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心汉统统去死》——— 寻香踪(温柔强攻 聪明坚强受 攻宠受)

  谢元淼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负心汉,那个陈世美的爹害得他家破人亡,妈妈死了,他咬着牙扶携着年幼的弟妹,挺着倔强的脊梁,发誓有一天要将渣爹踩在脚下。

  然而祸不单至,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眼前,那人说:“做我的情人,我就救你弟弟。”

  谢元淼看着这个男人,他不是有妻有子吗,居然还敢来招惹自己!

  他爆喝一声:“给我去死吧,陈世美!”

  这是一个自立自强小受努力奋斗打倒渣爹、驯服渣男的故事,其实渣男也没那么渣。

  PS:这其实是个励志种田文,文案很雷,正文其实不雷。一贯慢热,小虐怡情,温馨为主,还有会卖萌的小包子(非生子)。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报仇雪恨 契约情人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元淼 ┃ 配角:郑世钧,钱俊,谢应宗 ┃ 其它:种田,复仇,虐极品,励志,萌包子
第一章:初见

  本年度第一号风球即将从东南沿海正面登陆,来势汹汹,据报道最高风力将达10级以上。电视台、广播、新闻皆发布橙色预警信号,要求中小学校停课、海上作业人员及时撤回至安全区,建议企事业单位停工,居民紧闭门窗、检查室外电源,不要随意外出。

  这天正好是周五,通知到达学校的时候,还有一节课才放学,学校赶紧把课停了,放学生回家去。谢元淼在一阵疾风中奔回宿舍,迅速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撒开脚丫子往家跑。终于放假了,他心中雀跃难耐,妈妈知道他们放假,肯定又买了好多鱼虾等他们回去吃,学校天天清炒豆芽、水煮冬瓜轮番着上阵,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十几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油水的饭菜,吃过俩钟头就会饿,难怪他会惦记自家的饭菜。

  家里离学校有七八里地,换平时,他都是直接走回去的。今天路过停车场的时候,还有一辆三轮车在招揽客人:“海西海西,最后一班车到海西,一会儿就要下大雨了,赶紧上车走了。”

  谢元淼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下天色,云层黑压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雨离得似乎不远了,便赶紧跳上了车。不一会儿,司机成功忽悠到好多跟他一样想法的学生,大家蜂拥上了车,三轮车后座被压得都有些下沉,谢元淼被挤得吊在车门口的踏板上。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趟车,慢吞吞地在这辆车后面停住了。谢元淼对着天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没有换车,反正也不远,就十几分钟的事,换了那趟车,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

  司机喊了一声:“走啦,不等了。”

  一车少年男女将车厢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男生们骂骂咧咧:“还等个屁,你这还能塞得进一只苍蝇算你狠。”女生们就嘻嘻哈哈地笑。

  谢元淼的家离得算近的,很快就到了站,他跟车上的同班同学打了个招呼,跳下车,看着三轮车屁股冒着黑烟,突突突地跑了,自己也转过头,往家跑去。雨还没有来,风更急了些,他吸吸鼻子,风中有很重的海腥味,看样子暴雨离得很近了,他加快了脚步。

  因为刮台风,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谢元淼一路跑着,路过隔壁村郑氏祠堂的时候,在村口遇上了一个正往外走的人。谢元淼无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停住了往前冲的脚步,那人是二傻子。

  说起这个二傻,那是海西一带的名人,当年他父母生了六个闺女之后,终于得了个宝贝儿子,父母大喜,满月酒摆了五十多桌。结果二傻子却是个智力低下的弱智,如今父母去了,妻儿全无,只有父母留下的一间破瓦房,他能活到四十几岁,大概就是靠着几个姐姐的接济。大部分时间,二傻都是穿着一件几乎曳地的绿色军大衣,挂着傻兮兮的笑容,这一带不管谁家办红白事,他都能像狗一样大老远就嗅到肉香,不管多远都能寻来,等事情办完了,他也吃饱喝足了,腆着肚子离开,然后开始踅摸下一顿。

  谢元淼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他看见二傻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准确来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那小孩脸蛋粉嫩白皙,戴着一顶英伦复古帽,穿着十分考究的小西装和小皮鞋,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本地的孩子,因为无论从相貌还是衣着来看,都不属于当地的特色,当地人谁会给一两岁的的孩子买西装和皮鞋啊,这不是纯浪费么。

  二傻子拐带谁家小孩了?谢元淼冒出一个念头。他走到二傻面前:“二傻,你抱着谁家的孩子?”

  二傻嘻嘻笑,口齿不太清晰地说:“捡、捡的!”

  小娃娃也不哭闹,只是一个劲地去抓二傻头上的映山红,拍他的胖脸。这个季节正是映山红盛开的旺季,又是清明时节,上山的人不少,二傻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映山红,将自己的脑袋都插满了,配着他肥大的脸,看起来颇为滑稽可笑,像个小丑。更奇怪的是这娃娃竟然不怕他,他们这里大人为了吓唬孩子,通常会说:“还不听话,一会儿二傻子来了,让二傻子抱走算了。”

  谢元淼说:“哪里捡的?给我吧,我替你送回去。”

  二傻子表达能力不太好,有点大舌头:“不要你送,我捡,我的。”说着将身子扭到一边。

  谢元淼笑了一下,想了一下,对那小娃娃说:“小弟弟,你爸爸妈妈呢?”

  那小娃娃没有理他,谢元淼想了一下,可能是外地回来祭祖的,便用普通话又问了一遍,那小孩还是无动于衷,二傻已经抱着小孩往前走了。谢元淼追上去拉住二傻,改用粤语问:“小弟弟,你爸爸妈妈呢?”那小孩终于听懂了,他本来玩得挺高兴,突然被人问起自己爸妈,回过神来看了一圈,哪里有他的爸妈,然后花也不要了,仰起头张开嘴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就把二傻给吓住了,他猛地将孩子往地上扔,谢元淼赶紧将孩子接住了:“二傻你这个疯子,发什么神经,摔坏了看你怎么赔!”娃娃被吓得哭声更响亮了。

  二傻吓得一抱头,赶紧一溜烟跑了。

  谢元淼抱着孩子,哄了两声,还是止不住哭声,问话也是一问三不知,便只好往郑氏祠堂去,二傻是从这里出来的,应该能在这里找到这孩子的家人,他们这里有不少香港侨胞,功成名就的也不少,以前就听说过郑氏祠堂就出了一个特别成功的大老板。

  谢元淼刚进了村,就被一个老阿嫲发现了:“这不是凯文吗?哎呀我的天哪,凯文你跑到哪里去了?你阿公阿嫲、爸爸妈妈都急死了。大家快来,凯文在这里。来,凯文,阿嫲抱。”说着就要从谢元淼手里抱过凯文,凯文也忘记哭了,回头看了一看老阿嫲,然后抱紧了谢元淼的脖子。

  谢元淼说:“阿嫲你带我去找他的家人吧。”

  “好,好,你快跟我来。”老阿嫲连忙点头,“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在哪里看到我们凯文的?”

  谢元淼说:“我隔壁谢家院的,刚放学回来,路上碰到二傻子抱着他,我跟他要过来的。”

  “哎呀,这个二傻子,居然敢偷孩子,以后来了要打断他的腿。”老阿嫲顿足拍手叫道。

  正说着,对面来了好一群人,跑在前头的是一对衣着光鲜的俊男靓女,女的一上来就抢过凯文,紧紧抱在怀里:“凯文你吓死妈咪了,你跑哪里去了?”凯文回到母亲怀里,又重新哇哇哭起来。

  刚才领路的老阿嫲抓住一名五六十岁穿着考究的老者胳膊,激动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凯文是被二傻子抱走了。多亏了谢家院的这个孩子在村口碰上二傻子,见他抱着凯文往外走,觉得不对劲,帮我们要回了凯文,真是个机灵的孩子。”

  老者赶紧上来,抓住谢元淼的手,感激地说:“谢谢你救了我孙子,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谢元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凯文已经找到爸爸妈妈了,我该回家了。一会儿要下雨了。”

  一直在一旁安慰妻儿的年轻男人转过身来,盯着这个救了自己儿子的少年细看,不由得心中一动。那是个个子不高的男孩,不到1米7,留着中规中矩的学生头,穿着不甚合身的校服,长得很俊秀,皮肤不算白,也没有一般广东人的黑,透着一股子干净的气息,眼睛不是特别大,但是非常漂亮,睫毛浓密,瞳仁乌黑发亮,如两汪深潭,眉心不偏不倚有一点黑色的小圆痣,大概不会比芝麻更大,但却令人过目不忘。他握住谢元淼的手:“谢谢你救了我儿子凯文。我叫郑世钧,这是我父亲,我们从香港回来祭祖,没想到碰上凯文差点被拐,幸亏你出手帮忙,真是感激不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元淼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式自我介绍,还是个长得挺好看颇有气势的成年人,又被对方握紧手不放,颇有点不自在,他不敢和对方对视,垂下眼帘:“不用客气,这只是举手之劳。我叫谢元淼,隔壁谢家院的。”

  有人认出他来:“他是隔壁谢家院谢嘉田的孙子,在镇中上学的那个嘛,据说是个小神童,读书特别厉害。难怪这么聪明,知道二傻子是拐带了孩子。”

  谢元淼越发不好意思了:“我也是碰巧赶上的,二傻说凯文是他捡的,我觉得可能不是故意拐带的,他的智力有点问题。”

  郑世钧握紧了谢元淼的手:“无论如何,今天都万分感谢你。晚上请留下来吃晚饭,让我们好好表达谢意。”

  正说着,一点雨落在了谢元淼的头上,他急了:“不用麻烦了,郑先生,我要回家去了,刮台风了,再不走,一会儿就下大雨了。”

  郑世钧的父亲郑永柏说:“世均你送他回家,记得要表示感谢。”

  谢元淼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带了伞。我这就走了,再见!”说完抽出自己的手,拔腿就跑。

  郑世钧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会落荒而逃,仿佛不是他做了好事,而是做了坏事一样。正想去追,其父郑永柏说了一声:“算了,明天置备些礼物,我们亲自上门拜访吧。”

  还没出村子,大雨点就落下来了。谢元淼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赶紧撑开来,顶着狂风走了几步,感觉在台风里打伞简直举步维艰,随时都有翻伞的可能,只好将伞收了,将书包抱在怀里,撒开脚丫子往家跑。幸亏离得不远,十几分钟就到村子了。

  谢家院的名字是名副其实的,这个村几乎都是同一姓氏,姓谢,就如同隔壁的郑氏祠堂一样,全村都姓郑。谢家院的房子是潮汕地区农村普遍格局,全都是统一构造的,沿着某条中轴线排开,房子以街巷的形式整齐排列。人多地少是潮汕地区的特色,人们修建住宅房是尽可能地节约用地,所以家家户户几乎都是相连的,即便不连着,两墙之间的位置也是极狭窄的,街巷之间留出足够的空间,以方便水的引导,因为这里临海,到了夏秋之际,台风暴雨常常不约而至,降水量非常充沛。

  因此整个村子的房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院,中轴线上是谢氏祠堂,院落在祠堂左右两侧依次排开。谢元淼进了院子,便不断跟人打招呼,因为都是族里人,不是阿公阿嫲,就是叔伯婶娘。“阿淼回来了啊。你爸也回来了。”

  “真的啊?谢谢阿婶!”谢元淼一路飞奔回家,心里雀跃不已,爸爸回来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到了家门口,正要进门,碰上自家伯娘郑银秀从隔壁门里出来倒水,谢元淼站住了,礼貌地打招呼:“阿姆(伯娘)。”

  郑银秀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两眼,脸上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回来啦,你爸也回来了,进去看看吧,可别吓着了。”

  谢元淼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伯娘一向与他们家不合,跟他妈吵了据说有十几年了,至今还会因为大大小小的事争吵不休,但是妈妈还是让他们对大伯伯娘该有礼貌,大人之间的事,跟小孩子没关系,他妈的原话是这样的。他正要跨进自家大门,突然听见“啪”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自己脚边。

  第二章:惊雷

  那是一只漂亮的花瓶,爸爸从广州带回来的,里面还有几支漂亮的塑胶花,妈妈喜欢得很,摆放在茶柜上,每天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的,谁居然把它摔碎了。出什么事了?

  “妈!”谢元淼进了厅堂,这个时间有点晚了,又是台风天,屋里没有开灯,光线十分暗,他没有看到他爸在哪儿,就看见他妈还在努力摔东西,这次拿起的是他爸最钟爱的紫砂茶具。这是要干什么,谢元淼连忙冲上去拦着他妈。

  黄美云看见儿子进来了,原本就通红的眼睛立即泪盈满眶,眼泪唰唰往下流。谢元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即便是被伯娘左右刁难,寻衅挑事,受了委屈也决不掉半颗眼泪的,所以此刻他也吓了一跳:“妈,怎么了?”

  黄美云抱住儿子,呜呜大哭起来。谢元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手足无措:“妈,怎么了,别哭啊,别哭。我爸呢?”

  说到他爸,黄美云的哭声更大了。谢元淼听见厅堂的角落里有人咳了一声,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不就是他爸谢应宗。“爸,我妈这是怎么了?”

  黄美云只是一味呜呜地哭,根本不说一句话。谢元淼又追问了一句,谢应宗才清清嗓子说:“你妈有些事想不开。”

  黄美云一下子暴怒了:“我日你祖宗,谢应宗,我在屋里头辛辛苦苦给你赚钱开店、养儿养女,侍奉老人,你倒好,在外头养小老婆,连崽都生了,你还是个人吗?你就是个畜生!”

  谢元淼听在耳中,如同炸雷一般在脑海中回想,他爸居然在外面养小老婆!他两眼冒火:“爸,我妈说的真的吗?”

  谢应宗不自在地扭了一下头:“这件事,对你又没什么影响,她又不会回来。你照样是我老婆,我赚的钱还照样给你花,以前给你多少,以后还给你多少。”

  黄美云抓起手边的一个紫砂茶杯,猛地一扔,砸向谢应宗,谢应宗躲闪不及,被砸中了额头,顿时鲜血直流,他猛地冲过来,抡起拳头想砸。谢元淼张开双臂,怒目圆瞪:“你敢打!”

  谢应宗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儿子,犹豫了一下,挥了一下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黄美云,我什么时候亏待你了?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手?你这个女人,心真歹毒啊,哪个男人愿意和你这样的女人一起过!”说着伸手抹了一把鲜血直淌的额头,一边骂骂咧咧的。

  黄美云从儿子身后冲出来,挥舞着拳头就要和谢应宗拼命,吓得谢应宗赶紧往外跑。谢元淼拉住他妈:“妈,妈,你别去了!”去了谢应宗肯定不会有好果子给她吃。

  黄美云抱着儿子,仰天长哭:“天啊,我该怎么办啊?谢应宗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不得好死!”

  谢元淼抱着已经几近崩溃的母亲,却不知道怎么劝说,他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父母是自由恋爱结合的,感情是出了名的好,几乎是本村的模范夫妻。上个月妈妈还兴致勃勃地说,等这次清明节爸爸回来之后,就会商量全家去广州的事,到时候他和弟弟妹妹都会转到广州去上学,他都在想着转学后的种种了,但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谢元淼想不通,他的爸爸,怎么会找别的女人呢,他们感情不是一向很好吗?他这样对得起妈妈吗?他想起这些年妈妈独自一人在家照顾中风偏瘫的阿公和他们兄妹几个,还得应付伯娘隔三岔五的挑衅为难,但是从未听妈妈抱怨过,她的嘴角总是挂着满足的笑容,因为爸爸每个月都按时寄钱回家,逢年过节的时候,会带一些这边买不到的新奇玩意回来。这样好的妈妈,爸爸却还做对不起她的事来。那些幸福的过往,原来都只是假象!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天空中“哗啦”一声扯起一道银白的闪电,一瞬间将天地全都照亮,紧接着一阵炸雷响起,暴雨“哗”地一下浇下来。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浑身淋得湿透的妹妹护着弟弟回来了。“妈妈!我回来——”弟弟元焱大叫着冲进屋来,看到屋里的情景,猛地住了口。

  “啊呀,吓好大的雨!”妹妹谢惠娴放下伞,转过头来,也愣住了。

  元焱嘴巴一瘪:“妈妈,怎么了?”八岁的元焱看见母亲正在哭,也吓得哭了起来。

  黄美云听见小儿子哭,一把抱住元焱:“焱焱!”母子两个哭成一团。

  惠娴揉了一下眼睛,走到谢元淼身边,不解地问:“二哥,怎么了?”

  谢元淼看着屋里的情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惠娴,你来。”带着妹妹走到厨房,吸了下鼻子,“妈妈今天没心思做饭了,我们做吧,我去挑水,你来做饭。”

  惠娴已经12岁了,是个很听话懂事的女孩,他们这一带,女孩从小就要承担比男孩更多的家务,所以她这个年纪,已经能做很多家务了。

  惠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二哥,妈到底怎么了?”

  谢元淼不知道怎么跟妹妹说爸爸出轨的事,只是说:“爸爸回来了,他和妈妈吵架了。”

  谢惠娴睁大了眼睛:“那,爸爸呢?他为什么要和妈妈吵架?”

