥忙用各种理由拒绝。开神马玩笑,她是短期培训班,又不是公立学校。应下的人太多了,她哪天不想做了或是病了咋办?只好死咬着不松口,可着名额招生,坚决不干预期招生的事!
  凡是有一利就有一弊。燕绥是独家好生意没错,可她没办法扩大规模!她还没敢去教坊挖顶尖的花魁,陈五娘会摁死她滴!所以,有钱从天上往下砸,自己却没有趁手的家伙接着,那是一件多痛苦的事?这姑侄俩,一个为生意太好发愁,一个为生意太差发愁。真是愁到一块儿去了。
  谢威来回转了三圈,终于一拍板决定——咱先做学生生意!
  燕绥的培训班,引进了不少后世的策略。比如说听不懂的可以反复听拉,如果没有人使用教室可以到教室里练习拉,还提供一个有乐器的空房子给学员们复习拉之类的。本着又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心态,其实蛮多孩子在培训班一呆就是一整天的。谢威知道,上学的孩子容易饿,与其让他们四处买吃的,不如学校自行垄断!只要品质有保证,学生必不敢不卖老师面子。何况自家果子的确做得很不错!
  不想这个决议却被燕绥否了:“我们家果子是好吃,如今元柳也学的七七八八了。可是供好又多且供不过来呢。一个厨房才多大?我那里有四十来个学生,便是厨房一天忙到晚也做不出那么多份来。除非扩大规模。”
  “为什么不能扩大规模?”周幸道:“我们又不是没资本。”
  燕绥摇头:“不能保证质量,万一孩子吃了拉肚子,这算谁的?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去买着吃。”
  周幸笑道:“那就在学堂里开个分店,学生*买就买,我们也不强制。”
  “笨!”燕绥翻个白眼:“不强制学生吃了拉肚子也坏名声好不好!你们俩管着好又多,我管着学校,谁去给我管点心铺子?又还得租个厨房做点心,厨房还得保持干净。麻烦多了。”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麻烦。”谢威道:“索性这样,我们也开个铺子,专卖果子。后头就做厨房,前面是柜台。一面卖给来往行人,一面卖给学生。岂不是一举两得?如今好又多这边,郑娘子且不必说,便是阿娟也能做些简单的了,幸幸也会做一些。我们便让元柳管了果子铺如何?做生意不能总指望自家人,元柳既是奴婢,也不怕她有什么外心。别人家还请良家子的掌柜呢。”
  燕绥道:“别怪我打击你,这做果子都要用粮食,要做细致一点的,须得新粮。这又是个看天吃饭的活计。”
  谢威道:“我总要试试,不然日后养孩子都没钱!”
  燕绥听到这话,一扫周幸的肚子:“怀上了?”
  周幸摇头,拜托,上个月她才来大姨妈好不好。终于发育完全,真是泪流满面啊。
  燕绥又笑:“既你想做,我少不得支持一二。我去把过年给咱家做花馍的师傅挖过来算了,横竖他也是四处给人打散工。”
  周幸捂嘴笑道:“我知道了,你过年就念道生日蛋糕,你想在学堂里搞生日会对不对?”
  燕绥这回惊讶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周幸翻个白眼,拜托,她做了整整十二年的打工妹好么?公司里每个月都要弄个大蛋糕,搞个生日会,以增加员工的凝聚力。现如今没有生日蛋糕的概念,可燕绥有学校这个平台。一旦在孩子们里开始流行了,家长想不从都不行。花馍么,说白了就是个有花的大笼饼,价格都不算特别离谱,条件略好点的人家都不会拒绝。又是圆圆的,跟月饼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象征着团团圆圆。不单生日,结婚开业都可以弄。庆典的花馍早就有了,她们不过换一个形式,就算炒作能力再差,只要生日“蛋糕”卖出去了,就算打开了一条道,日后怎么走?谁知道呢!最起码一家糕点铺撑下去没任何问题。如今家里人口确实多,一年吃食四季衣裳,加起来都不是小数目。不想法子开源节流麻烦大了。
  谢威又想了想道:“卖的东西不能跟好又多的重了,不然反倒自家抢自家生意。”
  周幸道:“可以大部分一样,小部分不一样。果子铺跟茶铺还是有区别的。依我说学堂里的才别重了。想要吃订好的果子,就得上咱家的学堂。这岂不是更好?”
  燕绥拍手道:“大善!还得分房东一份利,不然他该撵我了。”
  周幸捂嘴笑:“他不敢的,怕被你的粉丝群殴。”
  “我才不占他便宜呢。这是没法子,不然我就买块地自己建学校了。”说着忽有想起,一拍桌子道:“咦?对啊!阿威,你家有地,还不速速与我贡献出来?”
  谢威狂汗:“姑姑,那块地上死伤惨重,你不忌讳,别人还忌讳呢!”


☆、夫妻

  燕绥想起那有名的大火哀叹,那屋子还真就只能收拾收拾自己住,卖都卖不出好价来,可惜了,多好的一块地啊。又问:“不对啊!你家开铺子的,按说除了住宅,铺子呢?”
  谢威一翻白眼:“问你姘头去!”
  “不是吧?这也行?”
  谢威摇头道:“我也不知他们怎么操作的。总之宅子烧了之后,我去查家里的产业,才知道马行街的大铺子到那位名下了。”
  “那位?”
  谢威道:“舅舅家的那位。舅舅又不是官,哪来资格纳良家妾?要么典、要么收贱籍奴婢。像那位一样,实在尴尬,收做养女都差辈分。其实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混着,真要算起来,廖五都是奸生子。但再怎么样,那位也是良家子出身。父母兄弟俱亡,可单立女户,自然可有自己的私产。我娘娘走后,廖五不知是防着我还是干什么,就使了手段把铺子过到他亲娘手里了。那是他亲娘,继承权都没大表哥的份,日后妥妥的就是他的!”
  燕绥目瞪口呆:“这也太过了!”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谢如恒性格太烈,一把大火,根基全断,还容易影响街坊,并不是很聪明的角色。现在才知道,哪里是她不够聪明,完全是廖五太流氓。横竖都是死局,不如鱼死网破。至少心里爽了!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逃。母亲的素质真特娘的重要!廖云要有这么二,廖家早扑死了都。
  话说把“夫”家的产业过到“娘”家,得给官员们送多少礼啊?而且还是一辈子的把柄,明文备案,谢如恒应该也抢的回来。可见廖五确实没有放过谢如恒的打算,恐怕让谢如恒怀孕也只是暂时安抚谢家的旧人而已。想到此处燕绥打了个寒战,怪不得廖云一个长房长子都处处受制,廖五几个也太狠了!廖云不是没手段,不过是顾虑太多。现在想来,如果不是谢家刚好空出一块肥肉来,廖家还不定血雨腥风成啥样呢!换她也得对谢威十二分愧疚了,最起码谢家产业暂时减缓了廖云一系的压力。老太太不靠谱不可怕,可怕的是掌实权的家主莫名其妙的偏心眼啊!嫁给廖老爹的蔡氏,真心是苦逼的极致!看来投胎是项技术活,嫁人更是技术活中的技术活!
  谢威是一说到这个话题就不爽,诚然他以前是挺不懂事的。但是即便他很懂事,跟妹妹一样的懂事,那会儿也太小。没结婚没成年,就是孩子。谁想得到亲舅舅这么算计人?就如如恒背地里跟元柳庆幸他很傻一样,愚蠢的离谱,因此不被人防备,反而挣出一片生机。否则兄妹两互相牵制,最后只能是他们死的很惨,廖五活的很风光。晃晃头,不再想这个悲剧的问题,硬把话题扭转回来道:“连上铺子,三四十贯尽够了。本钱不大,便是亏了也亏的起,我总想试试。”
  燕绥点头:“那就去试试吧,你们小两口手头还有钱么?”培训班的事先丢一边,主要老师就她一个,撑破天了也就收那么多学生。在不在内城都不紧要,还是以后再说吧。
  不想谢威笑道:“姑姑,你总让我自己试试,不然幸幸该说我没断奶了。”
  燕绥扑哧一笑:“随你。”她可不是二十四孝家长,孩子要飞就去飞呗,一个男孩子没上进心才愁人呢,横竖还很年轻很年轻,很有本钱。
  跟燕绥商量完毕,暂时住在客房的谢威今晚摸到了周幸的房间里爬床——商议正事。结婚了不让圆房,绝对是摧残啊摧残!看着眼前的搓衣板老婆,硬忍下绮念,只道:“我过几天去取一回金子,你别声张。”
  周幸疑惑的问:“取那个干嘛?日后留着盖房子多好。”
  谢威脸一红:“说好了交给你的,爽约了。”
  “不是这个,”周幸笑问:“想拿去做坏事?”
  “我想把果子铺做好,做精致了。三四十贯也不是小数目,不想问姑姑要钱。”
  三四十贯,周幸的确拿不出。但是贷款却不至于贷不到,莫非谢威不愿意负债?周幸疑惑的看着谢威。
  谢威叹道:“是你嫁给我,不是我入赘你家。该是我养你养孩子,日后奉养对我们有恩的姑姑。如今反了过来,我再不努力,还算是个男人么?吃软饭也要有个限度。”
  “有人笑话你了?”
  “不是,是我自己过不得这一关。我有时候也怨我娘太软弱,然而我爹若是不出意外,她这一世才算是女人该过的日子呢!”说着摸了摸周幸的鬓边:“是我累了你。”
  这话说的暖人心,周幸低头抿嘴笑着不说话。这个男孩子算长大了!
  “幸幸,这次我自己来。亏也好,赚也好,你都别操心。万事只有经历过才晓得轻重,你对我好我知道。我无以为报,日后,只盼你也能过我娘娘那样的日子。才算我对得起你。”
  “好,我不管你这事。只是其余的事得让我知道。我以后要教养孩子,什么都不懂,孩子问起来如何回话?”
  谢威笑道:“敢乱问?坐地抽死!以后儿子归我管,女儿归你管。必要他知道人间疾苦,不然像我小时候那样,太招人吐血了。”
  周幸抿嘴笑:“你爹就该早替你说门亲拘拘性子,养儿方知父母恩呀。”
  “你还真猜到了,当时可不是要给我说亲来着。就是我太混账没人要,便宜你了。”
  “去,越发不要脸了。”
  谢威笑道:“说正经的,等我做成了,账本都归你管。就是试验阶段你别说话,让我自己去闯可好?”
  周幸推了谢威一把:“我才懒的管呢,家里一摊事且操心不过来。明日还要早起,快去睡吧。”
  偏周幸一时错手,推得不是地方,又把谢威招了起来。谢威顺势翻身把周幸压在身下:“晚起一日又如何?”
  (河蟹,大家懂的!)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谢威的果子铺,开的不是一般的不顺利。想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发现基本不可能。首先铺子开在哪里呢?人流量大的,租金死贵死贵。人流量小的没有存在的意义。自己买一个铺子吧,钱又不够。谢威被逼的去找廖云咨询。
  廖云的答案很简单:“好又多的地段不错,又有做果子的基础,何必重新开一家?”
  谢威苦笑:“我总不能只靠着幸幸。”
  “靠她又怎么了?”廖云摇头道:“依我说,你还是好好的把好又多经营好,日后你们难道不用养孩子?一旦孩子生下来,别人能走脱,她一个当亲娘的如何走的开?精力必不济。到时候你们俩一人一个铺子,哪里管的过来。不如最先就只管一个,她安心生她的孩子去。女人家要那么能干做什么?”
  “可是这铺子是她的私房,女人家的私房不同的。”
  廖云道:“你只管把赚来的钱都交与她,什么不算她的私房?”说着廖云笑起来,“你不讨小老婆,女人家就不需要私房。撑死了省点银子补贴一下娘家,若你不小气,更没必要了。两口子何必分的那么清?”
  “只怕幸幸不肯。”
  “你好好跟她说不就完了?”廖云道,“你若不好说,便跟燕绥说去。”
  谢威摇头:“还是我自己跟她说罢,两口子的事让别人掺和进来算什么呢?横竖姑姑早就不管好又多了。”
  目前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除非想把如恒留下的金子花光光,不然自己单独创业绝对不可能。跟廖云谈过,又硬着头皮对周幸说:“铺子没找到合适的!”
  周幸太能理解了!生意不好做啊!遂笑道:“那就慢慢找。”
  “我是想做很多花样的果子铺,大表哥建议我在好又多的基础上做,你说呢?”
  “我倒是无所谓,好又多场院还算凑活,要做果子铺,无非加个货架而已。只是你不是想单个人去闯么?”
  谢威脸一红:“对不住,没闯好。”
  周幸扑哧一笑:“这有什么对不住的?你在家还好些,我心里也安稳。不然你的果子铺忙起来,夜里你是回来呢还是不回来?家里就女人和孩子,想着都慎得慌。”
  谢威抱着周幸道:“多谢你一直支持我。”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多少新妇嫌弃男人不会赚钱的?我一直没什么能耐,你却从来不说什么。”谢威笑道:“常言道女子贤德,那些文人写的,都贤德在表面。你这样才是真贤德呢。”
  周幸乐了:“你又发什么癫呢?我可不是那种贤惠人。”
  “贤惠可不是乖乖听话,而是我们可以一直一起朝一个方向走。”
  周幸被雷了,这货怎么了?居然搞文艺派!?
  谢威看到周幸的表情笑了起来:“幸幸,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过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呢?”周幸也笑道:“我对物质没什么追求。我只希望有人一直在身边陪着就好。有个快乐的家庭就好。至于衣食住行,只要不冷不饿,穿布衣跟穿绸衣有什么区别呢?吃家常便饭跟吃燕窝又有什么区别呢?锦衣玉食未必胜过荆钗布裙。你们家往常,不拘什么都是几十两银子的花费,说实话,那样的生活我才过不惯呢。”
  谢威不再说话,只紧紧抱着周幸。女人哪有不追求衣裳首饰的呢?不过是为了体贴自己罢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果铺

  得到了周幸的安慰,谢威浮躁的心情慢慢安稳下来。对啊,只要在努力,是否能完全独立的去闯有什么关系呢?即便能找到合适的铺子,所依仗的不还是如恒留下来的东西么?他该做的是踏踏实实的生活,养好老婆和未来的孩子。平台在何处,真的不重要。当时想要出去,无非是面子在作怪。后来想想,从被撵出谢家那一刻,或者说从他变成纨绔那一刻开始,面子早变成渣渣了。要想让世人承认,根本不是自己出去开个店就可以的。骗得了别人也骗不过自己,又何苦来?
  想通之后的谢威开始认真的做先期调研。果子,是女性特别喜欢的零嘴。时下零嘴花样繁多,各有特色。东京因竞争激烈,不断的推陈出新,基本能利用的材料都利用了,能有的味道也什么都有。想在这方面创新非一般的难度。并且,好又多做的又是市民生意,价格不能定的太高。当然可以分为几个档次,可是一家店不可能通杀高档与低档的。目前的状况看来,只好保持原有的中低档,再出少量的高档了。
  为此,谢威没少去找参考资料。有钱人享受的自然比穷人多,谢威便从廖家舅妈一路问道廖四的闺女——没办法,如今他认识的有钱人不多。还有个很好的帮手就是元柳,毕竟跟着谢如恒混了那么多年,知道的也不少。就这样,连同周幸对后世广式点心的回忆,二人联合出了一套计划书,还是图文并茂版的。
  做好计划,便开始投入生产。先期投入根本不敢太大,生怕大家不买账,亏起来就惨了。他们的原始资本可不多。周幸用印着暗花的纸张,将当日推出的果子用立体的笔法画出来挂在外头,很是吸引了一部分顾客。谢威却道:“还是匠气了些。”
  周幸道:“让元柳画去,她比我还画的好呢。我来写字便是。”说着又百思不得其解:“你说元柳的画那样好看,怎么字就总写不好?太奇怪了。”
  谢威笑道:“你管她那么多?小娘子别太有文化,她这种身世,学多了徒增伤感,何苦来?”
  “我们又不是不放她,她不要当奴婢,我就放她做良家子,准备一份嫁妆好好嫁了去。增什么伤感哟?”周幸道,“这种调调啊,教坊见多了。多半是为吸引男人罢了。真伤感了,就该挽起袖子干活了。”
  “都照你这么想,这世间也没有烦心事了。有些人就是要叹息身世堪怜啊!”谢威笑道:“我当时还满腹愁肠呢!”
  周幸笑道:“谁没有个愁字?但逼到份上了,光愁有什么用?我以前也是愁啊愁的,结果呢?”果断把自己愁死了吧!还好穿越捡了一条命。
  “所以你就直说不喜欢元柳的性子吧。”
  “还真不喜欢,太文静了,不是我喜欢的那一款。”周幸笑道,“你们男人倒是喜欢,我见犹怜啊!”
  谢威看了周幸一眼道:“我终此一生都会喜欢独立而坚强的女人!”被一个菟丝花一样的亲妈疼了十几年,压力不可谓不大。亲妈对他没得说,却也拿他当小娘子一样的一味溺*,这样实在不好。世人娶亲*嫡不*庶,恐怕也是这个原因了。正妻不是小妾,表面上在温柔,骨子里也得有一股韧劲。就如廖云之妻,或如燕绥。
  周幸似笑非笑的看着谢威:“真的?”
  “还能假的不成?我骗你做什么?话说你怎么老跟元柳死磕啊?”
  “我怕她有天叫我娘不行啊?”
  谢威哭笑不得:“你这是吃哪门子醋啊?”
  周幸一拍谢威的胳膊:“醋你个头!这么大一小娘子,我不嫁了她怎么办?畏畏缩缩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倒是不醋,但她怕我醋,躲你跟躲什么似的。你不别扭我别扭。嫁了就好了,别跟我眼前捉迷藏似的,绕的我眼晕。”
  “……”谢威默,女人的世界好复杂……他还是老老实实管生意去吧,阿弥陀佛。
  做生意最开始总看不出好赖来,中国人好凑热闹,又*吃。只要是关于吃的,头几天都不担心没人来。所以吃食容易回本,更容易赚点小钱。缺点就是累,而且是死累。光靠着郑娘子和元柳忙先前的那些都够呛,何况新添了任务?只得又请来了两位师傅帮手。
  果子铺里的悠闲都是假象,外间的厨子倒是看起来不忙,里间把持着各种秘方的元柳都累的直不起腰来。只是她无依无靠,不敢吱声,什么苦都咽了。外间请来的厨师看不下去,有心想帮忙,却又担心人家怀疑他觊觎秘方,还不好插手主家的事。谢威一个大男人哪里想的这么多?这两下一错劲,元柳就累倒了。大夫一瞧说是劳累过度,周幸无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虐待元柳呢,简直比窦娥还冤。她是挺不喜欢元柳的,什么都憋着,一脸苦菜花样,看着就心情不好。但她发誓绝对没想过虐待好么!她也没有开果子铺的经验,元柳一句还忙的过来,她哪知道是硬撑啊?
  结果现在让她怎么跟客人解释?厨师累病了?暂时休假?周幸泪流满面,只能给郑娘子加钱,让她干双份的活。自己带着阿娟阿狗打下手。团团转了半个月才熬到元柳痊愈。差点把郑娘子也给累病了。谢威也肝疼,用最快的速度请了两个伙计,一边扔一个。秘方一人学一半,这才把事情对付了过去。
  其实这种果子秘方,把持着也没什么意义。打一个时间差而已。彪悍点的厨师尝尝味道也就猜的差不离了。他们又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秘诀。无非是足料加优良组合而已。开张一个多月,各种山寨层出不穷。其他的超市不单会山寨他们的茶吧,更会山寨他们的模式。好在审美是无论如何都是无法超越的,所以生意还算稳定。但是他们打的价格战,也确实抢走了不少顾客,还把外间的厨师给挖走了。
  谢威就是气的吐血也只能咽下去!把那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拼命算着一个多月以来单果子方面的收入。一把账算下来,竟也赚了十来贯,心情才略好些。不由跟周幸吐槽:“往年看着爹爹,随便算算账,日进斗金。如今才知道诸事不易。”
  周幸笑道:“真的只是随便算算?我每每都要算好久呢。”
  谢威讪笑:“倒也不是,常见爹爹独自算到三更天。如恒也打的一手好算盘,常常帮着。是以我不能轻易进爹爹的书房,她倒能。不过那时也不想去,纯粹找打。”说起往事,谢威整个人轻快了许多:“咱们老家在夔州,如今也没什么人了。老家可穷了,翁翁没法子,带着爹爹到东京讨饭吃。谁料爹爹吃苦耐劳,竟被阿公看中做了女婿。为着女儿一路帮扶,爹爹才有机会创下一番家业。世人谁不说他命好?可惜命数太短了。不过,便是长命,怕也被我气死了。”
  周幸摇头道:“爹爹毫无根基,必要拼出命来。是以忽略了对你们的养育。所以一代致富的也容易出败家子。倒是几代慢慢积累的,从容不迫的要略好些。”后世的张狂的二代们无不是暴发户的子孙。当时的中国几乎只有暴发户,所以富二代不知拉了多少仇恨。其实现在想来,有钱的人多了,便是子孙不争气,也不至于混到那个份上。非要找对照组,看看廖家哥几个和谢威就知道了。特别是谢威这样的独苗,没有个在教育上惊才绝艳的父亲,长歪的可能性简直是百分百啊!不得不说,有时候嫡庶混战确实在某一方面有利于整个家族的绵延。
  谢威深吸一口气:“罢了,胖子都不是一口吃成的。我们慢慢做吧。如今我是想开了,横竖是急也急不来的事。我依旧放足好料,慢工出细活。他们既然模仿我,必定比我浮躁些,时间长了自然就见真章了。”
  “你能这么想最好。”周幸道,“说来我们也算衣食无忧了,咱们还不到二十岁,青春年少呀!有多少事做不得?便是爹爹,在我们这个年纪,又有多少家底?”
  “是了,前一阵是我急了。”道理谁都懂,就是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抢自家生意心里过不去。实际上以他的实力,想要独占市场绝对不可能!有时候人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如果这个理由是最亲密的人说出来,心里便觉得更加安稳一点。不得不说,周幸一如既往的支持,是谢威莫大的动力。
  沉下心来,很多事便豁然开朗。谢威一日吃茶时突然想到,自家碎茶最多,何不以茶叶入味?说干就干!没想到试过几次,甜腻的果子里,加入茶叶竟更加有劲。前提是这个果子真的够甜。此时不管是糖还是茶叶,都属于精贵物品。茶果子一面世,直接成为最贵的商品,竟也颇受欢迎。到此时山寨团队傻眼了!别人家耗不起啊!谁家像他们似的,仗着廖云,残茶满屋子没处放去。就算残茶也要成本,价格优势体现不出来,好又多的产品在品味上又要好许多,这块市场愣就这么保下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谢威由此一役,突然想通了什么。


☆、外快

  想要无可取代,首先就是要与众不同。与众不同之后呢?不是继续创新,而是持之以恒。据谢威观察,其实很多人不愿改变,过快的改变会让他们不安。比如街头张家的嫲嫲,每回来都只要蜜糕,从来不看新产品。这种人还真不少,他们永远只接受固定的几种口味,有些甚至在审美上都只接受那几款模样,别的再好也不多看一眼。诚然年轻人喜欢新鲜玩意,可是他们也始终有持续*好的东西。通杀所有的客户是不可能的,那么就要好好锁定市场!哪些人,才是值得自家珍惜的客户。
  误打误撞之下,带有茶叶味道的果子成为了谢威的招牌。好又多原就有茶喝,配上茶果子,倒有些重了。所以当堂点的客人喜欢茶果子的并不多,可是打包时优势还是很明显的。中国人*茶*到骨子里,只要沾上一个茶字,凭空都生出三分雅致来。配上精致的包装,客户群体逐渐稳定下来,谢威便不再追求更诡异的创新,而是凭借茶果子的基础,慢慢微调一些花样。细节也更加注重,比如茶果子的颜色以及搭配的碗碟与包装,几乎样样做到了他能做的极致。经典的口味,亮眼的造型。就这样,谢威真正的把自己的果子铺跟山寨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这一步垮的很小,却至关重要。茶叶是谢家的本行,是带给他幼年无数幸福的基础。如今再摸不到贩茶的路,至少挂个边也安心不是?
  就在谢威逐渐找到生意窍门时,中元节悄然而至。中元节祭祖的习俗,一直到二十一世纪都很浓郁。讲究的地方还会放河灯,不讲究的至少也要烧纸钱。纸钱不是烧了就行,得先烧一份给土地公公,因为要拜托他给带去,先要给快递费才行。而寄给家人的,也要用黄纸裁好做了信封样,塞入纸钱封好,写上收信人和寄信人。一般而言一个故去的人至少是十个包裹,谢家有五个墓,一个活人要写一份。如今谢家活的只有两只,所以需要一百份。当然省事一点的人家,可能夫妻写作一个包裹,也可能按房数写作一个包裹。总的来说这个封建迷信很麻烦,又不能不做。
  在这个年代,这种事通常是男人做。因为识字的人本来就很少,识字的女人更少了。再说祭品类的,传统里多少对女眷有些抵制。也不是说女人不能写,但最好是男人写,女人打下手。没有人知道这个传统的缘由是什么,只是大家都遵守着。当然他们家要烧的还有燕绥家人的份。这些不用周幸操心,燕绥自己会提前很久一点一点的虔诚的准备。这就是家人处的好的,与跟家人感情一般的两种情况外在的表现了。
  谢威对家人自然是有感情的,可是最近他很忙,忙着做生意,忙着思考。这些事自然就交到了周幸手中。自古以来烧包裹,比较流行的做法是自己打好包,给点钱让左近的读书人代写。周幸也随大流的跑去找读书人,不想中元烧纸包与过年写桃符,乃读书人最好捞钱的时候。一个个忙的脚打后脑勺,还拽的二五八万,写一个竟要五文钱!钱是小事,周幸被他们的态度气着了,她又不是不会写!还真死了了张屠夫,就不吃带毛猪了!
  郁闷的拎着一篮子纸包,冲到好又多不远处有个李记纸扎铺一顿搜刮。老牌的纸扎铺子服务相当周到,信封都给做好了,自己只写上内容便可,十分方便。买了一百个雕版印刷好的信封回来,重新打包后,就守在店里奋笔疾书。一时郑娘子从厨房出来,见周幸埋头写包裹呢,一脸喜意的道:“哟,大娘这字真好,比秀才们都不差了!也替我写几个罢!今年我家那位犯浑,这多早晚了还没准备呢。秀才那里早排的满满当当,我正愁呢!”
  阿娟清脆的笑道:“好个郑娘子,你还指使起主家来了!”
  郑娘子道:“我这是求主家赏!”
  周幸笑道:“我没空,一百个呢,不知写道猴年马月去。你去李记买了包裹,叫阿娟与你写。我白教了她这么长时间,这会儿总要有些用途才是。不过你也别亏了她,字不好,便算外头的半价。”
  郑娘子苦着脸道:“大娘你太精了!”
  “我不精啦!那阿娟得的钱我也不要,都留与阿娟做嫁妆可好?小娘子出嫁没嫁妆可直不起腰。我家的人,必不让受委屈的。”
  阿娟愣了下,忙摆手道:“大娘别说笑话,这钱我不能要。”
  周幸笑道:“我不缺这几个钱,你若是写不来,把阿狗也唤上。”说到这里,又扯开嗓子喊:“伙计们若是还没写包的,便来我这里登记一下。五文钱两个!叫阿娟阿狗与你们写了!”
  竹器柜台的孙丁立马窜到阿娟面前一揖到底:“恩人呐!能否便宜点?”
  众人喷笑:“你叫恩人就是为了杀价?这么点孩子的钱你也好意思!”
  孙丁道:“我家人口多,又穷。真写完了好大一笔呢!”
  “多少人呀?”
  “算来要写三百个!七百五十个钱呢!好阿娟,你算我七百个钱吧!”
  “不行!”周幸道:“你找秀才写还要一千五百个钱呢!这都是半价了!”
  “就是!”郑娘子双手叉腰,“怎底这般小气?阿娟,你们先与我写。晾他们几天!我家也有几百个,好大一笔零花钱拉!”
  阿娟笑嘻嘻的说:“嫁妆还不够。”
  “好不害臊的小丫头!”郑娘子笑道,“真等你出嫁,还靠这个?不说大娘,娘子岂有不打发你的?”
  阿娟不答,笑着跑到后头去找阿狗了。周幸笑道:“这真是青梅竹马了!”
  有了这个开端,整个好又多都人声鼎沸起来。附近要写包裹的人多了,一个中元节,周幸三人差不多写了近一万个包裹,手都差点写断了。周幸本人写的最少,因为收费比阿娟二人贵,自己也懒怠赚这个苦力钱。阿娟和阿狗却是从未见过这么的多钱,想着这些钱周幸都一文不要的赏给自己,那真是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没日没夜的写,比要考进士的人都努力。就五文钱两个的包裹,硬是赚了十七八贯。看的周幸都觉冒冷汗。再看看隔壁的李记纸扎铺的老板,只见到周幸就两眼眯成一条缝,就知道赚的最多的其实是那货!果然术业有专攻啊!
  写包裹收拢来的铜钱自然都是散的,阿狗表示他那一份不要了,如果周幸不要就都给阿娟。乐的阿娟一面抖着手一面傻笑。周幸也跟着乐,把两孩子赶去休息,又裁了红线替阿娟穿着。出门跑材料市场的谢威回来倒吓一跳:“家里怎么这么多铜钱?你不是最不耐烦铜钱的么?”
  周幸笑道:“阿娟阿狗他们俩个替人写黄纸包写的,都是散碎的钱,我替他们穿上跟铺子里兑了新钱来放好。如今他们还小,使不上这些呢,也不好尽攒着这些旧钱。再有这些纸钞也得换了去。”说着压低声音道:“姑姑说这些钞日后贬的还要更厉害,若是存钱,最好铜板。银子就更好了。”
  谢威笑道:“那敢情好,你把钱都打了银镯子,一日带一对岂不更好?”
  “呸!”周幸笑骂:“这是暴发户炫富呢!”
  “这是代表我好,家里有钱尽给你打首饰!”谢威又问:“既是他们的钱,怎么自己不来串?”
  “两个孩子都钻钱眼里去了,写完就嚷嚷手痛。这几日也着实累了些,我让他们去歇着。可别又累病了谁,医药费且不够给的呢。”
  谢威脸一红,不好意思的道:“元柳那脾气就这么别扭。”哎哎,谢家人出状况,他这个当家也没面子啊。
  “快别这么说,她更紧张了。”周幸一说起元柳就肝疼:“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想头。偏我又不是那弯弯绕绕的人,她不说出嘴的话我还真不知道。往年在教坊的时候,我就最怕阿南,万事憋在心里。什么时候结仇了都不知道。我与她还不至于结仇,只是若有什么不当之处,彼此这么僵着扭着,时间长了便是解不开的死结。何苦来!”
  谢威也无奈:“这就是人的性格不同了,我那妹子也不是多话的人。”
  周幸揉揉太阳穴道:“说来,铜铁柜台的毛丙家你熟不熟?”
  “你问我?人家不是天天在你眼皮底下晃么?怎么?他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他看上你们家元柳了!”周幸道,“我不知道他娘好不好相处,你去打听打听。好相处赶紧嫁掉!”
  谢威狂汗:“你就这么不喜欢她?”
  “我喜欢不起,看着她就愁。奴婢的身份是可怜,她又不笨,日后当家做主了,没准这些毛病都改了呢。女人家还是爽利点好。”
  谢威决定对此不发表评论,反正元柳也到了该嫁的年纪了,爽快的道:“行,我去问问。他家兄弟三个,他是最小的。怕分不到多少家产。到底是跟了如恒一场的人,我多打发点嫁妆好不好?”
  周幸笑道:“我难道是个小气的?还能亏了谁去?我真不待见她就直接许了毛丙了!还担心她被婆婆妯娌欺负做什么?先不提是不是妹妹的心腹,为她的忠心就该好好待她。”
  谢威一把抱住周幸:“知道你是好人!你别老管人家的事!倒是管管我们的正事!”
  “什么正事?”
  “生孩子呀!”
  “……”