  谢元淼摇了下头:“不知道,我一会儿去找他回来。你先去换身衣服,然后选米。”说完拿了一个斗笠戴在头上,挑着水桶冒着雨出了后门。

  斗笠太小,根本不管用,大雨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但是谢元淼却没有任何感觉,他不知道妈妈此刻的感受,但肯定是天都塌下来的感觉。他想起听过的不少类似的事,隔壁的宗全叔有个远房亲戚,两口子在外做生意,后来赚了钱,男的就在外面娶了个小老婆,据说他白天和他原来的老婆在一起做事赚钱,晚上就去小老婆那里。他当时很奇怪,那个女的是怎么能够容忍的呢?为什么不离婚?大人们就告诉他,他们根本就没结过婚,怎么离,要是和那个男人闹,这女人就什么都没有了,还便宜了那个小老婆,不如就这样维持着,多抓些钱在手里。当时他觉得这事太惊讶了,真叫人难以置信。

  但是他们这边,这种事实婚姻真的不少,因为这一带一直都奉行着多子多福的传统,儿子一定是要有的,而且是多多益善。为了生儿子,很多夫妻都不打结婚证,说好亲后,就摆酒过门,然后开始生孩子,一直生到满意了为止。然后才去打结婚证,给孩子上户口,有些人家,结婚证都省了,直接只给孩子上户口。

  他父母也是这样,没打结婚证,生了他们兄妹四个,他妈一向被人艳羡,因为她一口气就生了两个儿子,他大哥元森和他,本来这已经足够了,但是他爸还想要个女儿,于是又生了他妹惠娴。过了两三年,他妈妈发现又怀上了,怀上了就没有打掉的道理,于是就生吧,结果生下来又是个儿子,他爸喜得眉花眼笑,腰板儿挺得那个直,去哪儿都觉得有底气。

  就因为这个,他父母无意间把他大伯和伯娘得罪了,因为他大伯一口气生了五个女儿,都没生着儿子。阿公老早就给几个孙子起好名字了,荣华富贵什么的都给同族其他的人先占了,阿公就翻字典,查出来金木水火土的升级版“鑫森淼焱垚”五个字,给自己孙子做名字,期盼自己能有五个孙子。

  他大哥出生的时候,本来是长孙,要叫元鑫。但是伯娘当时怀着他三堂姐,比他哥晚不了几天,非说自己会生儿子,大伯是长子,她的儿子就算是小几天,那也应该是长孙,元鑫这个名字得给他们儿子。自己父母也没有坚持,一个名字而已,就让给她吧,估计是伯娘看着鑫字是三个金,觉得这名字最有钱,非要给自己儿子用。于是他大哥就叫了元森。

  结果伯娘生下来老三还是个闺女,元鑫这个名字就落了空。大伯和伯娘自然不会因为生了女儿而罢休,他们继续生,一直生了五个女儿,直到他弟弟元焱出世,大伯的六儿才出生,比元焱还小了半岁,因为六儿的年纪和他大哥相差差不多有十岁,大伯也没好意思给自己的儿子叫元鑫,只好叫了最后一个字,元垚。那时候他伯娘已经42岁了,为了这个宝贝疙瘩,可谓是用心良苦。

  因为儿子的事,伯娘和自己妈积怨良久。在他们这里,有没有钱不要紧,有没有儿子才最重要,没有儿子是遭人鄙视的,哪怕你再有钱,也照样被人瞧不起。农村人吵架最恶毒的一句话就是“你这个绝代鬼”,伯娘的脾气大,要强,又十分斤斤计较,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和邻里相骂,为此没少被人骂过绝代鬼,所以非要撑着一口气生个儿子。

  兄弟之间的利益关系总比和邻居的更多一些,伯娘这人小气、爱占便宜,所以两家之间的关系就不可能融洽。两家隔壁,他们兄弟小的时候,常和堂姐在一起几个玩,孩子之间玩多了自然免不了打闹,这时候伯娘就会为女儿挺身而出,闹上门来,说他们家仗着有儿子欺负他们家的女儿。所以两家之间也没少吵过架,伯娘尤其不待见他妈。他妈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妯娌之间的关系自然融洽不到哪里去。

  谢元淼曾经问过妈妈,后来有没有补办结婚证,他妈笑得有点羞涩,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补什么结婚证,那么多人没打结婚证不照样也过来了。想到这里,谢元淼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挑水回到家,他全身都湿透了。惠娴一声不响在走廊上择菜,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递上毛巾:“二哥,快擦擦,去换身衣服吧。”

  “好。你淘米做饭吧。”他一边擦一边到厅堂去。他妈已经不在厅堂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他妈的卧室,发现她正背向里躺在床上,元焱坐在床边,无声地扭头来看他。他招招手,将元焱叫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妈睡着了?”

  元焱吸吸鼻子点点头,谢元淼说:“你去写作业。”

  元焱乖乖地点头,他年纪最小,身体也不是很好,也不怎么爱学习,平时让他写作业,总是推三阻四的,今天倒是很乖巧地去写作业了。

  谢元淼看了一下妈妈,无声地叹了口气,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第三章:梦魇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只有他们兄妹三个,黄美云没起来,谢应宗不知道去了哪儿。大哥谢元森初中没念完就跟着爸爸去广州了,因为谢应宗只上过小学二年级,除了普通计算还可以,大字不识几个,他需要一个帮手。而且谢元森也不爱学习,初中只念了一年就不肯念了,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梦想当大老板赚大钱。做生意赚大钱是他们这里普遍盛行的观念,会不会读书无所谓,会赚钱就行了。

  大哥一直待在爸爸身边,他肯定早就知道这个事了,但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跟妈妈或者自己说起过呢?谢元淼有些想不通,但是大哥现在不在家,没办法对证。

  谢元淼叹了口气,对着灯光下的弟妹说:“吃吧。妈妈不想吃。”

  元焱说:“爸爸呢?”

  谢元淼说:“吃了饭我去找他。”

  “不等他了吗?”元焱一直惦记着爸爸,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今天为什么回来了都看不到人。

  谢元淼烦躁地说:“不等了,吃你的!”说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元焱碗里。

  元焱的眼睛里立即浮上了泪花:“我不要虾子,没有剥壳!”

  谢惠娴立即说:“我给你剥。”

  谢元淼暴躁得将筷子一拍:“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别管他。”然后踢倒凳子,走了出去。满桌都是他爱吃的海鲜,但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元焱张开嘴就想哭,被惠娴一把捂住了嘴,赶紧哄劝住了:“焱焱别哭,你哭了妈妈又要哭了。”

  那孩子眨巴了一下眼睛,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点点头,立即收了哭声。

  这天晚上狂风大作,雷电交加,从快天黑时起就没有断过,谢元淼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夜幕和密密的雨幕,只觉得浑身如结了冰一般寒冷。他艰难地抬了一下脚步,往右边大伯家走去。门半掩着,谢应宗和谢应光兄弟两个坐在灯下抽烟。

  谢元淼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爸!”

  谢应宗愣了一下,将烟掐灭了。谢应光拍拍兄弟的肩:“回去好好劝劝,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不管这个家了。”

  谢元淼没来由一阵烦躁,难道他大伯也觉得这事合情合理吗?

  父子俩一前一后,一句话也没有。快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谢元淼转过身:“爸,你真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黑暗中,谢应宗有些吃惊地看着儿子模糊的轮廓,这个问题,大儿子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她已经生了我的小孩。”

  “可是我妈给你生了四个,你还嫌不够吗?”谢元淼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谢应宗说:“她又怀上了,我已经跟她结婚了。”

  谢元淼此刻真想挥起拳头揍谢应宗,他咬紧牙关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把我妈当什么人了?你简直猪狗不如!”

  “大人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谢应宗恼羞成怒,挥起手掌便朝谢元淼掴去,在他们这里,观念是非常传统的,还极少有子女这么忤逆父母的,尤其谢元淼才15岁。谢应宗想要用他的拳头来向这个还未成年的儿子宣示自己的家长权威,却被谢元淼躲过去了。谢元淼转过身,跑进自己屋里,将门关上了,躺在床上,灯也没开,努力睁大眼,不使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元淼想通了一件事,劝他妈和他爸离婚,他跟着妈妈,以后他孝敬她,给她养老送终。决不能跟着他爸受这种侮辱。

  他站起来,开灯出去,厅堂里亮着灯,但是没有人影,他去他妈的房间看了一下,也一个人都没有。走到院子里,此时雨已经停了,只听见呼啸的风声,空气中有明显的潮湿之气,他看见酒窖那边亮着一盏灯,便走了过去:“妈。”

  黄美云回头看着儿子:“还没睡?”然后低下头继续查看坛子里的醪糟,说,“这两坛子,过四五天就可以酿了。那边五个坛子,还要一个礼拜。”

  谢元淼看着他妈,想了想,还是说:“妈,你和我爸离了吧,我跟你,以后我……”

  “先别说话。”黄美云止住了儿子,竖起耳朵听起隔壁院子的动静来。

  隔壁是他大伯家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只听见伯娘说:“……生了三个儿子又怎么样?管不住自己男人,那就是个只会下蛋的母鸡。你婶娘神气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现在好了,要成为所有人的笑话了。”

  一个年轻点的女声响起:“听说我叔找的那个,就是谢元表家里那个女人。那都是个什么人哪,千人骑万人压的贱货!不知道我阿婶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这是大伯的大女儿谢惠丽的声音,她已经出嫁了,大概也是正巧回娘家来。

  谢元淼一听,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转头去看他妈,黄美云正倚靠在一根柱子上,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但是他却可以猜到。谢元表是他的族兄,已经死了,他的女人叫唐七巧,长得有点姿色,按辈分算起来,他还得叫声嫂子。谢元表还在世的时候,唐七巧就已经艳名在外了,给谢元表不知戴了多少绿帽子,一直都是他们村的一个笑话。他真没有想到,他爸会和这样一个货色勾搭在一起,居然还打了结婚证,不知道被什么鬼迷了心窍。

  “妈,走,我们回去。”谢元淼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妈就要崩溃了。

  隔壁又传来郑银秀声音:“谢应宗已经和那个女人领了结婚证,儿女都要生两个了,听说还要在广州给她买房子。黄美云那个蠢货,生了那么多儿子,最后还是被个破鞋扫地出门,啧啧,有什么用。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当年生了你二妹之后,就拉着你爸去扯了证。”

  “你们能不能别说了!我们家的事,关你们屁事!”谢元淼对着墙大吼一声,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抱住母亲的肩,将她往屋里拖:“妈,回去吧,求你了。”声音都带哭腔了,他知道这些话就如同万箭穿心一样扎在母亲心上,再听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谢元淼终于将黄美云拉到屋里,屋里依旧冷寂空荡,只有灯绳下吊着的那盏白炽灯在门口带进来的夜风中摇摇晃晃。谢元淼看清了母亲呆滞的脸,心里又急又慌:“妈,你别听他们瞎说。”

  黄美云眼珠子发直,一错不错地看着某处,谢元淼知道她其实哪里都没看。他有些害怕:“妈,你和我爸离婚我也不会说什么的,我一定跟着你,我将来会给你养老送终的。”

  黄美云眼珠子终于一轮,回过神来,对着儿子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好!”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她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乖,去睡觉吧。我也睡了,明天再说吧。”

  谢元淼抬头,仔仔细细打量母亲的表情,确认再三,黄美云转过身,走到自己房里,然后关上了门。谢元淼把门窗都关上,然后熄了灯,回到自己屋里。

  这时又开始电闪雷鸣起来,片刻之后,大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谢元淼的心随着锣鼓般的雨点紧敲着,这样的天气,对他们这些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来说,哪年不要听上十回八回的,本来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如今觉得刺耳无比。

  他想着今天的事,简直没法入睡,后来实在太困了,才终于睡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突然响起一声炸雷,雷声巨大,简直就像是在屋顶炸响的,把谢元淼炸醒了,他睁开眼,只觉得饥肠辘辘,因为晚上没吃饭,正在发育的身体有点扛不住,他便起来了,摸摸扁扁的肚子,下了床,一按开关,灯没有亮,大概是大风将电线刮断了。

  他在床头摸索到蜡烛和火柴,将蜡烛点燃了,在他们这里,随时都可能因为台风停电,所以这些东西是要常备的。他拿着蜡烛打开门,突如其来的风几乎将烛火扑灭,他连忙伸出手挡了一下风,放开手时,看到了这一辈子的噩梦,手里的蜡烛掉落在了地上,但是蜡烛却没有立即灭掉,还依然散发出微弱的光,将屋里的梦魇照得影影绰绰。

  谢元淼惊恐地张大了嘴,眼泪像溃堤一样无声地淌下来,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另一间屋子的门开了,一声尖叫穿了出来:“啊——”

  谢元淼回过神来,飞奔过去,将8岁的元焱抱在怀里,一边哭着说:“别看,焱焱,别看!”他将元焱推进房里,抱到惠娴床上,叫醒妹妹:“惠娴,惠娴,快起来,带着弟弟,将门栓上,别出来!”然后将门拉上,再次面对厅里的梦魇。

  他看见父母都躺在血泊里,两个人全身都是鲜血,血似乎还在静静地流淌着。谢元淼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跪坐在地上,抱着头,终于惊喊出声:“啊——”

  他艰难地爬到母亲身边,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他颤抖着手摇着黄美云的肩:“妈!妈!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黄美云已经气绝,根本不可能回答他。倒是一旁的谢应宗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我——你妈要杀我……”

  蜡烛就在此刻灭了,谢元淼跌入无边的黑暗中,他觉得冷,全身发抖,牙齿咯咯咯碰撞发响,刚才安抚弟弟的镇定全然不见了踪影。他努力站起来,颤抖着双手,费了很大的劲打开了大门,跑到隔壁,使劲捶着大伯家的门:“大伯,大伯!救命!”

  很快,谢应光打着手电出来了:“怎么回事?”

  “我、我、我爸、妈……”谢元淼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谢应光看着孩子不对劲,拿着手电筒直奔兄弟家,到了厅堂一看,吓得手电都掉在地上了。

  外面还在刮风下雨,谢元淼不敢进屋,抱着膝盖蜷缩在走廊下,紧靠着墙缩成一团,他还是觉得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很快,谢应光叫来了人,人们七手八脚地忙活着。谢元淼听见仿佛有声音从很远的传来:“应宗还有气,赶紧叫救护车。”

  “我给120打电话!”

  “打电话叫110。”

  “……”

  第四章:坍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家门口一片火光映天,那是有人觉得打手电筒太麻烦,在走廊上燃起了火堆。谢元淼看着火堆,还是止不住哆嗦,本能地想去取火,但是却移不动半步。

  邻居宗全叔发现了他:“呀,这不是阿淼?阿淼,你怎么在这里?”

  谢元淼满眼都是泪水,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觉得声音很熟,他仰起头,张了张嘴:“我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一开口,几乎不成腔调。

  谢宗全虽然是个成年人,但是看见元淼的样子,也禁不住潸然泪下,他将元淼拉起来:“别怕,阿淼,去阿叔家。你爸爸没事,送医院去了。”

  谢元淼打了个哆嗦,上下牙齿磕碰了数下:“冷,好冷!”

  对方赶紧拉着他到火边:“来,烤一下就不冷了。”

  谢元淼抱着火堆,但是还是感觉到冷,全身止不住打颤,然后努力向火堆里靠。要不是有人发现拉住了他,他已经扑到火堆里去了。

  “这孩子,太可怜了,吓坏了!唉,这真是作孽啊!”有人大声长叹了一声。

  谢宗全对他说:“阿淼,走,去阿叔家吧。”

  谢元淼朝着火光蹲着,一动不动。不一会儿,郑银秀和她的大女儿谢惠丽过来了,郑银秀温和地说:“阿淼,来,跟伯娘回家。”

  谢元淼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郑银秀母女一人一边,准备架着他的胳膊带回自家去。谢元淼突然惊醒过来,用力甩开她们的手,大声尖叫:“不!别碰我!”

  郑银秀和谢惠丽都吓了一大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大家。

  谢元淼突然站起来:“我妈呢?”

  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在屋里。”并试图拦着他,“别去看,警察在办案。”

  谢元淼挣扎着哭喊:“求你们了,让我去看看我妈。”

  屋里的警察听见外面的哭声:“让他进来吧。”

  谢元淼跌跌撞撞扑进屋里,应急灯将屋里照得通亮,一张白布盖在黄美云躺着的位置,白布边上,是醒目的暗红色血迹,都用白石灰圈了起来。谢元淼跪跌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妈——”

  这个台风夜,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天似乎坍塌了一个角,雨无边无际地倾盆而下,谢元淼的天也塌了,原本美满幸福的一家,如今家破人亡。

  警察调查的结果,是夫妻俩吵架,黄美云情绪失控,操起菜刀杀夫后自杀。但是她也许是力气不够,也许是下不了狠心,砍了谢应宗三刀,伤得虽重,没有一刀是致命伤,而她自己,直接用刀割破了颈动脉,当场失血身亡。

  谢元淼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他现在脑子木木的,只有一个念头:妈妈死了!温和善良总是挂着笑容的妈妈死了,那个夸自己聪明以自己为荣的妈妈死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妈了,他是个没妈的孩子了。谢元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到最后,眼泪都干了,再也哭不出来。

  而那个罪魁祸首的父亲,此刻还在医院抢救。那样一个父亲,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如果不是他这个陈世美,妈妈怎么会走上这样的绝路。她明明都答应自己了,第二天要和爸爸谈离婚的,她明明都想开了,她还惦记着酒窖的酒,她怎么会舍得去死。

  谢元淼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如果昨天晚上,他不去睡觉,一直陪着妈妈;如果昨天晚上,没有刮台风,他没有睡得太死,一定能听见他们的吵架声,他一定能够制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可是现在什么都晚了,这将是一辈子都后悔不完的事。

  天亮了,警察们都撤了。雨终于停了,天空中乌云压顶,暗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人们找来棺木,将黄美云收敛了,就停放在他们家的厅堂里。上午,谢元淼那些平时很少往来的舅舅们也赶来了,他们和黄美云的感情虽然不算好,但是这种情况,事关到黄家的颜面问题,他们不能够袖手旁边。他们带着一大群黄姓族人,大闹谢家院,强烈要求将棺木放到谢家大祠堂去办。族长出面来调停,最后双方妥协,将黄美云移到三房的小祠堂去。

  谢家是一个大家族,谢家院近两千人全都是共一个祖宗,除了村中心的总祠堂,每房还有小祠堂。谢元淼家是属于三房这一支,按理,普通的红白喜事都是在小祠堂里办的,但这也引起了三房这边许多人的不满,因为黄美云是寻短见死的,属于非正常死亡,这样的人杀气太重,不吉利,一般都是草草收殓的,入不得祠堂。更何况还有人说,黄美云都没跟谢应宗结婚,户口也没迁过来,完全都算不上谢家的人。

  谢元淼这个时候还不知道父母的婚姻与登记婚姻之间是没有差别的,他父母是1994年之前结的婚,虽然没有扯过证,但是举办过婚礼,摆过酒,是受法律保护的事实婚姻,跟登记婚姻完全没有区别,谢应宗其实是犯了重婚罪。他只是替妈妈不平,为妈妈叫屈,觉得妈妈实在是太傻了,没有结婚,怎么就愿意跟着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还为他生了那么多儿女。

  谢元淼的外祖黄家也是本地的大族,黄家人说,黄美云虽然是杀了谢应宗后自杀,但这事是谢应宗逼的,况且谢应宗并没有死,黄美云却死了,这分明是谢家对不起黄美云,逼得一个女人走上这样的绝路。她虽没有和谢应宗领结婚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如果这还不算是谢家的人,那么黄家就跟谢家势不两立。这一带民风彪悍,族群团结,械斗是经常发生的事。最后在谢氏族长的调停下,双方都各退让一步,达成共识。

  谢元森不在家,谢元淼暂代大哥的位置,由大伯和舅舅带着,全程参与这些事,其实又说不上话,他便看着那些大人们吵闹着、争执着、威胁着、妥协着,只是觉得心冷。别人让他跪他就跪,让他起他就起,他没有半点不耐烦,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妈妈光明正大地入土为安。

  谢元森是出事的第二天下午才赶回来的,其时黄美云已经收敛入棺,按照传统,还是开棺与母亲见了最后一面。谢元森虽然也是泪流满面的,情绪倒是很平和,倒是谢元淼再次看见的母亲的遗容,伤心得几近晕厥。惠娴和元焱两个还小,没让他们看。周围的人看得无不热泪盈眶。

  到了晚上的时候,谢元淼和大哥在祠堂守灵,说起事发的经过,兄弟二人垂泪良久。元淼心里对大哥有诸多不满,爸爸有外遇的事,他明明全都知道,为什么半点口风都不透露,这也太枉为妈妈的儿子。但是在母亲灵前,这些话不能当面质问,否则兄弟闹起来,让她的灵魂更加难以安息。

  “二哥,焱焱他一直在哭闹,不肯睡觉。”惠娴来到祠堂,怯生生地叫谢元淼,谢元森出去三四年了,惠娴对已经成年的大哥有些陌生疏离,凡事更依赖二哥一些。

  谢元淼转过头看妹妹:“焱焱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近失声,一夜无眠,伤心痛哭,眼睛赤红,眼窝深陷,憔悴得不成样子。

  惠娴的两只眼睛也肿得像气泡鱼的眼睛,虽然昨晚她没有看到母亲惨死的惨象,这个懂事的女孩,也几乎一整天没有停止过哭泣。妈妈死了,爸爸住院了,二哥要处理妈妈的后事,照顾弟弟就落在自己身上了。“他一直哭,不敢睡觉。”

  谢元森说:“我去看看他吧。”

  谢元淼站起来:“我去吧,昨晚上肯定吓着了。”

  果然,虽然那一幕并不那么清晰,却也将这个刚刚懂事的孩子吓得不轻,昨晚上元焱就一直在哭,直到哭累睡着才安静下来。后来元淼忙起来,根本无暇管弟弟,这时他才觉得不妥来,昨晚会不会把元焱吓坏了。

  家里一片惨淡,大门口贴着白色的挽联,厅堂的地上还有白色的石灰画成的现场痕迹,有血迹的地方也都撒满了石灰。厅内一个人也没有,应该是没有一个人敢在这里停留。元淼进了门,仿佛就看见了昨晚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他艰难地眨眨眼,匆匆越过厅堂,进了元焱的房间,大堂姐谢惠丽正在床边劝元焱:“阿焱,跟姐姐到大伯家去睡吧,和垚垚一起睡。”

  元焱睁大了眼,瞪着床顶的天花板,一声不吭。谢惠丽看了一眼元淼:“阿淼,阿焱他一声不吭,他是怎么了?”

  “谢谢大姐陪着他。”元淼走到床边,“焱焱,焱焱。”

  元焱眨了一下眼睛,转了一下眼珠子,看见自己熟悉信赖的二哥,张开了双臂,元淼将他抱在怀里,元焱哇一声大哭起来。

  元淼一边抱着他,一边轻拍他的背:“焱焱,别哭,别哭,哥哥陪你。”

  元焱一边哭一边抽噎:“妈妈,我要妈妈……”

  元淼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也跟着唰唰地往下流,一旁的惠娴也抹起了眼泪。谢惠丽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去,昨天晚上她和她妈说的那些话,很显然都给婶娘听去了,她不知道她的死,是不是跟自己说的那些有关。

  元淼拍着弟弟的背,哽咽着说:“别哭,焱焱,哥哥陪你。”

  “哥,我怕!”元焱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恐惧。惠娴也紧紧挨着元淼,抓紧了他的胳膊,其实她也怕,昨天晚上二哥不让他们出来,虽然没有看到那骇人的一幕,但是一早出来,看见人们抬着黑漆漆的棺木进来,妈妈被白布盖着,躺在地上,把她也吓得不轻。

  谢元淼抱起弟弟,转过头对谢惠丽说:“大姐,让焱焱和惠娴暂时住你家去,好吗?”这个阴影,两个弟妹恐怕一时间还难以承受。

  谢惠丽连忙说:“好,可以的。走吧。”

  谢元淼抱着弟弟,惠娴跟着他,出了厅堂,到了大伯家,将弟弟放下,哄着他说:“焱焱,你和姐姐在伯伯家,哥哥有事要去忙。”

  元焱抱着元淼不肯撒手:“不,哥,不要走。我怕。”

  “别怕,大伯家好多人在的,大伯在,垚垚也陪着你。”谢元淼耐心地安慰着他。

  元焱还是不肯放手,哭得更大声了:“哥哥,我怕,好多血,通红通红的,我不敢闭眼睛。”

  谢元淼心里一阵揪痛,怎么办,弟弟吓倒了。郑银秀走过来,伸出手摸了一下元焱的额头:“元焱发烧了,惠丽,去喊三叔公来看看。”

  谢元淼用额头探了一下弟弟的额头,却察觉不到有多烫:“没有啊,我觉得不烫。”

  惠娴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哥,你也发烧了。”

  谢元淼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是吗?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他坐在床边,抓着元焱的手,“焱焱,别怕,睡吧,哥哥陪你。”元焱抽了一下鼻子,小脸烧得红通通的,在元淼的安抚下,闭上了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

  谢元淼看着弟弟,不知不觉也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了一把他:“阿淼,三叔公来了,给你们量温。”

  谢元淼睁开眼睛:“三叔公。”

  三叔公年纪并不十分老,六十来岁,辈分比较高一点,是谢家院的赤脚大夫。他戴着老花眼镜,拿出体温计,递给元淼,元淼拿起来小心地夹到弟弟的胳肢窝下。三叔公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阿淼,这种事谁也没法预料,你要看开点。”

  谢元淼点了下头,含着泪说:“我知道,三叔公。”

  “等办完丧事,你爸出院后,跟着他去广州吧,天无绝人之路。”三叔公说。

  谢元淼抿紧了唇:“这个到时候再说吧。”他还没有考虑以后的事,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不会跟着谢应宗去广州。

  打针的时候,元焱又哭闹了一阵,后来药力上来,慢慢就睡着了。谢元淼也打了两针,要是平时,顶多就是吃点药,但这是非常时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扛,他还有好多事要办呢。

  第五章:再见

  第二天,村长提着一袋东西找到谢元淼:“这是隔壁郑氏祠堂里的人送过来的,说把这个也给你。”说着还递了个信封给他。

  谢元淼有些惊愕:“谁给我的?”

  村长说:“是郑氏祠堂的村长陪着一个香港回来的老板送来的,那个老板说你认识他,他叫郑世钧,说是来谢谢你的帮忙。”

  “他人呢?走了吗?”谢元淼问。

  村长说:“还没有,在我家呢。他本来想要去给你妈妈烧香的,被我们劝下了。你要去跟人家说说话吗?”村长对谢元淼有些刮目相看,他妈出事,后事他全程参与,一点不像个才15岁的孩子。今天又有一个香港贵人亲自登门来道谢,莫非他真是算命先生说的那样,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谢元淼点点头,将东西放回村长手里:“五叔,你等我一下。”说完回去除了孝服,洗了一把脸,跟着村长去了。

  见到郑世钧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深深鞠了个躬。本来孝子重孝期间,见来客是要下跪的,但是郑世钧并没有去拜祭亡灵,这个礼节便省了。

  郑世钧看着眼前这个头上缠着麻绳的少年,才两天工夫,就完全消瘦下去,眼睛凹陷下去,显得越发大了。低下头的时候,露出修长优美的脖子,消瘦得叫人心疼,这么好的孩子,居然遭遇这样的不幸,真是造化弄人。

  “小谢,别这么客气。昨天本来要登门道谢的,但是没想到贵府遭遇这样大的不幸,听闻叫人心碎,今天才来慰问,请节哀顺变。”郑世钧扶着谢元淼的肩,有些痛心疾首。

  “谢谢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谢谢郑先生,你的东西我不能收,心意我领了。多谢!”谢元淼从小就被母亲教导,做人不能施恩图报。

  郑世钧看着这个纤瘦的少年,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倔强,心里生出一股不忍,遂温和地说:“我们并不想用财物来玷辱你的善良之举,这是金钱无法买到的,我们会铭记一辈子。但是却不知道怎么表达谢意才好,只能用这些很世俗的东西来表达,这是送给你和弟弟妹妹的一些小礼物,并不贵重,还请接受我们的心意。”

  郑世钧这话说得官方之极,也文绉绉的,听得谢元淼耳朵有些发热。郑世钧将东西拿出来,是些复读机、电子词典、儿童玩具之类的,对谢元淼来说,确实是非常实用的,但也非常贵重。他有些犹豫地看着郑世钧,郑世钧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眼中有着坚持。

  旁边的村长说:“阿淼,你就收了吧,这是郑先生的一点心意,他们下午就要回香港了,别让他们心里有遗憾。”

  郑世钧点点头:“对。我下午就要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妹妹。这个是我的名片,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谢元淼接过名片:“谢谢,我会的。”这个会,指的是照顾好弟妹,至于找人帮忙,恐怕是用不着了,麻烦谁也麻烦不到他啊。

  郑世钧将信封递给他:“这个,是家父托我转交给你的,这是他的慈善基金会给你捐助的奖学金。”

  谢元淼不接,但是看清了信封上的字,的确是xx慈善基金会的字样,写的还是繁体字,他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接。”无缘无故的,给什么奖学金。

  郑世钧看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请不要违背家父的心愿,不然我回去也不好交差。”

  两个村长也帮着劝了一会,谢元淼还是没有接,只是说:“这些礼物我就收了,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奖学金我不能要,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谢谢,再见!”他再次鞠了个躬,默默地转身走了。

  郑世钧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算了,我们还是走吧。”这个少年有着强烈的自尊心,不肯平白收受人家的财物。

  郑世钧来访这个小小的插曲,让谢元淼原本低沉无比的心情稍微有一点安慰,虽然是个只见了两面的陌生人,但他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真诚和善意。谢元淼突然想到,在自己家里糟糕的境遇之外,生活还一直在继续,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谢元焱昨天晚上打过针之后,烧已经退了,但是情绪依旧十分不稳定,总是动不动就哭。谢元淼看了一下自己提回来的东西,里面有一个军绿色的电动直升机,装上五号电池,拧紧发条,它便可以飞起来,看包装,上面写的全是英文字母,大概是从香港带回来的。谢元淼想让弟弟高兴点,将飞机取了出来,给了元焱,元焱果真非常高兴。谢元淼看着弟弟终于有一点笑意,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焱焱乖,好好玩,别弄坏了。”

  元焱点点头,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里的小飞机。谢元淼放下心来,继续去忙自己的。大伯谢应光找来他们兄弟二人:“我刚从医院回来,你们爸爸已经度过危险期,他自己坚持要转院去广州,今天就要转,我说等你们妈妈的后事办完了再转,他也不愿意。你们怎么看。”

  谢元淼将头转向别处:“管他去死,去哪里都行,别问我。”

  谢元森面露难色:“我们这边都走不开,谁陪他去广州?”

  谢应光犹豫了一下:“唐七巧过来了。”

  谢元淼冷笑一声,什么话也没说,走开了。谢元森留下来和伯父说了几句话,然后过来和弟弟说:“我一会儿去一下医院,很快就回来。”

  “随便,爱去哪去哪。”谢元淼转过身去,给了谢元森一个后脑勺,等妈妈入土了,再和他算账。

  天快黑的时候,惠娴一脸焦急地来找谢元淼:“二哥,焱焱不见了。”

  谢元淼心里一惊:“怎么会不见了?我不是让他玩飞机吗?”

  惠娴面露愁苦之色:“我不知道,他在大伯家玩,我回家去洗衣服去了。洗好了想带他回去洗澡,就找不到他了。”

  谢元淼加快脚步,去找弟弟,大伯家没有,但是他看见地上有一块军绿色的塑胶,拿起来一看,是飞机的残骸。这塑胶非常厚,掉下来一般都摔不破,除非用大力摔,他转头看着正在一旁玩耍的谢元垚:“垚垚,焱焱呢?”

  谢元垚看着谢元淼,睁大了眼睛装无辜:“我不知道啊。”

  谢元淼看着谢元垚:“焱焱的飞机是不是坏了?”

  谢元垚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是他自己摔坏的,不关我的事。”

  谢元淼转过身,咬紧了牙根,转身赶紧去寻人,兄妹俩找了一大圈,最后在自己家的酒窖里找到了独自哭泣的元垚。谢元淼按亮了酒窖的灯,走过去对弟弟说:“焱焱,怎么了?”

  谢元焱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看着脚边的一堆残骸不说话。谢元淼拿起那些碎片看了一下,不算特别糟糕,机身有几片塑胶掉了,齿轮也没坏,粘一粘还能用:“怎么摔碎了?”

  谢元焱看着哥哥,扑进他怀里哭:“谢元垚抢我的飞机,我不给他玩,他就骂我妈是杀人犯。我们打架,他踩坏的。”

  谢元淼抱着弟弟,眼眶不由得发热,安慰他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下次谁再这么骂你,你就打他,打不过叫哥哥去帮忙。”

  谢元焱用力点头:“好。可是飞机坏了。”

  “哥会修好它的。”谢元淼安慰弟弟。

  停灵了两天,第三天,黄美云就被下葬了。还是黄家的坚持,给她在谢氏祖坟找了块墓地,其实已经非常边缘了,都快出谢氏祖坟的地界了,谢元淼人微言轻,明知道那儿不好,但是没有族人帮他说话,只能听从安排。

  安葬了母亲,眼泪还没擦干,兄妹几个开始面对分离的问题。厅堂的八仙桌上,兄妹四人各据一方。谢元森说:“我昨天去医院,问过爸爸了,妈的后事办好之后,你们三个就跟我去广州。”

  三兄妹都看向谢元森,神情各不相同,有淡然,有诧异,有惊喜。

  “我不去!”说话的是谢元淼。

  谢惠娴看看谢元淼,有些犹豫:“二哥不去,我也不去。”

  谢元焱年纪最小,不清楚其中的种种,听见哥哥姐姐说不去,有些失望:“为什么不去?”

  谢元淼摸着弟弟的脑袋:“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那里。焱焱想去,就跟着大哥去。”

  谢元森说:“阿淼你别胡闹,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谢元淼说:“我还要上学呢。”

  “就你上学吗?惠娴和焱焱都要上学,明天都去学校办转学证,然后一起去广州。”谢元森说。

  谢元焱高兴得鼓起掌来:“可以去广州了。”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么快就把忧伤给抛开了。

  谢元淼看着弟弟,没有说什么,这里对他来说,就是个梦魇之地,离开也好,谢应宗再怎么不是东西,对自己的儿女总还是会看重的。虽然他真的不愿意让弟弟去跟那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妈妈肯定也不愿意,但是爸爸能给他更好的生活,他自己也想去,怎么能打击他的积极性。

  谢惠娴转过头看着谢元淼,谢元淼说:“惠娴也去吧,好好替我照顾焱焱。我要留在家里上学。”

  谢惠娴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可是,我也不想去。”

  谢元森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全都去收拾东西!明天去学校办手续。”

  惠娴和元焱都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脖子,像两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谢元淼心里一阵难受,说:“你们都去收东西吧,我有话要和大哥说。”

  两个小的都站起来回房间去了。谢元森看着谢元淼:“你想跟我说什么?”

  谢元淼看着大哥,他有两年没有看到他了,他的脸已经退了少年的青涩,嘴唇上长着淡青的绒毛,开始有了成年人的成熟。如果他们都有大哥这么大了,妈妈走得会少一些牵挂吧,但就算是弟弟妹妹这么年幼,妈妈还是舍下他们走了,说明这件事对她的伤害之重。想到妈妈,他心里就堵得慌。

  谢元淼说:“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对吧?”

  “什么?”谢元森有些没反应过来。

  “爸和唐七巧的事。”

  第六章:离别

  谢元森眼神闪躲,转过脸去,躲过弟弟的逼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谢元淼不相信地看着大哥:“你不是和他在开店吗?他每天跟什么人接触,你难道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就算是他们有接触,我哪知道他们是那种关系?”谢元森梗着脖子喊出自己的冤屈。

  谢元淼点了下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心里清楚。我只想说,你不配做妈的儿子!他和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小孩,现在又怀上了一个,结了婚,还买了房子。你敢说你完全不知道?”

  谢元森拍着桌子大声嚷嚷:“买房子又怎么样,我怎么知道他买了房子是要和唐七巧结婚用的?”说起这事,他还觉得憋屈呢,房产证写的是爸爸和那个女人的名字,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谢元淼一字一句地说:“买房子这么大的事,你都没有和妈妈说过,我们全都蒙在鼓里。你知道这么多事,从来没跟妈透露过口风,你真是谢应宗的好儿子。谢元森,妈妈的死,也有你的功劳在!你自己从来没有愧疚过吗?”