☆、福气

  谢威果真对毛家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打探,带回来的消息还不错。毛丙家一对父母、三兄弟无姐妹。本朝没有父母在不分家的传统,一般的平民百姓结婚就自动分家。所以只要婆婆和妯娌不过分极品,都是各家管各家事的。毛家属于路人甲家庭,没什么八卦,就证明这家还算河蟹,周幸心里已经满意了八分。但是她跟元柳……思维不在一个层面上,交流无比障碍,这可怎么说哟?
  想了半天,还是让阿娟唤了郑娘子来。
  郑娘子进门便问:“大娘唤我?”
  周幸点头道:“有事托你帮忙,坐下说。”
  郑娘子便问:“大娘尽管吩咐。”
  周幸笑道:“毛丙看上了元柳,求到我这里来。我看着他人还算老实,又叫阿威去探了一番,也说好。想把元柳许过去,只是她面皮薄,我怕我问不出什么来。你们常在一处,替我跟她细细说道说道。”
  郑娘子奇道:“元柳可是奴籍,大娘可是要放出去?娘子知道么?”
  “我们平民百姓家,蓄那么多奴婢做什么?好好的一个小娘子,放出去做良民岂不更好?也是行善积福的事。我也没回毛丙,你且去问问。她要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她。过日子还得你情我愿才是。”
  郑娘子犹豫了一下:“大娘,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讲无妨。”
  “元柳……平日揣度她的意思,是不想出去的。”郑娘子顿了顿才道:“她是不是想与大郎做小?”
  周幸微笑:“断不会,只是胆子小罢了。你细细与她说良民的好处便是。”
  “那她万一?”
  “大郎不会纳小。”
  郑娘子叹气:“大娘,你别怨我多嘴。这男人……保不住的事。我看嫁她出去也好,别到时候……不好看。”
  “我承你的情。你先去帮我说说吧。她要真有这个心思再说。”周幸没必要跟郑娘子解释那么清楚。在纳妾的问题上,她所虑的不过是伤心,而不是危险。穿越前看电视剧,嫡庶斗的那么凶残。到了这个时代才知道,一力降十会。凭你千娇百媚,一个奴婢,当主母的直接卖了,夫家都说不出话来。廖家那种才是少数,后来廖五被烧死,街坊闲话起来谁不拍手称快?元柳有没有这个心思都不重要,到了年纪她都会一副嫁妆把她嫁了。区别在于,如果没有,考虑嫁在家门口日后继续来这里做帮手。如果有这样的龌龊心思,就嫁的远一点便是。郑娘子的好意她心领,却也没必要紧张。
  郑娘子又问:“大娘得告诉我一声,毛家是个什么光景。我也好说话。”
  “就是普通人家,在我看来穷了点。这个倒不用愁,那是我们小姑留下来的人,我不会薄待了她。毛家几兄弟还挤做一堆,只是钱财分了而已。她若怕妯娌不好处,我买套小房子与她做陪嫁便是。”
  郑娘子惊的跳起:“大娘!房子可不便宜,送女儿都未必如此呢!这个你还得好好想想,跟娘子商量商量才好。”
  周幸笑道:“是大郎的意思。”
  “阿弥陀佛,这元柳可真八字好!我怎么就没投生在大娘家哟!”
  周幸扑哧一笑:“不过看在小姑的份上,若是小姑还在,比我还送的多呢!”
  郑娘子立马站起来道:“我这就去说,天大的好事,再没有不肯的。大娘,你别忘了请我吃酒。”
  “这自然。你慢慢说,别惊了她。要她心里愿意才好。不然我这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这还结仇?没天理了都。大娘放心,谁还有那么大的心思呢!晚间就能答复你。”郑娘子说完就蹬蹬的跑了。额滴神啊!女使出嫁陪房子,手笔真不是一般的大!羡慕嫉妒恨啊有木有!这不是真的跟大郎有什么,被大娘发现了吧!?
  郑娘子哪里知道这周幸是对元柳的奖赏?谢如恒埋的二百两金子,元柳若是不说,谁没事去动亲爹妈的坟?只要她谋个脱籍,悄悄运走了,那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个地头能做大地主了。大户人家出身的女使,见识比乡下地主婆还强。能忍住对巨额财产不动心,就冲这一点都不能亏了她。何况那些金子还是谢如恒拿命换的,于情于理,对她的“遗物”都要好好照料。此时送嫁兴衣料,周幸却更喜欢实在的东西。房子没必要买太大,有个二十来平方的地,只要各层和布局够好,住的都够舒服了。
  二十多平方的宅基地,在偏远一点的地方也就二三十贯钱的事。不说别的,就谢如恒塞论语里的那个镶着宝石的俗的不忍直视的书签卖掉就够了。话说那些大茶商真不是一般的有钱!想当年谢威逛教坊可从来是只看头牌的,财力可见一斑。想到此处,不由想起了中学时代学过的莫泊桑的《项链》[表示忘记了,不想去查了,费脑子]。有时候失去了才是真的得到,14年的风霜才让女主人公学会了生活的真谛。同样的,如果谢父在世,见到如此脱胎换骨的谢威,恐怕也愿意散尽家财[这个词……]。有时候她都想,其实谢威是被穿了吧!
  条件优渥到了这样离谱的份上,元柳不答应都不行,不然她会被口水淹死的。而且周幸还许她不喜欢毛丙咱可以换!目的就是为了你将来能够过好日子。换谁不是嫁啊?一个奴婢能带着嫁妆嫁良民,本身就够离谱了。她其实也不大愿意做小。或者说谢威要收了她,她可能不敢拒绝,但主家没有意愿自然也不会上杆子巴着。廖家的那位山寨娘子对谢家的创伤太深,现在说来一套郊区的房子就了不得了,可要是谢家没被摆这么一道,就凭她是谢如恒的贴身女使,纵然这一世可能无法脱籍为民,然而生活条件却远远不是谢威家现在的条件可以比拟的。在此之前,她几乎没有棉麻的衣裳,没吃过这么简陋的食物。所以对小老婆的愤恨绝对深入骨髓。如此,既然周幸有意把她嫁出去,再加上郑娘子不停的从旁游说,次日元柳便点头同意。并特意跑到周幸面前磕头致谢。
  周幸忙唤她起来:“你也别说什么恩典不恩典的,你过的好便是对我的回报了。”
  元柳眼泪刷刷的掉,真是感动的。谢家现在的状况她很了解,几乎是事业起步状态,却也愿意厚待她。说她是谢如恒的“遗物”没有错,但周幸完全没必要如此厚待。就把她当个寻常女使,便是大郎也说不出不好来。
  “你既然应了,我可就给毛家回话了。老百姓家的程序走的快,该拾掇的就赶紧拾掇出来。”
  “是。”
  “房子呢,我不知道你*哪样的。到底是你自己住,还是你们俩拿主意好。抽空去看看吧。若是不会看,不妨多问几个中人或是牙婆。听多了便会了。”
  “大娘……”
  “嗯?”
  “你真好。”
  周幸囧。
  “我愿嫁,可是房子我不能要。”
  “这话怎讲?”
  元柳道:“我是第一个,若从我这儿便开始送房子,日后阿娟嫁又如何?日后更多的女使嫁又如何?大娘便有万贯家产,也不该抛费在我们身上。大娘疼我,赏我几块料子便是。”
  “我是谢你跟着如恒在婆婆跟前尽孝,别人可有?”
  “呃?”
  “这个你很不用担心,大郎也是这个意思。你伴着如恒长大,我不会亏了你。不然如恒九泉之下如何心安?”周幸心道,这孩子果然老实,人品真是没话说,就是性格再爽利点就好了。
  提起早逝的旧主,元柳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双脚一软跪倒在地:“是元柳八字太好,都不知如何感激大娘了。”
  周幸最不会对付这种哭哭啼啼的小白花,这也是她不喜欢元柳的重要原因。面对这种较弱如花的女子,她感到压力山大啊!神啊,你别哭了行不行!老娘真不会哄女人!唉,穿越这么久,连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其实挺寂寞的。有个合得来的周大嫂,又不常见。燕绥如今越发像妈不像姐们了,人生真是寂寞如雪无比苦逼!
  好不容易把元柳打发走了,恰燕绥上课归来。周幸赶紧冲到燕绥屋里狂吐槽:“我就不知道她哪那么多眼泪。动不动就哭,还是梨花带雨的那种。我每次看到她哭都想说,你省着点吧,盐很贵啊!”
  燕绥噗的一口水喷出来:“哈哈哈!亏你想的出来!笑死我了。下回我学生里头有*哭的,我就用你这句话。”
  周幸囧:“喂!你太不厚道了。”
  “咳,我很厚道的听你吐槽好不好。”燕绥笑道,“换我也得哭啊,一套房子啊,你真大方!阿威这一世都感激你,这买卖划算。”
  周幸用双手一拍脸颊道:“我是真看着她就郁闷。娇娇弱弱的,满腹愁肠。要说她坏也不是,顶顶老实的一奴婢。在我们家,我竟不知如何待她了。索性一笔钱砸下去,日后就看她自己了。”
  “你也太多心了。”燕绥道,“这个时代的人,谁会看重一个奴婢?你好好嫁了她已经很不错了,不错到周围都有人怀疑她是不是爬床了都。”
  周幸呵呵笑道:“周围人都不是重点!”
  “啧啧,越发围着阿威转圈了。”
  周幸点头:“我也觉得我越发贤良淑德的接近圣母了。”
  “噗,那不能,还早着呢。争取阿娟也陪嫁一套就接近了。”
  周幸翻白眼:“阿威是个手中散漫的,又是他妹妹的人。与其让他买那些不中用的,不如实实在在的砸一回。至于阿娟?阿娟嫁阿狗算了,家里有屋子,不用买。”
  “行吧,反正你是挺老好人的。只是做到这一步就行了,琐碎的事不用管太多。又不是真嫁女儿。”
  “我知道,到时候她自己去看房子。只叫人来我这里拿钱便是。”
  燕绥点头:“如今你也越发老道了,我不过白嘱咐一句。”又道:“夫妻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阿威也算我们看着长大的了,早先浮躁任性。直到开了那果子铺我才发现他着实稳重了。这种人保不齐就有点造化。现在你越善待他的人,以后他背叛你时,所需要支付的筹码就越高[这句话超级……奇怪]。夫妻的感情靠的是经营,何谓经营?说是心计也好,说是用心也罢。总的来说就是趁着年轻水磨的功夫把他磨软了便是。”
  周幸笑道:“你想的也太复杂了,我和他都是真性情的人。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就这么简单直白!”
  “那要是他以后对你不好呢?”
  “那我便对他不好呗。”
  “不伤心?”
  “哪能呢!”周幸无所谓的笑笑,“可是我有房子有铺子,以后还会有孩子。离了他我还过不下去不成?再苦能苦过在陈留乡下的日子?至于心里难过,就到时候再说吧。”
  燕绥不由摇头笑道:“好!想的开好呀!你是个有福气的,比我强!日后也要这样开开心心的过!”


☆、卖鹅

  周幸看着燕绥,犹豫道:“那个……”
  “嗯?”
  “其实廖郎君如今都把生意慢慢移交到文博手上了,你们俩个完全可以寄情山水。何必还这样不尴不尬的?他一辈子的责任已尽,便是和你在一起,谁又能说什么?你又不求名份。”
  燕绥挑眉:“谁说我不求名份了?”
  “哈!?”
  “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我从来就不做。”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我的尊严。”燕绥拨弄着茶碗里的小铜勺道:“人生在世,有些人求财、有些人求情、有些人求权、还有些人要的是尊严。温饱不能解决时,尊严不过是个笑话。安贫乐道者有,却不是我有的境界。但如今衣食无忧,我便不能让人看轻了我。特别是我在意的人。”
  “那样不是更快乐一点么?”
  燕绥摇摇头:“快乐是什么?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说句更直白的话,我没有上他或者被他上的强烈欲|望,但我有活的潇洒的强烈欲|望。不知情的人怎么看不重要,我做过就是做过,没做过总有人知道我的清白。即便骗的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他没有阿威的勇气,次次到了关键时候就恨不得求全,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伤害。可是这样恰恰是最伤人的。他性格便是如此,我不强求。我要真跟了他,到死的时候他过意不去至少也要给个如夫人的名分,便是官府不认,也要在族谱上添一笔。可我凭什么要去给人做妾?上一世我是富家小姐,这一世我是官家娘子,哪一世他也没资格让我去做小老婆。他家的祖坟我还不稀罕呢!”
  周幸长叹:“他那人活的真纠结。当年也是,分明心里不愿,也不出来说句话。要是铁石心肠还好,可他看着阿威可怜又忍不住出手帮忙。看似两面净光,也只是‘看似’罢了。”
  燕绥续了杯茶道:“他这一辈子也不容易。爹爹祖母是那个样子,祖父又常不管内宅的事。看看阿威那长房长孙的骄纵范儿,在瞧瞧他那夹缝中生存的模样。我是再多怨言也不忍在他面前说出口。他总恨爹爹对不起娘,他又岂敢有一丝一毫对不起妻子?那岂不是与自己不对付了?”说着,燕绥又笑道:“他若不这么轴,我也不喜欢他了。虽说纠结了点,但这辈子他没有对不起过妻子,也没有对不起过我,他老婆也不是不知道我的存在,临死之前也跟廖云说过这事。但廖云不愿,我也不愿。那是个好女人,我不想在底下碰到她时没脸见她。”
  “这年代的女人真够苦的。”周幸苦笑,“要求也忒低了,要搁我们那时代非得吵的天翻地覆不可。”
  “我们那是自由恋*,碰到小三了你说真*,那你早干嘛去了?现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两家还是‘门当户对’,没得说。将心比心,我爹要是不垮了,我也给不了他名份啊。早八百辈子嫁个小衙内,为了避免闲话,还得刻意避而不见。这年头,我们这样的出身,还能自由恋*一回,不错了!就这么凑活着吧,他累了来我这里说说闲话。争取此情可以动苍天,看在我们俩可怜的份上,下辈子都把我们扔上海去。改革开放,自由恋*,皆大欢喜!”
  “我看你还是扔美国去吧,那才是真自由恋*。我国国情表示,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是不幸福的!”
  “……”
  “电视上就是这么说的嘛!”
  “你到底有多*看电视!而且还是这种脑残玩意儿!!!!”真是I服了YOU!
  北宋的房产中介效率奇高,这才几天?就送来了一叠房产资料,最让人吐血的是连平面图都有。元柳不大懂,拿来给周幸看。周幸更不懂了,又扔给了燕绥。不想燕绥扔了回来,并带回一句话——电视上天天打房产广告,你就没学着点?
  周幸对燕绥常吐槽她*看电视这一点无比吐血!分明就是那货也不懂,死鸭子嘴硬!她打毛衣时没个电视机多无聊啊。可是不打毛衣,不做点手工品,她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赚外快。说到底不都是穷惹出来的嘛。而且电视上多少内容啊,她在打工妹中算是学识丰富的,不就是看电视看来的嘛。特别是农家致富节目,真是给人无限的遐想。当然她的同乡里也有看了节目回去搞那些玩意结果赔的债台高筑的,但不妨碍她拿在心里YY撒。人生如此苦逼……啊!打住!现在已经很不苦逼了!嗯,嗯,珍惜幸福!至于户型图……骚扰不到某个人,还骚扰不到某个人的相好不成?横竖日后自己也要盖房子,先积累一些房地产的知识也不错!
  正发呆间,谢威回屋了。
  周幸看了看天色,惊讶道:“怎么中午就上来了?”
  谢威笑道:“上轨道了自然不用成天守着。我听说你打算给元柳买个房子?”
  “你知道了?”
  “刚撞见元柳,给我磕头了。”
  “她一个人无亲无眷的,有个房子傍生才好。”
  谢威摸了摸周幸的头发,轻轻道:“谢谢你。”
  “不过是倒个手,可着如恒给的金书签买。那个值多少便买多大。再多我也不能了,自家还要过日子呢。”
  谢威笑道:“我知道,你就这么死心眼。只不是你赚的,散尽了都不心疼。可我还是谢你。”
  “好,那就去给我做几种没见过的果子吃。”
  “噗,你真容易满足。还要不要裁两件没见过的衣服?”
  “行!再弄一套没见过的首饰就齐活了!”
  谢威大笑,抱着周幸倒在榻上:“你怎么这么可乐啊?”
  “好长命百岁嘛!”
  谢威笑道:“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去你的,别装文化人!我们都装不像。”
  谢威笑着爬起来道:“跟你说个正经事。”
  “嗯?”
  “我才在市场上转,不想遇到你大嫂了。”
  “咦?她怎么来了?怎么不到我这儿来?”
  谢威道:“我也说她来着,她说等下就来。我便先回来叫阿娟去买菜,又叫阿狗去果子铺里装几大盒果子。你也准备着吧,她说卖完鹅就要来的。”
  “怎么是鹅?不是羊么?”
  “她说养太大只,又贵,又不好照料。年初姑姑给她的钱都买小鹅了,如今攒了十几只,能卖好几贯钱。还了姑姑的还有剩,明年继续再养。”谢威忙道:“是了,她还大着肚子,你弄些好东西给她吧。真不容易!”
  “乡下人就是这样,都是做活做到生。”周幸叹气,“留她住一晚,明日抓几只鸡并一些鸡蛋带回去吧。算着生产的日子,送些好东西去才是。横竖她不是我娘娘那么个好性子,是个守的住财的,送多少都不担心被人抢了。”
  “我都说了,你既与她合得来,不如请来城里。在那个地方,一家子污糟污糟的,好人都要被弄坏了。”谢威对脑子不清楚的老太太辈的人物真不是一般的讨厌。
  周幸笑道:“寄人篱下又算什么呢?她是个好强的,何必说这话伤人自尊?我们女人家的事很不用你管,你且出去给我定一角猪,我娘就*个肥猪肉。再弄个猪头,我爹好收拾了下酒。”
  谢威翻身起来道:“我索性连酒也给预备了吧。你现在家等着,我去去就来。”
  “慢着,带几个笼饼与我嫂子,做生意做到这时辰,她未必带了那么多干粮。”
  “知道了!”
  周幸连婆家的女使都善待了,谢威没理由克扣她娘家的嫂子。干干净净的收拾了个食盒亲自送去。卖生禽的地方又脏又乱,周大嫂一身脏兮兮的,直接坐在石头上。现在已经是下午,可是鹅还剩一半,脸上不免带着一丝焦急。见到谢威过来,忙笑着招呼:“大郎怎么到这儿来了?你们家莫非是你买菜不成?”
  谢威微微点头行礼:“大嫂好,他们总嫌我不会买菜,不让我来买。才回家跟幸幸说起在路上看见你了,她叫我送点吃食来。晚上做了好菜等你去吃,今晚就别回去了。”
  “那怎么行?家里还有几只鹅呢。”
  “找个乡亲回去带句话,叫岳母照看一天便是。”谢威说着把食盒放在鹅笼上,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地方了,忙道:“大嫂趁热吃吧。生意待会儿再做。这鹅还好卖?”
  周大嫂苦着脸道:“我伺候的太细,长的过肥壮了。他们都嫌太大不要我的。倒是几个同乡的卖的不错。”
  “这样?那你等着,我去帮你问问谁家要鹅的。你别急,先吃吧,我去去就来。”
  “真的?”周大嫂笑起来:“那就有劳了。”
  “先别说这话,我不熟这块,不敢打包票呢。”
  周大嫂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一面说着一面揭开食盒,一阵浓郁羊肉香味扑来,定睛一看,好一碗清炖羊肉,周大嫂忙道:“大郎你没弄错吧?”
  “这怎么会弄错?大嫂别客气,我先走了。”
  周大嫂来不及阻止,只得原地跺脚道:“这个大郎,非年非节的这样浪费!”
  同乡一圈人,狠狠咽了下口水,都道:“大嫂真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小姑,那年不弄一头猪的肉回去?”
  周大嫂道:“都给别人家了,哪是我的小姑?唉,这么折腾,也不知要不要受她养娘的气呢。”这么一想,羊肉汤就没舍得吃,只把花馍和小菜吃尽了。又觉得这花馍比别处的都好吃,不由感叹周幸会过日子。这也是份人情,鹅是不舍得留一只给周幸的,但鹅蛋可以捡几个出来。嗯!就这么办!


☆、买地

  有谢威的帮助,周大嫂的鹅一下子就全部清空。肥鹅自然比瘦鹅要受欢迎,只是周大嫂这些外地人挤不进内城卖东西,外城到底穷些,一只鹅太大人家买不起。谢威认识的阶层毕竟比周大嫂还是强些,听说有好肥鹅,统共那么六七只,三两下就分了。周幸想自家买一只都没捞着,囧。
  卖完鹅的周大嫂跟乡亲们道别,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下喜滋滋的跟着谢威走了。回到家中,周幸已经架起了清汤火锅,正在涮羊肉。周大嫂抽抽嘴角,把“太浪费”三个字咽了回去。
  有外客在,阿娟阿狗等人都不上桌,燕绥不耐烦跟当人姑嫂的灯泡也不喜欢跟外人吃饭,端了个食盒回房吃了。厨房隔出的餐厅里只剩下周幸夫妻和周大嫂三人。
  周幸见周大嫂把羊肉汤带了回来,也没说什么,只一味的劝她吃菜:“大嫂难得来一趟,快尝尝我的手艺。他们早先都嫌我做饭难吃,大嫂你可要捧我的场。”
  谢威道:“说你一回记八辈子,自打你跟郑娘子学过之后,我什么时候说你做饭难吃了?”
  周大嫂扑哧一笑:“女人都是小心眼。”
  周幸拍掌笑道:“那必须的!”又问周大嫂,“鹅好养么?”
  “也不好养,要想肥,就得喂糠。我们这样的人家,青黄不接的时候,谷糠也是口粮,谁舍得拿来喂鹅?今年春天我们家吃糠,鹅也吃糠。被你大伯母好一阵骂。好在今天大郎替我把肥鹅卖了,不然怕要挨打哩。”
  “下回来之前捎个信给我,我先替你问好谁要,要多少,你再送过来。”谢威笑道,“做生意就是做人情,光会养不算的。得会卖才算。”
  周大嫂“啊”了一声,问道:“这样吗?”
  周幸点点头:“是这样,渠道为第一。若有这个人脉,凭你成千上万的鹅都卖的掉。我们没那个本事,但家养的这几只还是没问题的。今天还有人问我你能不能弄点子野菜来呢。”
  周大嫂被雷劈了:“野菜!?”
  周幸掰着指头数:“蕨菜拉、香椿芽拉、荠菜尖拉、灰灰菜拉。还有鱼腥草、蒲公英,他们都*。若是手艺好的人,用盐或者酱腌了,最受欢迎。”说着又突然想起野蘑菇来,便对谢威道:“把那菌油拿出来给大嫂尝尝。”
  周大嫂狂汗:“这也行!?野菜有什么好吃的?”
  周幸笑道:“就是吃个新鲜,还要用鸡鸭来配它。跟我们小时候吃不饱拿来填肚子的不一样。那荠菜馉饳儿,把荠菜清水焯过、鸡油炒过。再用姜丝爆香了炒好肉馅,一并包在馉饳里。上回我做了,两文钱一个的卖,她们都*的不行呢。”
  周大嫂暗自吐槽:城里人闲的发疯。
  “所以下回我问了人,开了单子与你,你帮我送来可好?”
  周大嫂忙点头:“好啊,怎么不好!随处捡的野菜还卖钱!哎哟,我可不能告诉人去。”
  “告诉人也不怕。”谢威笑道:“横竖她们卖不出,比如荠菜要是三文钱一斤,你跟他们说一文钱一斤你要了。他们必定帮你收拾的整整齐齐,你只管拿来卖便是。”
  “这个我懂。”周大嫂也高兴起来:“跟你们收鱼一样的。”
  “是了!”
  谢威道:“我现在都想买几块地种果子种粮食。如今开那果子铺,常常四处买米,真不划算。”
  周幸道:“自己种更不划算,还得雇人。”
  周大嫂灵光一闪:“不用啊!我们那儿田便宜,我替你种!就是没田才想歪门邪道的,要是有田我宁愿种田。种出来的就能填肚子,我算被这些鹅啊羊啊折磨死了。”
  “那也要有人卖才行。”
  “有的有的,我去帮你们问。”周大嫂又问:“我帮你们种田,跟佃农一样的价便是。只是……”
  “大嫂有话直说。”
  “
  我也不绕弯子,我也有私心。”周大嫂道,“村里的秀才你还记得吧?他们家田多,想卖了一些到城里去安家。说是乡下地方孩子上学不方便。他们家的地又平又肥,只地方太大,一时间卖不掉,拖到现在。我替你们种麦子和黍米,春天轮种的豆子我们对半成不?我保证帮你们养的好好的!”说着眼睛一红,“我就想弄点油吃,你大侄子闻到别人家的油香都走不动道。”
  周幸听着,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一阵心酸,皱着眉头道:“大嫂也太好强了些,他想吃,与我说一声又何妨?”
  周大嫂摇头:“日后一屋侄子,你给谁不给谁呢?我说实话,真就想占你点便宜,可也不能指着你吃饭。终究要自己做出来的,才是自己的。有你在,我捞的够过份了。若不是你,那小子别说羡慕别人家吃油,青黄时节能不能抗过去都不知道。咱们姑嫂话说开点,我不敢老靠着你。靠成习惯了,要是咱们处不好翻脸了,我又靠谁去?到时候好吃懒做的,只等死罢了。”
  谢威整个就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乡下妇人有这样的见识。
  周幸很开心,能找到一个思想上一致的人,也算一种福气。忙点头道:“亲兄弟明算账,这样才处的长久。我们要处一辈子呢,别到时候各自埋怨自己付出多了,对方给的少了。不如一开始就清清白白!”
  “正是这话,我说的没你那么好听。”周大嫂也开了笑脸,“这事还不作数,我先回去问问。要是太贵了也不成。到时候叫四郎给你写信!识字就是好,不怕人带错话。日后我也叫你大侄子跟着四郎学。”
  “京城有很多私塾,有些是吃住都在学里的。等咱们家日子好过了,你把他扔到东京来便是,有我照看着呢。便是养了侄女,也要识字才好。出来给别人家做女使,识字的工钱高。做三五年攒一副好妆奁,风风光光嫁出去才好呢!”
  周大嫂拍手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我都让到东京来,叫你做媒。”
  周幸拍拍脸颊道:“那我岂不是成了媒婆了?”
  说的三人都笑了。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周大嫂美美的睡了一夜,次日带着礼物回家了。不过两日,就收到了周成写的信。上说秀才家打算卖地十亩,都是上田。陈留距离东京并不是特别远,所以地价没有想象中的便宜,也都要三百多钱一亩。这个钱周幸当然出的起,所以并不是特别在意。又有秀才家的其他田舍不得卖,但想卖山。山上也有些木材,但多半是果树。主要产李子和红枣,也有少量的杏子。他们村的红枣品质并不好,不过红枣木做家具还算受欢迎。李子和杏子都可以腌制果脯,周幸家有果子铺和杂货铺,倒不愁卖不出去。周成就问山要不要?这年头山不大值钱,因为水源是个大问题,浇灌完全靠人力,亏本的机会也是大大的。所以很便宜,要价也就六十文一亩,真是便宜的有点令人发指。谢威和周幸二人主要考虑人力问题,那个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只是大家含混叫安平村或者周家村的地头有没有那么多人帮忙采摘啊!?二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去现场看看比较靠谱。
  二人说干就干,因常做生意,谢威早学会了驾车。也不用请车夫,知道[?]车马行租上一辆马车,便可启程回陈留。这样最大的好处便是时间自由,不用老惦记着车夫的饭钱和返程的时间。因好又多和果子铺两边都要打量[打理?]进出货物,跟车马行的老板也挺熟,租到的马车性价比还不错。两个人就这么杀回了陈留。
  实地考察是买地很重要的环节。古代水源是个天大的问题,争水械斗这样的事一直到周幸前世都还有。周家所处的村庄是个自然村,必定是依水而居。但是就未必够他们农忙时候使,黄河还时不时来个断流呢。再说谢威又不可能常常守在农村里,没有人监督也略有点麻烦,毕竟周大嫂家自己也有地,肯定照顾自己的地更加精细,这是人之常情。生活这所大学告诉谢威一个道理,人情永远不可能凌驾于人性之上,所以过分寄托给人情,结果必定很惨。这个道理周大嫂都懂,没理由他不懂。所以周大嫂直白的大比例要冬天轮种的产物,谢威也答应的爽快。
  田地位置很不错,如果连着山一起买,就有单独的水源——山上居然有一处山泉。唯一的缺陷是山泉太小了,枯水期很有可能断流。周幸看来压根不是问题,挖塘蓄水还是能做到的,顺便种荷花养藕养鱼。前提投入可能有点大,但如果能一劳永逸也不错。最妙的是既然有山泉,山上的果子浇灌的工作量可以减轻。这里风景还很好,山下可以修个不错的庭院,搭个漂亮的葡萄架,想来燕绥应该会很喜欢。周幸一眼就看上了!土地面积不宽,她们的经济承受的起,还有人帮忙照看。当然一定要买下,不然谢威的果子铺就很容易被人掐住脖子,无法扩大规模。夫妻两几乎是当场拍板,找了里正做证明,签约!
  由此,周幸便由单纯的商人变成了土财主。常言道士农工商,但是“农”在现实生活中并不是指单纯的农民,而是耕读传家的农场主。像周幸此前的杂货铺老板娘的地位,是无论如何也比周大嫂高的,理由就是有比其有钱。所以当年也不乏有对周幸女伎身份羡慕嫉妒恨者。可见现实生活中,泥腿子的地位还不如女伎呢,要能脱籍,少说也比农民的娃儿嫁得好几倍。穿越这么多年,她终于从最底层的泥腿子,一步一步走到“农民”这个阶层,回头望过,觉得一切受过的苦都值得了。