  谢元森的脸变得异常苍白,他不知道这个才15岁的弟弟居然会变得这么犀利,他明明还是个小孩啊。谢元森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爸和唐七巧往来,当时他并没有往那方面想,只当是同村的老乡,来往多一点也很正常。唐七巧还经常带着自己的外甥女过来,让他带着这个叫唐小兰的女孩出去玩。就这样,谢元森谈恋爱了,初恋总是情热的,让人迷醉的。就在他知道爸爸和唐七巧的事时,他和唐小兰已经如胶似漆了,唐小兰说,如果她姑和他爸不能在一起,她也要和他分开,不然在一起很尴尬。为了他的爱情,谢元森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谢应宗越走越远,他和唐七巧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又怀上了第二个,还在广州买了房子,房产证还写了的是唐七巧的名字。谢元森觉得很不是滋味,他也跟谢应宗闹过,但是谢应宗却承诺他,等他结婚了,会给他买一套新房。他当然知道这样对不起妈妈,但是谢应宗却很巧妙地不让他回老家,说店里不能没人照看。谢元森心怀愧疚,不回家正好减少内心的折磨。所以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回家,不过见到的却是母亲的遗容,内心的愧疚将他折磨得几近发疯,他迫切想离开这个地方,以图减少一点良心的不安。

  “这是爸爸自己的事,我是他儿子,怎么管得了他的事。”谢元森将脸埋进手掌里。

  谢元淼知道内中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缘由,才让谢元森知情不说,他闭了一下眼睛:“好好看护好弟弟妹妹,如果他们过得不好,我跟你没完!”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那是肯定的,他们也是我弟弟妹妹,我当然会照顾好他们。你真不跟我去广州?”谢元森问。

  谢元淼摇摇头:“不去了,我不想看见那对狗男女。”

  谢元森说:“那我会把钱给你寄回来。”

  谢元淼说:“不用了,我自己会赚。”

  谢元森睁大了眼看着这个越发让他陌生的弟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大弟已经变得让他难以置信的成熟有担当。

  谢元淼看着弟弟妹妹收拾好的两个小小的行囊,谢元焱还将自己替他修补好的小飞机也带上了,他心里酸涩得要命,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谢惠娴抱着二哥的腰,仰着头看他:“二哥,我能不能不去啊?我想留在家里陪你。”

  谢元淼摸着她的脑袋:“二哥没有能力,照顾不好你和焱焱,所以要麻烦你去照顾弟弟。”

  谢惠娴抹了一把眼泪:“要是他们对我们不好怎么办?”

  “如果那个女人对你不好,你就告诉大哥和爸爸。如果他们都对你们不好,那就回家来。”谢元淼拿出二百块钱,放到妹妹手里。

  谢惠娴看着钱,睁大了眼睛:“二哥,哪来的钱?”

  谢元淼说:“我的压岁钱,还有平时妈妈给我的,我存下的。你收好了,千万别给爸爸和那个女的发现了。”

  谢惠娴将钱紧紧攥在手心里,点点头:“我知道。”

  谢元淼有些担忧地看着妹妹,她的性格有些内向,胆子有点小,别说保护元焱了,她能保护自己吗?“惠娴,你去了那边,他们叫你干什么,你自己看着办,不想做的、做不来的,都不要做。”他甚至想说,你就装什么都不会做。但是估计行不通。

  谢惠娴点了点头:“二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谢元淼摇摇头:“不了。”

  第二天,谢元森果然领着弟弟妹妹去学校办了转学证,当天就带着他们离开老家,去了广州。谢元淼将弟妹送到汽车站,元焱看着车下站着的二哥,旅行的小兴奋也被离别的情绪感染了,看见姐姐惠娴在抹眼泪,不由得也呜呜哭起来。

  谢元淼挥挥手,转身离开了。他躲在一辆车后,看着载着弟弟妹妹的车驶出车站,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家里变得异常空洞冷清,谢元淼看着地上白色的石灰痕迹,总有种母亲还躺在那里的感觉。他并不觉得难受,但是大伯找他说了好几次,让他有空将厅堂好好清洗一下。他想起弟弟妹妹走过那滩石灰的时候总会不由得加快脚步,叹了口气,提了一桶水,拿来笤帚,将那一团好好清洗了一下。一边扫,一边想着他从未享过福的妈妈,便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第二天,谢元淼将房门一锁,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学校的同学看他的目光有些怪异,小地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家里发生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早就被整个乡镇甚至县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了。

  谢元淼装作不知道,低头专心读自己的书。但他发现自己难以像以前那样专心致志,很多时候,他明明盯着书本,眼睛落在字上,心思却游离到了别处,想妈妈,想弟弟妹妹,想那个叫他恨之入骨的爸,想那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之夜。

  老师和同学发现谢元淼变了,以前他虽然性格算不上开朗外向,但也有着同龄人基本的特质,喜欢和几个玩得好的同学高谈阔论。但是现在他极少开口说话,很多同学都在有意识地疏远他,几个关系还算好的同学来叫他做什么,也是摇摇头拒绝了,似乎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了一样。老师很同情这个沉默的少年,找他谈了几次话,他都沉默以对。

  周末放假,以前是他最爱的日子,但如今他却害怕放假,因为一放假,同学们都回去了,他不想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他不想回去面对那侵心蚀骨的空寂。但是第一个周末,他还是回去了,他惦记着妈妈酿好的那些醪糟,如果还不蒸馏出来,酒便都老了,出不了多少酒,最后只能倒掉,太可惜了。

  这个周末,谢元淼就在家里酿酒。这事他以前从没有单独做过,只看妈妈做过无数次,每次他都是帮忙挑水、烧火,过程也看了个七七八八,他觉得要真酿出来,应该不难,只是效果可能没有妈妈酿的那么好。但无论如何,也比放着浪费了的好。

  蒸馏酿酒的原理很简单,下面放一口装醪糟的大锅,中间置一个两头空的圆桶,圆桶中间架一个酒槽,顶上置一口锅底干净的天锅,在天锅里装上水,然后在大锅下生火,醪糟里的酒就会被蒸发出来,凝结在天锅底上,积多了之后便会落在酒槽里,顺着酒槽导出来,流到外满的酒缸里。

  工具家里全都有,但是将这些安装起来,却让谢元淼出了一身透汗,以前看妈妈做得那么容易,自己做起来却这么难。谢元淼看着总算像样的装置,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擦了把汗,将火点了起来,开始酿酒。

  当人们看着谢元淼家的酒窖上空冒出袅袅青烟的时候,都有些惊住了,黄美云已经死了,谁还会来酿酒呢。大家想去他家看个究竟,但是又有点害怕,毕竟这屋子发生过太瘆人的事了。于是都对这屋里留了心,不多久,便有人看见谢元淼挑着水桶从后门出来了。

  后对门的谢二奶奶探出头来:“阿淼,你家酒窖怎么生火了?”谢二奶奶是他爷爷堂兄弟家的。

  谢元淼看了一眼对方:“二奶奶。我妈妈以前煮的酒还没有酿,我想把酒酿出来。”

  谢二奶奶吃惊地看着他:“你会酿酒?”

  “不知道,我想试试。”谢元淼笑了一下,挑着水桶走了。酿酒是需要很多水的,只要天锅里的水烫了,就得舀出来换水,否则蒸发出来的酒是不会在锅底凝结的,大概换上四到五锅水,就要换醪糟,如果不换,烧出来的就会是水了,会冲淡酒的味道。胜在水井就在他们家后巷的尽头,不算很远。

  到下午的时候,谢二奶奶从后门进来了:“阿淼,奶奶来给你烧一阵火。”

  “啊,那太麻烦二奶奶了。”谢元淼有些吃惊,自从妈妈出事之后,家里已经没有外人来过了,今天他酿酒,他自己大伯伯娘都没有来瞅过一眼。

  谢二奶奶也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偶尔会问一下他弟弟妹妹的情况,或者说一说学校的事,让谢元淼觉得很舒心。有了帮手就是不一样,他不用手忙脚乱地去挑水舀水,又要忙着添柴火。二奶奶也是懂酿酒的,偶尔会提醒一下他该换水了,或者该换缸了。

  祖孙俩又忙了一下午,谢元淼的肩膀都压肿了,这一天才酿完四缸酒。谢元淼的午饭都是往火堆里扔了两个番薯随便打发的,因为根本就没时间去做饭。

  天黑了,他还在酒窖里忙收尾工作。谢二奶奶端来了一碗菜:“阿淼,还没吃饭吧?奶奶做了点菜,给你送了点来。”

  谢元淼看着谢二奶奶手里的九节虾,不由得眼睛有点发涩:“谢谢二奶奶,我去给你腾碗。”

  谢二奶奶摆摆手:“不着急,你吃了饭再给我送来。不要老是一个人呆在屋里,要出来走走,和大家说说话。”

  谢元淼吸了一下鼻子:“我会的,二奶奶。”

  灯下,谢元淼就着二奶奶送来的菜,吃着自己煮的米饭,眼泪不知不觉地滚落到碗里,他擦了一把眼泪,用力吸了下鼻子,告诉自己:谢元淼,你要坚强,以后再也不许哭了。

  这天晚上,谢元淼睡得前所未有的沉实,这天是妈妈出事后睡得最香的一次了,身体上的劳累,会让人得到另一种意义上的安心感。

  第二天,谢元淼又把剩下的三缸酒酿完了,二奶奶又来帮着烧了一上午的火。谢元淼酿完酒,找出一个五斤装的酒坛,从自己新酿的酒缸里舀了一坛子酒,送到后面的谢二奶奶家:“二奶奶,这是给我二爷爷的,我酿的,看看味道怎么样,可能会有点淡。”

  谢二奶奶显然没料到会投桃报李,推辞了一番,还是欢喜地收下了,她觉得,收下这孩子的心意,可能比拒绝更让他觉得高兴。

  第七章:失踪

  惠娴和元焱刚到广州的那天,谢元森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已经安全到达,后来就没再打过电话。谢元淼想念弟弟妹妹,鼓起勇气拨过肉丸店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谢元淼听出那是唐七巧,他不想和她说话,就说找谢元森,但是女人说谢元森出去送货去了,不在,谢元淼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次再打,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女声,说谢元森不在。以后再打就怎么都鼓不起勇气了,害怕又是那个女人接的。所以一直都没有再打过去,他安慰自己,有大哥照顾,弟弟妹妹应该都还好吧,等放暑假了,自己挣点路费,去广州偷偷看看他们。

  回到学校的第三周,就是期中考试,谢元淼的成绩不出所料一落千丈。老师们都着急了,这是他们班的头号种子选手啊,难道就这么夭折了吗?几乎各科任课老师都叫他来谈了一次话。谢元淼的态度很好,他诚恳地认错,并表示以后会好好学习的,老师们见他这样,也不忍心责难。

  谢元淼出去后,他的班主任何老师叹了口气:“这个谢元淼,自从家里出事后,整个人都全变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振作起来。”

  英语老师说:“听说他爸妈出事那天,是他第一个发现的现场,听说那场面特别惨,估计孩子心中留下阴影了。”

  另外一个老师说:“小何你要不要让心理辅导员去开导一下他,听说有很多人小时候经历重大变故,长大后心理会变得不健全。”

  何老师很年轻,才刚毕业四五年,责任心很强,听见同事们这么说,吃了一惊:“对啊,还真有可能会这样。我一会儿去找辅导员问问去。”

  谢元淼回到教室,望着摆在桌上的试卷,卷面上有不少都是空白,不是他不会写,而是考试的时候,他根本就集中不了注意力,写着写着就走神了,到最后时间根本不够用。他意识到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但是他却有点控制不了自己,总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一如云朵,没有重心,心不知往哪儿着落。

  班主任何老师果然去找了心理辅导员来给谢元淼辅导。每个学校其实都是有辅导员的,但是真正派上用场的很少,所以这个辅导员明显是理论多于实践,跟谢元淼说了一堆大道理。谢元淼安静地听老师说了两节课,然后说了声谢谢,鞠了个躬出去了,回去依旧还是老样子。

  五一劳动节,学校放了七天长假,学生们如同出了笼子的小鸟一样四散而去。谢元淼不想回家,但是假期太长,学校食堂不给学生开餐,不建议学生留校,所以他只能回家,他也不坐车,慢吞吞地往家走,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还能节省几角钱车费。

  他一边走一边计划着要怎么赚自己下学期的学费,上周末他在家里收拾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了妈妈的记账本,其实那账目多半是自己写上去的,有些笔迹是惠娴的,妈妈没读过书,她卖酒的账都是他们兄妹帮着记的。账本上还有不少钱没收回来,虽然都是些不大的数目,但是数量却不少。

  如果自己拿着账本去收,那些人应该都不会赖吧。他准备这几天有时间就去收账,并且问问他们还要不要买酒,自己酿的酒虽然没有妈妈的好,但好歹也是酒啊,卖了再攒点学费。暑假还可以去想办法赚钱,也许可以去码头跟渔船去出海,总会有办法赚钱的。自己现在还想读书,而且妈妈也希望自己读书,那就读吧,读到不想读了或者考不上再说。放长假了,惠娴和元焱应该也放假了,他们要是能回来看看就好了,不过大哥肯定不会送他们回来的。不知道他们在那边好不好。

  他一边想,一边踢着石子往家走。五月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阳光还有点余热,走得久了,便冒了点汗。还没到家,远远就听见有人喊他:“阿淼!”抬头一看,看见有人骑着车朝自己奔来,再近一点,发现居然是谢元森:“大哥?”

  谢元森满头都是汗,身上的T恤都湿透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慢慢悠悠的,天都快黑了。惠娴和元焱来找你了没有?”

  谢元淼睁大了眼:“没有啊,怎么回事?他们去哪里了?”谢元淼浑身一冷,电光火石间闪出一个念头:弟妹出事了!

  谢元森用脚点在地上,抬起袖子擦了把汗:“他们没有回来吗?今天早上,大家就没有看到他们起床,去学校问,也没有在学校,说是昨天下午都走了的。”其实是大家起来没看到早饭摆在桌上,去那屋里看才发现没有睡过的痕迹。

  谢元淼抓住大哥的手臂:“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晚上他们就没有回家?”

  谢元森满脸焦急:“我晚上是住在店里的,不知道他们昨天晚上没有回家。今天早上阿姨跟我说他们不见了!我找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以为他们回家来了。”

  谢元森捏紧拳头,强烈克制住自己的怒气:“他们昨天晚上回没回家你们都不知道?今天早上才发现?”

  谢元森说:“是的。”

  “谢应宗和唐七巧都是死人!两个人回没回家他们不知道?!”谢元淼大声喝问。

  “阿姨和爸爸昨天都有点不舒服,很早就睡了,不知道他们回来没有。”谢元森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谢元森,我日你祖宗!”谢元淼抬起一脚,就踹向谢元森的自行车,自行车一下子倒了,将谢元森也带了下去,并压在了下面,谢元淼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惠娴和元焱会去哪儿,好端端的,两个孩子就不见了,他们去了这么久,自己都没有过问过,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们去的。一想到这些,谢元淼就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谢元森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强忍着痛,重新爬上自行车,追上谢元淼:“阿淼,你去哪儿?”

  谢元淼的眼睛里此刻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将谢元森一把烧死,他对谢元森怒吼:“你就是这样照顾他们的?把人都照顾丢了?他们到底是被人拐走了,还是自己离家出走,你都不知道?”

  谢元森跟在弟弟身边:“应该是离家出走。”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那个贱人虐待他们了?”谢元淼从齿缝间冒出森寒的几个字。

  谢元森说:“这我也不太清楚,我不住家里的,惠娴和元焱跟着爸爸还有唐七巧一起住在买的房子里,唐七巧的两个女儿也在。”

  谢元淼此刻特别想杀人,唐七巧的两个女儿,年纪都和惠娴差不多大,但是一个个都跟她妈一样,从小就尖酸刻薄,好吃懒做,都怪自己当时没问清楚,就那么冒失地让他们去了。谢元淼用力眨了下眼睛:“你们有没有去问过熟悉的人,他们会不会去老乡家了,或者是去同学家了?”

  谢元森不敢看弟弟的眼睛:“应该不会去同学家,他们才上学不到一个星期。”

  “我操!他们去了广州都快一个月了,你告诉我他们才上了几天学!当初是谁带着他们去,信誓旦旦说要去广州上学的?”谢元淼怒目瞪着谢元森。

  谢元森说:“广州的学校不好找,很多地方都不接收转学生。”

  谢元淼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他们去的,早知道我就该打电话去问情况的。我他妈怎么信了你的鬼话!我告诉你,谢元森,这辈子要是谁再信你的话,我就不是人!”

  谢元森不敢再惹怒弟弟,只好说:“好好,随便你怎么说,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人啊。”

  谢元淼说:“走的时候,我给了惠娴二百块钱,我跟她说了,要是他们过得不好,就自己回来。”

  谢元森说:“那钱早就被谢莹和谢晶翻出来用掉了。”谢莹和谢晶就是唐七巧那两个好吃懒做的女儿,这事惠娴跟他哭诉过。

  谢元淼如坠冰窟,猛地揪住谢元森的衣服领子:“我操,谢元森,你和谢应宗都是死人啊?那几个女人都骑到你们头上拉屎撒尿了,你们就不能有点血性?你这都能忍下来?你还是个男人吗?我操他祖宗!谁要是吃了我那两百块钱,谁他妈烂肚子穿肠子,不得好死!”

  谢元森也怒了:“我他妈乐意?那个女人怀孕了,爸爸连根头发丝都不舍得碰她,你让我去跟她硬碰硬?你太看得起我了吧。”

  “好,谢元森,你有种!如果我弟弟妹妹出事了,我就让唐七巧一家给他们陪葬,还有谢应宗,你信不信我说到做到?”谢元淼寒森森地看着谢元森,咬牙切齿地说。

  谢元森被弟弟的眼神看得打了个哆嗦,说话都不由得结巴起来:“现、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他们啊。”

  谢元淼推开谢元淼,他当然知道要找到他们,但是去哪里找呢,广州到他们这里,至少有七八百里,坐大巴都要六七个小时,去找两个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弟弟妹妹遇到好心人,他们会安然无事的。但是那些人贩子,那些拐卖妇女儿童的事,只要有一点可能落在他们身上,那就是一辈子都别想补救的错误。谢元淼不敢往坏处想,但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他急得满头都是汗,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生生被他逼了回去。

  回到家,兄弟俩个动员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求他们帮忙找人。谢元淼又去派出所报了案,人家说这事要失踪24小时之后去广州本地报案才对,老家这边的警察帮不上忙。

  天完全黑了,谢元淼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他将家里所有的灯都开起来,心里隐隐有个念想,这样的话,惠娴和元焱从外面回来,应该能看到回家的路。他晚饭也没吃,饥肠辘辘,却没有饥饿感。谢元森坐在厅堂的电话机旁,望着地面出神,他不敢和弟弟说话,在这个弟弟面前,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作为大哥的地位已经完全失去了。

  谢元淼给母亲烧了一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在心里默念:妈妈,求你保佑弟弟妹妹平安归来,只要他们都回来了,我就再也不让他们和我分开,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第八章:归来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兄弟俩坐在堂屋里,一人坐一边,不说话。每隔一个小时,谢元森就打一个电话回广州,问问那边的情况。

  到了半夜,谢元森再打过去的时候,就听见那边有个尖锐的女声在骂了:“你们俩父子有完没完?吵得人还要不要睡觉,这都大半夜了,明天小孩还要上学,谢应宗你不做生意啦?那两个短命鬼,早死早投胎,别到这里来折磨人。”

  声音大得谢元淼都听见了,他顿时火冒三丈,猛地站起来,隔得老远就吼:“我操你祖宗!唐七巧,你才是个短命鬼,你们全家都是短命鬼!你克死了你男人,又害死了我妈,你还想害死我弟弟妹妹是不是?我告诉你,唐七巧,你最好祈祷他们没有事,他们要是出了任何事,我就要你做短命鬼,你信不信?!”

  电话两头的人显然全都愣住了,没想到谢元淼居然会这么暴戾,很快,对面来了一声暴哭。谢元淼跑过去,抓起电话“嘭”地挂上了。

  谢元森看着弟弟,嗫嚅了一下说:“阿淼,你不要这样凶,对你不好。”

  谢元淼鄙夷地看了一眼谢元森:“大哥,我还叫你一声大哥,我就要劝你一句,跟唐七巧打交道,要留个心眼,自己的钱自己看好了。还有,最好别和姓唐的有任何瓜葛,那个唐小兰,你千万娶不得,娶了,以后你的日子就有得过了。”

  谢元森苦笑了一下,看着弟弟:“没那么夸张吧,小兰比她姑姑好多了,什么都听我的。”

  现在都听你的,以后你就都听她的了。谢元淼翻了个白眼,油盐不进的家伙。

  五月天已经有些热了,飞蛾小虫子在灯下扑腾个不停,蚊子先是叮兄弟俩的私处,后来都隔着衣服叮起来,谢元森实在受不了蚊虫叮咬,跑到屋里睡去了,临睡的时候对谢元淼说:“阿淼,你也躺会儿吧,明天好有精力去找人。”

  谢元淼没有回话,依然一个人坐在灯下,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摇着,一边等天亮。耳边传来呱呱的蛙鸣,后来直到蛙鸣都静了下去,蚊子也累了,他还在灯下坐着,想着弟弟妹妹此刻在哪里,他们今晚能够安眠吗?又想着如果弟弟妹妹回来了,他们以后怎么一起生活,也许会有点困难,但是肯定会比现在好。他们潮汕人有个观念,有人才有钱,他现在觉得,这句话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只要弟弟妹妹都在,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终于听见鸡叫了,鸡叫后不久,天边终于出现一缕晨曦。谢元淼开了门,抹了一把脸,准备出去找弟妹。他不知道自己去哪里找,但是总觉得要去做点什么,否则就内心难安。

  天际露出了鱼肚白,谢元淼骑着车出了村子,迎着东方,往公路上跑去,他要去长途车站看看,也许他们遇上好心人,将他们捎带回来了。七八里路,谢元淼只花了十来分钟就踩完了,他满头大汗地在长途车站那儿等着,汽车一辆辆来,人一批批地下来,就是没有自己熟悉的两个小身影,直到太阳照到头顶上,再也没有长途车进站了。人家告诉他,要下午才有车回来了。

  谢元淼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早点铺子,诱人的食物香味传出来,海鲜粥、烧麦、油条,谢元淼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吞吞口水,跨上车回家去。

  骑了一段,又打起精神来,没准家里已经有弟妹的消息了,广州那边可能打电话回来了。这么想着,脚下的轮子踩得飞快,快到进村的路口,听见有人叫:“二哥!二哥!”

  谢元淼一阵狂喜,猛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人,他用力甩了下头,肯定是太疲惫了,出现幻听了。但是那幻听又出现了:“二哥!二哥!”

  一辆大货车“唰”地在他身后停住了。“二哥,二哥!”

  谢元淼回头一看,大货车门开了,谢惠娴小心翼翼地扶着门,从高高的驾驶室里下来。谢元淼一惊,赶紧跳下车,也不撑好,往地上一扔,奔上来抱住妹妹:“惠娴!”

  上面还有个声音在叫:“二哥!抱我下来!”

  “焱焱!”谢元淼看着两个如从天降的弟妹,心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将弟弟抱下来,一手一个,搂紧了两个人,“你们两个去哪里了,吓死哥哥了。”

  惠娴和元焱被谢元淼搂得都有点喘不过气来,惠娴抹着眼泪:“对不起二哥,我没有钱了,所以带着弟弟搭了司机伯伯的车回来。伯伯,这是我二哥。我们到家了,谢谢你!”

  谢元淼才抬起头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大货车司机,赶紧松开弟妹抓住了对方的手:“谢谢你,伯伯,谢谢你救了我弟弟妹妹。”

  这个司机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了,鬓角都有些斑白了,眼角也有了鱼尾纹:“以后要看好弟弟妹妹,不要让他们再到处乱跑了,要不是我在路上正好看到他们两个,问起来是同乡,顺便帮忙带了回来,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这两个小孩实在是太大胆了,这么远都敢走。”

  谢元淼高兴得几乎要流出泪来:“太谢谢你了,伯伯。”说完给司机跪下磕了一个头,“要不是伯伯帮忙,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弟弟妹妹。”

  司机赶紧将谢元淼拉了起来:“起来、快起来,别这样,我就是举手之劳。以后好好照顾弟弟妹妹。”说完上了车,跟他们招招手,“我要赶着去送货,走了啊。”

  谢元淼含着泪:“伯伯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这样的好人,一定要好好报答才行。

  司机摆摆手:“不用客气了,照顾好弟弟妹妹。再见!”说完关上车门,踩动油门离开了。

  兄妹三个对着货车的背影挥手大声说再见。谢元淼回头看着弟弟妹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似乎有点不太相信是真的。惠娴和元焱都有点不太理解哥哥的这种神经质动作,但还是乖乖地不说话。

  直到谢元淼的肚子又咕咕响了起来,元焱嘻嘻笑了:“二哥的肚子响了。”

  谢元淼的情绪终于恢复过来,竖起眉毛怒瞪元焱:“你还笑!你这个蠢崽,你们两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你不知道多少人在找你们吗?你要急死我啊?”

  谢惠娴低下头说:“不是我们想走的,是谢晶和谢莹赶我们走的。谢晶说,她妈说那不是我们的家,是她们的家,她妈妈不喜欢我们住在那里。她把我的衣服放在脚下踩,还撕我和焱焱的课本。我打不过她们,我不想在广州了,想回家。”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谢元淼皱起眉头:“那你也应该告诉大哥或者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你们啊,怎么能自己走呢?我给你的钱也被人偷了?”

  谢惠娴抹了一把眼泪:“被谢莹偷走了,她翻我的书包,还说是我偷了她妈妈的钱。爸爸还打了我。”惠娴越说越伤心,说到后来就大声哭了起来。

  谢元淼简直肺都要气炸:“你不会和大哥说啊?”

  谢元焱也抹着眼泪:“大哥总是不在家,他住在店里,爸爸不让我们出门。”

  “那你们不给我打电话?”

  “电话打不出去,锁上的。”谢惠娴用袖子擦眼泪。

  谢元淼替弟弟妹妹抹眼泪,说:“好了,都别哭了,还好你们幸运,碰上了好心人,要是遇上坏人,将你们卖了怎么办?”

  谢惠娴吸了下鼻子:“我认识路牌,老师说了,只要方向不错,沿着公路走,就能回到家。我放了学,就带着弟弟回家来了。”

  谢元淼简直欲哭无泪,八百多里路,他们想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啊。他的肚子又不失时机地叫了起来,谢元焱翻开书包,从里面翻出一包方便面:“哥哥,给你吃,这是司机伯伯给我们买的。”

  谢元淼放开弟妹,扶起自行车:“先不吃了,回去做饭吃。走吧,回家去。”

  惠娴和元焱赶紧跟上,元焱一边走一边拆方便面的包装,然后掰下一块来,递给谢元淼:“哥哥,你吃,很好吃。”

  谢元淼看着天真的弟弟,接过来放到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咽下去才说:“对不起,二哥没有给你们打电话,不知道你们在那边过得不好。”

  谢惠娴仰着头问:“二哥,我们还能回来读书吗?”

  谢元淼想到这个问题,问她:“你们怎么那么久才去上学?”

  谢惠娴说:“爸爸说谢晶和谢莹的学校太贵了,都去读读不起。”

  谢元焱接过话头说:“我们的学校太破了,经常有人打架,也没有老师管。我不喜欢那里。”

  谢惠娴小声地说:“那个学校很偏僻,要转三趟车才能到,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学了。”

  谢元淼听得青筋暴绽,谢应宗就是这么对待亲生儿女的,却让那个贱人的女儿上好学校。“等星期一我去你们学校,跟你们老师说,还回来读书。”

  谢惠娴高兴得破涕为笑。

  谢元焱踢踏着跟在哥哥姐姐后面,一边嚼着方便面,这孩子回到家,看到哥哥了,小小的不安的心终于找到了保护伞,觉得分外安心,什么愁苦都没有了。

  谢元淼回过头去:“焱焱你的书包给哥哥。”

  谢元焱赶上来,将书包摘下来,递给哥哥,又给哥哥姐姐各掰了一块方便面。

  谢惠娴说:“可是我们的衣服都没有带回来。”

  “我的飞机也没有带回来。”元焱赶紧说。

  谢元淼说:“衣服先穿家里的。然后让大哥回去给你们的衣服和东西都寄回来。实在不行,就去买。”

  谢惠娴想了想,小声地说:“二哥,我们有钱吗?我们都要上学。”女孩子早慧,去了一趟广州,不到一个月就认清了现实,指望那个爸爸是不太可能了,以后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谢元淼愣了一下,看着近在眼前的村子:“总会有办法的,不够就去挣。”

  “我可以帮你。”谢惠娴积极地说。

  谢元焱提了一下裤头,赶紧追上来:“我也可以帮二哥。”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又问,“要帮二哥做什么?”

  谢元淼看着天真烂漫的弟弟,不由得笑了一下,没有钱怕什么,只要人都在,还怕挣不回来钱吗?

  第九章:种菜

  谢元森看见平安回来的弟弟妹妹,既高兴,又气愤,抓过惠娴:“你这个死妹子,你带着弟弟到处乱跑什么,你想害死你自己还是想害死我们啊?”一边扬起手就要揍她。

  惠娴吓得连忙抬起胳膊护住脑袋。谢元淼抓住他大哥的手:“你打她干什么,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敢打她试试?”

  谢元森看着大弟:“你还护着她?我非打死她不可,不然都要无法无天了!”

  谢元淼冷笑一声:“你当初带他们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会照顾他们。结果呢?你管他们死活了吗?他们被唐七巧母女合伙欺负,人家要赶他们走,偷我给他们的钱还说是我妹妹偷了唐七巧的,还被谢应宗打了一顿。他们去了快一个月才能上学,而且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转三趟车去上学,上的什么垃圾学校?你管过吗?”

  谢元焱吸了一下鼻子:“我们晚上回来,他们都吃完饭了,我和姐姐都吃不饱。”

  谢元淼瞪大眼睛怒视谢元森:“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吗?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弟弟妹妹的!你就是这么当大哥的?”

  谢元森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唐七巧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对我一直都很好啊。元焱你是不是在乱说?”

  谢惠娴眼眶里盈满了委屈的泪水:“弟弟没有乱说,我们就是吃不饱。吃完饭了还要洗碗拖地,还要洗衣服,谢莹说谁吃在最后谁做家务,我都没有时间做作业。”

  “姐姐早上还要起来给大家做早饭。”谢元焱补充说。

  谢元淼气得一脚就把脚边的椅子踹翻在地:“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做不来的就不做。你不会跟爸爸说啊?”

  谢惠娴眨巴了一下眼睛,两颗透明的眼泪滚落在脸蛋上:“爸爸说阿姨怀弟弟了,不能做太多家务,让我帮忙多做点。”

  谢元淼冷笑一声:“很好,幸亏你回来了,省得在那给人当佣人。谢元森,你也听见了,你那个爸就是这么虐待我弟弟妹妹的,唐七巧生的是他的儿女,我妈生的,就连猪狗都不如。”

  谢元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先打个电话给爸爸。”

  谢元淼爆喝一声:“打个屁,怎么没看他打一个电话回来问,我们的死活跟他有半点关系吗?”

  “阿淼你怎么能这样,无论如何那都是我们爸爸。他现在行动不便,伤还没好利索,唐七巧又挺着大肚子,会让着她一点,这不是很正常吗?你为什么要对他怨气这么重?”谢元森想不明白弟弟为什么那么仇恨父亲,虽然他做得确实有失偏颇,但是哪个女孩子不做家务呢。

  谢元淼面无表情地说:“那是你爸爸,不是我爸爸。我没有爸爸,在我妈死的那天晚上,我爸就死了,我把他和我妈一起埋了。”

  谢元森:“……”

  “惠娴和元焱已经回来了,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回去了之后帮忙将惠娴和元焱的转学证明开回来,我担心这边学校会要。还有他们俩的衣服,都帮我收好寄回来。就这事,没别的了。”谢元淼冷漠地说。

  一直靠在太师椅上打瞌睡的元焱突然说:“大哥,还有我的飞机,帮我寄回来。”

  谢元森叹了口气,看了眼弟妹:“你带着他们,以后我给你们寄学费回来。”他看见谢元淼不置可否,叹了口气,“我自己的钱,总行了吧?”

  谢元淼说:“就算是我们先借你的,等我们以后赚钱了,再还给你的。”

  谢元森被他弄得有点窝火,他烦躁地说:“随便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走了,你去和舅舅他们说一声,说人已经回来了,不用找了。”

  谢元森走了,元焱坐在椅子上打起了大哈欠。谢元淼看着弟弟:“焱焱想睡觉了?”

  谢元焱揉了下眼睛:“嗯,昨天晚上坐在车上没有睡觉。”

  “那就去睡吧,睡哥哥床上,你的床还没有收拾。一会儿叫你起来吃早饭。”谢元淼终于松了口气,为什么自己一家人最后竟也会变成仇人一样呢。

  “嗯。”谢元焱从凳子上下来,往卧室走。谢惠娴也揉了下眼睛:“他昨天晚上趴在我身上睡了的。二哥你是不是也没睡好,眼睛好红啊。”

  谢元淼打了个哈欠:“嗯,我去做早饭吃,吃了再去睡一觉。”

  “我来帮二哥忙。”谢惠娴赶紧跟上来。

  当天晚上,谢应宗打电话回来了,在电话里将谢惠娴骂了个狗血淋头,扬言要打死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谢元淼冷冷地说:“你自己怎么不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回来?都是你逼的!他们不回来,在那里给你们当牛做马?”

  “我怎么让她当牛做马了?黄美云把你们养得太娇贵了,做点家务就受不了,就要离家出走,我谢应宗没有这种没有家教的女儿!”

  “是啊,我们父母都死得早,所以没人教!”谢元淼冷笑道。

  谢应宗气得几乎要吐血,但还是压住了怒气:“你这个兔崽子,你赶紧带着你弟弟妹妹来广州。”

  “去广州做什么?送去给你打死,还是给你和唐七巧当佣人?”谢元淼继续冷笑。

  谢应宗几乎要将电话摔掉,他对着电话大声说:“谢元淼你听着,你们要是不来广州,我也不会给你们寄钱回去,你自己看着办!”

  谢元淼对着电话说:“我正好也没打算要你的钱,留着钱养别人的女儿吧。”说完啪地将电话挂了。

  谢应宗这个电话给谢元淼带来了片刻的不愉快,但是他很快就想开了,就那么个不靠谱的爹,不要就不要,将来也别指着他们给他养老就行,让唐七巧的儿女们给养去吧。

  弟弟妹妹回来了,谢元淼那一颗没有着落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了,他觉得生活又有了目标。原来一个人心里有牵挂,才会有真正活着的感觉,否则真如行尸走肉一般。

  谢元淼担心弟妹学校那边会有点不好办,但是却出乎意料的顺利,这是他们几个村唯一的小学,周围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学,谢元淼自然也不例外。成绩优秀的学生总是令老师们印象深刻的,谢元淼就是这样一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包括校长,几乎所有教过他的老师都记得他。看他领着弟弟妹妹回来,二话没说就答应让他们继续回来上学,当初转学的时候就没怎么退过学费,如今回来也就不需要再补学费。

  谢元淼松了口气,安顿好弟弟妹妹,自己回到学校,跟老师说明情况,下半学期通读,不寄宿了,早上去上早自习,晚上的晚自习就不上了,在家自己复习。班主任何老师得知他家弟弟妹妹的情况,叹了口气,还是为他去跟学校申请了。

  学校的事情安顿好,谢元淼发现事情并没有解决,他们的吃饭是个大问题。做饭菜他和妹妹都会,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家里谷仓里还有稻谷,暂时不愁没米下锅,但是菜是个大问题。以前有妈妈在,地里种着蔬菜,时不常去买点海鲜肉类,这些都不用他们操心。但是妈妈去世后,家里的菜地就没人打理了,周末回到家想起来去地里摘点菜,发现地里已经长满了草,甚至比菜还茂盛,有的因为没有浇水,已经干死了。

  弟妹没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怎么打理,反正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都能应付过去,但是现在三张嘴,那就不能随便应付了,买菜也不现实,那全都是钱啊。谢元淼叹了口气,背起锄头水瓢,开始下地种菜。

  村里的九叔公看见他,跟他打招呼:“阿淼,你要种菜?”

  谢元淼点点头:“嗯,种点菜吃。”他蹲下去给菜地拔草,那些菜不及根系发达的野草,长得十分羸弱,有几天没下过雨了,地里非常干,草也不怎么好拔。

  九叔公说:“阿淼你先浇水,再来拔草,不然土太硬了,不好拔。”

  谢元淼依言去浇水,九叔公走过来看了一下:“你这通菜和韭菜都长老了,不能吃了,先用镰刀齐根割掉,等长出来的就是嫩的了。你要吃菜就来我家摘吧,反正我们也吃不赢。”

  谢元淼松了口气,他正为此发愁呢:“那就太谢谢九叔公了。”

  九叔公说:“你想不想种点茄子和豆角,我这里还有点秧苗和种子,种下去,过两个月就可以吃了。”

  谢元淼点点头:“好,谢谢九叔公,等我翻好地,我就来你家要秧苗。”

  九叔公指着旁边的那块空地说:“这地你妈妈已经翻过了,没来得及种,长了不少草,你再翻一边,就可以种了。”

  谢元淼看着那块地,想了想,问:“九叔公,茄子是挖坑种的吧,要多大的坑?”