☆、分配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秀才家的已经收割完毕,小米全部入库了。谢威纯是个看不懂种植的主,周幸便把家里所有的事物都交给谢威,自己跑到安平村住下了。周家如今的经济条件改善了许多,家里也不至于没办法住人,再说天气也不冷,条件还能忍受。
  在很久以前,周幸就发现北宋的种植模式相当原始。上一世的时候,幼年经常下地干活,尽管后来以打工为主,但那种几乎每一样都重复过上千遍的活怎么样也不会忘记。或许已经拿不动锄头,但指挥是完全没问题的。可惜当年周家的田地少,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丫头,谁听她的?田地是一个农家的身家性命,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谁都不会信她。所以她也根本不会说什么。
  粮食的分布大概是南稻北麦。周幸以前种过少量的麦子,但作为南方人主要还是以水稻为主。经验上基本为零,这里就只好依旧按照传统的方法来种植了。麦子跟水稻不一样,水稻属于典型的春华秋实,但麦子却是秋天播种,来年夏季才成熟。夏季到秋天这短短的季节里,间种的多半是大豆或小米。这个时代还没有玉米红薯这样高产的植物,不然就这样轮种下,即使没有袁隆平先生,饿死人的概率也会低很多。可惜现在只好先种大豆或是小米了。
  为此,周家人都聚集在一起开会——田产必定佃给周家人,这是整个家庭的大事。而且还有分配问题,谁佃田?谁佃山?周家四兄弟,很不好厚此薄彼。周大嫂早先就说好了要佃田了,主要是剩下的三兄弟的问题。
  周嫲嫲之所以偏心长子家,一部分原因是跟着长子吃住,感情深厚些,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周大这个长孙的存在。对唯一的孙女周幸,着实可有可无。只不过不巧周幸过分的有出息,她多少给几分面子。到了这种抢利益的时候,面子当然剁了喂狗。开口便道:“你大伯家人口多,田肯定得要大郎种!”
  周幸翻个白眼,硬顶一句:“我的田还是你的田!?”
  周嫲嫲一噎:“有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嘛!?变成城里人就了不起了啊?再了不起也是我孙女!我说了算,田就给你大哥!”
  周大嫂也跟着翻个白眼:“嫲嫲,谢大娘现在不姓周!人家夫家姓谢娘家姓陈,算你哪门子孙女?”
  周大哥听了这话生气,悄悄的踹了老婆一脚。周大嫂才不怕,直接用力踹回去,把八仙桌都震了一下。
  周嫲嫲哑火了,这个家里最不好惹的第一就是周大嫂,第二就是已经不属于他们家的周幸。两大女魔头发话,她撒泼也没用。早先她就一招鲜吃遍天,不巧碰到周大嫂这个泼起来比她更极品的主——谁没事自家打架还请外人来?周大嫂就做的出来!!宁愿把一年的钱用尽了,来年饿肚子,也绝不咽下那口气。乡间人家,基本不存在休妻这个话题。再说了,穷山恶水出刁民,在城里安逸的人群里,谁要不孝多少要被人戳戳脊梁骨。搁这个地头,人家看到风向转了,必须得对更彪悍的人更和气啊!什么!?你说背地里讲闲话?周大嫂皮糙肉厚,你*讲不讲吧!我有钱替我儿子攒老婆本,你们家的女儿*嫁不嫁。只怕日子过好了,乡亲哭着喊着要嫁进来呢!谁怕谁啊!
  舆论监督作废,周大哥跟嫲嫲感情再好也白搭,论打架这废物还不定打不打的过老婆呢。如今她手里又卡着点钱,又跟财主周幸关系极好,他这一辈子只能萎了。反倒是周二郎借着点儿东风娶了个不大能干的老婆,还能在老婆面前抖三抖。
  至于周幸,倒是没有周大嫂那么泼在明面上。只不过她恼了就翻脸不认人,比周大嫂还不好惹呢。好不好,周大嫂还是周家人,养了孩子就得为周家打算。周幸早是别人家的人了,饿死你周家,连戳脊梁骨的人都没有!悲剧!不单周嫲嫲,见到联手的姑嫂二人,连大伯母都不吱声了。周幸一乐,矮油!智商居然还没跌到负数啊!可喜可贺。
  众人安静下来,周幸才开始分田。其实吧,她原本也就打算让大伯家的三兄弟一人三亩,剩下一亩挖塘蓄水种莲藕和养鱼给自家爹妈。周成性格好一点,就最好不要跟那三个流氓作堆!只不过她的东西,她还没说话呢,就让周嫲嫲抢了,以后她怎么管啊!?
  是以,周幸再强调:“这是我夫家的田。”
  众人集体点点头。
  “田产的出息不多,我们就不按行规算。我一年总只要那么多粮食,多的便是你们的。要是年成实在不好,我也不会亏了你们。”承包制是智慧的结晶啊!不拿来用一下是傻子!又到:“但我有一条,便是种植的方法,必须听我的。谁若自作主张,说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改了种植方法的,凭你是谁,来年也再别种我的地!多种多得,这样的条件可不是每家都有,大把人求着来这种呢!”
  大伯母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娘,你别怪我多嘴。你会种地?”
  “不相信你就佃别人家的田去种,我这里请长工也不是不行。”周幸看了大伯母一眼:“穷人家过不下去卖儿卖女的也多,便是买个奴婢也不费事。”
  周娘子皱眉,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硬帮帮的?
  周成却道:“行!全听大姐的。大姐读过书,是文化人,比我们眼界强多了。便是一年二年不成,又不靠这个吃饭,咱们也亏的起。”
  周大嫂也忙道:“就是,我们还年轻的很呢,试试新方法有什么不好!”
  周幸笑道:“正是这话了。我们以前用老方法,也是年年饿肚子。不如试试新法子。”又接着说:“既然是佃了我的田,未免日后夹杂不清,还是要请里正来写个约。”说着就把心里相好的分配说出来。
  周大嫂笑眯眯的,就知道帮着这位有好处。除去税和交给周幸的粮食,一年连麦子带大豆,少说也有三四百斤收入,加上自家的薄田,肚子是不愁了!待来年再想点什么法子,赚了钱,自己也买几亩地才是好呢!
  周幸又道:“既是自家人,我有好处也不亏了你们。我的那份大豆都齐齐收了替我榨了油来。渣滓尽可喂猪喂鹅,只记得要煮熟便是。”可惜没有塑料薄膜,不然混点牛粪什么的,绝佳的有机肥啊。
  这个好!大伯母喜滋滋的点头,豆渣喂猪最最好!明年要能养只猪出来,过年才美呢!周幸常给家里捎猪肉,都是两家对半分,自家人口多也吃不上几口。要是自己能养猪……狠狠咽了下口水,必定要好好炖几餐肥肉才行!
  周幸又道:“至于果子,那就更好打理了。总有人要偷,这个怎么也防不住。四郎你只管养些鹅来。它们又警醒又凶悍,有三四十只鹅,一两个小贼根本就不怕。也别怕卖不出去,实在不好卖风干了,我那个杂货铺子还从别处进干鹅呢。我也不知养鹅多了要耗多少粮食,我们先紧着点养。若是没有本钱,就算我们合伙,我出钱你们出力,到时候平分如何?”
  周成道:“行!”
  “还有,家里的菜园子,若是信的过我呢,就按着我的方法种。几样菜套种起来,又省功夫产量又高。阿成你得闲也可以试试。种成了别人来问也不用藏着掖着,能在这上头帮着别人一把,也是个行善积福的事。”反正也防不住,不如大方点,还混个好人缘。反正菜是自家吃的,这个地段也别指望种出来卖。不存在竞争不竞争的问题。
  周大嫂又问:“种麦子有什么要注意的!?”
  周幸只得道:“别忙,我还在家住几天,到时候一份一份写成单子定册。便是忘了,就要阿成读给大伙听。今日只先分一分我们怎么种地,要种些什么。田产不多,我也不想棉花什么的了,田里只要麦子和大豆。或是种一亩小米也行。山上打理好果子,并顺着季节把野菜与我收好。我要是找到了收鲜野菜的地方,你们就新鲜运给我。要是找不到,便都晒干便是。最紧要的是蘑菇,注意别采了有毒的。鲜蘑菇城里人最*,到时候都替我收好。有多少要多少,卖不掉的还可以收了菌油,虽然耗油,却也是顶顶好卖的东西呢。我还得寻人问问去,看有没有新鲜的花好种。那个晒干了,别说胭脂水粉的铺子要,便是阿威的果子铺一年都不知要去别处买多少。只是还暂时不会种,得问人去。”
  周成忙点头:“我也去问问,大姐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暂时想不到了,要想到了再同你说。说起来山上反而难打理,那山上杂木也多,等这里有出息了,再请人整一下吧。”说着周幸笑道:“别说,这座小山还真精贵。我们这片地头能有个小山丘不容易。”黄河中下游平原啊,可不是一望无际?这村里有这么一座山真心奇葩了。她前世是南方人,还是喜欢南方多一点,有山有水。不像这里,看的人眼晕。
  在双赢的前提下,她不介意多照顾一点自己的亲人。现在这样皆大欢喜最好,一个好汉三个帮,没有哪个吃独食的可以发财。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不然老是看着娘家死穷死穷的来打秋风,也心情不好不是?


☆、谈心

  周幸在安平村呆了大半个月才把田里的事忙清楚。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城里生活了几年,光是看着他们下田都累的够呛,。还不幸收到同族姐妹酸话一箩筐,只好自我安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大度,我不跟这群妞计较!可看着一张张略带扭曲的脸,多少有些不爽。她没有赚过一文黑心钱,哪怕是她卖|身呢!也是劳动所得!她的存在,或多或少的为本村经济带来了福利,不指望收获点感激,却也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轻微的仇恨。假如她再富有一点,会不会致使仇恨升级?人的嫉妒心真可怕。有时候她不禁怀疑,到底是我错了,还是大家错了。可是无论怎么想,她也不愿成为‘大家’那样的人。轻叹一口气,还是继续‘错’下去吧。至少她小康了,整个周家也有希望小康了,这就够了。再奢求的话,跟那些不想付出又想要全部回报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周成看到周幸站在田埂上发呆,调侃道:“大姐看村口看了大半个时辰,都快成望夫石了!就这么想姐夫呀?”
  “我是想事!”
  “你胡扯吧,想事能看着村口发呆?”
  “难道我发呆还先挑好方向不成?”
  周成挑挑眉:“矮油,大姐你害什么羞啊!”
  “是你想娶亲了吧?”
  “急什么?我还小呢。一个人多自在?娶了亲有了新妇还好,再有了孩子,这辈子就算赔进去了。我且自在两年!”
  “是呀,养孩子不容易。阿成是个好男人,不要像大哥一样,让大嫂挺着肚子挣命。”
  说起周大,周成一脸鄙夷:“废物!”
  “我真怕大嫂累出个好歹来,就是我的过错了。”
  周成揉着太阳穴道:“也就这几天了,我明日去帮把手吧。那句话真真没错,就是穷人才养娇子呢!也真是见了鬼了,别家废一个也就罢了。怎底大伯家一废废三个!我们翁翁没埋错地方吧?”
  “什么埋错地方!?”周幸嗤笑:“一个坏女人毁三代!要不是我运气够好,你以为我们姐弟俩能好到哪里去?便是你累死累活,还不够他们哥仨捣乱的呢!偏还活的那么长!也就是大嫂娘家脑子进水了,不然谁愿嫁咱们家来?”
  “大姐这话说的,二嫂不是嫁过来了?”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笨娘子!?”周幸翻个白眼:“也就是仗着你姐夫不计较罢了,我要嫁给别人家,真不敢拿着田产让这俩废物打理。这不是找抽么!”
  周成笑个不住:“哟,才谁说不想姐夫的啊?三句话就带出来了。”
  周幸捏着周成的脸:“你怎么就这么三姑六婆!”
  不料周成忽然一跳:“了不得!心有灵犀了!”
  周幸扭头一看,前方架着车过来的不是谢威是谁?周成早就跑过去迎上:“我的好姐夫唉,大姐都快想死你了。我且车驾回去,你们亲香亲香!”说着把谢威推下车,自己驾车马车跑了。
  谢威笑道:“这老四,就是个活猴。我一路来见到的都是农忙的百姓,一个个累的直不起腰来,他还这么好精力!”
  “看到农忙图有什么诗意没?”
  谢威叹道:“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便是才子也没有诗意了,百姓苦哇!”
  周幸笑骂:“这话说的,你不是百姓还是官不成?”
  谢威道:“这都赶上我当年沿着水路熬回东京的日子了。那样的日子一辈子都不想再过,他们却年年岁岁如此,真的为难。”
  “再苦的日子,努力总不会饿死。”周幸摇头道:“如今算好年景了!”说着指着村里的建筑物道:“你看,都是一个村的,为什么有些人家的房子是青砖大瓦房,有些却是茅草棚子?别说从爹妈那里继承了多少,谁家爹妈翁翁不是一穷二白的?太祖建朝七十六年,说来也不过三四代人。如果把占小便宜使绊子的心思都用在正道上,何愁温饱?”北宋仁宗年间,是整个两千年帝国主义郡县制下,庶民生活最好的年代,没有之一。比起唐朝贵族的鲜衣怒马,庶民的东京梦华无疑璀璨太多。除了现代,纵观历史,这是燕绥最喜欢的朝代,这也是她说过的她唯一能过活下来的年代。商品经济发达,人民思维开阔。再不好好生活,才是对不起北宋初的几个皇帝。周幸是个努力生活的人,所以她会喜欢努力的周大嫂。哪怕被这种人占点便宜也没关系,因为她们始终相信,唯有自身的努力才可以从贫穷中解脱。至少,在没出意外的情况下,不需要卖儿卖女。
  谢威轻笑:“你就是这样,总能感觉你身上带着一股劲。”
  “我以前看过一句话!”
  “嗯?”
  “如果你不够勇敢,没有人能为你坚强。”周幸笑道:“很久很久以前看的了,那时候我不够勇敢,所以活的很差劲。所以,我不能再走那样的老路。当时那句话还有一个注解:即使你有一百个理由哭泣,也要有一千个理由爬起。生活中没有谁能帮你,唯有你自己。”
  谢威把这话细细咀嚼了一番,拍手笑道:“果然!只是……如果不经历过一番,怕也不会懂。就如我,不知多少次怨恨过爹爹的不小心,也不知多少次怨恨过娘娘的立不起。其实,便是爹爹长命百岁,终有死的一天,到那时我又如何?”
  周幸点头:“嗯,我也不会嫁给你了。”
  “为什么呀?”
  “你爹妈在,能让你娶个教坊女子做妻子?”
  谢威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所以有时候我也挺信命的。努力是一方面,命数也是一方面。我多幸运啊!长的略差点,也就是做个卖苦力的女使了。长的再好点,却又做不了教坊的女使,怕是沦落娼家。到了教坊,偏还能遇见姑姑。没有她,我死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是啊,她是我们的大恩人。你都死了,我更没救了。谁去搭理一个小叫花呢。”
  周幸扑哧一笑:“你大表哥!”
  “切,他那性子!要说见死不救做不出来。也就是给安排个住所,给点银子。不是不好,只是这辈子想翻身却难。你说的没错,谁家都是一穷二白开始的。可是有姑姑,我们省了多少年?要不然只能一点一点的攒着,指望儿孙过的好罢了。我是活该自己不争气,可那样多对不起你啊。”谢威搂着周幸摇晃着道:“要你跟着受苦,还真不舍得。至少也不是这样的累法。宁劳心,不劳力。我们的孩子也一样!”
  周幸抚着肚子道:“唉,我这么久没怀上,是不是不能生啊?”
  “胡说什么呢?你还小呢。”唔,个头倒是长高了不少。
  “我娘娘早晚都在神龛上磕头,又说忙完了非带着我去拜拜不可。我不大信这个,可这也太不对劲了!”枉费燕绥跟她科普了一系列常识啊!
  “你急这个做什么?还早着呢。我这会儿也不想要,什么条件都没有,生下来多苦啊。”
  周幸放松身体,靠在谢威肩膀上:“我要是不能生怎么办?”
  谢威嗤笑:“怎么,怕我纳小啊?”
  “嗯?”
  “家里还养着两个奴婢呢,还怕没有人养老送终不成?”谢威笑道:“这养女嘛,多半只是‘养’女,我们何妨正经收养两个?横竖官府也是认的。”
  “阿威……”
  谢威双手用力紧紧抱住周幸,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道:“幸幸,这话我只说一次,你信与不信我都不会再说了。”
  “啊?”
  “你总是略有些不安,我知道你不是怀疑我,只是怀疑你自己。可是,你可知道我喜欢你,因为你长的漂亮。可是再漂亮的脸也有老去之时。若仅仅这个原因,我想以男人的本性来讲,发达了之后养一二个养女,只要还敬着你,便是你又能说出什么话来?我又不像舅舅那样宠妾灭妻不是?”顿了顿又道:“我们能在一起,除了你长的漂亮,更重要的东西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也许会忘,我不会忘。当时的境遇,于你而言只是花点心思花点钱,何况你又心软,遇到别人或许那点钱也撒了出去了。可对我而言,那是绝境中的稻草。幸幸,众叛亲离是感受你知道么?”谢威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当时我以为连我娘都不要我了,你还要我。我也不会认为人跟人之间,只要给钱就算对我好。唯有真心换真心。所以幸幸,你别怀疑。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背叛你。因为背叛你就是背叛我自己。”
  周幸一怔,低头说道:“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是我没跟你说清楚。这个世间终究是女人吃亏。”
  周幸握住谢威圈在自己身上的手,身体放的更松了:“对不起,是我受人影响而胡思乱想了。我应该更加相信自己一些。其实,你说的我都懂。”周幸又指着前方小道说:“那条路,就是当年牙婆带着我走过的路。在马车刚开始动的时候,我无比期望嫲嫲能拿出她的银耳环把我赎回去。甚至走到一半时,还想着随便来个什么人都好,只要把我带回去都好。可是一直走到东京,都没有人来。
  那天很冷很冷,冷到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那种冷,跟明道二年正月一模一样。我一个人爬在雪堆里,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我身边走过,却一个拉起我的人也没有。可是当我醒过来时……你的后背很温暖,一直暖到我心底。我当时就想,要是你真的不嫌弃,就这样背着我一辈子多好啊!我也很孤独,一个人走了好多好多年,真的很累。能遇到你,我也很幸运。我当时的举手之劳,救的只是我自己。”周幸又轻轻的重复谢威的话:“你也许会忘,我不会忘。”
  “那我们都别忘,一直记到下辈子,记到生生世世。”
  “好,生生世世都不忘。”


☆、修葺

  沟通是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环。我们恰恰是一个很不善于沟通的民族,似乎我们自幼学习的关系处理中,就没有有理有据的诉说这一环。因此很多夫妻同床异梦,很多女性在受到委屈时要么忍耐要么撒泼。所幸,谢威和周幸有即时的沟通,解决问题的同时感情也更增进了一步。二人尝到了甜头,便时不时拿出生活琐事来认真讨论,大有做学术论坛的架势,效果也十分不错。这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总算在结婚这么久后真正找到了彼此相处的方法,此是后话。
  眼前要关心的依然还是秋忙。经过大半个月的奋战,麦子已经全部种下。因为麦子要越冬,所以病虫害相对比较少,毕竟没有几样虫子可以抗过严寒。这也是为什么说瑞雪兆丰年的缘故,瑞雪纷纷,不单灭虫,还能给土壤积蓄打量的水分。这句俗语正是麦田里最直白的写照,对稻田反倒没什么直接影响了。
  种完麦子,这一波农忙算是结束了。秋天也不适宜繁衍家禽家畜,最多自家院里种点蔬菜以供日常食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齐齐的狠歇了几日才缓过劲来。
  周爹便趁机道:“这二年我们家也攒了些许钱财,照我说把房子修一下吧。”
  周成却反对:“钱不多,现在要修也就是略改改,过几年还是这样。不如多攒几年,到时候我们家盖青砖大瓦房。弄的好了,可以用几辈子都不烂呢。”
  周幸汗:“屋子不坏,椽子也要坏。一栋屋子撑死了二十年,至少要换个屋顶才行。”
  “那也比现在这土房子强。就只换屋顶贴糊墙纸么!”
  周娘娘笑起来:“要这辈子我也能住上青砖大瓦房,死也瞑目。”
  周幸拍手笑道:“到时候我送你一张大床才更好呢。”
  周娘娘高兴的两眼眯成一条缝,只管点头说好。
  谢威将周家环视了一圈,也道:“是该修修了,姑姑听说这里山水好,也想修栋屋子夏天好来消暑,到时候一并修吧。青砖买的量大就便宜。”
  “要我说宁可修到河边去,免的老是一天一天的担水。”周成抱怨:“要不就找个有井的地方再盖才好呢。”
  周爹爹骂道:“懒不死你!谁家不是这么挑水的?修到河边上,大水一淹,什么都没有了!哪年不发二三次大水?简直胡闹!”
  “也不尽然,”周幸道:“修个吊脚楼也行,平日里下面就放柴禾。还可以关鸡鸭,若是在河边,那养鹅养鸭子更方便了!只是得寻下游去,不然村里的其他人就该有意见了。”
  周成很感兴趣:“吊脚楼是什么?”
  周幸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以前看电视上就这么介绍苗族居住方式的,她觉得挺好,可以拿来一试。至于燕绥想盖的院子反而不用愁水源,她肯定喜欢山脚下,既然有山泉也不怕用水问题。古代的自来水也是个愁人的事儿,在东京是专门有人卖使用水和饮用水,但这乡下地方,真是每天都要挑水,怪道农民不*洗澡,一天天累的半死了,谁还有心情去挑个水来?男人还好,直接往河里一跳完事,女人家真就太麻烦了。周成的提议周幸深以为然!在家住了这么久,每次洗澡都忧桑的她肝疼。估计周成也是给她挑洗澡水挑烦了,想着还不知道在何方的未来老婆万一是个*干净的,那才想死呢。索性住到河边算了!
  因目前经费不足,这个话题也就说说而已。不想周大嫂知道了,也闹着要分家。本来么,老百姓家里头就该结婚便分家,只不过当爹妈的都是劫富济贫的好汉,大儿媳能干,不免就想着补贴点小儿子们。周大嫂忍够了,听说周幸有办法在河边盖房,也闹着要盖。倒叫大伯母把周幸好一顿埋怨。周幸真是躺着也中枪,这事没法说!
  大伯母也就埋怨两声,分家重新盖房子哪那么容易?周大嫂想有自己的房子,且早着呢。为此婆媳二人又打了一架,好一场鸡飞狗跳的热闹戏。周幸忙跟着谢威跑回东京了,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走为上策。
  回到东京,熟悉的城市感迎面扑来,感觉天也蓝了水也绿了。看来劳动生活的好处是巨大的,至少会使人产生一种珍稀眼前幸福的满足感。周幸现在也就算个小康阶级,茶水不是顶好,点心更是一般,可是怎么感觉就这么惬意呢?
  燕绥笑道:“还是东京好吧?”
  周幸伸个懒腰:“必须的!乡下什么都不方便。你说陶渊明是干啥呢?”
  “有什么好奇怪的?陶渊明什么时代的人?三国两晋南北朝,就没一天消停日子。大城市里住着,没事就战争,运气再差一点直接屠城也是常有的事。当然住山上好,只要不是兵家必争之地,等闲不会被烧杀劫掠。换你愿意住山上么?”
  “哈!?”
  “哈哈,你才反应过来啊?你看过盛世的时候东边一隐士西边一道人的么?不都是战乱年间,各种组织头目四处挖人,什么犄角旮旯的人都弄出来凑数才被世人知道的么?也有不赖烦的跑回山里的。和平年代的,要么就是柳永李白那样郁郁不得志的,要么就是真不想当官的狷狂才子,还都住在城里,除非人家老家就是乡下人。”
  周幸囧了,合着她活了几十年,到这会儿才想明白为毛在农村人都想往城里跑的时候,总能看到课本上的城里人往农村跑的,原来真相在这儿……
  燕绥又道:“不说这个,乡下有什么好玩的么?虽然不方便,但夏天去避暑也是好的。听说还有小山泉?”
  周幸点头:“有,不大。我叫人在田地中间挖了一亩池塘,又修了沟渠,枯水期好引水灌溉。也是钱不够,挖的都是泥的沟。日后弄了石头的才好呢。”
  “那个倒不用,石头造价太贵。你当二十一世纪呢,随便就能弄点水泥了?就是常挖挖就好。池塘好,可以养鱼养藕。我想在那里修一栋别院,到时候院子里也弄这么一方水塘,种点荷花才好。”
  周幸嫌弃的挥手:“才不要那东西,近水多蚊虫,咱得养多少女使男仆才能把水塘打理的漂亮啊?我倒是见过修的好二阶石头池子,第一层用来接生活用水,第二层摆几个大坛子养些荷花并几尾鱼。水浅浅的,夏天又清凉又好打理。”
  燕绥远目:“电视真是个好东西哈!”
  “……”
  天又渐渐的冷起来,时不时的来一场大雪。由于气候过于严寒,周幸的三位兄长承接的挖池塘工程集体罢工了!面对这被宠坏的三个哥哥,周幸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样的男人真是要来吃闲饭的!但周幸不愿继续纵着他们,也翻脸了,好处你们可以得,但不可以误我的事!因是自家兄长,她开工钱基本是与东京的价位持平,在乡下已经很难得了。竟还出这样的幺蛾子。实在太不争气!难道还以为她捧着银子还找不到干活的人不成?燕绥阻止了周幸亲自冲过去的想法,只跟廖云借了两个男仆,直接换人。并跟周幸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事你别管了!你管不住。”
  果然,廖云的仆人,那是见惯大世面的。装腔作势威逼恐吓绝对是职业级!三两下便把村里的人给唬住。并严重警告,再出现罢工的情况,直接取消他们佃田的资格!周幸也有意给他们一点教训,以池塘没有挖成为由拒绝支付工钱。却把所有先前谈好的工钱给了后来帮忙挖塘的村民。
  家里白白飞了一注钱财,周大嫂气的倒噎!挺着个大肚子在家撒泼闹离婚,一家人混战成一团。周幸也气的不行,在家怒骂:“大哥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要活该被饿死!羡慕我来钱容易,他怎么就没胆来东京讨生活?好吃懒做!这样的男人要来做什么?”
  谢威忙道:“罢了,这话在家说说吧。你大嫂要真和离了,到底是你们家吃亏。”
  “劝和不劝分的也是无聊!这两口子分明就过不到一块去!我那三个哥哥,最好是在家饿死。早知就不在陈留买地了,没得叫他们添堵!”
  谢威知她说的是气话,也不劝她,只道:“大嫂还怀着孩子呢,且打发人去接了来。要是出个什么好歹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大伯母可得更恨我了。”
  谢威嗤笑:“我们说的势力点,将来你娘家,抛开小四不论,也就大嫂能跟我们走动了。谁说走亲戚交朋友不用资格的?那些不够格的人你理她作甚?好娘子你听我的,把大嫂接来,她会感谢我们的。”
  周幸无奈,揉着太阳穴道:“少不得叫阿狗叫个车夫去了,年下我们也忙。女人这辈子要嫁的不好,这算毁了一半了!大嫂也是,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太差了!”
  谢威讪笑:“还太泼了。”
  周幸白了谢威一眼:“要是男人省事,谁*做个泼妇不成?就这么泼还吃亏呢!”又想起把三个哥哥宠坏的大伯母跟周嫲嫲,恨恨的道:“蠢即是恶,这话再不错的!”