  九叔公伸出手比划一下:“茄子你就隔这么远挖一个坑。豆角要先分垄,再在垄上挖小坑,你看,就跟我家这距离差不多了。”

  谢元淼看了一下九叔公的菜地,心里有了算计:“谢谢九叔公教导。”

  这天忙到天黑,谢元淼才将地里的草拔干净,直起腰来舒了口气,原来种地这么辛苦,怪不得妈妈总是说要自己好好读书,以后不要在家种地。

  第十章:收债

  回到家,惠娴已经将饭菜做好了,谢元淼觉得这也不错,起码回家来还有一盏温暖的灯,饭桌上还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两张热情的笑脸和两双热切的眼睛,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惠娴帮他端来洗脸水,元焱已经主动去帮他盛饭去了。谢元淼洗好脸,走到桌边坐下:“呀,今天怎么有多宝鱼。”鱼是清蒸的,看起来非常不错。

  元焱高兴地说:“小姨送来的,还有好多青菜。”

  谢元淼给弟妹各夹了一筷子鱼:“有没有好好谢谢小姨。”他小姨也嫁在附近的一个村子,平时跟他们家来往也比较多,现在妈妈没了,小姨心疼他们几个,会隔三岔五来看看他们。

  “嗯,说了。小姨说放假了可以去她家玩。”元焱说,“哥,我们去吗?”

  “这个周末要种菜,去不了,你想去就自己去吧。”谢元淼转过头问妹妹,“惠娴是你杀的鱼?”

  惠娴摇摇头:“不是,是小姨帮我杀的,不过我今天跟着学了,下次我就会自己杀了。”

  谢元淼愣了一下,看着妹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下次要是杀鱼的话,我来。”虽然他也不会,但是平时也没少看妈妈杀过,多试几次就会了。

  元焱呲着还没长整齐的牙笑:“二哥你真厉害。”

  惠娴点点头:“好。”说实话她其实还是有点犯怵的,毕竟才十来岁的小姑娘,那么血腥的活,她真有点不敢下手,“哥你说我们养鸡吗?小姨问我,她家孵了一窝小鸡,说我们要是想养的话,小鸡就送给我们,把母鸡也借给我们。”

  谢元淼看着妹妹:“好啊,惠娴你星期六去小姨家拿鸡。”家里以前也是养了鸡的,后来弟妹走了,他想着自己要上学,鸡没人管,就都卖了。既然弟妹都回来,养几只鸡也好,起码还可以下点蛋,给大家补充点营养。

  忙了几天,豆角和茄子总算都种下了,以后就是每天浇水的事了。又在九叔公的指点下,种了点黄瓜丝瓜冬瓜南瓜之类的瓜类,虽然有点晚了,好在他们这边的气候比较好,蔬菜几乎一年四季都能生长,等过上一两个月,就不愁有菜吃了。谢元淼看着自己种下的蔬菜,分外有成就感。

  妈妈去世之后,谢元淼觉得世界都颠覆了,自己也仿佛倒立在了这世界上,完全没有重心。弟妹复得,让他觉得应该珍惜已有的生活,不该去想着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已经拥有的生活,关怀着弟弟妹妹的点滴需求和变化,用十二分的认真去过好每一天。

  弟弟妹妹刚回来的时候,谢元淼发现弟弟元焱夜里老是在梦里哭闹,他以为弟弟一个人睡得没有安全感,便带着他一起睡,可能安稳一些,但元焱依旧睡不安稳。谢元淼带着他去找三叔公,三叔公给他开了点安神的药,但是吃了不管用。

  谢二奶奶听说这事,说可能是在哪里受到惊吓了,被惊着了,收一下惊就好。谢元淼才想起出事的那个台风夜,元焱看见了那一幕,也许是这个原因,但是他对收惊这事将信将疑,听二奶奶说得也不复杂,觉得不妨一试。谢二奶奶替他们请了个仙娘婆来,在家里给元焱收了一次惊,元焱睡着之后果然安静多了。二奶奶说这法子管用,自己用仙娘婆教的方法又给元焱收了两次,以后就没再听元焱在梦里哭闹过。谢元淼终于放下心来,原来这种看似迷信的法子,居然还真有些用。

  弟弟妹妹安顿下来之后,生活就变得规律多了。谢元淼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钟准时起床,然后淘米煮粥,妹妹惠娴不多久也会起来帮着做家务,扫地擦桌子。粥好了,就去叫元焱起床吃早饭,然后一起去上学。

  佐粥小菜都是从家里的咸菜瓮里舀出来的腌菜,这些都是妈妈以前做的,腌菜的种类很丰富,有蔬菜类的,也有海鲜类,如橄榄菜、贡菜、乌榄、咸瓜、小螃蟹、小鱿鱼、贝类等,味道鲜美,用来下粥,方便又好吃。但是谢元淼知道,这两口瓮不会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很快,他们就得面临腌菜荒的危机,到时候早饭吃什么呢?谢元淼有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除了学习,就是赚钱。没有钱,就没法生活。

  谢元淼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有家当,妈妈原本是有一些钱的,但是办丧事的时候,谢应宗没有拿出过一分钱,那些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谢元森走的时候,将剩下的钱都给了他,一共有一千多块,他将妈妈的账单收拢来,全都统计了一遍,还有将近两千块的外债,上次他酿了七缸酒,将近两百斤酒,还能卖个三四百块,算起来他手里还有三四千块钱。拿着这三四千块钱坐吃山空是肯定不行的,得去赚钱。自己要上学,做什么才能赚钱呢。

  星期五下午放了学,谢元淼推着车出了校门,准备去镇上一家小饭馆收账,他妈以前常和那家老板合作做生意,经常是这一次送酒过去取上一次的钱,所以还有笔帐一直还没去收。现在虽然妈妈不在了,账还没清,这个老板应该不会赖自己的账,谢元淼深吸了口气,给自己打气。

  他跨上自行车,出了校门往左拐,突然一辆漂亮的山地车冲到他面前,那车主将车头一拐,差点就和谢元淼的车撞上了。谢元淼赶紧从车上下来。对方痞痞地将脚一伸,点在了地上,转过头来看他:“你家不是这个方向啊。”

  谢元淼抬头一看,是自己班上的一个叫钱俊的男生。钱俊家就在镇上,从初一开始就通读,一般来说,通读生因为不住校,和寄宿的同学接触的时间就会少很多,所以玩在一起的机会也比较少,谢元淼和钱俊并不很熟,同学两年,加起来估计没说超过十句话。

  谢元淼顿了一下,说:“我有点事要去办。”

  同龄人中,钱俊个子长得很高大,目前身高有1米77,是自己班上最高的男生,这样的身高令班上的男生非常羡慕,因为在南方,尤其是在广东这地方,能长到1米75,那就都是算高大了,钱俊才十五六岁,他还有得长。

  “哦,那一路走啊。”钱俊也不问有什么事,调好车头,开始和谢元淼并排同行。

  谢元淼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外向的人,跟不熟悉的人就更没有话说了。但是钱俊并不在意,他主动挑起了话题:“你们家离得远,骑车过来起码要半个小时吧?”

  谢元淼点了下头:“骑得不快的话,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那早上很早就要起来了。”钱俊说,“不过骑车也有好处啊,长个子。我上初中之后,骑了两年车,一下子长了好多,原来我只有1米6。”

  谢元淼笑了一下:“是吗?我还没有发现。”

  “坚持下去,肯定有效果的,不信你等着看。”钱俊笃定地说。

  “如果真的能长高,那当然好了。”谢元淼也没放在心上,他现在不惦记身高,只惦记吃不吃得饱。

  骑了一段,谢元淼抬了一下头,看见饭馆招牌:“我到了。”

  钱俊有些吃惊:“你来这吃饭?”

  谢元淼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不是,我是来要账的。”

  钱俊也跟着下了车,谢元淼说:“你回家啊,我自己去。”

  钱俊说:“没事,我陪你去。”

  谢元淼没有说什么,他打开书包,拿出母亲的记账本,看着忙忙碌碌的店堂,不知道找谁说话,店里的老板娘看见他们:“阿俊,来吃饭?”

  钱俊说:“不是。我同学找林叔有点事。”

  “那你进去吧,他在里头炒菜。”正在给客人点菜的老板娘说。

  谢元淼有些好奇:“你认识他们?”

  钱俊说:“这房子是我家的,租给他们开店。”

  谢元淼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钱俊家挺有钱,这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经常穿着耐克或者阿迪达斯的运动衫,鞋子也是这种牌子的。谢元淼听他同学说过,这些衣服都在好几百块以上。这是2000年前后,这些品牌不像后来那样到处都是,起码要到县城甚至市里才有这样的品牌店。

  钱俊熟门熟路地走进里头的厨房,叫了一声:“林叔。”回头对谢元淼说,“进来吧。”

  店老板正在掂锅炒菜,看见钱俊,堆上笑容:“阿俊今天怎么来店里了,想吃什么?”

  钱俊说:“我不吃饭,林叔,我同学找你有事。”

  店老板把目光转向谢元淼,谢元淼连忙翻开自己的账本,那是一个作业本,妈妈平时就在上面记账,他说:“哦,是这样的,我是黄美云的儿子,我妈妈的账本上,还有3月27号给你送的酒没有收钱。”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没有收钱,一共是五十斤酒,两块钱一斤,我还欠你一百块钱。”

  谢元淼想了一下,还是说:“我妈妈写的是,每斤两块五。”这次的账是他记的,他记得很清楚,他家的酒以前是两块一斤,不过后来大米涨价了,所以酒也涨了五毛,这事妈妈当时还说了的。

  钱俊说:“林叔你是不是记错了?”

  店老板看了一眼钱俊,然后转向谢元淼:“啊对,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那就按两块五一斤吧。”

  谢元淼赶紧说:“我们家的酒以前是两块一斤的,后来我妈妈说米涨价了,所以酒也跟着涨了点,是两块五没错。”该多少就是多少,他不想让他同学留下他很计较很势利的印象。

  钱俊又说:“林叔,我同学一会儿还要回家,你快点给他结账吧。”

  店老板伸长了脖子喊他老婆结账。谢元淼本来还想说,他还有一点酒,老板想不想要,要是要的话,还给他送来,但是这人这样精明,人死了就想赖账,还是算了吧,总会有人买的。

  谢元淼拿到酒钱,和钱俊出来:“谢谢你,钱俊。”

  钱俊拍着他的肩:“不用客气,咱们是同学,都是举手之劳。你还要去哪儿吗?”

  谢元淼摇摇头:“没有了,我回家了。”

  钱俊说:“要不去我家吃晚饭,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谢元淼摆摆手:“谢谢,我回去还有事。再见!”说完骑上车掉头往回走。

  钱俊只好说:“再见!”

  谢元淼骑车到菜市场,想买点海鲜或者肉类什么的回去,结果发现菜市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早都散场了,只好先回去,明天一大早再去赶早市,早市的海鲜又便宜又新鲜,还可以买到做腌菜的小虾蟹,不过要起很早才行。

  第十一章:赚钱

  第二天一早,谢元淼就起来去赶早市,头天晚上就和弟弟妹妹说好了,他们都想去,但车后座要放东西,不能载人,只能自己去。他准备买些小螃蟹小鱿鱼贝壳海螺之类的回来做腌菜的,谢二奶奶答应了要教他们做腌菜。

  天才隐隐有了点晨曦,谢元淼就踩着自行车出了门,早市的东西确实新鲜,价格也很合算,谢元淼买了很多,篮子装满了,车后座也放了一袋子,心里盘算着,这次腌菜做好了,应该可以撑到放暑假了。

  刚出菜市场,就遇上一个同来买菜的熟人,这人是镇上有名的大厨,姓陈,菜做得很好,没有开店,只是在别人做红白喜事时去做菜,顺便还为人提供酒水,他的酒基本上都是从谢元淼家里买的,合作很长时间了。谢元淼出声打招呼:“陈伯伯。”

  陈师傅看见他,愣了一下:“是阿淼啊。你也来买菜?你等等。”说着赶紧从车上下来了,伸手进口袋,“上次去你家挑了一担酒,还没给钱呢。本来想哪天去给你送的,今天碰上了,就不特意去了。来,给你,两缸酒一共六十一斤,两块五一斤,一共是一百五十五块钱。给你,拿好。”

  谢元淼算了一下,其实是一百五十二块五毛,对方将零头都补上了:“谢谢陈伯伯,我还找你两块五。”

  陈师傅摆摆手说:“找什么,那点钱就算了。可惜啊,以后再也喝不到你家的酒了。”

  谢元淼犹豫了一下,说:“陈叔叔,我家里还有几缸酒,是我酿的,味道可能没有我妈酿的好,你还要不要酒?”

  陈师傅有些惊讶:“你也会酿酒?那去看看。”

  “跟我妈学的,不过恐怕味道没那么好。”谢元淼笑了一下。

  谢元淼带着对方回到家,挨个启开酒缸,舀了点酒给对方尝尝,对方尝过以后说:“大部分还可以,有两缸的味道淡了些。和你妈酿的也差不很远,还行。”

  谢元淼期待地说:“那陈伯伯你要吗?”

  陈师傅点头:“要啊,你这酒便宜点,两块二一斤吧,等我需要的时候过来挑。”

  谢元淼松了口气:“那就谢谢陈伯伯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陈师傅接到一单大生意,来将谢元淼的几缸酒全拉走了。临走的时候,谢元淼说:“陈伯伯,要是以后我还酿了酒,可以再找你吗?”

  陈师傅说:“当然可以,我的电话你有的,有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

  谢元淼从陈师傅这里得到鼓励,他又陆续去剩下的客人那儿收账,几乎都非常顺利,讲良心有同情心的人还是占多数,像饭馆林老板那样斤斤计较趁人之危的毕竟是少数。收账的时候,谢元淼发现不少老客人都表示对于买不到他家的酒有些遗憾。谢元淼决定要继承妈妈的手艺,自己酿酒卖。

  酿酒最关键的环节不是酿酒,而是下酒曲,这个酒曲非常有学问,酒曲放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米酒的品质。谢元淼以前没少看妈妈配酒曲,但非常无奈的是,谢元淼不知道酒曲的配方,也不知道米饭和酒曲配额。他知道,得去趟外公家了。

  说起酿酒的事,这其间还有许多恩怨。黄家世代酿酒,他们保存着祖上传下来的制酒曲的秘方,酿出来的酒味道格外与众不同,在他们这一带远近闻名。

  谢元淼有一个颇有生意头脑的舅舅,曾经将他们家酒注册了一个商标,将家庭作坊变成了一个小酒厂,规模虽然不算大,但也足以傲视乡里。但是谢元淼的妈妈却跟自己的娘家关系不算好,黄美云年轻的时候是个特别勤快的姑娘,那时候他们家还没有办酒厂,也就是个酿酒作坊,她没少帮助家里做事,而且还将酒曲的制作方法偷偷学了去,这个秘方是传男不传女的。

  后来黄美云嫁给了谢应宗,谢家穷得叮当响,黄美云便悄悄制了酒曲拿出去卖。黄家其实也是卖酒曲的,但是他们卖的酒曲和自己酿酒的酒曲是不一样的,人们买了酒曲去酿酒,酿出来的效果和他们家的肯定不一样,味道不及黄家自己酿的酒,黄家便推托说是酿酒方法的不一样,才导致味道不相同。

  黄美云没有考虑到那么周全,她卖的这个酒曲,人们拿去一试,这效果就跟黄家自己酿的酒味道就差不多了。所以一时间大家都纷纷指责黄家卖的酒曲不正,不如自家用的,难怪酿出来的酒味道不相同。

  黄家惹了众怒,原因就是起于黄美云,她被自己的父兄狠狠责备埋怨了一通,黄美云不敢再卖酒曲。但是随着孩子一个个出生,家里的困窘日益显着,当时谢应宗也没有外出谋生,黄美云又生了酿酒的心思,这次她从娘家拿酒曲自己酿酒卖,不再卖酒曲,以避免惹怒娘家。

  黄家虽然知道黄美云这样做是在跟自己抢市场,但是一家人,总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也就没有去计较。没过两年,黄美云的大哥就把他们家的自酿酒注册品牌了,黄家借这个理由,不再给黄美云继续提供酒曲。那两年黄美云在家酿酒、养猪,赚到了第一桶金,谢应宗拿着这笔钱去广州开店做生意,还没站稳脚跟,家里这边由黄美云一个人支撑着,两边的压力都非常大,这卖酒自然不能停。

  娘家不给酒曲,黄美云咬咬牙,又开始自己制作酒曲,这一次,她当然不再卖酒曲,做了酒曲自己酿酒。但是娘家却觉得这样的女儿太生外向,家里刚开厂,成本什么的都提高了,酒的价钱自然也要提上去,黄美云这边的散装酒价却还维持不变,吃惯了黄家米酒的人,有便宜的酒买,当然愿意买黄美云的,这不是又跟娘家作对吗,所以黄美云非常不受父兄待见。

  后来还是黄美云那个非常有本事的大哥,因为给一个朋友作保贷款,结果被坑了,酒厂也赔了进去。虽然这事跟黄美云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黄家确实败落了。而谢家眼看越过越好,黄美云虽然努力想和娘家修好关系,但是效果却不怎么好。大抵是黄家觉得自己败落了,黄美云此时回来修好,便有点炫耀的意味了。

  妈妈跟外公舅舅那边往来很少,谢元淼也是知道这其中种种原因的。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只要矛盾一旦种下,就如同树上钉了个钉子,虽然把钉子拔了,努力修复,那伤痕却是一直存在的。

  谢元淼算过成本,一斤米能酿出一斤三十度的烧酒,一斤米的价格是一块一毛钱,一斤酒的价格是两块五毛,所以一斤米酿成酒,能够赚一块四毛左右。酒发酵半个月左右可以酿酒,自己一次煮两百斤米,能够赚将近三百块,两个月酿三次,寒暑假的时候还可以更多一些,一年下来起码能赚四五千块。醪糟酿过之后剩下的渣子,可以用来喂猪,养上两头猪,半年出一次栏,一年可以养四头猪,每头赚五百块,就有两千块,一年有六七千块的收入,虽然不算多,但是应该足够他和弟弟妹妹一年的学费和生活开销了。

  打好算盘,谢元淼就带着弟弟妹妹去外公家了。外公外婆虽然对自己女儿有点成见,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枉死,这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人非常不好受。大家虽然私底下说黄美云有眼无珠,掏心掏肺结果碰上了个白眼狼,但是对谢元淼兄妹几个还是很同情的。

  谢元淼到了外公家,寒暄过后,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想酿酒。大舅黄占荣瞪着铜铃大眼:“开什么玩笑,你不读你的书,酿什么酒?”

  谢元淼垂下眼帘:“我不酿酒,我就读不起书了。我要挣钱。”

  黄占荣说:“谢应宗不管你们了?”

  谢元淼看了一眼大舅:“上次大舅也看到我弟弟妹妹的情况了,你觉得他还会管我们吗?”上次为了找惠娴和元焱,几乎惊动了家里所有的亲戚,自然也有舅舅这边。

  “那你大哥元森总不能不管你吧。”小舅在一旁说。

  谢元淼说:“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谢元森虽然说了会寄钱回来,但是那能寄多久呢。

  外公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你要酒曲?你妈没教你怎么配?”

  谢元淼摇头:“没有。”

  外公和大舅对视了一眼,说:“行吧,以后你酿酒,就来这边拿酒曲,要多少拿多少。”黄美云还算是守信用,没有将配方再流传出去。

  “谢谢外公!”谢元淼赶紧道谢,至于米和酒曲的配比量,就不用他操心了,他只要说,自己要煮多少米,外公就会给他相应的酒曲,这样自然就知道了。他私下里还问了一下外婆一些酿酒的诀窍,外婆到底还是疼外孙子,事无巨细,又仔仔细细告诉了一遍,谢元淼用心记下来,准备自己回去试验,他觉得先少煮一点,试试效果,如果成功,再增加数量,以免失败造成大损失。

  酿出第一批酒后,谢元淼又去拜访了一下账本上的客,主要是给自己的酒做推广,告诉他们,他家还酿酒,要是还需要,还可以来买。

  第十二章:合伙

  自从上次收账遇到钱俊之后,谢元淼发现上学或放学的时候遇到钱俊的次数多了起来,其实他们并不在同一个方向,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但是总能在校门口或者教学楼下的车棚碰上,然后两人一起从校门同路到教室,或者从教室同路到校门,路上还能聊上几句。

  钱俊不仅长得高,块头也比较大,模样长得看起来比较忠厚,是典型的广东人特征,眼窝略深,颧骨较高,嘴唇有点厚,皮肤微黑,但事实上此人十分叛逆,有些吊儿郎当的。街上长大的男孩子,尤其又是家境还算可以的,从小就是流氓混混们“照顾”的对象,这样的人只有两种选择,要不你被混混收拾,要不你收拾混混。钱俊他爸担心孩子被人欺负,特意给他家孩子找过一个会南拳的师父,教他们兄弟练过两年拳,所以其实钱俊还是一方小霸王,这是班上甚至整个学校都知道的事。

  这样一个学生,按理说跟谢元淼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但他却向谢元淼递出了橄榄枝。谢元淼因为要账的事受过他的帮助,所以没有拒绝这橄榄枝的道理,递过来了,那就接着呗,反正对方也不会要他多做点什么。

  慢慢地,钱俊会拿着练习本,从最后一排猫着腰跑到中间的位置来向谢元淼请教问题。谢元淼发现这个同学四肢虽然发达,头脑并不简单,他的学习还算马虎,在班里也能算得上中游的水准,但是学习之外的事,他的脑子就比自己活泛多了,尤其见多识广,非常令人羡慕。

  暑假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谢元淼的成绩又回到了原来的水平,他虽然很忙,但是因为心静了下来,学习起来效果自然事半功倍。

  谢元淼盘算着,酿酒需要周期,在这个周期中间,要不要去做点小生意,比如卖点冰棒糖水什么的,虽然赚得少,但也还是有赚头吧。但是暑假才刚开始,他就看见不少小孩骑个自行车到处走街串巷,吆喝着卖冰棒糖水。谢元淼垂头丧气的,这不行,得想别的招啊。

  他还没想到呢,钱俊就跑来找他了:“谢元淼,做生意去不去?”

  谢元淼看着他:“做什么生意?”

  “我要拉些热带水果到湖南去,然后去那边买西瓜回来。你去吗?可以入股,有分红的哦。赚的有你的份,赔的算我的。”钱俊笑着说。

  谢元淼有点怔愣:“是你家的生意吧?”

  钱俊嘻嘻笑着摇头:“我爸才看不上这个,他让我玩的。去吧,一路上我好有个伴,不然无聊得要死。”

  谢元淼想了想,这应该是钱俊在帮自己,想让自己也去赚点钱,这简直就是让自己捡钱。“可是我还要酿酒。”

  “什么时候酿啊?”钱俊有些失望。

  谢元淼说:“我前两天煮的,还要个十来天吧。不过我准备过两天再煮一批的。”暑假有时间,可以多酿一些,反正家里别的不多,酒坛子不少,而且酒这东西,只要密封好了,就不怕放,越久越醇。

  “别别,别煮了。十来天足够来得及的,我们去湖南,开车一天多就可以来回一趟了,但是还要卸货装货,买卖货耽误点时间,应该四五天也足够了,最多一个礼拜。走吧,别犹豫了,把你的钱都带上,就算是做不成生意,出去玩玩也行啊,免车费,包食宿。”钱俊继续诱惑他。

  谢元淼不是不心动的,他们这儿的人,骨子里天生就有些不安分的因子,爱冒险,喜欢闯荡,也不喜受人束缚,有一点点本钱,就想自己当老板,他也不例外。“那什么时候走?”

  钱俊脸上露出笑容:“明天就出发。”

  “那我去收拾一下。”谢元淼说。家里的酒虽然已经发酵了,但还是要注意一下温度,如果太高了,就会把酒烧坏掉。

  “去吧,衣服不用带太多,有一身换洗的就够了。明天一早我来叫你。”钱俊摆摆手,走了。

  谢元淼将妹妹惠娴叫过来:“惠娴,我要和同学出去做生意,要四五天或者六七天才能回来。家里的酒你帮我看着点,每天中午和晚上去看两次温度,如果超过32度,就将两扇门都打开通风。”酒窖的墙上挂着一只温度计,可以测试室内温度。

  惠娴睁大眼看着谢元淼:“哥,你去哪里啊?”

  “去湖南贩西瓜回来卖。要是赚到钱了,下学期咱们的学费就不用愁了。”谢元淼说。

  “大哥没有给咱们寄钱过来吗?”惠娴胆子很小,二哥去那么远的地方,非常不放心。

  谢元淼叹了口气:“大哥快要结婚了,以后他不会给咱们寄多少钱了。”谢元森前阵子打过电话回来,说明年准备和唐小兰结婚。虽然他不到能结婚的年纪,但是他们这没读过书的农村人,十八九岁结婚太正常了,先生孩子,年龄够了再领证,甚至等孩子生到满意了再领证。继续着父母的老路。谢元森虽然没有说不给他们寄钱过来,但谢元淼知道这是个信号,大哥开不了不给钱的口,得自己主动跟他说不用给钱了。

  “哦。”惠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二哥你一个人去吗?”

  “不是,和我同学一起,很安全的,你放心。焱焱呢?”谢元淼没看到弟弟。

  “他去帮我摘茄子去了。”惠娴说。谢元淼种下的茄子已经开花结果了,他们都吃了好几次了。

  正说着,谢元焱提着篮子回来了,热得满头大汗,谢元淼赶紧上去接过来:“这么热的天,你出门也不戴斗笠。”

  谢元焱擦了把汗:“哥,还有好多茄子,我提不动了,没摘了。”

  谢元淼说:“一会儿我去把茄子都摘回来,豆角应该也有不少了,吃不完咱们就做咸菜。我明天要走,惠娴这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不懂的就去后面问二奶奶。”虽然隔壁就是自己大伯家,但是自从母亲的丧事办过之后,大伯一家没有人进过自家的门,谢元淼兄妹几个也有意识地不去他们家。这令谢元淼常常有一种错觉,怎么血缘关系越近的人,就越疏远,反倒是那些没什么关系的路人,倒还亲近些。

  惠娴点点头:“好。”

  “二哥你去哪里?”元焱正在咕咚咕咚喝水,听见谢元淼说要走,连忙停下来问。

  谢元淼说:“和我同学出去做几天生意,过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听姐姐的话,别到处乱跑。”

  元焱一脸神往的样子:“能带我去吗?”

  谢元淼摇摇头:“不行,我去赚钱,又不是玩,等你再大点,我就带你去。”

  元焱有些失望地说:“以后一定带我去啊。”

  谢元淼摸摸他的发顶:“一定。”

  第二天一大早,钱俊的就开着车到了谢元淼家门外,喇叭按得山响。谢元淼被惊动,出来一看,钱俊居然坐在一辆小汽车的驾驶座上,谢元淼当场就惊了:“你开车?”

  钱俊胳膊放在车门窗上,脑袋架在胳膊上:“对啊,上来吧。东西都带齐了没?”

  谢元淼迟疑地说:“你等下。”转身回去拿背包,心里在想,自己跟钱俊出去,这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这小子看着不靠谱啊。

  上了车,谢元淼问:“我们开车去哪儿?”

  “先去广州,跟海南来的货车汇合。”钱俊说。

  谢元淼终于把自己心里的问题问出来了:“你还没拿驾照吧,这样不怕被抓。”

  钱俊嘿嘿笑:“你对我的驾驶技术不放心?”

  谢元淼实话实说:“是有点。”

  钱俊哈哈笑:“放心吧,我都开了两年车了,技术那是没得说,就是这年龄限制,没有驾照而已。不过放心吧,我不是司机,有专业司机开车呢。”

  “那我就放心了。”谢元淼嘿嘿笑,他将自己的钱拿出来,一共是五千块,他的全部家当,“都给你了,五千。”

  钱俊象征性地看了一下,然后对谢元淼说:“你帮我把钱放到后面那个书包里。”

  谢元淼拿过那个大耐克包打开一看,吓了一跳,里面花花绿绿的都是钱:“你怎么把钱这么放?”

  “不然怎么放,去那边买东西,也还是要背着一袋子现金去买货,难道还去那边银行取?”钱俊笑。

  谢元淼不做声了,这一袋子,随随便便就是几万块吧,自己所有的家当才五千块。

  到了镇上,又上来一个个子不高的三十多岁的男人,钱俊管他叫彪哥,把驾驶座让给了他,自己坐到后面去了:“谢元淼,坐后面来吧,方便聊天。”

  谢元淼换到后面去,一边看车窗外一边和钱俊聊天,他是第一次出远门,对外面的一切都很新奇,以前想过去广州,但是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去。钱俊虽然比他大了一岁,但是人家却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北京上海自不用说,香港澳门也都去过了,说起各地的见闻来,那是头头是道。谢元淼发现,自己除了在学习上比钱俊好一点,其他方面那是差太远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钱俊,虽然是他的同龄人,却远远把自己抛在后头了,想到这里,心里既羡慕又怅惘,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一个见多识广的人呢。

  钱俊听他许久不说话,转过头来看他,发现他正在出神,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嘿,想什么呢?”

  谢元淼回过神来:“还有多久到广州?”

  钱俊迟疑了一下,问:“要不要去你爸那儿看看?”

  谢元淼看着钱俊,面无表情地说:“不用了,别耽误咱们时间。”

  钱俊点点头:“等回来卖完货,再找机会好好玩玩吧。”

  谢元淼不置可否。

  第十三章

  到广州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因为全程高速,没有下高速,午饭也没有吃,几个人饿得饥肠辘辘,钱俊大呼失策,忘记买零食上车了。所以到了广州,吃完午饭,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店淘吃的,什么饼干、话梅、饮料买了一大堆,直到彪哥说:“够了够了,再多车里放不下了,又不是没饭吃了。”

  谢元淼也跟着买了两袋面包,别的零食他没舍得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谢元淼终于看到钱俊的大货车,不是一辆,是两辆,车上装得满满堂堂,都是香蕉和菠萝。谢元淼暗暗心惊,这两车货,怎么也得要好几万的本钱吧,又想到自己带出来的那五千块钱,背脊上不由得冒出了汗。

  双方碰上头,也没有多做停留,直接上了车,说是要在明天清晨赶到湖南某市的水果市场。钱俊和谢元淼都不会开车,只能分开坐,因为货车的驾驶座只能坐三个人,两个司机轮班换,另外就只余一个空座,他们俩不可能挤在一辆车里。钱俊怕他和陌生人在一起不自在,就让谢元淼和彪哥还有一个吴姓司机一辆车。

  谢元淼和彪哥上了车,吴司机就到后面的休息室里去睡觉去了,晚上他还要起来换彪哥的班,所以要抓紧时间休息才行。谢元淼开始不敢说话,怕吵着吴司机,彪哥笑着说:“没事,哪个当司机的没有练就出雷打不动的睡觉本领啊,这一路上都是车子马达、喇叭、说话的声音,你要是不能适应,那就干不了这一行。”

  谢元淼呲了下牙:“做司机还是挺辛苦的啊。”

  彪哥说:“可不是。没办法啊,我们没本事,又不会读书,只能干点苦力活。小谢你跟我们小老板是同学?”

  谢元淼听见他这么叫钱俊,不由得笑了一下:“彪哥你帮钱俊家做事?”

  “是啊,他爸是个大老板,搞了个物流公司,我们都给他开车呢。”彪哥说。

  谢元淼第一次听见物流这个词语:“什么叫物流公司?”

  彪哥笑起来:“嗨,说白了就是货运公司,帮人运货,全国各地都跑。”

  谢元淼对这个没概念,他不知道有车队的物流公司和没有车队的物流公司的区别,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又问:“这两车货得多少钱啊?”

  彪哥说:“一共十来万吧。”

  谢元淼暗暗吐了下舌头,钱俊家该多有钱,他爸随随便便就拿了十多万给他玩票。其实这是钱俊家培养孩子的方式,小小年纪就让他们自己去做生意,赚多赚少不重要,主要是培养眼光和胆识。又想到自己的情况,钱俊应该是同情自己,带自己出来赚钱了吧。

  彪哥一边开车,一边和谢元淼拉家常,很快就问到了他家里的情况,谢元淼不太想说自己家里的情况,便岔开了话题。彪哥也没追问,他以为谢元淼就是钱俊带着出来玩的同学,不知道他是钱俊叫出来一起合伙做生意的,因为钱俊根本就没有和人合伙的必要。

  天黑的时候,他们下高速在一个饭庄吃了饭,然后又重新上路。谢元淼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累得哈欠连天,钱俊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谢元淼第一次体会赚钱的艰辛,酿酒虽然难,但真没这么辛苦。

  天完全黑了,路上就剩下无边的黑暗,以及来往车辆的灯光,偶尔路过村镇的时候,会看见阑珊的灯火。谢元淼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早上他还在家里,现在已经在千里之外了,这个时间,弟弟妹妹们睡了没,还是在看电视呢,他们有没有在说起自己。

  彪哥看他不说话了,对他说:“小谢,累了吧,去后面睡吧,我把车先去前边服务区停车。”

  谢元淼说:“吴师傅不是在睡觉吗?”

  “他睡他的,你睡你的。后面有两层呢。”彪哥也打了个哈欠。

  谢元淼放下心来,原来还可以睡觉的,他以为要坐一晚呢。后面的卧铺虽然不太舒服,但总算能躺平了,腿也能放直,谢元淼累狠了,一觉就睡到目的地。

  钱俊伸手挠他脚板:“谢元淼,起来了。”

  谢元淼的脚无意识地往前一蹬,就踢到钱俊的手上了,他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踢到人了,非常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

  钱俊笑一笑:“没关系啦,你这是在长高,所以才踢腿的,我也经常这样。”

  谢元淼坐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外面一片灯火通明,许多人在喧哗,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偶尔夹杂着几句普通话。谢元淼有些惊讶地说:“就到了?”

  钱俊嘻嘻笑:“可不是。都在卸货了,来帮我的忙,帮我记数算账,我得收钱。”然后转过身,拍着手用广普说,“来来来,现在可以过秤了,每一个人都去车子下边领货,然后来这边过秤给钱。”似乎十分熟稔这个流程,可见不是第一次做了。

  谢元淼赶紧下来,清晨的空气微凉,但是农贸市场里空气却略显浑浊,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味道,蔬果的、鱼肉的、鸡鸭的,还有些腐烂的蔬果味道以及人的汗臭味,实在算不上好闻。那些汉子们光着上身,露着黝黑结实的背脊,穿着大短裤,趿着拖鞋,汗流浃背地从车上将一袋袋香蕉、菠萝搬到车下的磅秤上,过秤,又背走。

  谢元淼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地记数,然后算账,心里却想的是,如果自己不想办法改变自己的生活,将来也许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靠卖气力过活。

  一直忙到早上十点多,终于将两车水果都过完秤结完账,中途彪哥去给大家买了早饭过来,就是几个包子,匆匆塞了几口,胡乱填了一下肚子。忙完这些,钱俊背着一大袋子纸币,领着大家去吃大餐。

  吃饭的时候,钱俊说:“一会儿我们去宾馆开几个房间,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去果农家收水果。收桃子要一天,西瓜要一天,然后就出发回家。”

  谢元淼虽然很饿,但是看见桌上的菜全是青青红红的辣椒,就有些怯于下筷子。钱俊说:“吃啊,很好吃的,虽然很辣,但是很美味。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怕吃,但是吃多了就喜欢了,觉得特别过瘾。”

  谢元淼终于说服自己往一个盘子里夹了一块豆腐干,经典的攸县香干,却浸泡上了最正宗的辣味,跟自己平时吃的豆腐干子大不相同,谢元淼只觉得一股辣味直触味蕾,很快就蔓延到舌根又往上走,冲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赶紧喝水,眼泪还是止不住出来了。

  几个司机和钱俊都被逗得哈哈笑,谢元淼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眨着泪眼无辜地看着大家。钱俊带着笑意说:“刚吃是这样的,但是吃多了你会觉得越吃越好吃。我给你加个水蒸蛋吧。”

  谢元淼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能吃。”他一边擦着眼泪和汗,一边倒吸着凉气,心里觉得诧异无比,那明明看着就不怎么辣的香干子,居然也能吃得眼泪鼻涕直飞,湖南人是多能吃辣啊。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夹了菜就往茶杯里涮一下,然后再吃到嘴里,总算勉强将来湖南的第一顿饭打发了。

  吃了饭,钱俊领着大家去附近找了一间干净的宾馆,一共六个人,正好三个标间,谢元淼和钱俊住一间。谢元淼去洗澡的当儿,钱俊将钱全倒在地上,坐在地板上数钱,每十张百元大钞做一小扎,然后每十小扎捆在一起,整齐地堆码起来。

  谢元淼出来的时候,看见钱俊坐在钱堆里数钱,那视觉冲击力可不是一般的大,他张大了嘴:“你干嘛坐地上数钱?”