☆、聊天

  阿狗速度挺快,次日就把周大嫂接了来。周大嫂一见到周幸就眼泪哗哗的掉,带着略沙哑的声音哭诉道:“大娘,我真是没脸见你了!”
  周幸忙扶着她坐下:“大嫂快别这么说。为了我的事闹的你大着肚子还不安生,再说这话,我都不好答言了。”说着又扭头对阿娟喊:“快倒碗热热的汤来与大嫂去去寒气。”
  周大嫂继续哭道:“大娘你是不知道!你道那几个浑人为何不做?他们……他们……呜呜……”
  “好大嫂,快别气了。我知道他们三人有些好吃懒做,这事不值当这么气,伤了孩子可不好。”
  周大嫂摇头道:“我也不是第一日嫁他,为着懒我却不气。你又不是不给工钱,要是不愿意做,我把钱与别人,抽个水头也不是没得赚。是……”周大嫂一脸通红的道:“他们一家是故意的!商议着怎么拖着讹你的钱呢!说什么钱给少了,又做了一半了,天高皇帝远,你必找不到人接手。来年春天就要引水种藕,哪里误得起?便借由天冷撂挑子裹挟你!”周大嫂说道此处,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怎么就嫁了个这样的人家啊!蠢的没边没迹的,要我后半辈子怎么过啊!大娘、大娘,你说我怎么办?家里一个,肚子里一个,我是离不得啊!那几个老不死的怎么就还不死?我单一个怎底奈何得了他们一家哇!呜呜呜……”
  周幸被这个理由囧了!额滴神啊!这也行?暗自翻个白眼,且把那几个人丢在一边,只道:“嫂子先缓缓,在我这儿住久一点散散心。他们家……算了,你只顾好你自己便是。哭伤了身子和孩子可不是玩的。”
  周大嫂打着嗝,极力的忍着想再哭的情绪,眼泪却一直忍不住。她快憋疯了,这个话在乡间根本没有人听到懂。从富裕的亲戚那里拿点好处多大的事儿啊?便是失败了,也不是个事。怎么就值得打滚撒泼闹的全家都不安宁?她娘家也不理解,都劝说这回钱没了,指望下回便是。还背地里骂周幸小气,这么点子事也不帮着自家人。把她气的孩子都差点掉下来!一群蠢货!细水长流懂不懂?现在关系闹僵了,人家有钱有势,到底谁吃亏啊?当年周幸卖的就是死契,还辗转了几道手,什么自家人啊?人家娘家姓陈不信周!这不陈娘子一翻脸不就把活收走了么?今日能收走挖池塘的活,明日岂能不敢收回田的?陈娘子才与周家又没关系,不过是仗着周幸的脸面。便是自家亲女儿,嫁了人便是别家的人,哪有仗着别人家照顾就为所欲为的?自家亲爹妈还有个偏心眼的问题呢,亲戚?谁家亲戚能让你占便宜占到死啊!打量谁都跟你们这一群一样傻呢!搭上一根线容易么她!简直是我勒个去啊!
  周幸叹气:“常言道穷山恶水多刁民,换句话说,不刁也不穷了。除了天灾人祸的,哪个良民家真穷了?往日我带回去多少东西都让他们抢了。往我这里要东西张口就没有小数的。那年来找我麻烦,被教坊里的娘娘使人打了一顿才好些。有一阵我都不理会他们。你说的我都明白。我真没恼,就是恨他们不争气。大嫂你也想开点吧,若是没有孩子,我就劝你和离算了,你这么能干,到哪找不着一个好人呢?只如今有了孩子,自古和离就没谁能把孩子带走的。劝了你也舍不得,我便不劝了。万事想开点,在我这儿多住些日子。实在不*回家,日后便把孩子带在身边,来东京讨生活。也不和离,只管晾着他们便是。”
  周大嫂接过周幸递来的帕子擦擦眼泪道:“熬着吧,等我孩子大一点,就出来做活!再怎么样也比在家里强。只是你的田怎么办呢?”
  周幸笑道:“我还有嫡亲的兄弟呢!哪愁到这上头来?再不好种几年回本之后卖了,也还是我赚。不厚道的说,我是挺感谢嫲嫲的,没她那么能做,小四还不能这么懂事呢!你不知道,那年我回家,小四跟在马车后面喊——大姐,等我,等我来赎你!哎哟,现在想起来都掉眼泪。”
  “是啊,四郎挺好的!也不知哪家娘子有这好八字嫁与他!”
  “也要他八字好,找个好人家的娘子才行。要是找个……后面的又不成了!”
  周大嫂听到这话便骂:“那起没卵子的!在外头一个个缩的跟王八一样,自家人面前倒抖起来了。你不知那天,你们使的人去换挖池塘的人,哥仨带老太婆屁都不敢放一个!回家抓着我好一阵揉搓,倒像我招来的活招错了。”
  周幸狂汗,据八卦透露,周嫲嫲被此孕妇一脚踹在地上,大嫂,你也不是善茬!底层人的斗争从来是血腥而直白。指望他们温良恭俭让,那是喝多了没睡醒。无非是东风西风的问题。周嫲嫲跟廖嫲嫲就是一丘之貉,老人家跟年轻人死杠就没有杠赢的,除非有年轻人帮着你。要不怎么叫尊老*幼呢?不就是老人和幼童比较弱嘛。儒家也是害人不浅,宣扬什么孝道,搞的一群糊涂老人倚老卖老起来。殊不知只不是当官的人家,谁来管你孝不孝?别明目张胆的摁死,便是族长都不好管你家的闲事。所以说,道德就是个智商问题!
  周大嫂继续吐槽:“你说家里这么穷,她也没什么吃的,怎么就越活越精神了呢?今年有七十了吧?”
  “嫲嫲之后还有大伯母呢,你指着这个是没天日的。回头憋的发癫又揉搓侄儿的新妇去。这怎么才是个头?”
  周大嫂头痛的道:“我也不知怎么想了。总之到老了是得注意别招人嫌。”
  周幸捂嘴笑,伸出一根手指道:“就一条,少管闲事,保管人见人*花见花开。”
  周大嫂满脸疑惑。
  周幸笑道:“瞧见我姑姑没?谁说过她不好了?她呀,就这样。镇日忙的不见人影,都不管我们小两口怎么过日子的。得闲了只管跟我们玩笑闲话,生活琐事再不管的。便是你来,她也不理论。这样的人,你从哪里讨厌来?”
  周大嫂想了想,点点头道:“是呀!我都不常见她。只是你这话也不对,她月月赚那么多钱,谁敢讨厌她来着?”
  “若是一人一日给你一百钱,但非打即骂的,你*不*?又或是指手画脚,说一不许你说二又如何?你住过一阵便知道,她学里也不是日日都上课。一样十日一休沐。得闲在家,要么跟好友闲话,要么自己看书练字,要么就京城逛街。比谁都会找乐子,再不到晚辈眼前来晃的。所以等我们老了,跟她一样便是。嫲嫲可没什么喜好,一旦闲下来可不就得找点事折腾一下表明她的存在感么?”
  “要我说,陈娘子真真是个善心人!”
  “嗯,姑姑是挺善良的。”说起这个话题,周幸忽又想到一件事,忙道:“我想去弄点鹅绒来,明日你陪我一齐去逛逛吧。”
  “你要鹅绒做什么呢?”
  “姑姑这二年越发怕冷了,我想做条鹅绒被子与她盖。要是鹅绒多,还可以做衣裳。”
  “啊!?鹅绒还可以做衣裳的!?”
  周幸点头:“可以呢,做袄做裙都使得。就是很少有人做,估计得试过几回才能成。”
  周大嫂嫌弃的道:“那得多脏啊?”
  “洗干净便是。”周幸笑道:“我先忘了,这个季节不好晒。要是夏天想起来就好。一天天也不知道想什么,老忘记重要的事。”
  周大嫂笑道:“这么大家业,可不是废脑子?我是不成,让我干活还行,看着算账就晕。”
  “算账也不难,便是不识字,只要认的几个数字便行。大嫂若是想学,我教你。我们也不学顶难的。那些我现在还搞不清,姑姑嫌我笨,如今只教阿威了。”
  “说起谢郎君,你真真是个有福的!”
  周幸抿嘴一笑,没答话。
  周大嫂叹道:“你们家呀,一个个皮相好。我当时就看了你大哥的皮相,哪想到是这么个人?真是害死人了。”
  “这也是常理,谁不是先看长相的?”周幸其实对此说法一点都不认同,可是古代女人超认同的。前日燕绥跟她八大名鼎鼎的兰陵笑笑生的某作品,雷的她只想去撞墙!寡妇再嫁,她是见多了。可是漂亮寡妇带着巨额嫁妆不嫁举人老爷,却跑去给西门庆做妾!!!你妹啊!这不科学!!理由居然是西门庆长的帅!真特么太泪流满面了。怪不得公孔雀都长的好看,尼玛母的都是颜控啊颜控!孟家姐姐哟,你是有多奇葩才有举人不嫁去做商人妾的啊!老纸再不吐网络小说了!吐血!所以她对周大嫂被周大的颜晃晕了一点都不怀疑。这个好歹是做妻的!古代某些女人真不是一般的奇葩!1
  聊了一会儿天,周大嫂的心情好了许多。女人八卦起来那是没边没际,话题立马就歪楼了。只听周大嫂道:“谢郎君也长的好,又高大又白净。富贵人家的小郎君就是不一样。”
  周幸抽抽嘴角,谢威是高没错了,但是哪有长的好了!囧囧有神的道:“也就是白净点,小时候还更白呢。”你说你一个男人晒不黑有多令人发指啊啊!?
  “我们小四也好看,就是黑不溜秋。都一样下地,他愣就比别人黑一圈,你说这是像谁啊?”
  周幸摇头笑道:“像爹爹呗,爹爹也黑。”说着拍拍自己的脸颊道:“好悬我像娘娘,不然真没法见人了。就这样,我还得避着太阳走,不然几天准变焦炭。”
  “我听说城里的雪花膏擦了可以白,是真的么?”
  “哪有?就是不容易开裂。我就有,晚间你试试就知道了。”
  “那他们说吃酱容易黑?”
  “这个就不知道了,黑也要吃啊!不吃酱怎么做的到?”周幸囧,北宋的调味品很匮乏的。说起吃来,二人都觉得有些饿了。周幸忙拉着周大嫂去后头吃饭。吃饱饭,血糖值回来了,周大嫂心情基本平复下来。孕妇本就容易累,这几日都没个消停,吃饱了便想睡。周幸也不管天早晚,只把她打发去睡了,自己一个人临窗做针线等谢威回来。
  申时初刻,谢威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街口。放下针线,笑着迎出去。谢威的大手熟练的抓着她的手,想起周家大房不靠谱的兄弟三人组,默默泪流:老纸的眼光太特么牛掰了!
  作者有话要说:1关于孟三姐嫁西门庆,其实后面有一系列的利益纠葛。八过她嫌弃尚举人老是真的……


☆、打算

  从穿越到现在,或者说两世加起来,今年是周幸过的最惬意的一年。整年下来基本没发生什么大事。些许麻烦至多怒个一两日便抛在脑后了,好事却有许多。首先是谢威的果子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彻底上了轨道。如今连内城的人都经常使了闲汉或者仆人来买果子,都知道谢家果子铺用料扎实口感好,花样也亮眼,哪怕就是装果子的盒子都别具一格。小娘子们尤其喜*,以至于后来发展至专有闲汉先在外城买了装在篮子里,再走至内城沿街叫卖,每一样只加一文钱的路费。
  中间还闹了一个小官司,有人用次品冒充谢家的果子,被人发现了,沿街追着打了一顿。叫街坊看了好大一回热闹,果子铺更有名了。但来买了再卖的闲汉却多不起来,一来这一行也算辛苦,赚头不大;二来发生冒充事件后,在别人手里买果子的人也上了心,等闲不相信生人;三来果子铺产量十分有限,经不起太多的人卖。谢威不是不想扩大规模,但他是要做一辈子买卖的人,不能盲目扩大降低质量,否则日后就没人相信了。宁愿缓着点慢慢来。再有周幸是知道很有一些老店规模不大但很稳当的,重点就是始终如一的坚持做下去。所以也劝着说事缓则圆,并不干那杀鸡取卵的事。因此规模一直那么小,搞的年底众人要买点心时,谢家果子铺不得已的变成限量版果子铺,就这么彻底打出了小名头。
  再有一件好事便是从单纯的商人变成了地主,这在古代社会是个很难得的转变。如今她家有房有车有田有铺子,除了差几个孩子,什么也不缺了。日子过的好起来,以往的尖锐猛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对周家人的所作所为也不在那么记恨和烦躁,更多时候囧一下就完了。便是发火也就一阵便抛掷脑后头。她很忙,忙着过好日子,没空跟你们瞎嚷嚷。
  也因为如此,在不知周家三兄弟罢工真相之前,就把周大嫂接了来,理由只有一个——同情一个孕妇而已。人们常常说,好人有好报。实际上哪怕是单纯想做一个好人也要有一定的本钱。自己都焦头烂额了,根本就无暇顾及其他。唯有自己过好了,才有心情去搞点别的副业。有些人做慈善、有些人找*好,都是如此。周幸就是最近日子过的太舒服,又想办法折腾起‘新’花样来。
  新花样就是羽绒服和羽绒被。这玩意不管古代还是现代都不算新鲜,据人形百度燕绥同志说,羽绒制品最早的记录出现在唐朝,与丝绵一起为宫廷专享。这个没有什么等级要求,就是造价太高了!如今民间有钱人不是巨富的也没见过,也没想到。搞到最后羽绒制品就这么被历史淘汰掉,再之后才被人捡起来。现代的羽绒制品,周幸倒是挺熟。进厂打工妹么,能干的也就那么几种活计。要么电子厂,要么服装厂,要么日化厂。反正周幸前世都做过,羽绒服的制作还略记得一些。还知道后世的高档羽绒所采的绒毛多半是外国的鹅,本土的鹅毛产绒量很少很少。鸭绒就更少了,品质还不如鹅绒,她便直接PASS掉了。实际上比起鹅绒来,丝绵更好搞到,但是价格接受不起,又不能自家养蝉,只好打目前很少有人要的鹅绒的主意。
  常言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唐代宫廷就开始使用的羽绒制品的原料,为什么会没有人要呢?其实真相很简单,绒毛纤细,弄在被子里或者衣服里,总是飞出来,运气差点还会被呛着,这个严重的问题一直到改革开放三十年,整个世界的布料届鸟枪换炮之后才彻底解决。宫廷的人多娇贵啊?人家又不是用不起蚕丝被,稀罕的被你的绒毛调戏啊?普通人家呢,棉絮都有困难,想要绒毛也没那么容易收拾——采集有困难不说,清洗不当还容易有气味,晾的不够干更是会腐烂,因此大部分时候鹅毛是被舍弃不要的。
  在北宋的冬天,充绒至少三百克才能够保证保暖。一只鹅的绒至多50克,一件羽绒服至少6只鹅!而一条羽绒被的重量则至少要3000克,即一件羽绒服的十倍。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被子比衣服要重要。因为冬天再冷,以她家的条件,取暖设施都不会少。可是到了夜晚睡觉时,房里生炭火容易闷气,不生火则比较寒冷。盖房子时几个人又严重没经验,直至居住一年后,燕绥才想起隔热材这个问题。因此比起有火墙地热设施的教坊司,好又多的居住环境可以说是恶劣了。前几年都忙着讨生计,燕绥的身体也还不错。没想到今年初病了一场,不知是伤了元气还是怎地,入秋以来就开始喊冷。燕绥对周幸说再造之恩都不算过,因此周幸也想力所能及的报答她一番,才有了想做羽绒被这一出。
  羽绒并没有想象中的好收集,此时的物资相对匮乏,等闲人家都不怎么吃肉,更别提这样单独的家禽了。民间对坐月子等事,又更加迷信老母鸡,鹅并没有太大的市场。唯有各个酒楼常常买来做菜招待客人。当然豪门贵族自然日日杀鸡宰鹅,可她也摸不着边呀!只能跟酒楼的厨下打好关系,用低廉的价格买他们剩下的鹅绒。从入秋到现在,收集带整理,弄出来的合格鹅绒才一千多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看样子燕绥今年是盖不上鹅绒被了==|||。
  盖不上也得做,免的明年继续盖不上就郁闷了。周大嫂来的第二日,就被周幸拖到菜市场去了。
  周大嫂疑惑的问:“你不是说去酒楼收么?怎底又跑市场?”
  周幸笑道:“大嫂有所不知,东京人最是懒散。略有条件的人家,等闲不下厨干活的,嫌弃腌臜。内城许多人家,连早起洗脸的水都是买的。外城略好些,但很多人也不耐烦干杀鹅拔毛这等琐事。都在卖鹅处叫店家杀了破开,连内脏都一并清洗干净,只回家烧便是了。所以店家那头总有些许鹅毛,我跟他们打了招呼,每日的鹅毛都与我留着。或是告诉我,谁家酒楼买了鹅去,我便顺着他们给的单子寻毛便是。”
  周大嫂目瞪口呆:“那卖鹅那样收拾干净,要不要收钱?”
  “要的,三文或五文的手工钱。”
  周大嫂一撇嘴:“城里的新妇真不会当家。”
  “也别这么说。有这样的懒人,生出多少营生来?卖鹅的还可以提携一个亲戚专管拔毛破鹅,也赚个家用来。大家都能赚,花钱便爽快,彼此又更好赚。所以东京才如此繁荣。”
  周大嫂被绕的有些晕,只得道:“怪道上次我卖鹅卖的这样艰难哩!还当东京人不吃鹅,下回来卖鹅岂不是还要带口锅?”
  周幸摇头:“你也没他们手法快,下回只管来找我,叫阿威卖与有钱能请的起女使厨娘的人家去。横竖你喂的鹅也不多,仔细喂肥了,保管他们都*。”
  周大嫂便叹道:“家里几只鹅也不知怎样了!哎哟!我家小甲吃得饱不!他嫲嫲惯常是个笨的!也不知有没有耐烦好好喂饭。”说着焦急起来:“哭也哭过了,气也气过了,我还是回去吧。”
  周幸也叹,做娘的有几个舍的下孩儿?她是一片好心,也得顾忌人家的感受。周大嫂如此说来,也不好强留。只道:“那你今日便回去吧,带几个好花馍与孩子吃。年下只管带着侄儿来,没有挂心事,好好歇两天。”
  周大嫂不好意思的笑笑:“看我,白辜负了里一片心。”
  “这有什么?我们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你只把家里的鹅毛给我留下吧!”
  周大嫂笑道:“可惜我们这不比南边,养不得蚕虫,不然我替你把你说的蚕丝被给养出来。”
  “那可划不来,蚕丝可值钱拉。南边不知多少人光靠着收生丝发的家呢。”周幸笑道:“我还有事找你帮忙,本不想这个时候说,只是你预备要走,便直说吧。”
  “什么事?”
  周幸道:“你看,我打一床被子就要五六十只鹅,光靠这么收,得收到猴年马月去?横竖如今自家也有山,也有塘,何不自己养了来?鹅还看家呢!我出本钱,你出力气,明年就在自家果子林里养它几百只鹅如何?这只是我一个想法,横竖离春天抓鹅崽的时间还早,我先寻了下家再与你细细商议。只一条,家贼难防!”
  周大嫂黑着脸道:“他们哥仨敢做,我就打断他们的腿!”对半开啊!死也要守住!
  周幸笑道:“我只这么一说,真要养了,我这边把阿狗派去,又有小四看着,他们不敢那么放肆。也劳烦大嫂掌个眼了。”
  周大嫂松了口气道:“这主意好!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索性便说是陈娘子派来的,他们也有个惧怕。”
  周幸点头:“实话与你说,姑姑是真没跟他们计较。她跟陈留县令都能说上话的,往常在教坊里,县令还未必够格见她呢。官家都不知见过多少遭了。恼起来……”
  小民对官员的惧怕,是几千年来渗入骨髓深处的基因,听周幸这么一说,周大嫂惊的冷汗都下来了!见过官家的人啊!灭门的县令……那官家是什么?
  周幸见周大嫂脸色发白,也一脑门汗,是羞的!她是扯虎皮张大旗,纯属忽悠。当然燕绥的面子,也不是使不动县令帮她出头。但要绕N个弯子欠巨大的人情,女伎……呵呵。最好的办法就是请一帮人胖揍他们一顿,那已经算亡羊补牢了。所以周幸干脆搬个大人物来吓一吓那帮脑残。养鹅真不比养大型兽类,偷了一只两只,只管报一句养死了,她没办法追究。周大嫂也不可能为了一只两只鹅去跟夫家翻脸,她毕竟是周家人!说一番话,若能防范于未然,最好不过。姑嫂两个,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又约定了年下来玩的时间,便把周大嫂送走了。



☆、主意

  这日燕绥休沐,廖云掐着时间过来串门。一进后院就见周幸在坐在院里,满头大汗的踩一个奇怪的踏板。忙问:“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周幸先跳下来福了一福,笑道:“洗衣机。”
  “恩?”
  “两层木桶,外头一层装水,底下有排水孔。里头一层是个圆栅栏,连了机关,只要踩踏板便可快速转圈儿。还可以换方向转圈。水流加上旋转的冲击力,不用动手衣裳就洗净了。我还有个手摇的小的,专洗果子。”
  廖云抽抽嘴角:“你这样也不轻松啊!”
  “可是不冷啊!踩的来还一身汗,多暖和。夏天我都手洗,冬天冷死了。热水太费柴禾,不如这个。就是有时候洗不干净。”这不废话么,后世那么多品种款式的洗衣机,都没谁敢说可以把衣服洗干净的。何况她这个原始的不能再原始的脚踏式洗衣机加原始的皂荚粉?于是想了想又道:“小的那个好用,只要放一勺水,一点面粉,可以把葡萄李子这样小个的果子洗的干干净净。我这个大的灵感就打小的来的。”
  廖云摇摇头:“就你们姑侄能折腾!”
  “那是,人生在世,就是要活的滋润。往年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何必受苦?便是阿娟,我也不忍她大冬天的镇日泡在冷水里。小娘子的手最金贵,冻烂了可不好看。”
  燕绥早听了动静,走下楼来道:“我可没她那么多花样。要我说,这东西又洗不干净,还不如多烧热水呢。”
  周幸道:“我在洗鹅绒,要那么雪白做什么?横竖在里头看不见,没有泥便好了。鹅绒要洗好多回呢,单用手洗到猴年马月去。再说这个可以甩干唉,要想拧干鹅绒费老大劲了!用这个便可以半干,再懒一点直接摊开晾晒岂不省事?”
  廖云一头雾水:“好端端的,大冷天洗鹅绒?”
  周幸忙点头道:“这天居然可以把鹅绒冻干!太了不起了。”
  廖云囧:“我问你洗鹅绒做什么呢”
  “不告诉你!”
  燕绥捂嘴笑:“待会儿我背地里告诉你!”
  “姑姑……”
  “我知你好意,只也别太累了。也不急这一日两日的。横竖今年是盖不上了,一整年的时间呢!”
  “谁说的?”周幸一面踩着踏板一面道:“过年我就给你弄出来!”
  廖云插话道:“倒是跟我解释一声啊!”
  燕绥笑道:“她见我喊冷,便要做一床鹅绒被给我盖。满城里收鹅毛。”说着指着屋顶道:“你看那上头的网罩着的鹅绒,几十只鹅才弄出这么一点来。她还想养鹅呢,就为取鹅毛。我说他这是买椟还珠。”
  廖云看燕绥脸上掩不住的得意,也不揭破,只问:“在哪养呢?”
  燕绥惊讶的道:“你不知道?阿威买了山,又买了田。山上是果子林,又有水塘,恰是养鹅的好地方。就是不知养大了往哪里卖呢。”
  廖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果真如此?竟有这样的能耐!真是出息了!我还总怕他过的不好,看来是我白操心。”
  “他们两口子能干着呢!”燕绥又一语双关的道:“我家的娘子还能差了?”
  “不差,不差!各个都是旺夫的招财童子!”
  “呸,有胡说八道!”
  廖云含笑不答。
  周幸又道:“大表哥,你家有密实的绢没有?”唉,时间长了这称呼也改了。问题是还是觉得乱!
  “有,你要什么色的?”
  “不拘什么色,就是要密密的那种。鹅绒打的絮老跑出毛来。”
  “我正想说呢!”廖云扭头对燕绥道:“你嫌冷怎么不与我说?鹅绒虽暖,却容易跑毛。要么硝了皮毛来盖,要么弄一床丝绵的来盖。何苦要这个?”
  “我就要!我不靠着你,被子都没得盖不成?”
  “你又来说这样生分的话。我家业也攒够了交予了文博,只留了私房在身旁。就用我的私房,谁还能说我什么?你就是不知道在倔什么!又有,文博何时不敬着你了?”
  周幸忙岔开话道:“大表哥有所不知,鹅绒的做好了比皮毛的还舒服。皮毛虽好,盖着却不轻软。你只管寻了好绢或是好绸子与我来,我必做的比丝绵的还强!”说完暗自唾弃自己: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强了!
  燕绥扑哧一笑:“做不好我扔你出去。”
  “行啊!我就怕到时候做的太好,你盖不着,叫大表哥抢了去!”
  廖云顺杆就往上爬:“好啊好啊,再做多一床与我,我正愁过年的年礼呢。有这一床好被子,够对付你舅母了。”
  燕绥推了廖云一把笑道:“又胡扯,你娘上了年纪,很该置几床丝绵被子了。”
  “她嫌浪费,再不肯的。没得气着她。”
  周幸笑道:“我做的何苦算你的人情?就年下,我一个人抗你家去!也在舅母面前讨个赏来!”
  “说的好听,年年去我家,跟后头有鬼追你似的。一盏茶就走。这都多少年了?在东京也就我们两家嫡亲的亲眷,过去的事都散了吧。”
  “不散了我能去你家?阿威也不计较。那是横竖跟你们娘俩无关。”
  廖云问道:“此话当真?”
  “你觉得阿威是那八面玲珑,背地里恨不得捅你一刀,面上却笑的春光灿烂的笑面虎?”
  廖云和燕绥齐齐摇头。
  周幸道:“那不就结了!他要怨着你,恐怕连我都不得去呢!他脾气死犟,认准的事再不肯丢开手的。”
  这点廖云深有体会,廖家嫲嫲被廖娘子整的苦不堪言,前年熬不过没了。嫡亲外婆的丧失,谢威别说露面,连礼钱都没给过去。还被所谓的“世交长辈”很“埋怨”了一番。可见周幸说的没错,谢威是真没记恨过他们母子。说来他们也的确是受害者,只是到底占了个廖字,对外当然是廖家害了谢家。是以,廖娘子这几年过年回礼都相当丰厚,也算一种自我安慰式的补偿。再有,廖家的孩子们历经磨难后,个顶个的沉稳有用。今年初长子文博已全权接手家族事务,难得的精明老道。廖娘子见廖家后继有人,越发宽和慈*了。
  廖云便又道:“我娘娘问你,什么时候搬回内城去住呢?”
  周幸摇头:“还没工夫理论呢。”
  “我如今闲着,帮你们把房子盖了吧。”
  “顺道再补贴点子钱财是吧?”周幸笑道:“怎么?不敢跟阿威说,先来我这里敲边鼓?”
  廖云没好气的说:“这世道也真奇了怪了,别人都是给钱的是翁翁,收钱的是孙子。到我这儿,回回想给你们点什么,比从你家抠点什么还难!一个比一个矫情!要不是我娘这两年信上什么菩萨,想要替我爹赎罪,才不提这一茬呢。要我说,也不用帮着你们什么。年轻人靠自己,说出去都抬头挺胸。免的人说你们欠了我家多少人情。没得听那些打秋风的亲戚的闲话!”
  燕绥拍手道:“此言大善!到时候我们修房子,你索性只帮我们寻可靠的匠人。论钱,我们也不缺。不搬回去乃因生意都在这边。待一切上了轨道,这里交付出去。阿威还要在内城自家地上劈出一块来,开个大大的果子铺呢。到时有使唤你的时候,你且等着吧。”燕绥没说的是,你家彪悍的表妹还藏着金子,别的不说,修房子那是随便使。她们又不用顶顶好的木材。周幸才买的山上,还有蛮多枣树的,又省了好一笔。所以是真没必要廖云插什么手了。何况谢威还卯着劲想自己赚了钱来盖房子,而不大想动用谢如恒留下的金子呢。毕竟是白来的金子,收益大家都看在眼里,凭空能盖那么大的房,街坊难免嘀咕,便难免生事。便是要盖,也要过一二年再说。
  廖云听到这个消息,也替那个曾经那样纨绔的表弟高兴。姑父姑母及表妹在天之灵,怕也心怀大慰吧!不免又叹息了一回,若是谢如恒活到今日多好?那个漂亮可*的小表妹他还挺喜欢的,往年常跟自己女儿一块儿玩。自打小表妹没了,自家闺女连个交心的人都没有,嫂子又到底隔了一层,没娘的孩子苦啊!
  周幸又问廖云:“你是做生意做老了的人,替我想个法子吧。我要养鹅,往哪里卖呢?阿威没做过这个,也不知道。只说一总卖给鹅贩子,横竖我是要鹅毛。我说他胡扯呢,哪能做亏本生意呢?”
  廖云笑道:“鹅么,无非就是大户人家和酒楼要来做鹅脯,再要么风干做干货。鹅掌鹅翼夜市里也有腌的当零嘴。要我说你不如自己消化了,量又不多,搭长线没戏。一并烘干了卖干鹅,味道又好又不怕坏。等闲人家,要吃了剁一角下来,不像鲜鹅,炖了就得吃完。那鹅掌也可以自家腌了卖零嘴,你们不是有杂货铺子么?一年莫不是百十只也卖不出去?便是卖不出,都与我便是。有道是穷在闹事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廖家如今亲戚多极了,每每年下正月来拜年,哪个不要回一刀肉去。你妥妥的把鹅给我烘干或是晒干了,年下我也省事,一家一只或是一对鹅,又体面又轻巧。省的我跟卖肉的磨牙。”
  周幸无奈的道:“我这生意尽往里家做了!”
  廖云笑道:“没法子,你要卖,我要买。做生意就是做人脉。几个有本事做生人生意的?不都可着熟人来么?我家的碎茶还在你家卖呢。”
  “那些才几个钱?”
  “也比我压箱底好!贱价卖给别人也是卖,卖给你们也是卖。阿威想的巧,茶叶还入了果子里头。我娘娘都直夸不腻口。为着这个,城里的果子铺都跟风,我家的碎茶不知清出去多少。”廖云高兴的道:“再没想到除了穷人家,还有人买碎茶的。要是哪个灵泛的,做成贡品,得官家或是哪位娘子一句夸……”廖云双手抱拳道:“我可就真谢你们啦!”




☆、提议

  周幸笑笑,北宋时期的茶是精贵物,不像后来那么泛滥。所以把茶叶揉到果子里做是个很奢侈的事,不过北宋的喝茶跟后来的也不一样。真要比喻的话,就是茶汤。里头用茶水煮了无数东西,也有用香料煮了东西管叫茶的。所以贾宝玉才有“金笼鹦鹉唤茶汤”的诗句,此时说喝茶,也不叫“喝”,而是“吃”。所以茶果子在此时接受度很高。几乎是一瞬间大家都觉得这样有趣,迅速风靡起来。说起来的确会对茶商的生意造成一定的影响。做茶点,借的就是个茶香,对茶叶的品质要求并不高。有时候谢威的铺子里熬过头遍汤的残茶都可以绞来放到果子里,味道也不差。还因为是废品利用,价格介于普通果子和茶果子之间,广受老百姓的欢迎。
  中国人么,但凡沾个茶字的都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周幸还拿绿茶做过面条,大家直呼吃的爽口。彻底洗脱了她不善厨艺的恶名,现在家里谁提起周幸的做饭的手艺不说一个好字?就是还是需要人帮忙烧火。现代人表示,柴火灶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
  廖云自然要留下来吃晚饭。话赶话的说到了茶食品,周幸便一头扎入厨房大展身手,顺道把赶回来吃晚饭的谢威拎到厨房里打下手,只把那二人留在外头闲话。
  此时面条还不叫面条,而叫汤饼。店里有个茶吧,汤料是常有的。猪骨熬的浓汤,放了一小尾鱼,煮出来的汤色如牛奶般的雪白,看起来就十分高档。俪淖疟搪痰奶辣刍频慕浚屎斓牧搅\镙歉桑∈巧阄毒闳a卧瞥缘穆谠尢荆骸昂茫
  周幸笑道:“下回你再来,我还有海带汤饼、南瓜汤饼呢。”
  谢威道:“南瓜的不怎么样,倒是夏天的苦瓜味的很不错。海带的凉拌了好吃。”
  廖云叹道:“我一时不防,你们便做出这么多新鲜吃食来。往日我来也不做给我吃。”
  “往日可轮不到我,还有郑娘子呢。”周幸笑道:“今年是准备做的早,他们伙计忙的脚打后脑勺,我却闲了。郑娘子且先照看前头,只得我做饭啦。”
  廖云伸出大拇指:“进步很大!那一年我还看你不大会使刀呢。”
  “总有长大的时候嘛。”燕绥觉得,做女人嘛,没必要做最优秀的,但一定要做无可替代的。或者说一个妻子的价值,在于男人想要换掉时,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如果只是保姆级别,做饭扫地,那么这个女人和那个女人和街边任何一个女人没有任何不同,换掉就换掉了。万一运气够好换个年轻的是赚到,换不到年轻的也是换个口味。可是如果这个女人是家庭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呢?或是做菜做的好吃的全家都喜欢,或是屋子收拾的硬是比别家舒适,更或者是对事物有极强的分辨判断能力可以避免家庭走歪路。再不然有个人收入也行,最差也要会打扮吧?
  姑侄二人闲聊到这个话题时,周幸十分赞同这个说法,固然谢威没什么花花肠子,可是她得有足够的努力匹配上才行。从纨绔到生意人,谢威的进步可谓是一日千里。谁知道以后他会成长成什么样子?如果自己原地踏步,即使谢威不出去沾花惹草,夫妻两个也无话可说,这段婚姻实际上就到头了。很多时候夫妻关系的结束,根本就不是谁出轨,而是两个人是否依然心意相通,是否依然还能说“夫妻一体”四个字。
  四人正围桌吃的爽快,外头渐渐飘起雪来。廖云道:“了不得,这么大雪,怕没有马车了!”
  燕绥奇道:“你没坐自家马车?”
  “我嫌车夫等在那里烦。”
  “……”
  谢威忙道:“不妨,还有一间屋。往年都说教坊的娘娘要来住,竟一日也没住过。都被我们当客房使,表哥就留在这里歇一晚,我们也可喝的更尽心些。”
  廖云惊讶了,这话要是周幸说很正常,什么时候谢威对他无芥蒂到此了?倒有些像没出事之前的样子,对他信任而且热情。廖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对谢威表现出的生疏还是挺难过的。如今见谢威真的抛开往事,十分开心。爽快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今日不醉不休!”
  很豪爽的一句话,却被燕绥调侃道:“你且醉着,阿威可不敢。仔细幸幸不让他进房!”
  廖云没好气的道:“你真能破坏气氛。”
  说的大家都笑起来。
  不能尽情喝酒,那就尽情说话吧。廖云问谢威:“日后到底有什么打算?说与我知道,我年长你几岁,也可帮你参详参详。”
  谢威道:“暂时还没什么想法,只想把果子铺做好,能养活家人。”说着又笑起来:“才刚盘了底,看了今年的收益还不错,姑姑和幸幸该添些衣裳首饰了。”
  “这个时候盘底?不是还要预备过年么?”
  谢威点头道:“就是想看看过年可以赚多少。横竖我也没请账房,我自己*什么时候盘什么时候盘。平日的帐都记的明白,也不难。”
  “正月里在我家住两日吧,把这话说与你舅母听听,叫她也高兴高兴。”
  谢威应了,笑道:“叨扰舅母了。”
  “你这话说的!”廖云道:“小时候哪年不在我家闹的天翻地覆,如今你还能比那时更皮么?老人家好热闹,就当陪陪她吧。她还有好东西给你们呢。”
  谢威忙对周幸道:“你不知道,那一年好大雪,我带着文博几个把园子里的路挖了个洞,只垫上薄板,再撒上雪,竟一点也看不出来。表哥最*装,非要踏雪寻梅,果然掉下去了。”谢威想起来哈哈大笑:“还一齐掉下去两个!二表哥也下去了。兄弟二人在洞底下大喊救命!平日里最装模作样跟秀才一样的,那会儿变成了两个泥猴。鞋也脱了,帽子也掉了。笑死我们了!”
  周幸拍掌笑道:“呀!这种事我也干过!”只不过是上辈子小时候,把弟弟给埋坑里了!
  谢威立刻伸出双手,周幸也抬起手来双掌相击,一齐道:“耶!”
  廖云无语凝噎,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燕绥爆笑:“文博被打了没?”
  廖云没好气的道:“你说呢?”
  “哈哈哈,你这个当爹的也太小心眼了!”
  廖云咬牙切齿:“此仇不报非君子!”
  谢威洋洋得意的道:“我且等着!”
  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四人都打开了话匣子。最后排下次序来,闹神乃谢威,其次就是燕绥。周幸跟廖云二人其实蛮乖的,做过的坏事连前两位的零头都算不上。果然人跟人之间是互补的么?==||
  玩笑一阵,谢威又说正事:“这几日看幸幸做那什么鹅绒被,我觉得好。若是日后能做来卖,是极好的营生。往年爹爹都寒冬腊月的赶路,货多了时,少不得把马车让出来,自己骑马。若是得一件这样的披风,岂不舒服多了?横竖天下人都要吃鹅,总有鹅毛剩下。比不得蚕丝还得专来养它,北方还养不了。鹅毛轻便,哪里的都能运了来。一年也不用做多少,有个几百件并被子,够赚了。专卖个商人,他们必*的!”
  廖云道:“想法是好,我也知你有养鹅的地方。只是鹅肉往哪卖呢?”
  “就是这条没想好。”
  廖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你得吃点亏。”
  “快讲。”
  “商人逐利,你只把你的山免费与专养鹅的人养,也不要他的租子,只要他的鹅毛。并卖鹅绒衣裳的钱,再分几股与他。这样你岂不是有极妥当的鹅毛来源?又不怕别人学了去,他因有股份,万事也与你上心,如何?”
  谢威一拍大腿:“妙!不愧是大表哥,真真会做生意!我原还想着去哪里收了来,只怕品质参差不齐,要钱到再其次。这样一来,钱也省了,鹅毛还都是一样的,甚好!”说着起身一揖到底:“多谢!”
  廖云忙侧身避过,笑道:“怎么与我也这么客气了?”
  周幸接过话来:“鹅粪还是上好的肥料,鹅还看家,吃果园里的草,一举多得。鸭子也好,就是没有鹅那样凶悍,容易被人偷。有这成千上万的鹅,谁再敢来偷果子?啄不死他!”
  燕绥惊讶的说:“呀,鹅这么凶的啊?”
  周幸猛点头:“我们乡间长大的孩子,没一个没吃过鹅的亏。经常被撵的四处跑,幼时最恨养鹅的人家拉。养多了,在防盗方面比狗还强呢!”
  联系前面几句话,燕绥悟了!生态养殖园啊!就是此时都是生态养殖,不比别处的值钱,真可惜。
  “做生意是个琐碎的活计,”廖云又道:“阿威你的想法很好,只是细碎之处可有想到?比如何处制衣?人工几何?如何定价?又有官府那边可有招呼?桩桩件件,你可想仔细了?”


☆、坚持

  做生意不简单,这是所有亲自经历过生意的人心中的共识。所以谢威听到廖云的问话,也只笑笑:“还只是想法,幸幸的被子还没做出来。新生品的各种问题且没解决呢。”
  周幸也忙点头:“我没试过,都不知道会不会跑毛,跑的有多严重。”
  “做成功了,叫我来看看。”廖云道:“横竖一床也是做,两床也是做,我去多弄些鹅毛来,劳烦弟妹替舅母做一床吧!”
  周幸无奈的道:“这个真不敢保证,舅母是有年纪的人了,万一被毛呛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待明年我研究透了,再做不迟。”又对众人道:“方才大表哥说的有一点,我很在意。”
  “嗯?”
  “就是在什么地方做呢?”周幸板着指头道:“老宅那边,只有一亩来地。我们总要自己住,也要留个小院子晒衣物。果子铺是必定在城里的,若要做这个生意,场院不够呢。”说着叹口气:“我是真没法子了,好又多只剩果子这边撑着。杂货那边又起来了无数家,越发挤的我们不好做生意。如今他们又兴起拼布衣裳,又有薄铁锅,来喝茶的不好意思不买我们的东西,竟有些索性不来了。果子也也各个要来啃一口,外城的生意略精致点都没法做。再说,要是放在城外,便是生意好做也不妥。我们既是生意人家,日后的孩子就得日日看着,耳濡目染做生意的方法,也知道父母的辛苦。不然只顾憨吃憨顽,怎么长得大呢?”
  “内城的地我们买不起。”谢威摇头道:“这点就不用想了。”
  燕绥道:“你想盖高楼!?”
  周幸咧嘴一笑:“姑姑知道楼房隔热层么?”
  “那个天花跟平台中间的一米的空隙?”
  “嗯哪!”周幸点头道:“如果我们把地分成两份。一边是我们住,一边做生意。居住和生意场背靠背,然后平台共用。房子盖两层,居住区自然是我们家住,这不用多说。生意区么,一楼店面,二楼当作坊和伙计的住房。隔热层装修的高一点,装上可拆卸的木板等物,便是仓库以及雨天晾晒的地方,又隔了热。最后顶楼当然是平台拉!”
  “不成,热的很东西容易坏!”谢威道:“鹅毛无所谓,粮食怎么办?”
  “地窖!”周幸忙道:“宅子总是回字形,中间有块空地。不如直挖下去!修了阶梯,地窖还可以采光呢!”
  燕绥拍手道:“很是!房子修高了吧,怕官家忌讳。我们就修两层半!往地下挖出一层来。方才你说的那个很不错,横竖屋子都有檐廊,只要把檐廊好好装上栏杆,都不怕掉下去。”
  “又来,搭上结实的架子,错落的摆上花盆,还可以养花呢!地下有采光,放东西方便。又搭上架子,人家眼错不见,还只当我们在中庭劈了花园子。看着也不怕人。”
  廖云只听懂个大概,撑着下巴对谢威道:“也不知她们两个,哪来这么多鬼主意!”
  谢威道:“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呢。”
  “就是这样才好。”燕绥道:“我们现在这个屋子,修的心急火燎。万事都不周全,住的很不舒服。以后的房子,必定要来回的想仔细了。你且只管赚钱,收拾屋子跟你们男人没关系!待个二三年,你钱也赚了,我房子也想好了。再细细盖了来才好呢!”
  周幸问道:“你不是还想做火墙吧!?”
  “既然你都想到地下室了……”燕绥奸笑:“不要浪费了好创意啊!我们好好利用一下余热,没准还可以冬天养花呢!一亩地,说来也不窄了。养它几盆好花,正月里卖与人,得来的钱或是用来维护房屋,或是舍与慈幼所,不都挺好的么?”
  周幸无可无不可,有整体取暖设备,的确会舒服很多。最好是店里也有!她以前经常干去超市里蹭空调的事。蹭多了多少要买点东西。人气,是生意人很重要的因素。
  就未来的规划,几人讨论的热火朝天。说道后面,都变成无厘头的畅想了,廖云索性不说话,含笑看着唾沫横飞的三人。燕绥后来也不说了,和廖云相视一笑。
  廖云悄悄道:“年轻就是好。”
  “是呀,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想。失败了也没关系,大把时间再爬起来。”
  廖云点头:“人不怕摔倒,就怕摔倒后再没有爬起来的勇气。”
  “呀!你也说的出这种话来?”
  “这种话有什么说不出来的?又不是诗词歌赋。”廖云冲小两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幸幸怎么还没怀上呢?”
  燕绥皱眉:“大夫说还小,气血不足。现吃着药调节呢。”唉,小时候受寒过盛,后来又在鬼门关前面绕了一圈,底子不好,宫寒致使月经不调。好在中医在妇科上研究颇深,大夫也说过两年长大点就没事,不然可要愁死她了。女人没孩子的苦,到老了尤其明显。往日里看书,说寡妇都是槁木死灰。要是没孩子,跟她一样,可不就是有一日混一日?连个操心的人都没有,无趣透了!人啊,就是贱命!
  廖云也皱了皱眉,拉着燕绥到房里,关上门道:“要不要换个大夫?他们两个还真不急?两年多了。”
  “怎么不急?急也没办法。”燕绥叹道:“孩子还是得好好养才行!小时候不注意,长大就得给你出状况!”
  “再看看大夫吧!”生孩子靠天,廖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问燕绥:“近年来你常病,大夫怎么说?”
  燕绥一撇嘴:“上了年纪呗!”
  廖云哭笑不得:“你这就上了年纪了?”
  “又不是我说的,你当我想?也没怎么的,就是转季节乍寒乍暖时病的。如今都好了。我如今同幸幸一起,每日早起练五禽戏,是舒服很多。”
  廖云不由望了望窗外:“太冷了吧!?”
  “屋子里怎么会冷?就是太小了!”燕绥道:“我也想盖新房子啊,做个大大的空房,我愿练琴就练琴,愿打拳就打拳。”
  “照你们先前的说法,阿威还得赚十年!”
  “嗤,我不知把这里卖掉啊?杂货铺子生意不好,地还是值钱的。术业有专攻,若是幸幸真能做出鹅绒衣裳来,我们就专卖那个。果子也好,别人只认我们一家。”燕绥指着自己道:“教坊司一呆几十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点子小钱真赚的没意思。索性倒给想要的人,以后回城盖房子。”
  “这样幸幸的嫁妆可以跟阿威的栓死在一起了。我倒是信我表弟,你信不信?”
  燕绥挑眉:“你当我傻?重新盖房子,幸幸不是说了么?盖两边!店铺算幸幸的不就完了。”
  廖云问:“你还有多少私房?”
  “不多,过日子够用而已。如今吃穿都走家里的帐,也花不了什么钱。”
  “你要留点钱傍生才好。”
  “那当然。老人家么,万事都靠孩子们,那才是招人厌烦呢!再说,帮衬他们,也不是把私房钱都给他们才叫帮衬的。”
  “燕绥!”
  “嗯?”
  廖云沉默了一下才道:“过几年,他们安顿好了,我们去隐居好不好?”
  “……”燕绥狂汗:“我会做饭还是你会劈柴?”
  廖云苦笑:“那我们就一辈子这么耗着?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我都尽了。如今我只为我自己,你也不肯妥协那么一点点么?”
  燕绥没说话。
  “扬州、余杭、南京,沿着京杭大运河,哪里不是繁华地?只离了东京城,也没人认识我们,你又怕甚闲话?”
  燕绥冷笑:“我什么时候怕过闲话了?”
  “那你?”
  “那我死了,你把我葬哪儿呢?”燕绥道:“这辈子,你要想跟我常见见,那容易。想如普通夫妻一般,我又算什么呢?外室还是小妾?这个话我们讨论过很多次,我真认为没必要再说了。日后搬回内城,留一间客房与你便是。”
  “燕绥,人生苦短!”
  “是啊,人生苦短。现在不好么?何必非要讲究那样一个形式?你是我的家人,我亦是你的家人。不需要外人来承认,你我心里明白便好。我不想活的自欺欺人。更不想……我死在前头,你去跟家里人吵着帮我安葬;而你死在前头,廖家人给我一记当头棒喝,施舍一间屋子几十两银子,度此残生。我想活的光明正大,住在自己家里,埋在自己的地盘。”燕绥认真的看着廖云道:“我陈悦然此生,不怕死、不怕痛、不怕口诛笔伐;唯有施舍,宁死不受!”
  廖云沉默,半晌才把燕绥揽入怀里:“对不起,一直都不懂你。”
  “人和人都不同,何必彼此了解到那个地步?吵架都吵不起来,何等悲哀?”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再老一点怎么办?”
  燕绥果断的道:“住我家,死你自己家!”
  “……”
  “干嘛?”
  “你住的是谢家……”
  燕绥笑:“谢家孩子以后管我叫阿婆,你家文博的儿子管我叫陈娘子,你不懂其中的区别?少跟我装傻。”
  “我住的不自在啊?”
  燕绥认真道:“这是个问题!房子得好好规划一下,最起码方便抬你出门呀!”
  廖云哭笑不得:“你这都什么想法啊!”
  “谁无一死?没读过庄子啊?那么忌讳死做什么?”
  廖云投降了:“总也说不过你,那什么,记得给我做间书房!”
  燕绥伸手:“给钱!”
  廖云笑着轻轻拍了一下燕绥的手掌:“成交!”


☆、喜气

  年前的最后几天,周幸紧赶慢赶,终于把鹅绒被弄出来了!泪流满面。中间出了无数囧事,先是没固定好,鹅绒挤作一团。等好不容易固定好了,跑毛跑的真对得起鹅绒两个字!周幸差点研究的崩溃,才用羽绒制品和弹棉花的技术相结合,弹出了被芯来。至于跑绒的问周幸用了三层不同的丝织品。产品不同,代表纺织方式不一样,能起到最大的阻隔效果。目前看来还挺不错,就是造价高的离谱了点。谢威表示,要修改策略,不是豪门用不起!但不管怎么说,燕绥总算在除夕前有了新被子,试用之后心情十分不错!北方的冬天,这绝对是必需品!
  周幸乃首次制作羽绒被,本着宁多勿少的原则,收了很多鹅绒。做完被子,当然还有剩下的。这么一点吧,做被子少了。做衣裳技术还不成熟。想了想,便做了一套斗篷。这年头斗篷比较少用,多半人在寒冷的时候直接用披风或者褙子。但现代人对斗篷还是很有感觉的,因为从小到大的各种武侠片里漂亮的女主角总是有那么几件,就是红楼梦电视剧里也常出现,更别提后来风靡全国的清宫剧了。斗篷制作也相对简单,同时符合羽绒的特征,连外罩的丝织品都是现成的。一回生二回熟,带着家里的人帮忙,不过三五天便得了。展开一看,只见最内两层深红色绢布用来阻隔绒毛,再由朱红至鹅黄的三层纱由深到浅排列,在袖子处长短不一的做出层次感来。有点像日本十二单的袖子。三层纱的绣花,也是选了风格相似的设计,远远看去错落有致,相当别致!
  燕绥配上合适的绢伞与木屐,大年下往教坊那个美人堆里显摆了一番,收到赞誉无数,很是长脸。可惜为了不泄露商业机密,不能说是鹅绒。大家还当是丝绵呢。斗篷的美妙,想来能引起教坊的潮流了。只要教坊的人喜欢上,何愁外头?周幸这也是误打误撞了。
  谢威见状道:“这是个新鲜玩意,我觉得发展好,也有挑战啊。”
  “那你的果子铺怎么办?”
  谢威笑道:“又不冲突,谁许一家人只做一个生意了?鹅绒其实挺尴尬的,照我们的做法,略穷一点的人家都用不起。要富裕点的,怕是还认丝绵。想要做开这一条路挺难的,不如先好好做果子,带手做些衣裳。好卖呢,加大规模。不好卖么,自己家穿或是送亲友都挺体面。”
  周幸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我们还是把果子做精了好。”食物任何时代都不会退伍,何况只要是店家厚道,保持味道不变,时间长了自然成了老字号。认的人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好走。便是有人仿,也难以抵御时间的筛选。不像衣裳,多半人的感觉不如味觉灵敏,肯定更难做。
  燕绥坐在暖洋洋的炉子边,听着两个年轻人有商有量,一种安逸感弥漫开来。看着周幸圆圆的脸蛋笑道:“幸幸,你最近胖了。”
  “嗯!”周幸笑道:“食欲大开,见什么都想吃。我还当哪里不对劲呢。还跑去看大夫。大夫说有可能是又要窜高个,也有可能是怀孕了。他说日子太浅,不敢下定论,先别吃药,过一阵再来瞧瞧才做数。”
  “啊啊啊!”谢威大叫起来:“这么大的事你干嘛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啊!”谢威崩溃的道:“还有!什么时候怀上的!?”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怀上的?大夫都说还不准啊,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周幸翻个白眼:“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胡说,万一你空欢喜一场,我怕你受不起打击。”
  “呸!胡说八道!”燕绥也加入讨伐队伍:“平常见你叽叽呱呱跟个麻雀一样,正经事倒不说了!”说着,又想起一件事来,一阵眼晕:“你怀着孩子还见天去踩那什么洗衣机!!!你是要气死我吧!”
  “大夫都说没事啊!还不准!何况他跟我说要多动一下,我也就随便踩踩!”
  燕绥要哭了,一叠声的喊阿娟:“快去与大娘请个大夫来!”万一掉了什么的,她哪里负得起责哇!
  不多时,大夫就被阿娟连拖带拽的请了来。把脉毕,大夫笑眯眯的说:“是怀上了,比上月的显多了。日常禁忌我开张单子与你。”
  燕绥指着周幸问大夫:“她一个活猴儿,一天到晚的上蹿下跳,可要不要紧?”
  大夫呵呵笑道:“不要紧,年轻的小新妇,哪有不活泼的?不动的才要紧呢!多动动,多动动,到时候好生!说起来也没什么禁忌,就别吃太补了。补过了火热,反对大人孩子都不好。想吃什么就吃,只别吃我列的几味便是。便如西瓜这等含量之物,只别吃多了就好。我知你们家头一胎,紧张些个。不用怕的,我们这一带的妇人,总要做活,动一动有什么?没事,都没事!”东京市人口密集城市,大夫神马人都见多了。周幸的身体不错,精神也好,哪里像有事的样子嘛!
  “就是!”周幸道:“我娘娘怀小四的时候,都在地里做活做到生呢。老人家都说,躺着不能动,叫静养的才吓人。”
  大夫道:“正是这话了!”
  谢威哪里能放心?他本就是独苗,如今谢家又凋零了,正想多些孩子让家里有人气呢。又有跟周幸感情好,肯定希望一切平安。所谓关心则乱,哪怕是大夫说了不妨事心下也难安。待周幸确诊怀孕后,登时忙将起来。一时把房间里带尖的物品收了,一时又去街坊家打听迷信上的各种禁忌。什么不能吃兔子拉,什么不能去围观别人生娃拉,零零总总,恨不得整理成册。周幸原本淡定的很,被他这么一折腾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一紧张,就把先前没有的孕期反应给紧张出来了。吐的那是一个昏天暗地,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整整瘦了一圈。谢威急的都快哭了,日日骚扰大夫。好一阵西城外的大夫见他就躲。谢威没法子,大节下的跑回陈留求助去了。
  腊月二十八日,过年的节骨眼上,周娘子直接从陈留杀了过来。跟周幸一照面,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没瘦的离谱。
  周幸看到她娘,对谢威抽抽嘴角,喂!你玩过了吧!?
  周娘子看着周幸状况比想象的好多了,心情也好起来,只笑道:“是我们大郎心疼你,非让我来瞧瞧。我看气色也好。妇人生孩子,反应千奇百怪。横竖这个月份孩子也不大长,吐一吐无妨。”
  周娘子也算有经验的人了,又是周幸的亲妈。听到她的说法,燕绥提着的那口气才放下。她是真不懂这些,年轻的时候在教坊兵荒马乱的,谁知道正常女人生孩子是什么过程?谢威一慌,全家都跟着慌。周娘子一脸淡定,燕绥等人也稳定下来。
  周幸么,身体状况很好的!开着果子铺,什么好吃的没有?早八百辈子不知道饿字怎么写了。要不是谢威胡闹,她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如今周娘子冲过来一锤定音,她一放松,竟吃的下一些东西了。虽然不如最初,焦虑情绪到底缓解了不少。此时才有心情去感触一下孩子的存在。
  轻轻抚摸着暂时扁平的肚子,里面竟然有个小生命,真是太神奇了!
  谢威也伸手过来戳戳:“他怎么不动?”
  “她们都说还早呢。”
  “她们?”
  “周遭的妇人啊?”周幸又问谢威:“我娘回去了?”
  谢威不好意思的笑笑:“送回去了,多多买了年货与她压惊。”
  周幸扑哧一笑:“那必须的,我娘背地里跟我说,魂都差点被你吓散了。”
  “唉,你不知道你吐的样子多吓人。吓的我都挺后悔,宁愿不要孩子。”
  “又胡说。”
  谢威叹道:“我是挺喜欢孩子的,可看你不舒服又难受。偏你也不见得多*小孩,我真恨不能替了你去。”
  周幸抿嘴一笑,谢威的话甜到了心底。
  谢威又搂着周幸道:“以后啊,我们就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有老人、有孩子、跟张三李四王麻子家一样。我也能跟人抱怨一下家里的老人任性拉孩子不听话拉这样的话。不然众人在一起,独我没话说,憋死了。”
  周幸听的心酸,家里人多自然繁琐事情多,然而一家子散的七零八落,那种孤独煎熬的人难受。自打被赶出家门,眼前这人渴望“正常”的家庭,渴望了很久很久了吧。想到此处,不由摸了摸谢威的额头:“我们还很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很多孙子。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然后把你的东西翻的乱七八糟,你拖着老胳膊老腿在后面边追边骂!”
  谢威脑补了一下周幸说的场景,挤眉弄眼的笑起来:“我才不追呢,我只会喊;来人!请家法!看我不把这混小子打的屁股开花!”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是写甜文起家的,一般人都不相信。我说,现在大家信了不?渣潇还是会写甜文滴


☆、释然

  欢欢喜喜的过正月,周幸养肥中。谢威恨不得她能做到不要亲自上厕所。周幸无可无不可,针线不*做,厨房油烟的确呛人,再说年下的大菜她也只能打个下手。过年时到廖家拜年,廖娘子又叫带了一堆东西回来,弄的周幸怪不好意思的。其实廖娘子也怪不好意思的,廖云的元配跟她有亲戚关系,所以她一直以为廖云不把燕绥弄回家,是因为敬着她。如今新妇死了多少年了,儿子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燕绥呢?没名没分的跟着自家儿子,真是愧疚的很。所以有事没事的想补贴点给人家,自己心里好过点。她哪里知道,便是廖云想纳,也看燕绥鸟不鸟她儿子。
  廖云乃一介布衣,他没有拥有真正有名分的小妾的资格。谁愿意跟你没名没分的在一起啊?既然都没“名份”,索性连虚名都不要了。还自由自在,懒的去看婆家眼色,受嫡子嫡媳的气呢!燕绥又不是傻子!她乃最实用不过的人,如果廖家如今三媒六娉来娶她,你看她干不干!就这么一个山寨小妾,她又不是没地养老去,稀罕的你。可见经济独立、后继有人的重要性了。
  在家闲磕牙到正月初十,周幸接到弟弟送来的消息。周大嫂于初九日生下次子,阖家欢喜。周幸忙打叠礼物,就着报信的人往回捎。谢威近来心情好,不停的跟周幸说:“多捎点,还有岳家的年礼,因今年没去拜年没给呢。”
  周幸笑道:“你是要给我家多一点,还是要给大嫂多一点。”
  “都可以啊!”
  “……”
  “别小气嘛!”谢威搂着周幸道:“我得谢他们给我生个这么好新妇啊!”
  “呸,这话说的!日后你的孩子成亲了,别人来谢你,谢谢你替我养了一个好良人!你听着这话舒服啊?合着养孩子都是替别人养了似的。还是结婚了就娘几个断绝关系了怎么地?我是你妻子,也是他们的女儿。你谢什么呢!”
  谢威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总觉得周幸说的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干脆说道:“罢罢,你自己看着收拾吧。”
  “是啊是啊,人情来往你别掺和,你一世也搞不清这个。快去想想明年有些什么新花样吧!”
  “还用我想?”谢威道:“那个*米饭真好吃。”
  周幸囧:“原材料是南洋的,也就是姑姑乱晃偶尔买了那么一些。明年你怎么做?便是托人买,也得后年去了。南洋好远啊!!!”坑爹的,曾经据说广州飞泰国只要三个多小时唉!
  “那你托人买了没?”
  “还没,他们还没出海呢。过了正月我去他们说去。那叫黄姜饭,也有椰浆饭,都挺好吃的。你说用来做果子是挺不错的。放点子盐,不像甜的那么腻。”
  谢威汗:“看样子咱家日子过的越发好了,还嫌弃果子腻了!”
  “那是!你新妇我会持家呀!”
  谢威忙道:“不成!我还是得去一趟岳家谢谢他们,怎么好的小娘子,怎么养出来的?我要去取取经才行!”
  “……”
  周幸怀孕,代表着要添丁进口。这自然是好事,然而好又多的屋子就真的不够住了!原本打的主意便是做生意的,在居家方面肯定各种坑爹。因为添了阿娟阿狗两个,又有廖云不时来窜门,连预备留给陈五娘的屋子都被占了。再加上各种货品乱堆,生活空间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挤压。孩子刚生下来还能勉强凑活,可这年头谁家只有一个?眼错不见就长了一窝孩子,到时候再想办法便显得仓促了。
  如今正是闲的蛋疼的正月,周幸一家基本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凑在一起的组合家庭,除了谢威舅家和周幸娘家,基本没亲戚可走。廖云早就应酬的烦躁,凡百事情都交予了长子文博接管。正好,一群闲疯了的人可以聚在一起畅想未来。
  过年么,图个热闹。便是没有什么亲友,桌上也摆满了各种果子并水果,又有松子等难得一见的坚果。加上彩绢扎的花儿,拼在一起简直五彩斑斓。阿娟还是个孩子,看着这些*的不行,只吃个不住,话都懒的说了。众人也不指望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建议,便一致撇开她聊着。
  燕绥道:“我们需得修砖房子才行!”
  谢威道:“那当然,木房子冬天冷夏天热,很不好过。”
  燕绥摇头道:“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砖木结构的房子,我想盖纯粹青砖或者石砖的屋子。”
  周幸了然,全石头的房子,便是二楼也可以随意用水什么的,的确比砖木结构的方便,便问燕绥:“此时有这样的技术么?”
  “有!”燕绥说的斩钉截铁,喂!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便是没有,只要她们提一下关键点就行了。那么大的陵墓都能修出来,她们还不需要用帝王陵墓级别的吧?就是不大符合此时的风俗。
  果然谢威道:“全石头的房子感觉阴森森的!不好!还是砖木结构好!”
  “笨!”燕绥道:“内侧钉上木头不就行了?”
  “双层墙!?”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廖云问:“楼板呢?”
  “石头的,然后建隔热层,再铺木地板。”
  这次连周幸都一头雾水了:“隔热层是什么?”
  燕绥吐血,这一群土包子!只得解释:“如果木地板直接铺在砖石地上很冷,而且还很潮。所以我们得在木地板跟砖石之间铺上一层防潮隔热的东西。”
  周幸相当怀疑,这年都真的连这种技术都有?
  燕绥看到周幸的表情就知道她想什么,没好气的说:“木炭和纸屑!不单地板要铺,墙壁见也要啊。东京可不比别处,内城的夏天不是一般的难熬。我家以前是镇日冰不离屋,日后我们家可没有这个实力,不做好隔热可怎么过?”
  廖云没听懂,但燕绥说的就是对的!在一旁猛点头。
  谢威鄙视:“太狗腿了!”又对燕绥道:“我们都听不明白,要不你画个图吧?”
  燕绥扭头问周幸:“你听明白没?”
  周幸点头:“大概懂了。”作为广大的南下打工一族,有些知识还是很能明白的。因为她们能做的有限,女人无非是各种电子厂纺织厂做流水线,要不就是服务员洗碗工什么的。男人呢,建筑工就占很大比例了。而她们的婚姻,自然也是在同阶层里的找。虽然有很多打工妹很精明的跑到列入华X为附近的公司去做活,实际上别说你在附近了,就算你跑到华X为办公室里扫地,人家工程师也不会看你一眼滴!所以到了年纪只好门当户对了。这样一来,就一定会有大批的打工妹找建筑工人结婚。到了吃饭或者工作间歇偷懒的时候,各种八卦满天飞。主要八卦话题是谁跟谁好上了,谁又被潜了之类的,但总会涉及一些建筑之类的新八卦,比如有什么新技术的时候拿出来八一八现实自己很有话题。周幸以前不*说话,人家说她就嗯嗯点头。所以别人特别喜欢找她八卦,她也就灌了两耳朵的潜规则==||。听燕绥说到这个地步了,她大概想起了后世的各种隔热材,印象最深的是那种喷上去然后胀起来的喷雾。当然现在没有,但不妨碍她理解隔热是什么意思。于是很不确定的问:“传说中的日式装修?”
  燕绥一阵晕:“就是我们传统建筑改良!”个二货,日本后来是沿用唐宋的风俗好么!
  廖云一拍手:“啊!你说的是那种老房子是吧?那个不好,进屋就得脱鞋,冬天冷死了。”
  “所以要做隔热嘛!”
  周幸总算听明白了,但也快哭了:“我们可没有地暖气!真要做地热的话,钱未必够唉。”
  燕绥噎的半死,怒道:“进门换拖鞋!还有壁炉嘛!”哭死,地热预算真不够!那是帝王家的享受,我等平民还是老实点吧。
  “这个可以有!”周幸立马道:“兔毛的!我还会做毛线鞋!”
  燕绥哼唧一声:“这还差不多!”能在地板上打滚,是很多女人和孩子的梦想!要是再多两个公仔靠枕什么的就更完美了!就是这年头的采光悲剧中的战斗机。古时用能全开的推拉门绝对是有原因的!至少夏天光线好啊,冬天的话采光什么的还是浮云吧!
  说是说大家一起商议,但实际上就是听燕绥一个人怎么说。没办法,就她见识最广了。周幸跟白在现代活了三十年一样,略先进点的技术都不懂。只有解释清楚了,才能知道一个大概。廖云跟谢威,更是没办法跨越千年的鸿沟,整个云里雾里。也就是燕绥一贯比较靠谱,再加上男人对居住条件远没有女人挑剔,就乖乖的当背景板戳在一旁,知道有这么个事就行!
  几人商量了一下细节,廖云便对燕绥道:“你画一张详细的图并说明,我方好替你去找施工队。从你的描述上来看,造价不低!钱方面到底够不够?别盖到一半停工了可不吉利。”
  谢威想说如恒藏的金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喉咙里滚了四五圈,犹豫不决。廖云,到底值不值得这份信任?


☆、设计

  二百两金子算是巨额财产。就算廖云是个好人,问题是二百两金子又要怎么向世人解释?这才是谢威最初不想动那金子的最重要的原因。当年他一穷二白,世人皆知的。突然就能盖那么大的屋子,怎么也说不过去。燕绥在老百姓看来有点钱,但在有钱人看来实在是个穷鬼。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廖云了。可是一旦这个误会产生,廖云又如何跟自家亲属交代?用什么亲爹亡魂托梦什么的,也太扯了。别人不会相信的,只会认为你连自家亲爹的墓也盗,那都不用做人了!无助的看着周幸,希望她能想出一个解决之道来。
  廖云见状便问:“说罢,我也算自己人了,你不说我可没办法帮你解决。”
  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的阿狗,见到主家如此,悄悄的拎着吃货阿娟退下了。燕绥赞赏的点了点头,这娃有前途!
  谢威一咬牙,只得把真相和盘托出:“实是如恒藏了二百两金子……”
  廖云目瞪口呆:“这孩子!”怪不得要同归于尽!合着她留了后手!最先的谜题,廖云到此时方明白了,这小表妹够狠!说起这个,廖云不免有些尴尬:“你家那铺子归了公,我做不得主了。”如今东京不比二十年前,地价翻了一倍不说,好地段有价无市。谢家的铺子地段太诱人,作为商家,已经入嘴的肥肉谁愿意吐出来?当日如恒一把大火,烧的东京城震动,廖家为此不知抛洒了多少银钱。此时再说把铺子退回来,谁肯干?钱倒在其次,重点是怕谢威翻脸不认人,不把铺子与廖家做生意。此事早就一团乱麻纠缠不清,廖云真说不出什么承诺来。
  谢威也知他为难,摇头道:“这不怨你。”说来没有廖家,谢家还发不了家呢。没法追根溯源啊!
  燕绥便对廖云道:“既如此,若有人问起,你便说用你的私房替大伙儿赎了那铺子吧。自家嫡亲的表弟还没屋子住,你做表哥的还不许帮衬一点?又是你的私房,又不走公账,再没有人说你闲话的!”
  周幸头痛的道:“怕文博生气,原他爹的私房,该都归他的!”
  廖云笑道:“文博才不傻。当日……廖家的名声受了损。虽明面上没什么,到底被人防备一二。”可不是么,嫡亲的外甥家都下这么狠的手,别人更别提了!为此事廖云不知做了多少修补,廖娘子也四处做点好事,总也有闲话。如今算是到了症结上,有这个名声,看在他人眼里,会自动脑补成爹混账子赎罪的剧情来,到时候廖家还是好人家。想到此处,苦笑道:“只是我白占了这个名声,过意不得。”
  谢威叹道:“如今最好是这样了。皆大欢喜。我也不想如恒死了还被人嚼舌。女人家这样不好。”
  廖云也叹了一声:“文博那里我会解释清楚,其余的人,且由他们误会着吧。那铺子实不好讲,你们且盖着屋子吧。钱若够,我便替你们跑腿。不够我便再添点。说句实话,到底是我爹对不起你,父债子还,我原也该替他清清孽障。”又对谢威道歉:“当日我顾虑太多,也没伸手拉一把,只在墙头看戏,真对不住。”
  谢威摆摆手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若出手了,我还是那个样。人都要吃点子苦头才能长大。况且没这一遭,我还不至于可怜到让幸幸看不过眼呢!”说着笑起来:“没有她的滥好心,我哪能有今日?娇妻在旁,日后子孙满堂!世人都求不来的福气!大表哥再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亲爹尚且只能管半世,何况亲戚?管是情分,不管是本分。我不是那等糊涂人,你放心吧。”
  话题说开,廖云也松了口气。他性格原就有些纠结,总想面面俱到,却不想落的如此结果。谢母和如恒的死,他不是主谋,却算是帮凶。谢威倒还好,横竖活着就是希望。每每想起早逝的姑母和表妹,心中就如堵着一团棉花。现在至少谢威不计较了。至于姑母和表妹,哪怕只说句抱歉,恐怕只得等来生了。
  彼此的心结解开,说话来往更加顺畅。廖云现在闲人一个,正月里燕绥不出门,就镇日窝在好又多。他见识广,钱又多。各地的好吃的好玩的都见过不少。白日里帮着燕绥参详盖房子的图纸,饭点便指点郑娘子或周幸怎么做吃食,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有那么一个宠妾灭妻偏心庶子的爹,廖云自幼也受过不少委屈。廖云之妻,是其母特意选的娘家表侄女,为的就是跟婆婆打擂台。于是她在两层婆婆和山寨婆婆之间夹着,苦逼的无以复加,早早就憋屈死了。可以说廖云这辈子,真是穷的只剩下钱了。原本该是千娇百宠说一不二的长房长孙,闹到最后尽给亲爹擦屁股,又多年来长途跋涉的做生意,廖娘子每每看到这个长子就觉得万分心疼。虽然她也年纪大了,喜欢儿孙满堂,但作为一个还算讲理的老人家,觉得儿子过的好更重要。日常里便是廖云在家,也把他赶出来消散消散。廖云便从善如流的跟燕绥腻歪到一块了。
  周幸没兴趣打搅那一对老鸳鸯,索性百日连二楼都不上去。只在一楼看铺子研究吃食。正月里生意不好,心思全都花在做东西上,不出正月便肥了一圈,吓的她赶紧把家伙丢开。怪道厨师都肥嘟嘟的,合著都是试吃闹的!
  正月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燕绥把设计图画完。没有钢筋混凝土的时代,房子最好不要盖的太高。这时候人工挺便宜,可是房子大了维护真的很不容易。所以居住面积设计的并不是很大,只有客厅兼起居室比较宽广一点,很有现代的特征。
  谢家的房子前后门都临街。北面的街道大一点,正好做店铺。南面的更加像巷子,朝向也好,便做了住宅。东京人口十分密集,什么妖怪房子都有,燕绥的这个在周幸眼中看起来巨日本化的房子夹在东京城里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北面的店铺没什么好说的,传统的一楼店铺,二楼住宅兼仓库。比较不同的是有个类似三楼的地方。其实这是作为隔热层的阁楼,层高目测不到两米。因为预计以后要做羽绒服生意,这里便牵了密密麻麻的绳子,便于以后挂晾晒羽绒的多层吊篮。阁楼没有修墙,而是大面积的推拉挡雨门。下雨或者冬天自然可以关起来,但天气好的时候全部推开,就是天然的晾晒场,还不怕雨天。角落里还设计了一个全石头的屋子,作为储粮的仓库,可以很有效的防老鼠,而且还相对干燥。
  阁楼上的顶层楼板居然是平的!周幸很不确定的问:“这防水不?没有瓦片真的可以吗?”
  燕绥无奈的道:“你见过哪个贵族的陵墓漏水的!?”
  廖云默,你打比喻的地方也太不吉利了!
  “可是石头不是有缝么?就算是用类似椽木的结构卡起来,也会漏水吧?”
  “糯米灰泥啊!不然你倒是告诉我,城里怎么找一个这么大的场地给你晒鹅毛?还可以轻易的收进阁楼仓库的?”
  “……”
  廖云忙笑道:“便是真的漏雨,我们铺基层油布就好了。”
  周幸狂晕:“屋子顶扑油布!你真好想法!太阳一晒那气味……”
  “那就这样!”廖云道:“修个油布屋顶,可以折叠起来的那种。你们见过辽国人的帐篷么?只下雨的时候撑起来。”
  燕绥怒道:“一定不会漏水!!”
  廖云干笑:“不是漏水的缘故,你想啊,晒了那么多鹅毛,要是突然下雨,一点点的往回收多困难啊。不如弄个顶棚是吧!”
  燕绥一翻白眼:“阁楼就是为了这个设置的!行了行了,你别裹乱。一边去。”
  “那就试一试吧!”周幸觉得,有个平台肯定方便,万一真的漏雨,就直接在上面加个瓦背呗。欣然同意了燕绥的设计。
  周幸继续翻着设计图,房子并不大,两层楼四房两厅的格局,就算三代人的话怎么都够拉。何况貌似还设计了可以移动的隔墙,万一人多还可以隔多几间出来,很不错。园子也不大,挺袖珍的。园子下面还有地下室的空间,因为花园不需要承重,但是没有花园又觉得不好,便预计把房子往地下修。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在室外,这样地下室就有采光。空出来的放置楼梯的洞上搭上双向的紫藤花架,又是一道风景。
  花园四周都有回廊连接,如果是雨天,一进入大门就可以把伞收起来了。大门两侧设计了两排狭长的房子。西边是有小床的传达室,东边是放置雨伞雨衣雨靴的衣帽间兼放置打扫物品的杂物间。
  周幸看完便道:“我们的屋子东西两边都是别人的住宅,守着南北方向,如果能有一个气口直通南北才凉快。”说着指着大门道:“这里,可以加一层门。我听说南方有这种建筑,横着的木栅栏,防盗性也很好,把大门打开,留着防盗的木栅栏,又通风又不怕人进来。”貌似……是在公司组织旅游的时候在什么古民居看到的,想来现在的技术应该做的到!
  廖云点头道:“这个想法好。按燕绥的图来说,南北朝向的房子挺浪费的。”
  燕绥道:“索性主屋也开一道门,那边店面也留一个巷子。装上幸幸说的木栅栏。这样夏天一打开,整个屋子都通风了!”
  周幸拍手笑道:“又来,正好分割了果子铺和衣裳铺,最好是两个铺子都邻着风道开窗,夏天才凉快呢!”
  燕绥笑道:“照你的说法,索性铺子那边的风道上也不用盖屋顶了,干脆留出来,夹巷风才最大!”
  “这个好!”周幸叹道:“东京什么都好,就是夏天难熬。自家既然有这么大的地,若能解决炎热问题才是最好的!”
  燕绥笑道:“到时候只把两边风道装上木栅栏,不是你听说的横的那种。我倒是知道竖着的,密一点也通风,还可以遮挡行人的视线。”
  “那还不如阁楼上装着,夏天就跑阁楼上睡觉最凉快!”
  燕绥忙添上这一条:“这个不错!阁楼专留一块地出来消暑才好!”
  周幸越说越来劲:“我们家有井的,不如竟装上一个滑轮,可以轻松的吊水桶上去。定滑轮,不定滑轮,姑姑你还记得么?”
  “啊!”燕绥大叫起来:“你还记得那个!好啊好啊!我也记得,装多少个滑轮,一个女孩子可以拉起一头牛对吧?”
  周幸猛点头,初中课本还是高中课本上有学的,她印象极深刻啊!
  燕绥笑道:“这样二楼用水也方便拉。沿着墙钉一排来,阁楼、楼顶都可以。中秋上楼顶上月时,直接吊上谁来泡茶,那才是享受呢。”
  “而且我们家的楼层比常人的还要高,”周幸指着阁楼道:“普通人家没有这一层,我们一定比他们会高一点的。正好楼顶可以随便上去,做一个大大招牌钉在楼顶上,老远就能看见了。”
  “对!招牌架子不要搭在最外头,略留点空间。方便每年上漆,这样就可以一直那么扎眼了!”燕绥道:“我要设计一个最扎眼的招牌!”


☆、预备

  廖云看着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两人无语了,果然女人都对收拾屋子有一种天生的狂热。他基本插不上话来。二女讨论完大方向,又开始讨论细节。廖云更晕了,花瓶摆在哪里,要不要这个时候就考虑啊?看来再彪悍的女人,心里想的也跟男人是两个极端。看着燕绥先画好的设计图上密密麻麻的写上各种注解笑道:“你要重新画一份了,不然别人可看不懂。”
  燕绥笑道:“自然。”
  说来燕绥的设计图也画的相当好,一格一格的都按照实际比例缩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工匠学过。按照廖云原本的想法,是直接请一个在建筑上有研究的文人来的。但目前看来这个想法是讨不了燕绥的欢心了,比起名家设计,她们娘俩个更喜欢自己上啊!不过看她们两个连楼梯下面都要用来打柜子,就知道文人的手笔一定不符合她们的喜好。大男人哪里想得到这些!?再细致的也不行。这么看来搞房子设计的还非得女人才行,她们成天在家里打转,最了解怎样才方便了。而且男主外女主内,房子大部分时间是女人在用,男人么,每天能按时回家吃饭睡觉都了不起了,所以她们自己能做主就最好了。
  燕绥广泛收集了一圈意见后,再次修改设计图。北宋时工匠技术已经很好,各色工具都不用她们“发明”,使起来超顺手的。又有大的底子在,这次的出图时间还挺快的。廖云原本以为拿着这个设计图就可以开工了,不想燕绥竟不干!?她指着设计图道:“我没空日日盯在现场,谁知道工匠会不会会错意?他们统共识字的都没几个。”
  廖云问道:“那你想如何?”
  燕绥一脸贼笑的看着周幸,周幸冷汗直下:“你干什么!?”
  燕绥捂嘴笑:“我们直接做个模型出来吧!买些硬纸和软木来,拼装一下。原原本本的做出来,再不怕人看不懂了!”
  周幸泪流满面,这不就是满大街都有卖过的纸模吗?她记得那玩意才出来的死贵死贵的!果然有钱人家的小孩真是太讨厌了!
  燕绥又拉着廖云的袖子道:“我日间要上课,有些劈啊砍啊要木头的,就交给你啦。你和幸幸一块做出来吧!”
  廖云叹气:“真真全天下再没谁有你这么能使唤人的了!”
  周幸同仇敌忾:“就是!”
  “罢了罢了,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廖云无奈的道:“得亏我不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不然这活还干不了。”
  周幸奇道:“这有什么干不了的?不就是厚纸板一层层贴起来么?我们女人家都能做。”
  “不用做木头的么?”
  “你会木匠活?”
  廖云点头:“会啊,不过学的不好。”
  周幸疯掉:“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会!?”
  “半道上马车坏了怎么办?箱子散了怎么办?”廖云笑道:“我难道还带个木匠上路?伙计里自然有会的,我也就学了几手。时间不等人,多一个人修补速度当然要快很多。”
  “这么辛苦啊!”周幸完全没想到做大商人还得会木匠活。
  “要么怎么说士农工商呢?”廖云道:“不这么风餐露宿,背井离乡的,也不是最贱的人了。”
  周幸笑骂:“呸!你比纯种田的都不知道潇洒多少,还士农工商呢。”
  “也就这几年吧!年轻的时候真不比农民好到哪里去。就是钱多一点。那又有什么用?那么远的路,再好的马车也颠的慌。一走一年半载,回来儿子都不认识我了。讨生活不容易呀。”
  燕绥笑道:“果然还是做官最容易!”
  “做官的资格难!”廖云道:“我一看那什么之乎者也就头晕。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这辈子只能当劳力者了。”
  “太假了!”周幸吐槽。
  燕绥直接就不接这茬,只道:“既如此就更好了,你给我造个木头的出来吧!”
  廖云笑道:“试试吧,最好是幸幸做纸的,我做一点必要的木头配件,两相结合。不然那么薄的木片,等我这个生手做得来,谢家的小大郎都能打酱油了。”
  就这样,怀孕的周幸找到了新活。廖云也因此成功成为好又多的常驻人口,陈五娘的屋彻底姓了廖。廖云年纪大了犯懒,便逮了阿狗来教。不想阿狗挺聪明的,上手还挺快。阿娟也来凑热闹,小女孩想象力也很丰富,庭院真的就用泥土来做,还挺像那么回事。做模型的活儿,彻底沦为几个人的玩具,两个大人并两个孩子玩的不亦乐乎,只差没废寝忘食。玩的实在太高兴,以至于一个月后把模型做完时,四个人都觉得很不舍。周幸眼珠一转,叫廖云和阿狗按照标准建材做了小积木来,几个人围在桌子边各种拆装,估计不出两个月,就能培养一群业余建筑设计师了。
  燕绥知道后,笑道:“这可了不得,胎教啊!日后我们大郎莫不是专给人修房子的?”
  阿娟道:“那要给官家修房子才好呢。”
  “才不做官家生意呢!”廖云道:“我幼年时,翁翁拿《卖炭翁》当反面教材来着。”
  燕绥捂嘴笑道:“真有这么黑?”
  “入官家的东西,就是个无底洞。谁敢跟他们做生意?除非是皇亲国戚的铺子,你赚我赚大家赚。小老百姓可惹不起他们。”廖云道:“我家一大半的钱都是替他们赚的,自己赚的一小部分还得喂饱了官人们。也是茶叶利润实在大,你们小本生意有多远躲多远。”
  “太黑暗了!”周幸狂汗:“果然树大招风,我们还是做小生意吧。”
  “我们官家还算厚道了。”廖云内心默默的补一句,仅限于对文人。
  “那以后我们去内城做生意,要不要给当官的交保护费?”
  廖云喷笑:“你这词用的真贴切!怎么想的呀?”
  “……”
  廖云指着燕绥笑道:“你问问她,要不要交。”
  燕绥无比淡定的说:“不收了保护费来,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那我们岂不是……”
  “不用急。”燕绥道:“当官的我也认识几个,按规矩办就是。厚道点的人家也不狠逼人。再有,我们以后做果子和衣裳,若是做的够精致了,多孝敬几样便好。给了她们,也是做了宣传,在别处赚来就是。”
  周幸叹气:“我就想老老实实做生意也不成。”
  “是不成。”廖云道:“不然你以为我没事扎教坊做什么?便是再好的歌舞,一月没歇一天的听也够难熬了。这二年总觉精神不济,大夫说是年轻时喝酒太多,伤了肝!如今真是闻到酒就想吐。”唉,提起没退休之前的生活,绝壁是一把辛酸泪哇!
  周幸拍拍胸脯道:“还好我们是小本生意。”
  “是了,”廖云道:“你们这点子给点孝敬就完了。日后要做大了,免不了应酬。都知道酒多伤身,只是风气如此,也没法子了。”
  这个陋习两千年后还在呢,现在才到哪啊?且熬着吧。周幸心道:还得控制生意规模!以往那种死命赚钱的想法要改!一定要改!
  有了燕绥的设计图,和周幸制作的仿真模型,接活的工程队史无前例的轻松起来。以往都是委托者口述,能有个大概的图纸就不错了。结果修出来跟人家想象的不一样,没少为此磨牙。想都知道,脑补那能算数么?要不然燕绥怎么会一定要模型呢?不也是怕自己脑补出来出状况嘛!现在有了模型和图纸,施工速度都要快很多。廖云也跟着搬回内城,每日去工地上晃一圈检查,却并不监工。修房子这事,从没有百分百满意的,在那里指手画脚很容易得罪人家,万一在隐蔽地方做点手脚,那才是有苦说不出呢,只略看看,行动上告诉人家,这儿还是有人看着的,就行了。现在廖云要做的,是帮谢威找养鹅的承包商。
  羽绒服铺子还只是个想法,未必现在就要开,只是先修好房子,开不开铺子也得日后再说。好又多的杂货已经彻底歇菜,年前的购物潮都只维持了收支平衡。要不是自家的铺子,都不知要亏多少。这一年来,整个家庭的基础开支都只有果子铺撑着。既如此,索性再不做杂货,只把果子用心经营。回想起当初开好又多时的热情,也觉得好笑。那时候他们还笑古人二傻,就知道守着一种商品做,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规模。如今看来,傻的是她。超市和大商场固然优势很多,然而那必须是工业时代,极端降低生活成本之后的事了。这年头,打一个铜盆,从炼铜到制作,一个人得多少天?价格下不去,大家就不舍得换掉。没有快速消费,开个毛线的大超市。也就是在东京了,换个地头他们早亏的恨不得去死一死了。后来山寨的,比他们扑的还惨。最终只是附近多开N家传统杂货铺活下来了。唉,唉,失败乃成功之母,咱不跟你们玩了!咱进城做果子去!


☆、长子

  廖云最近很忙!帮忙做木工活不算,还得去给谢威找养鹅的人。谢威能在东京不远的地方提供一个免费养鹅的场所,条件相当吸引人。再加上羽绒服的利润还有分成,想啃这一口蛋糕的人更多了。廖云放出风声去,却不轻易松口。思来想去,还是给了女婿家的族人。
  廖文雅许给了贩丝的大户李家大郎。之所以给李家人做,是因为这年头是聚族而居,而文雅是李家日后的宗妇,想弄鬼也要看看你得不得罪的起族长家。何况也是为女儿多一层保障——夫家族人的维护对新妇很重要。周大嫂其实很想接这一摊子,无奈她没有门路,便是养活了也未必卖的掉,只能遗憾的铩羽而归。
  盘下这摊生意的人行二十一,是文雅丈夫的族叔。三十开外的年纪,一脸精明。虽是分家,混的也不差。看过场地后,拍着胸脯道:“一年一万只鹅绝对没问题!”
  谢威算了算,一万只鹅,差不多可以做一千来套衣裳。铺子是自家的,鹅毛是免费的。外罩是丝绸肯定得分等级,那里他决定不赚人多少。光鹅毛的售价一套三五贯是一定有的。那么,除去人力和维护成本以及税率,一套至少能赚一贯左右。一年则是一贯。这个价钱不低了。而且就这么一个铺子,也不显山露水,不扎人眼,十分安全。头两年把房子钱赚回来,日后仿制品多起来,没那么好赚的时候,在想别的方法。或是走更高端,或是直接贩鹅毛。至少别人未必能像他一样有自己的庄园,还有帮忙养鹅的人,更没有无成本压货的阁楼仓库。做生意有时候是做机遇,恰好天时地利人和便盆满钵满,差了一样就可能血本无归。如今已经四角俱全,还怕什么呢?
  再说,不管怎么恶劣的环境,赚个让家人富足的生活费还是没问题的。果子铺的经历告诉他,不管有多少人跟风,最先做的那个人,只要始终如一的保持品质,永远占最大的优势。即便有人后来者居上,也不可能挤兑的自己毫无生机。他以后不单是丈夫,还是父亲。所以要为了家庭好好努力才行。
  房子顺利的盖着的同事,小鹅崽也抓到了喂养场地。养家禽死亡率挺高的,特别是这种大规模养殖,所以李二十一叔准备了一万五千只小鹅,他自己带了一队喂养组一头扎进了现场。一万多只鹅的食量十分惊人,光准备饲料就需要大量的人手,安平村的人算是找到活儿干了。还有周成收集鹅粪发酵做肥料的工作,就让周幸娘家没有闲人。累的周成只喊着要娶个能干的新妇来才行。肥料在农业社会是很珍贵的物资,不管廖家和李家京郊的庄园都需要大量的肥料。这又来,鹅粪也能卖钱了。自家亲戚便是不好意思收贵了,也总比处理不掉强。别看这一点半点,要大量收集肥料就要人工,这回连周幸的舅舅都找到出路了。怪道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果然如此。
  谢威对承包商都能这么大方,对小舅子自然不会亏待。果园的收益按□开的分成,自己只要四成,让辛苦的周成占大头。周成再三不肯,最后扭不过周幸,收下来了。分给周成管理的山上砍下来不少木头预备做家具。故意砍掉的是向阳面的树木,品质好不说,还把好的朝向空了出来。周幸让种了各种鲜花,玫瑰占大头,日后做花馅点心是绝佳的材料,这里当然也有周成的份了。上好的肥料,精耕细作,想来日后的产品品质非一般人家的可比。周成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曾经差点被冻死被饿死的记忆都显的不真实了。什么时候起,四邻八乡不再斜眼看他们家了呢?他周成竟也有挑新妇的资格了啊!
  开春是小麦丰收的季节,各家各户忙着收麦子晒种子。正好,李二十一叔的鹅需要大量的口粮,他懒的浪费运力去买,这边的人也不用被中间贩子杀一刀,真心皆大欢喜。附近的村民预留下口粮后,纷纷排队来卖粮,好一番丰收景象,喜气洋洋。谢威见李二十一叔几乎吞下了整个村的谷糠,觉得好夸张。养家禽真不是一般的耗粮食,怪道农民都不*养,自己且没口粮呢,哪有家禽家畜的份?会下蛋也不行啊!
  因为有了养鹅这个产业,安平村的村民有了不出家门就找的到副业补贴家用的机会,共同利益的驱使下,即便他们不能拧成一股绳,至少不会对周幸的产业搞破坏。穷山恶水多刁民,这世界上有的是恨人有笑人无的龌龊人。唯有你吃肉,能让他们喝点汤,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的利益。从积极方面来讲,也算富则兼济天下吧。你好我好大家好,也没什么不好。
  至此,周幸的农庄不单形成了自然生态的循环,也在与承包商以及当地的村民形成了稳固的生态系统。羽绒服的生意还没开始做,就已经打下了厚实的基础。常言道万事开头难,无非就是最开始的千头万绪。如今一桩桩理着来,开头也就在眼前了。好又多连续亏损的那口闷气,这才终于吐了出去!好歹两千年的智慧呢,咱不能给穿越女丢脸!
  上半年多雨,屋子一直修的断断续续。周幸等人也不催,慢工出细活,至少要居住几十年的房子,宁愿多等这么点时间。到夏天的时候,周幸还叫工人们避开最热的时间段,以免中暑更耽误工期。当然也有煮陈皮绿豆汤之类的消暑物品,几乎是无限量提供。占了便宜的工人自然都说主家好。对严格要求的廖云反弹也没那么大了。
  最炎热的六月,周幸生下长子。身体状态不错的她根本就没费什么力,很顺利的生下来了。谢家有后,谢威大大松了口气。终于压力没有那么大了啊!虽然父母都不在了,可是香火的延续对一个家族来讲无论如何都是大事。女儿虽好,却要受别人家制肘。做父母的只希望每一个孩子都不吃亏,儿子好!主动权在自家!就算要生女儿,也要有三五个可以砸砖的儿子后再生!
  接到消息的周娘子从陈留带了无数礼物来。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周娘子虽还有些腼腆,但比起以前的畏畏缩缩的样子真是好多了。可见钱财是尊严的基础。只看她现在,一样的绢布衣裳穿着,一样的银首饰带着,便是在东京街头也不很像乡下人,虽然这些都是她为数不多撑场面的装备。
  周娘子本人不大能干又有点小气,简单一点的家务农活没问题,涉及此类走礼的复杂情况,周成是一万个不让她插手的,他又有事走不开。只得打好包封箱,直接连人带东西扔上马车算完。
  阿狗阿娟如今越发麻利了,见周娘子下车来,问明身份,一个抬东西,一个领人,端的是默契无比。引致房内,周娘子见周幸气色不错,外孙也白胖,心情霎时飞扬起来。破天荒的抓了两个钱与阿娟买糖吃。又对周幸道:“听到捎信的人说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爹高兴的一蹦三尺高。成亲这么久,我才算放了心。再接再厉,生三五个胖小子,凭谁都不敢动你了。”
  周幸苦着脸道:“还三五个呢!一个都够呛了。每天晚上哭,我生他下来到这会儿都没怎么合过眼。天气又热,偏还要催奶,得拼命吃。怎么样都不舒服。”
  周娘子心疼的道:“忍忍吧,出了月子便好了。月子里的孩子最难照看,你也趁机多睡睡,不然日后有的你受呢。”
  “睡什么?才睡下他就哭,折腾得两回就睡不着了。”周幸累的不行,怪道有钱人家都要请个奶娘,靠着一个当娘的,真真活活折磨死人。她家在百姓里算条件好的了,怀孕时不缺吃穿,养的珠圆玉润。才生了几天啊?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又没得牛奶做替代,谢威想帮手都不能。最坑的是还没有尿不湿,阿娟近来尽洗尿布了。都不知道当年的周娘子怎么熬过来的。
  周娘子除了劝几句,还能干啥?当娘的都得走这么一遭,跑不掉的。见周幸心情不好,便转个话题道:“大嫂和小四都想来看你,偏都没空,叫我替他们问个好。”
  “多谢他们惦记。”
  周娘子环视了房间一圈笑道:“我还是第一回上你家来呢,房子修的真够体面。”
  “还凑活,当时修的急,也没细想。冬天冷夏天热的,所以城内的新屋都是先想明白了才动的工。如今只怕快完工了,我也没功夫去看。日后娘娘再来东京便有地方住了。我来东京这么多年,连最有名的马行街和夜市都没带你去逛过呢。”
  “那敢情好,我下回还来。”说着想起第一次来东京时的景况笑道:“那一年你还在教坊,我第一次吃那么大碗的肉,美的三天睡不着。现在竟想吃便吃。”说着眼圈一红:“都是你带来的,乡亲们谁不说你福气好?可我到现在想起把你卖掉的那会儿,心里都一抽一抽的痛。这么大一份家业,都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多少气!别人家的女使是好做的么?”
  周幸笑笑:“人的八字都是老天定好的,既然是我的命,就好好过呗。你呀,只想着长命百岁就行。”过的好嘛,自然心胸宽广。过去的事都是浮云!
  周娘子伸手抚摸着周幸的头发:“好,好,我要长命百岁。要看着你荣华富贵子孙满堂,才舍得闭眼呢。”这个女儿从没诉过苦,可陈留那边出来做女使的多了,朝打暮骂肆意□的岂能少了?周幸还在教坊时,村里人的闲话她一句也没忘。如今见她成家立业,最后一点愧疚终于也消散了。


☆、开张

  周家请了舅舅做事,顺便把舅母也领来一块过活,周娘子便不如以前那么没日没夜的忙。一辈子,从在家做小娘子开始,一直到现在才得以喘息,也是个可怜人。趁此机会,也是休息一阵的意思。再说看孩子吧,谢威要养家糊口,燕绥一碰到孩子直接傻了,阿娟太小,的确需要有个有经验的妇人搭把手。在谢威一家的热情挽留下,周娘子从善如流的住下了。谢威跑去隔壁跟廖云混,把房间让给了岳母。还别说,到底是带过孩子的人,帮起手来干净利落。不像谢威手忙搅乱,换尿布都得忙出一头汗。周幸此时方得以好好休养。
  月子里难熬,不仅仅是孩子要吃奶换尿布的原因。此时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产妇便是能见风也不能打扇啊!周幸又体虚,热的黄豆大的汗刷刷的流。孩子也热,都不敢给他穿衣服,哪怕系个肚兜便满肚的痱子。谢威心痛的不行,直道:“早知如此,去年就该把内城的屋子修好的!不然哪用遭这个罪!?”
  周幸摇头:“内城更热。”
  谢威道:“还真不热。按姑姑弄的法子修,我跑了几趟,屋里很凉快。南北修了风道,院子里好大风。可惜我们要秋天才搬得了。”
  周幸蔫蔫的,没几句就不肯说话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好容易熬出月子,周幸坐在澡盆里哭的稀里哗啦。众人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燕绥见状,只叹当娘的不容易。周幸一摸脸道:“容易不容易都是自个儿选的!我就是发泄一下,你们别担心。”
  这话说的众人都笑了,还是会想的人招人疼。
  产妇么,熬出月子就算熬完一大半,周娘子惦记家里,待摆过满月酒也走了。出了月子的孩子,众人都能搭把手,周幸也不觉得很累。燕绥被这一家伙折腾的,都想去请个积年的嫲嫲过来了。说是说孩子从小带得亲,但如今小毛头还是小毛头,周幸却跟在她身边很多年了。相比之下肯定更疼周幸一些。哪里受得了自家人遭这样的罪?可惜现在实在住不下人了,只得等搬回内城再做打算。
  一行人就这么盼啊盼,总算在中秋之前,谢威喜气洋洋的宣布:“房子修好了,我们今年在内城过中秋!”
  谢家的新居修的很奢侈,却不显山露水。除了全砖石结构让周围的邻居小小惊诧了一下以外,内部装修简略的让人以为这家人修房子修穷了。放在后世,全屋木地板结构挺烧钱,但现在很不一样。木材没有后来的彪悍防虫防水功能,撑死了好好刷刷桐油、间一些樟木条,很容易损坏。因此讲究的人家逐渐从木地板换成石板,从家里不穿鞋变成家里穿休闲鞋,到如今流行的已经是凿了各种花样的看起来巨像瓷砖的地板,只在某些地方铺上厚地毯的装饰了。周幸家却逆着流行,全屋还是铺设了厚厚的地板,只是进屋脱鞋的习惯变成了进屋换拖鞋——让我们怀念一下现代生活的地暖气吧= =||。
  砖墙与房间之间做了夹墙,介于此时科技相当落后,并没有效果特别好的隔热材,所以用的是很厚的木炭层。包括木地板和地面之间也一样。又在客厅做了个壁炉,烟道为了好修理都是用的是全铜,这就是谢家造价非常高的原因了。其他的倒真没花什么钱。令人意外的是屋顶真的没有漏水,周幸此时才知道原来传统的糯米灰浆真的蛮凶残的,虽然没有后来的水泥那样平整光滑,但粘合度非常好,所以天台即使是平的,也不会从石缝里漏水。天台当然有做一定的斜度,配合集雨槽,引水往下储存的话,浇花就不用浪费井水了。虽然周幸很怀疑漫长的夏天这个装置的实用性,不过蛮有意思的,至少屋檐下不会到处都滴水,这样很好。
  从教坊搬入好又多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东西积累的也不多,人手却很足够。不过一天就搬的干干净净。好又多地段不错,杂货铺子没生意,是因为运营成本太高。想想那几个柜台的工资,都让人觉得肝疼。可是如果作为单纯的杂货交易点呢?自然还是有钱途滴。地价年年增高的情况下,倒手好又多居然还赚了一笔。中国人呐!被房地产居然折磨了几千年,也是奇葩了!搬家之后,趁着好又多还没有交接,谢威请伙计们和邻居搓了一顿,也算好聚好散。嫁给毛丙的元柳如今都是俩孩子的妈了,看起来过的不错。周幸一家的城外生活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新屋的收纳做的极好,周幸喜欢效率管理,早就在各个柜子上贴了说明字条。对着写好标签的行礼,一一对应着柜子摆放就行。廖云请了不少伙计来帮手,才两个时辰就安置妥当。所有的房门全开,故意留出来的夹道里南北对流的风吹的极舒服,搬家的劳累都烟消云散了。
  只见阿娟兴头的趴在去往地下室的栏杆上大喊:“阿狗,阿狗,这里有凉风唉!夏天一定很凉快!”
  阿狗笑道:“那里是地下,当然凉快了。”
  燕绥喝口茶,得意无比的说:“我下面也让挖了通风道,夏天实在热了,全躲地下室去!”
  “这里是好大风!”阿娟惊喜的在回廊上跑来跑去:“没想到东京城里还有房子这么通风的。好凉快啊!”
  周幸道:“一层秋雨一层凉,才下了几场雨,肯定不如先前热了。”
  “呸!”燕绥不服气的道:“你现在再去好又多住着试试?你当秋老虎是好玩的么?那是我们专留的风道。不信你去把正屋后门给关上,阻断南北对流的风试试?”
  周幸捂嘴笑:“你就得意吧。”说着把儿子丢到燕绥怀里:“你说了要带孙子的,喏,给你了。我去整理店铺。”
  “我去!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周幸哪里理她,早跑的没影了。阿狗和阿娟在一旁不厚道的笑。燕绥哪里是肯吃亏的主?转手就把娃丢给了廖云,从此廖云过上了带侄子(外孙?)的苦逼生活!
  在孩子有人带,小两口没有后顾之忧的前提下,果子铺率先移进内城。既然是新店新气象,不能再像外城一样连个名字都没有。别人称呼起来直接叫好又多果子铺,多少得跟个潮流起个名什么的。周幸这个起名无能星人只好山寨了一个麦香村,本来想直接照搬某知名点心铺的,后来想想成分主要是麦子,便改了一个字,便只能算山寨不能算盗版了。咳咳。羽绒服那边更好办,做的是冬天的生意,就叫暖暖居,又简单又好记。两家铺子隔着一条风道,各占一边。规划上来讲,二楼却全做了羽绒服的生产工厂和宿舍,阁楼做仓库,顶楼是晒场。夫妻两个可以一边顾家一边顾生意,好奢侈的装备!
  恰在此时,李二十一叔的鹅毛也送来了一些。买卖鹅,当然大部分是生的。李二十一叔的办法是把有用的毛都给剃了!横竖他是卖给相熟的酒楼,人家也不在意鹅长的是不是顶顶好看。没有毛的鹅更能看出好歹来呢。也有卖给干货铺子的,就更加了。那边恨不得你把鹅都替他杀了。他自己也在集市上弄了鹅肉摊子,杀好的鹅剁开来,跟猪肉一样论斤卖,内城条件中等的人家最*。横竖他有渠道,鹅毛便大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当然也有整只鹅卖出去的,这些丢掉的鹅毛实在没法细究。好在东京闲汉奇多,从闲汉手里买怕也不难。只是如今还没开铺子,不知道销量如何,没必要用到这一招。
  中秋乃果子铺一年里生意最好的时节,没有之一。过年并没有规定要吃果子,着重点还是在饭菜上头。而中秋则是必须吃月饼的,当然此时叫月团。月饼要用到烤箱,不像粽子那么好做,想要做的好吃不容易。大部分百姓家也懒的动手,多半是去各大果子铺买了来。趁此良机,麦香村开业大酬宾了!
  开张之前周幸就没闲着,中秋乃传统佳节,发展到现在月饼的花样已经五花十色,什么口味都有。但传统的月饼有一点不好,就是太大个了。多半四个为一斤,看起来固然体面,吃起来负担却不小。谢家做的并不是底层老百姓的生意,中层以上没那么缺衣少食,很多时候月饼都吃不完丢掉,或者硬塞下去。是以很多人到中秋,是看着月饼就愁。到周幸穿越之前,因物资的极度丰饶,月饼越做越小。想来这个到底繁华的东京也可以通用。
  麦香村今年的主题乃“繁花似锦”,只推出各色鲜花月饼,别的一概没有。任何一家果子铺,都必须有自己的特色。做杂了便又成了好又多,费力不讨好。如今茶果子已经流行到各个角落,早不是他们家的优势。谢威和周幸便拿鲜花做噱头,定下了基调。
  月饼做的特别小个,只有鸡蛋大小。按照月饼的口味,分了四种颜色的包装。跟别处的月饼不一样,周幸家的月饼几种包装可以拼成了十分华丽的图案,再用精致的藤盒包好,外面再有考究的封条和装饰。整个看起来犹如一件艺术品!没错,周幸卖的就是礼盒装,散的压根就不卖!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并不是一句谎言。论勾心斗角,古人比现代人怕还强些;论文学造诣,批量化生产的现代人更不如古人。但要论见识,几千年的鸿沟可没那么好跨越。周幸的团队并不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可是她和燕绥见过的东西却是这个时代最多的。谁说月饼一定要做成传统的模样?千层酥包的玫瑰花馅,印上传统的纹样,我说它是月饼,它就是月饼!好追求新鲜的北宋人欢快的接受了新产品。因产量有限,没买到的人捶胸跺足。周幸可没本事搞饥饿销售,可目前就产生了这样的效果,麦香村内城的第一炮打的很不错!
  中秋这日清晨,周幸才打开店门,就见一眼熟的身影戳在门口。定睛一看,竟是柳永!惊喜的跑至跟前唤道:“柳郎!?好久不见,你一向可好?”


☆、故人

  柳永哪里还认得出周幸,眯着眼睛瞧了半天,只觉得眼熟。东京城里认识他的人多了,也不在意周幸仿佛很熟捻的语气,只笑问:“闻得娘子家的鲜花月团煞是好吃,娘子可还有货?”
  周幸抿嘴笑道:“柳郎倒不认识我了,我是幸幸呀!月恒娘子的小女使,我的字还是你教的呢!”
  柳永一拍额头笑道:“幸幸!竟然是你!你竟长这么大了!”
  “是呀,我都当娘了呢!”
  “我都不知道,你还好?许给谁家了?”说着又用眼神扫了一圈店面:“你是老板?”
  周幸点头:“多亏了燕绥娘子帮忙才有今天。我家良人么,柳郎怕也有点印象,往日常跟我打架的谢家小郎,可还记得?”
  名噪一时的花魁柳永当然记得,谢威却是早忘了,便只说:“你过的好便好。后来我去教坊,都说你跟人走了,我还悬心来着。原来竟是跟着陈大家?她原就跟月恒好,最和气不过的人。能照看你很不错。她如今在何处呢?”
  “在后头屋里,她现在是我的养娘。”
  柳永点点头:“果真?可方便与我叙叙旧?”
  周幸便扭头喊阿娟:“去与姑姑说一声,柳郎来探,还请她煮好茶汤!”
  阿娟应声而去。
  周幸忙把柳永引进铺子内,问道:“柳郎才刚问鲜花月团?”
  柳永忙道:“正是,我听人说只卖到昨日,今日只来碰碰运气。你若还有,便卖我一份尝尝。”
  周幸笑道:“别人不敢说,柳郎可是我的启蒙先生。铺子里的确没有,我这就现做去。柳郎且去后头屋里跟燕绥娘子说说话。不知你要多少?”
  “多了就不显得精贵了。”柳永笑道:“一盒便好。”说着从袖子里袖出几张钞来。
  周幸忙推回去:“我等女流,不敢叫你一声师父。只当我晚辈孝敬长辈,柳郎可要给我个面子。”
  柳永从不拘泥,换成别的文人,被一个前身是女伎的女流当做半师可要恼的,他却十分开心,不然周幸也不敢这么拉关系了。听周幸这么一说,反倒爽快的道:“既如此,别的果子也与我一份。”
  周幸抿嘴笑道:“柳郎只管去后头喝茶,我定装一个别致的攒盒与你!”
  柳永开开心心的跟着前来引路的阿娟跑了。周幸便同铺子里的老师傅开始做柳永的东西。
  柳永是神马人?此时词坛第一人,引领时尚潮流,广受追捧。他要赞一句好吃,比神马广告都有用,光他的粉丝就能踏平谢家门槛!老师傅们都不傻,当然卯足了劲开工。周幸也不闲着,点心除了好吃,包装也是个大学问。忙翻出最好看的盒子,把其他的果子一一装好。连带月饼,弄了一个大食盒。偏还是艘船的模样,十分别致。
  喝完茶归来的柳永见到都直叹:“幸幸好巧的心思!”
  “久居幽兰之室,则身带其香。我若再不长进点,燕绥大行首可就要打我板子了。”
  柳永哈哈大笑:“好,好!过年我再来,再看看你还有什么香!”
  周幸对柳永说的话,还真不是开玩笑。不知道是跟燕绥混久了,还是自己成长了,总的来说好像思维一下子就打开似的。或许是长时间来不停的锻炼,量变引起质变吧。麦香村里的林林总总,周幸基本能一人搞定,包括不定时的推出新产品,把谢威腾出来预备羽绒服的暖暖居。夫妻两个的各忙一店,偏又在隔壁,能彼此串门又有彼此的空间。偶或隔着风道边的窗户相视一望,仿佛心与心之间都没了距离。有时候周幸都想:我是不是原就是北宋人?不然何以与此地如此契合呢?
  中秋一役,麦香村在内城站稳了脚跟。暖暖居的也趁着天气不冷时,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做服装,设计是灵魂。特别是暖暖居这种单一产品的铺子,技术很容易被人学走,但衣服要愣是比别家的好看,同等技术下客户的选择不言而喻。而任何一个世界,引领潮流的不是娱乐界就是皇宫了。宫廷风格且不去管,老百姓也见不着。娱乐界的导向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谢威请来的设计师就是教坊退役的女伎。不需要引领潮流,只需要在教坊推陈出新时,跟得上风就行了。毕竟谁也不指望暖暖居一开始就做成全国知名品牌,又不是拍偶像剧!
  正月里燕绥的斗篷效果不错,教坊的后辈们听到燕绥家准备开斗篷铺子的消息,已经来了好几拨瞧热闹的了。继故人柳永被成为麦香村的代言人后,陈五娘也摸了过来。周幸忙把铺子的事甩给伙计,跑到屋子里去陪客。
  远远的听到陈五娘的笑声,周幸跑到跟前福身行礼:“见过娘娘。”
  陈五娘笑道:“你还是管我叫五娘吧,念旧是好事,如今你也是有点体面的人了,再这样叫我,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这倒不怕,”周幸道:“我便是装成官家娘子,人也知道我底子。我娘要吃醋倒是真的。”
  陈五娘指着燕绥笑道:“若是你这个娘也还罢了,若是陈留那个娘,顶顶好的性子,才不跟我吃醋呢。只如今你是燕绥的养女,她也管我叫娘娘,这辈分乱的。我也一把年纪了,你叫我阿嫲阿婆都行。”
  周幸爽脆的叫道:“阿婆好!”跟陈五娘到底不是那么熟,叫嫲嫲似乎过于亲密了些。阿婆么,平日里街坊都叫得,没那么别扭。
  陈五娘高兴的应道:“嗳!乖孙!”说着就从头上拔了根簪子插到周幸头上:“阿婆的见面礼,可别嫌少。”
  燕绥翻个白眼:“不带这么偏心的哈!”
  “滚一边去,还说给我留间屋呢,屋子呢?”
  “你又不住!”
  “不住也得给我留着,不然我老了怎么办啊?”
  燕绥假装叹气:“唉唉,了不得,我又损失了一间房了。”
  陈五娘一把将周幸搂在怀里:“所以说,她是靠不住的。何况这是你家,我现在只管疼你,以后老了你再疼我便是。”
  说的周幸笑个不住。
  陈五娘又道:“柳郎吃了你家的月团,满世界都说好吃,也做几个与我尝尝?”
  “那是柳郎讲义气,照顾我呢。”周幸笑道:“就是里面用了鲜花馅儿略稀罕点。那年我在教坊时也吃过这样的糕饼,只不是酥皮的。娘娘要吃,我这就给你作去。”
  “不忙,陪我说说话。那个你哪天做好了,使人送去便是。”陈五娘又道:“年年我们也要有点心进上,厨子都是做老了的人,宫里人未必喜欢。你也做几样好的,若味道不错就进你们做的,也是一个体面。”
  燕绥皱眉道:“我们无根无基的,怕有人眼红。”
  “怕什么?有我呢!”陈五娘叹道:“我年轻时带出来的孩子,走的走,嫁的嫁,死的死,跟前就你一个了,能不看顾点?说句到家的话,后来那些我没功夫照管,她们与我也就是个面上情,我可真靠你养老的!”
  “那敢情好!”燕绥咯咯笑道:“明儿我先叫廖云去把你的私房先搬了来,免得便宜了官家!”
  陈五娘一掌拍到燕绥的后背上:“都做阿婆的人了,一点没个正形!”
  燕绥瞬间木着一张脸,巨正经的说:“我这是彩衣娱亲!”
  周幸做了个呕吐的姿势:“太恶心了!”
  燕绥假意怒道:“狗叛徒!这就被特务收买了!”
  周幸绷不住大笑起来,我去啊,这经典台词亏她一把年纪还记得。
  陈五娘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燕绥又换回正装与陈五娘说道:“去年那个羽绒斗篷真真暖和。如今他们在赶制,我叫他们做一套好的来。元旦进宫表演,通不许乘车坐轿。又不好明目张胆的用皮毛。倒是这鹅毛不在制度内,也不存在逾越不逾越了。只做个朴素的外皮,保暖了就成。娘娘今年要什么花色,只管说与我,我亲给你绣了来。也是我一片心了。”
  “我正说这个呢。”陈五娘正色道:“宫里虽暖,我们表演的却不能穿多。那年不冻病一两个?你替我做了芯子来,让他们自己缝套子去。年下达官贵人多,有完全的保暖是最好的。我不亏了你们,横竖走教坊的帐,你只管替我做二十套来。”
  周幸听到这话,忙进屋拿出一叠纸来。问道:“阿婆要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多厚的?既然是要宫里走动,又是大雪天,得要做防水才行。”
  陈五娘问:“防水又是如何说?”
  “不过就是两件套,内里是斗篷,外面跟着做一件配套的油衣。只是油衣味道不大好闻就是。”
  “这想法不错,细说来与我听听?”
  周幸便道:“正月里姑姑的斗篷她后来嫌弃不方便用手。依我说还是用披风好。袖口太大了漏风,便离口子不远处加根收缩绳,如果冷的很就把绳子抽紧,又好看又暖和。衣摆内侧都钉上扣子,外罩一件同样大小的油衣,只做长一点。下雨时罩在外头,下摆往里折,扣上扣子,就不怕水了。油衣不透风,也有保暖效果。”
  陈五娘点头道:“这个方法好,你索性连伞和雨靴一并配上。”
  燕绥笑道:“最好连包也一并配上!”
  陈五娘拍手笑道:“大善!一事不烦二主,鹅绒的披风与我二十套。油衣再另给我配四十套预备女使们穿。过年哪有不下雪的呢?女使们比伎人们都要冻的狠呢。”
  “娘娘一贯这么慈*。”燕绥小小的马屁一记。
  “我最好再慈*点,索性个个都配上鹅绒的披风,一年一换,你就不愁没生意了是吧?”
  燕绥拍掌笑道:“赶紧把阿威叫来,让娘娘签字画押!”
  陈五娘冲燕绥翻个白眼,又对周幸笑道:“一提起他我就想起那年你们小两口打架的事来。后来大郎输给你什么来着?”
  “早忘了!”周幸笑道:“不过我们算不打不相识!自从打了那一架后,他没事就找我茬,后来竟熟惯起来,真真想不到。”
  “更想不到现在还这么恩*!”陈五娘道:“都快成我们教坊的传奇了,改日叫秀才写个本子,过年时就在教坊的戏台子上演一番给大伙儿看。”
  燕绥忙道:“别忘了把我们在招牌也挂上,最好连地址都一并挂幕布上!”
  周幸囧:“你拍广告呢!”
  燕绥耸耸肩道:“开个玩笑嘛,教坊还真能排这个不成?”
  陈五娘道:“可以考虑!”
  周幸倒!


☆、创新

  陈五娘是个大忙人,坐了一阵子就走了。燕绥忙唤上教坊出来的设计师商讨披风和油衣的花样子,务必在不逾越的基础上展现美感。其实平日里大家都各种妖娆,但是过年的时候,保不齐一时得意,刺了哪个老学究的眼,被参上一本就惨了。官家已经三令五申不许民间乱穿衣裳,只是大家不听而已。教坊人员还是老实点为妙。
  做衣服有专业人士,周幸就不管那一摊子了。只提醒一句:“鹅绒的衣服好容易结块的,结块便不暖和,他们未必会洗。我们得专分出一块来洗晒才行。”
  燕绥一拍脑门:“你不说我还忘了!再有,鹅绒也可以回收。有些有钱人家才不穿那么久呢。我们回收了来,重新打松了,便宜一点卖给百姓也是好的。只是若请那么多人,未免浪费。我们几个又做不来。看来得跟中人打声招呼,叫替我们预备短工。”
  周幸笑道:“索性连那拍羽绒的拍子一并做来送人,那拍子可以扭成各种花样。杆子上配个结子,连同衣裳、油衣、包包一同装在一个大纸盒里。礼盒装呀!”
  “还可以送个小暖炉!”燕绥接道:“哎呀,我们得先造计划,设计盒子。暖炉可得定制,不写上我们的招牌,岂不亏死?”
  那两个从教坊请来的设计师,名唤小豆和映月,听到周幸与燕绥这一商量,纷纷道:“往年我们都在坊里头听人讲你们开的好铺子如何赚钱。先前还不大信,如今可信实了!真不知你们怎么就想的出这么多花样来。”
  “想多了自然就熟了。你们画花样子还不是越画越多。术业有专攻而已。”燕绥笑道:“我知你们善画,那盒子可就交给你们了。至于到底要送些什么,还得找大郎商议才作数。”
  周幸点头:“我可懒的管他那边,且想想年下的果子花样才是正事。”
  陈五娘此人巨靠谱,不然也混不到如今这个位置。她为人处世,自然让上下都省心。姑且不论是她是不是真的要带周幸的家的食品进宫,只看她下了大批量的服装订单,这一份别致的果子就得给人家准备好。所以接下来的时间,谢威忙衣服研发,她则忙果子创造。不停的测试,结果就是可以略微吃辅食的儿子被喂肥了!因为可以直接吃果子不说,间接也从他妈的奶水里吃的不少。整个就变成一个胖墩,幸亏是个男娃,要是个女娃周幸真要哭死了。
  陈五娘点名要吃的鲜花月饼当然最先做好,规规矩矩的用大气沉稳的盒子装上。当初给柳永的那个,是周幸故意弄的骚包款,好让他免费给自家做宣传。实际上北宋的上层社会,走的一直是雅致风。清新典雅,细节上见真章。要不也不会有日本承袭宋风的说法了。话说小日本的点心的确做的各种美貌,燕绥画花样的时候没少借鉴人家。不想此时小日本还穷的叮当响,在周幸开店的时候,几个此时还被称为倭国或者扶桑的商人跑来围观,惊为天人,买了一大群回去,这俩穿越女蝴蝶翅膀给扇的,不知会不会对后世的日本点心制作有一定的影响。再想想,要是能传承下去,不知到了马可波罗那个驴客来旅游的时候,他的游记会不会略微有改版呢?
  每每这样脑补时,周幸就觉得很开心。不管借鉴也好,原创也好,她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那么一点点痕迹。至少在她死了以后,还有人会谈论她做的点心,她们家的产品。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样,没了,就这样没了。风过无痕,连家人都未必提起,不用十年,再没有人记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一阵可悲。好在老天仁慈,给了她重来的机会,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至少对世人宣告一声,我来过了。
  进上的东西跟普通卖的很不一样,普通的只要有个彩头就好了,进上的则是要彩头中的彩头。周幸不大熟进上那套流程,但后来的人各种乱猜皇帝喜欢什么,并拍出了无数个系列一二三四部长达几百集的电视剧。周幸不巧,*看电视。所以一提起要给皇帝献上什么,她就老想起不知哪个大臣弄的江山一统万年青。可惜跟她家的产业不搭调!于是周幸想啊想,想啊想,突然想到又不知是哪部电视剧,说皇帝喜欢五谷丰登!周幸一拍桌子,好!就这个了!
  五谷丰登,周幸是做不出来滴!点心再那啥,各种米粒做出来也很囧,又不是搞笑!当然可以连穗子一块儿做,可是那样就不好拿来吃了。不管怎样,这还是吃食,光只能看还是不行滴。所以周幸打算做瓜果。瓜果大多数圆滚滚好造型,又有大量的首饰衣裳纹样作参考,接受度挺高,这个创意还不错。
  并且,南瓜可以用南瓜汁染色,南瓜果子就是南瓜形状南瓜味的嘛!多好啊!不能染色的,就用可实用的植物染料,这时候就要谢天谢地的表示,幸亏是在东京!不然这些染料做梦都找不齐啊!
  就这样,周幸用编的极精细的两个篮子,分别作了蔬菜和水果。蔬菜部分有南瓜、黄瓜、豌豆、萝卜等。水果部分则是葡萄桃子苹果西瓜等。放在竹篮子里,乍一看还忒像真的,仔细一看,却又比真的Q一点。摆盘一样是按照色系堆的满满当当,一派丰收景象。盖上盖子,偷偷的送去教坊与陈五娘瞧,陈五娘一眼就看上了。又尝过味道,鲜花馅儿香甜不腻,味道真不错!遂笑道:“玫瑰花的多做一点,这么多鲜花馅,只有玫瑰的是又甜又香。桂花的倒是香,却不够甜了。颜色也不是特别好看。”
  “是了,”周幸道:“桂花非得跟枣泥在一起才好吃。单桂花糖味道一般。”
  陈五娘又戳了戳水果篮里的杏子问道:“这黄黄的,又弹牙又清爽,什么东西做的?竟不像是面粉,也不似糯米。”
  “是豌豆加了石花菜。”周幸笑道:“竟想不到还有石花菜卖,不然虽能用豌豆凝糕,却没这么好看。”大名鼎鼎滴豌豆黄,你当是乱吹的么?当然好吃拉!周幸自己做这吃时,是一层炒香的枣泥馅一层豌豆浆叠成大方块,再切开来吃的。那样更好吃,就是造型没这么精致了。
  “这切开的西瓜,瓜白可是用的山药?”
  “是。糯米不大好消化,我做果子时,尽可能避开用糯米。”
  “这个很是!”陈五娘点头赞赏:“我们幸幸越发能干了!连这个也想的到!”
  周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行吧,就照这样,原样做一份。除夕当天做,夜里我就敬上了。”
  周幸点头:“嗯。我先让大家做熟了。”
  “可别漏了出去!”
  “知道,日后还指着这个赚钱呢!”
  “你是个明白人。”陈五娘又问:“衣裳做的怎么样了?”
  “内胆容易,外头的花样耗时间。我们家弄不来,包给外人做了。”周幸又道:“几个娘子的必要十分精致。阿婆还是支援一下我们吧,我们实做不出来。”
  陈五娘点了一下周幸的额头笑道:“你倒会占便宜,教坊自己做了自己穿,我倒要白给你一份钱?”
  “我就收内胆钱,阿婆岂不是替教坊省了一笔?官家也要夸你呢!”
  “又胡说了,”陈五娘摇头道:“官家哪管这么宽哟!别跟你姑姑学的口没遮拦。”
  “姑姑也就在亲近的人跟前没遮拦,在外头装的跟什么似的。忒假了!”
  陈五娘扑哧一笑:“这话我告诉她去。”
  “唉,要过年了,可别让我饶一顿打!”
  “越发胡说八道了!”陈五娘道:“你也知道,我这里到了这个时节就乱成一团。你且回去,做不来的花样子打发人送来。在商言商,我这边做的部分你得给我在账上划掉。”
  “自然。”
  “在商说完,轮到说家事了。”陈五娘道:“近来得了几匹好绸子,你带回去娘两个做衣裳吧。坊里的果子也带一些回去,还有一些好酒并小菜,也是来阿婆这里一趟。”
  “阿婆这么客气,我下回可不敢来了。”
  “少跟我来这一套,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在教坊不值钱,在外头可值钱了。”周幸又问:“那斗篷穿的还好?”
  “罩着油布不透气,闷了些。若是要罩油布的款式,不妨做薄一点。”陈五娘道:“教坊司么,最最烧钱的地头,你只管做好看了,自然有人问你买。”
  “那是看阿婆的份上。”
  陈五娘道:“也要你们做的好看才行。这一块从无人做过,不然我也不敢交予你。做这里头生意的,谁是没门路的?咱们这样的人得罪不起。”
  “我知道。多谢阿婆指点。”
  “行了,你是个懂事的,我不过白嘱咐两句。”陈五娘说着便挥挥手道:“我这里年下一团乱,你也别跟我客套来客套去的。赶紧做好了果子与我才是正经。”
  周幸行礼告退。


☆、敬上

  展眼到了腊月,果子铺的伙计们早把蔬果篮子练的滚瓜烂熟。开神马玩笑,敬上的东西唉!是咱做的唉!到时候说出去多体面!皇帝都吃咱做的果子了!周幸这个老板又不小气,可以预想的是生意兴隆,钱财滚滚来呀!所以越发卯足了劲微调味道。都不用周幸说话,自觉加班中……
  果子不能外泄,只能内部消化,谢威愁道:“幸亏不是很甜,不然牙都要坏掉。”
  周幸笑道:“多难得的机会啊?坚持!再坚持!”
  “唉,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怎么就这么能干呢?”谢威道:“得亏我不是那小心眼的,不然老被你占先,还不气死了去?”
  “呀,说这话你就小心眼了。”
  “才不呢!”谢威搂着周幸一摇一晃的道:“能勾到这么能干的小娘子,可见为夫的本事也很不错!”
  “贴金!”周幸笑道:“说来我也是运气好罢了。能进上的机遇,不是陈阿婆给,谁芾痰米牛慷┏悄谧龉拥亩嗔恕r彩切荒阈男乜砉悖痪凶盼腋郧暗娜死赐!
  “没品的事我可不干。我还嫌你朋友少了呢,见天家里转来转去。多多跟邻居交往一些,同龄的人也说说话。”
  “尽说我,你呢?”
  “可还记得当年在教坊门口被你一板砖砸的头破血流的瘦高个?”
  周幸点头。
  “我昨儿还跟他们哥几个喝酒呢。虽不是知交,也能说几句话。多交些朋友,心里也快活些。老一个人闷着像什么呢?”
  “放心吧,日子长了朋友就多了。”周幸知道谢威是为了她好,女人如果只守着家里一亩三分地,久而久之思维便僵掉了。明显活跃的人能过的更快活。至少夫妻相处的时候,八卦的话题都多一些。不像有些老夫老妻,若是孩子长大了,半晌都憋不出一句来,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常常交流,感情如何会好呢?人都是贪念新鲜的生物,彼此一直改变,一直新鲜,谁愿意好好的两口子中间再插一个人来?夫妻之道在于共同进步呀。
  腊月的生意各种好,除了暖暖居外。新开的铺子,货品过于新鲜,大家都不熟悉,价格又不便宜,虽然造成大量的人围观,却始终卖不出去几套。但谢威一点也不着急,教坊今年一定二十套,明年还怕大家伙不跟风?今年时间太赶,款式还做的少。到了明年,夏天没生意,只管慢工出细活,更好的还有呢。羽绒被倒是卖出去一些,这东西确实轻软舒适,谢威又承诺有售后服务。先前还是廖娘子买了送亲友,不多久亲友道自己上门来买了——廖家有亲戚要嫁女,这样的铺盖还比棉絮的还有面子!东京人又*赶时髦,所以生意暂时不好没关系,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暖暖居如今不忙,便没请伙计,只有阿狗帮手。麦香村在年前忙的脚打后脑勺,谢威果断把暖暖居全权丢给阿狗,自己到麦香村跑腿。送货上门的服务,光凭大脑容易出错,是以麦香村的订单一贯是一式两份书写记录。请来的伙计不识字,阿娟一个哪里忙的过来?周幸还肩负着奶妈的任务,她可以在店里帮忙,却不能走远,不然小毛头会饿死的。谢威来的正好,他还会赶车,看好路线,驾着马车没日没夜的跑快递去了。一直连轴转到除夕当日,周幸直接把店门一关,所有相关人员全力以赴的做已经熟练至极的敬上蔬果蓝!麦香村能否上一个档次,就看这么一哆嗦了!
  掐着点儿送走了蔬果蓝,周幸大松了一口气。那玩意再漂亮,所有人连接吃了大半个月吃的都要吐了。从今天起大家可以正常吃饭,真是可喜可贺。砩暇鸵酝拍攴梗苄沂炙斓母蠡锒17舜蟠蟮墓旰彀突位丶以け腹辍d昵崛硕荚诿Γ沂卤阌裳嗨缱鲋鳌4苄一氐郊抑校咽峭蚴缕氡福淮约合丛杌灰律殉阅暌狗沽恕
  家里的隔热做的极好,下凹式的暖桌更易蓄热,熏香和壁炉又更添一层暖意。暖桌旁边还放着折叠式无腿的靠椅,周幸坐上靠椅,舒服的嗯了一声:“这才是享受啊!”
  “可不是,廖云都不想回家过年了。”燕绥得意的道:“光有暖桌坐的都很辛苦,有这样带靠背的椅子,才是全身心的放松呢。”
  “有火锅没?”
  “当然!”
  “阿威呢?”周幸奇道:“他比我还早进来,怎底不见他?”
  阿娟忙回道:“壁炉的柴火不够了,大郎领着阿狗去劈柴了。大郎还说,叫大娘换上新衣裳呢!”
  周幸笑道:“我又不出门,在家穿鹅绒的太热了。”
  “不单是披风,大郎叫金记做了一整套。”说着兴奋起来,指着自己身上的新衣裳道:“大娘你看我穿的,好看不好看?也是大郎叫人做的,人人都有新衣裳呢!我还是第一次有绢的衣裳!真滑!”
  “一套衣裳就把你收买了?”周幸逗着阿娟:“怎么也要两套才是。”
  “大娘又欺负我!”
  周幸笑道:“我不欺负你。年前都忙,我没工夫理论,叫人给你打的首饰,你可看见了?”
  阿娟皱着脸道:“看到了,好看。可我没穿耳洞……”
  周幸噗的笑出声来:“那岂不是有得看没得带?”
  燕绥无奈的道:“可不是,你也乱买东西。急的阿娟恨不得现在就去穿。还是我说穿了还得七八天才能带耳环,她才打消了念头。我只得替你补了几朵绢花才混过去了。”
  阿娟嘟着嘴道:“娘娘胡说。”
  燕绥戳着阿娟头上的绢花道:“我哪有胡说,头上都带着呢。”
  阿娟没好意思的跑开了,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福了一福:“谢娘子,谢大娘。”
  “唉,我可不就是谢大娘么?”
  阿娟大叫了一声:“大娘你好坏!”,一溜烟的跑的没影了。
  周幸大笑:“越大越不禁逗了,好可惜。”
  燕绥翻个白眼:“你才越大越讨厌呢。”
  过年廖云自然在自家过年,谢家如今也添丁进口,一家四口加上阿狗阿娟也十分热闹。家里有没有孩子,是热不热闹的标志。没有孩子时,再说过年热闹,也就是一群成年人吃饭喝酒,都有个限度的。一旦有了孩子,别说其他,光那高分贝的哭声,就算是谢家石头的屋顶都要被掀掉了。真是吵死了有木有!比以前她们在教坊过年还要夸张一百倍!年夜饭就在一群大人手忙脚乱的搞小豆丁的混乱中度过,周幸泪流满面,为毛线传说中的小豆丁都是天使,只有她家的这只是恶魔!
  去年周幸揣着包子,都没回娘家拜年。今年说什么都要去一趟,一方面是看看家人,一方面是换个场景当做新年的放松旅游。燕绥倒是年年初二跑回教坊看陈五娘和还剩在教坊里为数不多的前同事。也是一群人围炉八卦,好豢旎睢
  周幸今年盖了房子,家底基本全空。虽然后来小赚了一笔,却补了当时的漏洞。比如廖云添补的那些,她在年底时买了一匣子珍珠当做年礼,算是抹平了。廖云见她们家还有得赚,并不推辞,直接叫廖娘子收下。所以这个年,谢家怎么都不算宽裕。好在自家有开店,谢威带了两床鹅绒被,周幸带了N盒招牌鲜花果子。因谢威和周幸在安平村的那么大动静折腾,安平村人人受益,周家是直接奔小康,年底早不愁猪肉了,是以周幸带来的在他们看来的高档点心,显得更加受欢迎。
  周家人口不少,男人便跟男人坐在一处喝酒。女人们则在另一桌闲话。人群中有个眼生的妇人,走到周幸前见礼。周大嫂介绍道:“这是三嫂!”
  周幸忙起身回礼:“三嫂太客气了,我比三哥略小点,该我拜见你才是。”
  周三嫂还是新嫁娘,十分腼腆。抿嘴笑着,却不回话。
  周幸道:“年前听说三哥娶亲,我实在忙的走不开。只捎了点东西回来,那料子三嫂可还喜欢?”
  周三嫂当然不会说不好,只笑道:“多谢大娘费心。”
  周大嫂道:“我坐月子时,多谢你送来那几只鸡。奶水足足的,你看你侄子,比他哥哥胖多了!”
  周幸拎着自家儿子道:“嫂嫂们看他,整就一个肉球!难看得很啊!”
  周娘子斥道:“哪有这样当娘的?大胖小子才福气呢!”说着伸手接过外孙放到怀里:“哦哦,我们小郎才不听你娘胡说八道呢。到阿婆这里来玩。”
  周幸道:“哈哈,这回我能得半日闲拉!”
  周二嫂也怀上了,满脸母性光辉:“我要生个这样的小子,日日不得闲也甘愿!”
  “你还年轻呢,急什么?日后有的是你烦的时候。”周大嫂爽利的说:“我一连生了两个皮小子,都烦的不行。什么时候生个女儿才好呢。”
  周二嫂和周三嫂羡慕的看着周大嫂,女人啊,只有生了两个以上的儿子才有底气说想要女儿的话。
  周娘子听到这个话题郁闷的不行:“小四还不肯娶亲呢!上回我去你那,那个叫元柳的,多好的模样啊,你怎地许了别人?也不与小四留着。”陪嫁一套房子啊!女婿也太大方了些。
  “她过不来我们家的日子。”周幸摇头道:“小四还是找个实诚些的好。”元柳不是不好,就是文静了些,又有那么一层身份。自古只有从乡下往城里嫁的,哪有城里往乡下嫁的?嫁到周家来,知道的说是她这个主家惦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故意流放人家呢!她男人家不挺好的嘛!
  “那小四的婚事怎么办?”
  周幸无奈的道:“我的好娘娘,村子周围这么多大户,你慢慢挑呗。你要看着城里的小娘子,到时候没得你受气。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娶个城里娘子,是你伺候她啊,还是她伺候你啊?”
  周大嫂扑哧笑道:“是啊,二婶。还是在村里找个能干的。如今小四出息了,四邻八村的,谁家娘子不等着你挑?何苦找个城里的,还要被亲家看不起。”
  周娘子听到这话,知道周幸不肯出手,虽无可奈何,心里到底遗憾。周成如今识文断字,又帮着周幸看山,日子这么好过,怎么就不能娶个识字的了?她又不嫌弃人家奴籍。过完年还要跟女儿说道说道才行。
  周幸才不想管周成的婚事呢,周成又不傻,看上谁了自己不知道说啊?到时候小年轻自己看对眼,他们只管走程序多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扯的吧!又不是什么名门世家。老百姓的小郎小娘子满街乱窜,贸然给他说了亲,他要不喜欢这日子还要不要过啊?周娘子就是瞎操心!
  一时反毕,家族内的小团体各自散开说话。周二嫂和周三嫂一个笨娘子一个新嫁娘,倒也还能说到一起去。周大嫂便拉着周幸到自己屋内说私房话。
  周大嫂倒了茶来,二人坐下边吃边聊。
  “你的日子越发过的好了,都搬到内城去啦,我真替你高兴。”周大嫂笑嘻嘻的说:“听说还有铺子和花园?盖了老高的三层砖房子?你们大郎真真能干!”
  “大嫂再进城,就有地方住了。正月里都闲着,不如跟着我去家里?”又问周大嫂:“你们怎么都不回娘家?”
  “我婆婆回去了,二婶在家等你来着。我不想回,如今我回去他们就问我要钱。我便是过的比以往好些,又好到哪里去?还没分家呢!我也不要这破房子,我要自己盖一栋好房子。青砖大瓦房!到时候你可得帮我参详参详!”
  周幸点头答应。
  “至于二嫂和三嫂,”周大嫂道:“二嫂怀着孩子,娘家又远,就不回去了。三嫂不知道,我也不理论。”
  周幸也就随口一问,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反倒问周大嫂:“你什么时候盖房子?”
  周大嫂也喜欢这个话题,高兴的道:“我算了下,明年底就可以了!先买一块大地圈起来。跟戏文上一样,修几个房子。我住一个,以后小大郎住一个,小二郎也住一个。以后他们俩的新妇,合得来就走动走动,合不来各自关门过日子。你说好不好?”
  “好啊!”
  “我要盖青砖大瓦房!屋里也要跟城里一样铺石头,不要这种泥巴地,脏死了。”
  周幸笑道:“那可贵了,钱够不够?”
  “我又不一口气修好!先修我们住的。有钱了再修小大的,再有钱再修小二的。有几个孩子我修几栋。要是女儿……我就把钱存起来。等她出嫁了,到她嫁的地方买一块地陪嫁,又体面又实在!”
  周幸惊了,这周大嫂真够有野心的哈!
  周大嫂接着苦笑一声:“我也是没法子,但凡有一个钱,就被你哥吃了酒。你知道,我们这里风气不好。他如今手里有两个钱,就有一群流子撺掇的他当什么大哥。日日花天酒地,也就是安平村里头没什么好糟蹋的,才轮流到人家家里做东,花费有限。要是在东京城里……”说着摇摇头:“我这一世是不靠他了,得一个钱,我就修了房子。有一点修一点。也不拘地基屋顶,横竖手里不抓大钱,最好还欠点款子什么的。到老了给儿子们有好房子住,还怕他们不给我养老不成?”最重要的是凑罩艽竽羌说哪蛐裕星瞬荒尚∫驳猛登椤5绞焙蚺鲂『19踊乩矗共荒懿谎”闶遣环炙募也晃沽娇诜苟疾凰冒桑±夏锏那臼裁囱爸郑。克餍源蠹乙豢槎钭牛茨阍趺囱〖耍
  周幸拍拍周大嫂的手:“大嫂,女人家就是要靠自己。男人?便是能赚钱,纳三五个小的回来,你又如何?不如自己有本事,钱攥在自己手里。爱怎么花怎么花。不然,阿威也算能赚了,我何苦四处操心?唯有你在这个家庭里是不可或缺的,你才是安全的。”她不怀疑谢威,可天有不测风云。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唯有知道最坏的结局,才能规避掉那个结局。人活一世,不过如此而


☆、彪悍

  事已至此,周大嫂早想好了万全之策,只不过平日里没人聊天憋的慌,找周幸吐吐槽罢了。周二嫂是个懒精,只要有吃有喝,管你天塌地陷。妯娌俩本就合不来,再有一个勤快一个懒,婆婆岂有不添话的?背地里更置上气了!周三嫂么,冷眼看着,也不是个想事的。周大嫂真是聊天的对象都找不着。身边一众女人,就没有一个可以理解她的。比方说盖房子要分开儿子盖,说给别人听,一定当她疯子。有条件的人家都不想分家,儿孙绕膝承欢,那是再没有人比的上的福气。偏她不*跟新妇住,这不是疯子是什么?也就周幸不笑话她了。
  这也正常,农村里相对闭塞,见识肯定不比城里人。更别提比周幸这个穿越女了,什么光怪陆离没见过哟?周大嫂才是村里的奇葩。又有一家三兄弟,个个死懒,当有闺女的老百姓傻缺啊?自家闺女好的,肯定希望找个更好的。周家如今虽好,谁不知道是其实是周大嫂一个人撑着,分家了喝西北风去么?本来农村人的教育就远不如城里了,周二周三的老婆还是放在农村都算素质差的!说的来才有鬼!倒是周成,又识字又勤快,周围有闺女的人家都盯着呢,也就是他自己暂时还不想找。家里还是这么一个破房子,不好好修一个院子,怎么有资本挑真正好人家的女儿?周成精着呢。周大嫂也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的四嫂陪她聊天了。
  姑嫂二人闲话了一下午,又折回堂屋里烤火。男人们喝酒也喝完了,聚在火盆边侃大山。周成见周幸来了,便道:“大姐,我听姐夫说你们堂屋里还弄了火炉?我们家要盖房子,也要修一个!比火盆强,还省炭!”
  周幸道:“在东京城里也差不多,炭啊柴啊,一样都要钱。但在乡下就很好。”
  周大嫂奇道:“烤明火岂不是烟熏火燎的?”
  “挨着墙壁,然后修一个烟囱直通出屋外就好了。”周幸说着笑道:“所以我们二楼有一间屋角落里直直一个烟囱。”
  “那岂不是不好看?”
  “是不好看,但很暖和。”周幸道:“我开始都没想到烟囱居然也有温度。下面壁炉里烧着火,二楼那间屋里,就从烟囱外散出热气来。那间屋子都比别的暖和,便让姑姑住了。她也说住着好。”
  周大嫂拍手笑道:“明日我跟你家去,我也要修这么一个!”
  周大哥没好气的说:“别人家有你也要有,没见过这么*攀比!皇宫里有的,你也想要不成?”
  “关你什么事?横竖不是你花钱!”
  大伯母听到这话不像,眼睛一瞪就要给儿子出气。
  话未出口,周大嫂就开始掰着指头算账:“腊月初一,邻村张家吃酒二百钱的钞。腊月初四九房四哥家吃酒,五百钱。腊月十一,又在我这里拿了一贯钱去,十九日就说用光了……”
  周大哥截口道:“腊月事多!”
  “放屁!”周大嫂双手叉腰:“我告诉你周大,你少在老娘面前摆夫主架子!谁赚钱谁当家,有本事你一月也赚这么多钱来,我就当你是死人,也不用你这个汉子来养家!吃老娘的,用老娘的,有意见下个月统统别到我这里支钱!要么全都给我闭嘴!”
  这话明着骂丈夫,实则骂婆婆。大伯母焉能听不出来?怒道:“谁家儿孙不养老?吃用你一点子就了不得了?我把你男人辛苦养这么大,不能吃你家一口饭呐?”
  周大嫂冷笑:“你又没把我养大,吃你儿子去啊?吃我的做什么?你家养的是小衙内还是怎地?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过来多少年了,可给我裁过一件衣裳?不是我在做,家里饭都吃不饱!你不爽我就带着孩子出去单过!”
  周大哥暴跳起来:“你敢!?”
  “我怎么不敢?喊什么喊?想打架啊?来啊!来啊!打架都打不过女人的怂蛋,我有什么不敢的!”
  论打架,懒鬼们还真不是日日做活的周大嫂的对手,于是周大哥萎了。大伯母上了年纪也打不过正值壮年的儿媳,更不敢吱声了。要说周大嫂确实不小气,但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想这个能干的新妇再乖一点就好。所以没事就要找点理由压一压她的气焰。谁知每每吵到最后,周大嫂都以邀架收场,夫家众人越发抬不起头来。周大嫂斗志昂扬的扫视全场,冷冷的对周大哥道:“今年你别想从我这里拿一个钱!敢偷拿我打断你的腿!”
  谢威一脸冷汗,太彪悍了!忽又想起跟周幸初次见面的那一场战争,感叹农村女人真特娘的凶残!
  周大嫂那是言出必行之人,周大哥听闻今年都没有零花,顿时如斗败的公鸡,头都耸搭了下来。不由埋怨自己亲妈招了老婆的气来。他哪里知道周大嫂年底正想盖房子,便是没人招惹她,她也要找出由头来闹一场。经济地位决定上层建筑,周大哥你还是认命吧!
  周大两公婆吵架那是家常便饭,周家人早就习以为常。待二人吵过之后,继续热热闹闹的该干嘛干嘛。
  只见周成继续刚才的话题:“姐夫,你说我们的菜园子放在院子外好呢还是院子里好呢?”
  周幸道:“你不是要在河边盖房子嘛?”
  周成道:“河对面不是砂石地么?不能种田的。不如买下那一块,挖条沟渠引水。那里养鸭子也好,大姐你家要鸭毛不?”
  “要,问题是你的鸭子往哪儿卖啊?”
  “李家的二十一叔说他买呀。”
  “你忙的过来就随你咯。”周幸笑道:“盖房子你也别乱想,只说你要什么样式的,要几间屋,要什么功能。东京的师傅自然样样替你想妥当。”说着扭头问周老爹:“我们家要盖砖房子?”
  周老爹道:“小四说要盖你家那样的,我也不知道你家盖什么样呢。”
  谢威笑道:“明日大伙儿一起去我们家瞧瞧就知道啦。进火的时候,铺子里乱糟糟的,你们也忙,也没请大家吃顿饭。不如趁此机会大家好好去东京玩上一场?现在家住几日,叫幸幸做了好果子来。待到破五店家开门,正月里正是闲时,好玩的多得很。再到各处看看行情,盖房子时心里也有个数。”
  周大嫂忙道:“别人不知,我是一定要去的!我听说大户人家都是一个大院子,套很多小院子。我就想盖那样的!东京那个樊楼,那么高,我要去他们楼顶上瞧瞧大院子盖出来是什么样呢!”
  “带你去别人家瞧去!”
  “果真?”
  周幸指着谢威道:“他表哥家就是你说的那样,我带你去逛逛。主屋肯定不好去,但他家有别院,常年空着,去看一眼没事。”
  “这怎么行?去别人家扭手扭脚的。”
  谢威便道:“我知道是什么样,待我画出来,叫幸幸做出模样来给你看。我们盖屋子时,她先用纸做好了给师傅们看,盖出来的房子果真一模一样。”
  周大嫂喜的挨着周娘子坐下,拉着周娘子道:“我的好二婶,你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伶俐的女儿来哟!明日我搬到你家来住,也沾沾你的福气。”
  周娘子被奉承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周幸抽抽嘴角,这周大嫂真是伶俐太过了,囧。
  一番谈话,勾的众人都对周幸家十分好奇。纷纷表示要去周幸家围观。谢威和周幸欣然同意,反正羽绒服那边已经放假了,二楼空着,再多人也住的下,也不用顾及主屋的燕绥。如今住的房子是谢威的地没错,可是当时要没有燕绥的帮助,他根本妄想不了今天。最起码周幸他就娶不到手。已经没什么亲人的谢威,是真的把燕绥当自家长辈一样的尊敬。燕绥那么喜静的人,帮他们带孩子都带的毫无怨言,作为谢威自然得在别处让她的喜好优先。周家人热闹的很,住在主屋估计会很吵,还是分开来住为妙。
  但是要一次性招待这么多人,预备工作是一定要做好的。谢威便提议:“幸幸在家多玩几天,我且先回城收拾一番。”说着又不要意思的对大伙儿道:“家里地方不够,只得委屈大家住铺子上头了。”
  谢威一说,周幸一拍脑门:“你先去买好铺盖!还有火盆也不够。”新房子都是这样,装备都没攒齐呢。
  “知道!”
  周老爹忙道:“太麻烦了,我就不去了。”
  “去嘛去嘛!”周幸拉着她爹的袖子道:“你不去看看地方,日后想来玩都找不着地头。你好意思去问人家,你女儿住哪条街哪条巷?”
  周娘子摇头道:“我们这么多人,搅的你那边娘娘不安倒不好了。小四跟你大嫂去就好。”
  谢威笑道:“不妨事,我先回去看看。正月里未必能买到铺盖,若是备不齐我们就去住客栈。我家附近挺多客栈的,又干净又省心。”
  “那得多少钱啊?”周娘子忙摆摆手:“你们的孝心我知道,才盖房子呢!等以后发了财我再去。”
  不想周嫲嫲突然道:“我要去!我快入土的人了,都没住过城里呢。不管住哪里都好,我就要去!”
  周娘子不好跟婆母顶嘴,只好一个人垂头生闷气。
  谢威见状忙道:“不怕,这点子钱还是有的。大伙儿一齐去热闹热闹,我们做生意的人家,人越多兆头越好。岳母放心吧。”
  周娘子方才点头,还千叮万嘱道:“别做那么多菜,有吃的就行。你们才刚开铺子呢!”
  对比着大伯母两眼放光的神情,周娘子的苦脸尤其明显。谢威和周幸相视一笑,虽然有操闲心的嫌疑,但亲妈就是亲妈啊!真是任凭谁都不能比的,哪怕是亲爹也不行。



☆、再孕

  周家上上下下算起来有十四口人,真是个超庞大的数目。谢威先回去准备绝对是明智之举。正月里很多店铺都没开门,铺盖还真未必找的齐。此时打工的人,都是习惯带着铺盖走的。除非是去很大户的人家,无它,铺盖也是重要财产,小作坊一般提供不起。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一千多年后,周幸第一次南下打工就是背着铺盖走的。所以现在铺子里是有床没铺盖,当然也没有火盆。
  收旧货很有经验的周幸,指点谢威道:“大表哥家肯定很多,去那里拿呗。”
  “你真不跟他讲客气。”
  “反正他家也不要了。”周幸道:“他天天找我茬,变着法子折腾我做果子,还没找他算账呢!”
  谢威喷笑:“不是你求他指点的?”
  “那他也太得寸进尺了,材料有限,哪里可能做得跟教坊一样的好吃!?”哼哼,廖云如今闲的蛋疼,天天跟燕绥腻在一处。偏燕绥一个人过惯了,有人整天在她面前晃一点都不爽,哪天都要把廖云赶开那么一两个时辰。廖云无聊,只好骚扰周幸。把周幸气的半死,决定过年的时候给他找点麻烦当做报复。方才提议让周大嫂去参观他们家别院就是故意的!
  谢威知道缘故,也不点破,只笑道:“行,我要是找不到新的,就去他家顺旧的。年后给工人盖都很好。只是你娘家人再来,可就要去住店了。”
  “我宁愿他们住店。横竖没两步路,又方便。这么多人吃喝,做饭都累死我去。”
  “自家人,累就累点呗。”谢威叹道:“我都没处找累去。”
  “回你乡下找族人去。”
  “我都不认识,找鬼呢!”谢威离家实在太多年了。
  “找小甲啊!难为他千里迢迢托人捎了厚棉衣来,深怕你冻着。哈哈哈哈!”周幸笑道:“我就说他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早叫你捎信了,也不捎。害的送东西的人都摸到教坊去了。”
  谢威脸一红:“别提了别提了,我年后给他回信还不成么?”乌龙啊乌龙,这么多年过了,早把前仆人小甲都忘到脑后头去了。没想到人家还记着他。是他太幼稚了,现在想来当时那个情况,走散了寻不着,当然只能回本家。接到棉衣,他去找元柳问了问才知道,剩下的钱小甲一分不剩的交给谢如恒了。那么久没消息,小甲应该挺绝望的吧。不然钱该交给周幸了。谢威心道:回头真得写封长信才行。妹妹不恨他,仆人还有惦记他的,看样子当年他人品也没差到那个地步嘛!
  周幸捂嘴笑:“成,得告诉人你过的很好才成。”
  谢威再次脸红:“知道了。”当下议定,跟周幸说好三天后他赶车或是派车过来接,叫众人准备好换洗衣物,就自己驾车跑了。
  在周家的日子真是闲啊!孩子被想孙子想的发狂的周娘子抢了,她一天到晚都只管闲逛。逛自家的果林,逛麦田,随便看看村里辈分高的老人家,一晃三天就过了。谢威是派了车来接,这么多人,一辆车还坐不下,来的是两辆车。只把村里人羡慕的不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杀往东京,把亲戚都安顿在铺子二楼的宿舍里,男女分开来住的通铺。虽是通铺,却收拾的十分干净,场地也算宽敞,大家表示可以接受。参观过主屋的众人不是不想去那里住着试试看,无奈燕绥装X技能满级,端坐在那里,面带微笑言语和气,但气场全开。震的周家人话都不敢乱说,纷纷表示在燕绥面前鸭梨山大,还是住通铺好了。谢威添了几个火炉,又买了许多木炭,周家人适应良好中。
  参观了周幸家的主屋并铺子,一行人分成N批参观东京城。分别由阿狗阿娟谢威周幸四人带队。阿狗带长辈男人团,阿娟带女眷团,谢威带兄弟,周幸只带周大嫂和俩侄子。按照约定,跑到樊楼的楼顶看了一圈,又跑到廖云家空着的别院晃了一下,廖云是被周幸故意报复的小叮当没错啦,但咱也得悠着点使啊不是?
  一行人连逛了四天,把东京城里有名的景点逛了个遍,还在庙会上采买了无数的小东西,一个个满面红光,看来偶尔旅游还是很有好处的。看着周嫲嫲满脸皱纹的笑脸,周幸觉得她也没那么可恨了,当然,前提是不找自己麻烦。话说自打被周大嫂收拾过一番后,周嫲嫲老实多了。可见长辈跟孩子一样,统统不能惯,惯坏了就折磨自己了!看,现在多好?老人家稍微任性一点还是可以接受的嘛!
  心满意足的周家人挥挥衣袖带着一大堆旅游特产回去了。目测安平村大半年都不缺八卦了。
  元宵节是过年这个节日的休止符。虽然还在正月、还要遵守很多习俗,比如不能拿针线剪刀什么的,但年实实在在过完了。上流社会的宴会纷纷停下来,陈五娘这才得闲到周幸家来玩。
  奉上陈五娘喜*的鲜花月饼,配的是很有现代风格的泡茶。陈五娘赞道:“你们俩真会享福,这个壁炉不知怎么想的,看着火焰燃烧的感觉,很安定呢。”
  “是胡人的玩意,我觉得好。”燕绥笑道:“听说大唐时满长安的胡人,现在东京胡人也不多了。”
  陈五娘道:“辽国、西夏隔在那里,他们哪里方便?过来的东西也少拉。”
  “他们的贵族愁死了,要件瓷器怎么这么难啊!”
  “走海运呗。”陈五娘又对周幸道:“是了,我还没恭喜你呢,你那果子,苗娘子连赞了三声好,你预备那些官宦娘子打发人来买吧。”
  周幸无奈的道:“一日只能做这么多呀。”
  “不能多请人?”
  “人多了控制不了味道,反把招牌做坏了。”周幸笑笑:“我也不打算做大,如今已是红火起来,若是做的太大了,杂事太多,顾不过来呢。要用钱的地方无非是吃穿用度,横竖也是庶民,用不起绸子用绢就很好了。连绢都用不起,棉布也不错。赚那么多就是个数字。”
  “你倒想得开。”
  “有什么想不开的?”周幸道:“我家公公,倒是赚了不知多少钱。路上莫名没了,家业也散了。可见这钱财,真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够用就行。”
  燕绥伸个懒腰道:“没盖这个屋子前,我还惦记着多赚点。好又多那屋子真不好住。现在住的舒服,吃的舒服,我也懒的出去教学生啦。”
  “你比我还有养老的范儿呢!”陈五娘笑道:“我也跟礼部乞骸骨算了。”
  “啊,那幸幸就乐疯了,又多一个人帮她看孩子。”
  陈五娘问:“怎么?不喜欢看孩子?”
  周幸头痛的说:“其实我不大喜欢小孩。”
  “胡说!”
  燕绥道:“她还真不喜欢!”
  “自己生的,当然看着喜欢,也的确用心带了。可过年回陈留拜年,看到侄子们,真是有多远躲多远。阿威倒是*孩子,一天里他带的还多些。不生的时候,大家催啊催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就迷迷糊糊的生了。真生下来才知道多难带,多几个人帮我照顾,我可开心了。”
  “唉,什么世道!我们想要的没有,你不想要的倒养了!”陈五娘也喜欢孩子啊。
  “那正好咯,来我家帮看孩子。”周幸笑道:“阿婆能俗能雅,写的一手好字也打的一手好算盘,多好啊。以后我的孩子要照你这个模样长,我就不愁了。”
  陈五娘点了点周幸的额头道:“果子做多了,嘴上抹蜜了?”
  “真心话呀!还不信人家。”
  “那我明年真来了?”
  “来吧来吧,冬天跟姑姑住一个屋,她屋里有烟囱,暖和。”
  陈五娘捏着一块果子道:“这妮子就是大方。那年到我跟前,话都说不出几句,哪曾想现在竹筒倒豆子一般,唧唧喳喳个不停。教坊真养人,我太能干了!”
  “噗!”燕绥一口茶呛出来:“不带这么夸自己的哈!明明是我教的,你都不管事。”
  “呸!没有我你还出不来呢!一边呆着去。”
  周幸捂嘴笑。
  陈五娘又说:“说起来,你们那个衣裳也好。你不知道,除夕那天好大的雪。打着伞只好遮着头。披风上尽是雪花。右教坊的伎人也穿了油衣,却没那么严实。入到屋内暖风一吹,满披风的水。鹅绒暖和倒再其次,那个油衣扣的密实才是最好的。”
  燕绥问:“官家就没夸一句?”
  “官家又不知道。”陈五娘道:“我们也没说,他们只当我们油衣做的好。日子长了他们就知道了。”
  “横竖官家自己会做,知不知道都不要紧了。”周幸道:“除了娘子们闲了打发人出来买吃食,他们什么不是自己动手?”基本上,宋朝的后妃还能叫人出来买零嘴已经很逆天了!清朝的那是坐牢。
  “也是!”燕绥道:“我们的果子铺得保证品质,保不齐娘子们就要打发人来买。不好吃还在其次,吃了拉肚子可就砸招牌了。”
  周幸猛点头:“所以不能做大了,做大了保不齐就有看不到的地方。”
  陈五娘笑道:“哎呀呀,我不管,今年你还得给我想办法。我这算挣足了面子,你们没看到魏七娘的脸色!哈哈,真爽快!”
  “娘娘……你跟右教坊的娘子置气一辈子累不累啊?”
  周幸忙道:“这叫相*相杀!”
  燕绥捶桌大笑:“妙!这个词用的妙!幸幸果然长进了!”
  陈五娘囧:“你们俩呀,嘴里不住的新词,太浪费了。当初就该把你们都丢到后头写话本子去。”
  “那才浪费呢!”燕绥道:“我那年弄的那个琴弦共振,多惊艳啊。”
  “再弄一个!他们看多了,都不稀罕了。”
  “想不出来了,老咯!”燕绥叹道:“精神头大不如前,也不知是不是活够了。”
  “呸呸!”陈五娘道:“正月里也没个忌讳,我看你就是闲的。别懒了,赶紧替我再想点东西才是。”
  “你横竖都要退了,操那么多心干什么?怎么?还没捞够啊?有我养你呢,怕甚么?”
  陈五娘吐槽:“你还吃闲饭呢,养我?”
  周幸举手道:“我没吃闲饭,养的起。”
  陈五娘摸摸周幸的头:“真乖!”
  燕绥:“……”
  三人正说着话,谢威领着一个大夫进来了。燕绥奇道:“怎么了?”
  周幸头痛的说:“好像又怀上了!”
  谢威笑呵呵的道:“大夫替我们瞧瞧!”
  那大夫望闻问切一番,肯定的道:“确实怀上了!”
  谢威大喜,对着周幸竖起大拇指道:“你真行!”
  燕绥顿时忙乱起来,一叠声的对阿娟念出一大串孕妇注意事项。把陈五娘看的目瞪口呆:“唉?这是我们家燕绥?”
  周幸压低声音道:“老了!”
  “你知道个屁!”燕绥道:“两胎时间间隔太短,不注意点有你受的!”
  大夫摸着山羊胡子道:“娘子说的很是,看来不用我嘱咐什么了。我就先走了。”
  谢威忙又送了出去。折回来时,恰听陈五娘笑道:“哎呀呀,我来的真巧,大过年听到这么大一个好消息。肚子里这个算我的!你们给我留间屋,我这就去写折子!”说完,提着裙子就跑了。
  燕绥狂汗:“这老太太,想孩子想疯了!”
  谢威笑道:“有什么不好?家里越来越热闹了!这才是我们家该有的模样呢!”
  周幸听到这话,手轻轻的扶过肚子。是啊,活了两辈子,终于真正有了自己的家。慈祥的长辈、恩*的丈夫、调皮的孩子。此生,足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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