  “不然在哪里数?”钱俊抬头看着他。

  谢元淼说:“你放床上都行啊。”

  钱俊皱着眉头说:“钱多脏啊,都是细菌,放床上把床都弄脏了。”

  谢元淼知道有铜臭味的说法,但还是头一次听见人说钱脏的。但是钱俊看他不相信的样子,说:“是真的啊,钱经过多少人的手了啊,都是细菌。”

  谢元淼:“……”

  钱俊说:“过来帮忙啊。”

  谢元淼一向把银钱这种事看得慎重,别人的钱,最好还是别沾边,便说:“还是你自己来吧。”

  “什么我自己来,这里没有你的份?我一个人数到什么时候啊,我也想赶紧清点好然后去冲凉睡觉了。”钱俊打着哈欠说。

  谢元淼只好过来帮忙数钱,他头一次见到那么多钱,真是数钱都数到手抽筋。两人清点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终于将近二十万块钱都清点好了,除了百元大钞,还有不少五十、十块甚至五块一块的零钱。这二十万块钱,除了卖菠萝和香蕉的钱,还有钱俊和谢元淼带过来的一笔钱。堆码起来,足有几斤重。

  第十四章:买货

  谢元淼想到一个问题:“钱俊,海南买菠萝和香蕉时你不在,谁给你负责的?”

  “哦,我哥在那边呢,他帮我买的。”钱俊说。

  “你和你哥一起做的吗?”谢元淼问。

  “没有,他现在开始熟悉我爸公司的业务了,不跟我这样闹着玩了。”钱俊笑,“我哥比我大五岁,大学快毕业了。”

  谢元淼有些意外,他以为钱俊家里的人不用读书,只要会做生意就成,没想到人家还非常注重学习,大概是从钱俊身上不大看得出来,给他造成了这种错觉。“你哥在哪里上大学?”

  “广州,暨南大学。”钱俊说,“我哥读书比我厉害多了,我爸为这个把我骂死了,嘿嘿。”

  “是真挺厉害。”谢元淼有些向往。

  钱俊说:“我觉得你比我哥还厉害,你将来起码要上中大吧。”

  谢元淼低下头笑了一下:“其实我还没有想过。”现在是不敢想,走一步算一步,妈妈还在的时候倒是想过,清华北大不敢想,要是能考上中大就够了,不过现在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上大学呢。

  钱俊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不要去想钱的事,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办法赚回你够花的钱的。”

  谢元淼点点头,然后抬起头,对钱俊说:“谢谢。”

  钱俊看着他,然后灿烂一笑:“谢元淼,其实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肯定特别会读书。”

  谢元淼有些错愕:“为什么啊?”

  钱俊指指自己的眉心:“你这儿有一颗痣。我阿公特别喜欢算命,他以前常说,眉心有痣的男的,特别聪明,不仅会读书,还会做官。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没想到是真的,次次都是第一。”

  “是吗?”谢元淼略有些尴尬地用手挠了挠自己的眉心,他一直都不愿意去注意自己眉心那点痣,因为特别像电视里古代女人点的美人痣,自己是个男的,觉得这样特别女气。没想到居然还是好事吗。

  钱俊拍拍他的肩:“是真的,眉心痣,主富贵。兄弟,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我啊。”说着站起来,“我去冲凉,你帮我把钱装到书包里去。”

  谢元淼看着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币,看了一眼钱俊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他也太信任自己了吧。不过也是,就算是都给自己,自己也肯定不会要的。他将所有的钱都码放到书包里,提了一下,起码有三四斤重,真够沉的。

  谢元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浴室门,躺倒床上,用手指摸了摸眉心那点根本就摸不到的痣,想起钱俊的话,不由得弯起了嘴角,就算是迷信也好啊,好话谁不爱听。仰身倒在床上,没等钱俊洗完澡出来就睡着了,也忘记要去洗手这回事了。

  一气睡到天快黑,谢元淼觉得肚子饿了才醒过来,睁开眼,外面已经万家灯火了。他开了灯,旁边床上的钱俊还在呼呼大睡,那个装满了钱的书包就放在他床头的地上,谢元淼扶了一下额头,这家伙也太大意了吧。自己也是,两个人守着这么一笔巨款,其中还包括他的所有家当,他居然睡得那么香甜。

  “钱俊,钱俊,醒来了!”谢元淼推醒钱俊。

  钱俊一脸懵懂地醒来,嘴角还挂着口水:“啊?怎么了?”

  谢元淼说:“咱们可真大意,守着这么一大笔钱,居然都睡得这么死。”

  “放心吧,门我都反锁好的。司机们都住在我们隔壁,不会有事的。”钱俊擦了一把嘴角,“天都黑了啊,咱们去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谢元淼看着钱俊又将那个耐克包背在身上。他已经洗完澡换洗好衣服了,穿着一身短运动衫,背个书包,看起来就像个暑假出来旅游的学生,任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背了一袋子钱。钱俊大大咧咧地说:“走吧,没事。吃饭去。”

  他们也没走远,就在附近找了个饭店一起吃了饭。吃完饭,司机们都吵嚷嚷要出去玩,他们休息了一个下午,现在精力正充沛。钱俊说:“去吧,别喝太多酒,明天还得开车呢。”

  彪哥笑得很暧昧:“阿俊和小谢去不去?带你们两个也去开开眼界?”

  钱俊翻了个白眼:“自己骚去吧,别教坏我们小孩子。”说着拉起谢元淼就往回走。

  谢元淼有些不明白,不过听钱俊的语气,似乎知道那些司机玩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也没多问。

  进了宾馆,钱俊问:“你想不想也出去玩?”

  谢元淼的心思全在钱俊那个书包上,背着书包去哪里都不安全,哪里还有玩的心思,他摇摇头:“算了,回去吧,房间里不是还有电视。”

  “对,回去看电视去。”钱俊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起来,谢元淼看见几个司机都有些不大精神地打着哈欠。钱俊的脸色也不太好,谢元淼还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群老色鬼,迟早死在谁的床上。”

  谢元淼再不经人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些司机都出去找鸡去了,脸色不由得一暗,再看这些司机们,心里就有些疙瘩了。这些人最年轻的彪哥都有三十多岁了,全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居然还在外头乱搞,就没想过家里等着的老婆孩子吗。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有些烦躁。

  其实吧,这种事在长途车司机群中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俗话说十个司机九个色,长期奔波在路上,一年到头跟自己老婆在一起的时间也没几天,又都是一群男人在一起,文化水平不高,娱乐活动除了打牌就是聊天,连酒都不能喝,不在外头乱搞的可能性太小了。

  谢元淼一直坐在驾驶室里不说话,钱俊大概也知道他的情绪不好,也没去烦他。车子出了市区,往郊区开去,不多久,谢元淼便看见了一大片一大片桃林。因为是短途车,不需要换手,这一次谢元淼和钱俊坐在同一辆车里,谢元淼便问:“我们不是买西瓜吗?难道还要买桃?”

  “嗯,买点西瓜买点桃,桃子的价格比西瓜好,赚得多些。”看样子钱俊来之前早就做好功课了。

  果然,还没进村,钱俊先去当地的乡镇府找了个干部,让人家带着他们进村去收桃。一般来说,有些想法的地方官员为了政绩,都会搞点什么项目,水蜜桃种植就是这个乡镇引进来的项目,钱俊不知道怎么跟人家联系上的,提前约好了要来买桃。

  “当地政府的干部给我们带路最好,不用担心路霸和地痞流氓收过路费。”钱俊小声说。

  谢元淼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回事,出门在外,有很多学问需要学习啊。

  接下来这一天,大家一直在附近多个村子辗转,买桃装桃。谢元淼也学会了给桃子分品级,一边记账,一边还眼疾手快地在一筐筐倒出来的桃子中将烂的坏的挑选出来。钱俊俨然就是一个散财童子,坐在桌子边上,将大把大把的钞票散发出去。一群人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终于将25吨桃子装好车。

  桃子买好后,当晚吴司机和彪哥就开着车返程回去了,不能停留,一是因为这东西是鲜果,保鲜时间有限,二是装满了货物的车子停在外面,最容易招贼惦记,所以最好还是赶紧走人。钱俊和谢元淼都留了下来,等明天买好西瓜后再回去。

  至于回去广东后卖桃的事,钱俊用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让他那边派个人来接应。这个年头手机才刚时兴,块头虽然有点大,但是比大哥大那些个玩意儿要方便多了,随叫随到,极方便。

  桃子的批发价格是七毛一斤,拉到广州后价格就要翻倍,除去成本,他们一斤至少能赚四五毛,五万斤桃的利润就是两万多块,对谢元淼来说,这是一笔相当大的钱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用钱赚钱就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有钱人钱越来越多,因为钱会生钱啊,本钱越多,赚的自然就越多。他粗略地给自己算了一下账,这一趟跑完了,自己至少能赚个两千块,也就是几天的功夫,比自己养猪、酿酒来钱可是快多了。他隐隐有点小高兴。

  第二天去另外一个镇收西瓜,却有点不太顺利,碰上下雨了,下雨就不能摘西瓜,因为雨天摘的西瓜容易烂,保存时间不如晴天的长。这一天他们只好在当地耽搁了一下,谢元淼担心这雨会没完没了,好在夏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到了下午,雨就停了,日头火辣辣的晒着,谢元淼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第三天,他们和两个司机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是将25吨西瓜装上了车,西瓜价格比桃子便宜了一半,三毛五一斤收的,所以其实两车加起来的钱和一车香蕉的本钱差不多。也就是说,钱俊那个书包里的钱,还没花出去一半,他还得背着一袋子钱回去。

  车子离开小镇的时候,遇上麻烦了。因为瓜农和桃农不一样,瓜农是自发性种瓜,没有乡镇干部保驾护航。当地的一群小流氓早就瞄上广东老板这几块大肥肉了,对他们来说,雁过都要拔毛,这时候怎么可能不割点肉来吃。

  几个人坐在车上,与停在车前的一几个人对峙。谢元淼急得背心都出了汗,钱俊说:“黄师傅,怎么办?给钱吗?”

  黄师傅说:“刚才应该让他们村的人送我们到大路上的,现在倒回去不太可能了。遇到这样的事,只能跟他们讨价还价。他们要两千,也太多了,给个三五百还差不多,要不我下去和他们说?”黄师傅开车走南闯北,遇上这样的事简直太多了,大多数时候,都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没办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要不然就得不怕死地跟对方硬碰硬。

  谢元淼突然想起来:“钱俊你不是有手机,赶紧拿手机打110报警。”

  “对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钱俊赶紧拿出手机来拨电话,报完警,钱俊说,“一会儿110就到了,咱们等会儿。”

  第十五章:分红

  下面那群人手里拿着棍棒,骂骂咧咧地威胁着,再不给钱,就要敲他们的车玻璃。另外一个司机放下车窗,朝下面扔了两包烟,开始同他们周旋,说着好话讨价还价,以拖延时间。

  但是不知道是太远了还是怎么回事,警察迟迟都没有到,钱俊不由得埋怨说:“这地方的人怎么这样啊,警察办事效率也低,人也这么凶悍。”

  黄师傅安抚他说:“别着急,再等等,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地痞流氓。”

  谢元淼突然又说:“钱俊,你要不要打电话给昨天那个镇的镇干部。”

  钱俊被他一点拨:“对,你提醒我了。”

  钱俊的电话一打过去,那边值班的人接了电话,说他们已经下班了,这里不是他们镇所管辖的范围,管不了。钱俊赶紧说:“那可以请你们帮我联系一下这个镇的镇干部吗?我们来跟你们合作做生意,帮你们销售瓜果,但是却遇到这样的事,这样吓得我们下次还敢来吗?”对方听他这么一说,迟疑了一下,说会帮忙联系一下。

  果然过了十几分钟,就有一拨人打着手电筒从马路那头过来了,大家一看,正好就是他们买瓜那个村的村干部和那群瓜农,他们主动帮着和地痞流氓们交涉,讨价还价。谢元淼知道,有了村民参与进来,时间就能拖得更久一点,钱俊又赶紧再打了一次110,那边说警车已经出发了,应该快到了。

  双方一直在僵持,又过了十几分钟,终于听见警车的警报声,地痞们再横,也还是怕警察的,况且这些人都是派出所的常客,不少人听见警车响,就悄悄趁夜溜走了,余下几个嘴硬的,在最后关头也还是跑了,有不甘心的,还是挥着棒子敲破了汽车的一个尾灯。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安全离开了。大家都松了口气。谢元淼擦了一把汗:“钱真不好赚啊。”

  “那是,做什么都不容易。”黄司机也感叹,“阿俊,我送你们到市里火车站,你们自己坐火车回去吧,货车不能坐多了人,不安全,抓住了也要罚款的。”

  “行!”钱俊满口答应,“那就辛苦黄师傅了。”

  幸好这个市的交通非常便利,当晚去广州的车还不少,两个人买了最近一趟的火车票,等了半个多小时就上车了。上车之后,发现车上人真不少,多是大人带着孩子挤在车座上,大概因为暑假到了,大人都接了留守在家的孩子去过暑假。这两天他们两个人忙得实在辛苦,钱俊说去补卧铺车票。

  谢元淼有些舍不得那钱,便说:“钱俊,你去卧铺吧,我坐着就好了。”

  钱俊说:“去吧,躺着比坐着舒服多了,还有一晚上呢,车费我掏。”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我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不太放心,两个人看着会好点。”

  谢元淼一想也对,钱俊还背着十几万的现金呢,别为了省这点小钱,丢了大钱,于是就跟着钱俊过去了。

  卧铺车厢果然要比普通车厢环境好得多,虽然是硬卧,那也比坐票好。谢元淼发现,他们都是上铺,而且位置还不连在一起,其实根本帮忙看不到什么,钱俊只要将书包放在床里头,脑袋一枕,丢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叹了口气,卧铺票比坐票贵一半呢。

  钱俊从他那头探过头来:“既来之则安之,睡吧,明天一早就到广州了。”

  谢元淼躺在床上,还在为自己赚多少钱做心算,刨去成本,至少能赚两千块吧。晚上睡着了,还一直在梦里捡钱,从天上、树上落下来的,全都是蓝色的老人头,喜得他捡都捡不过来。

  他们回到广州的时候,那边货已经卸得差不多了,这次有钱俊爸爸公司的人帮忙,就不需谢元淼去忙了,他们只管收钱就行。

  晚上的时候,钱俊递了一叠钱给谢元淼:“谢元淼,给你钱,你的本钱和这次的分红都在。”

  谢元淼拿着那一叠厚厚的钱,起码比自己原来给他的多了两倍,他接过来数了一下,整整十五小扎,一万五千块。谢元淼红了脸:“这太多了,我不能收。”就算是桃子和西瓜都能净赚五毛和三毛五一斤,他顶多只能分到四千块钱。

  钱俊说:“拿着吧,本来就该这么多。”

  谢元淼说:“就算是我不出成本,那也只有四千块啊。”

  钱俊笑起来:“你忘了算香蕉和菠萝了?”

  谢元淼拼命摆手:“那就更不能要了,香蕉和菠萝,我完全没有参与啊,本钱也没有我的。”

  “怎么没有,我这是做两头的生意,当然要算你的。”

  谢元淼拿出六扎来放在钱俊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钱俊,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我真的不能要。其实这四千块,都已经大大超出我的预料了,真的非常感谢。司机师傅们的成本、还有路上的过路费油费,我都没有出,怎么能还多要你香蕉和菠萝的钱呢。谢谢,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这个你一定要收回去。”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钱俊看着他,顿了一会,才点点头:“好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帮忙。”

  谢元淼点点头:“我会的。”

  这一晚,谢元淼将钱放在枕头下枕着,睡梦中都是笑着的。四千块,一下子比预期的多了一半,这怎能不让他感到高兴。第二天,他决定去逛逛广州,给弟弟妹妹买些东西,早就听说了白马市场的服装批发很便宜,一大早他便拉着钱俊陪他去淘货。

  钱俊从来没有进过服装批发市场,他的衣服都是在专卖店买的,所以这体验也很是新鲜。谢元淼发现批发市场的衣服是真便宜,给弟弟妹妹各买了好几身,也给自己买了两身衣服,如果特意来这边买衣服就划不来了,省下的钱路费都不够,如今有一个这么便利的机会,怎么能够错过呢。

  钱俊看见他就像个淘宝的人一样快乐,也被他的快乐感染了,主动替他选了一身他觉得很潮的衣服,谢元淼看着膝盖上露洞的牛仔裤,觉得衣服有点太抢眼,不太敢买。钱俊说:“买吧,买吧,你没看见广州的学生都穿这样的,潮,好看。”又补了一句,“赚了钱,对自己好点。”

  谢元淼终于同意买下了。其实买了那么多衣服,也才花了两三百块钱,不顶钱俊的一件上衣。钱俊感叹说:“谢元淼,我觉得你太会过日子了,将来谁要是嫁给你,那真是太有福气了。”

  谢元淼脸上有些窘,这种事也未免太言之过早。不过这一次跟着钱俊出来,收获丰富,不仅是赚钱了,也见识了很多东西,学到了很多,还买了这么多衣服,总而言之,就是稳赚不赔。如果一年能跑两次,那还用担心学费吗?不过这样的事只能想想,他绝对不好开口跟钱俊说的,下次钱俊再叫他,他应该不会去了,跟着钱俊出去赚钱,简直就是捡钱,自己未免也太占便宜了。

  谢元淼买好东西,就准备回去了。钱俊说:“谢元淼,我暂时不回去了,我哥叫我过去,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可以吧?”

  谢元淼笑了一下:“当然可以,你有事就去忙吧。对了,这个送给你,谢谢你,钱俊。”说着将一个礼品盒递给钱俊。

  钱俊有些意外:“还给我买了礼物啊?”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个小玩意儿。”谢元淼笑一笑。

  钱俊发现这次出来,谢元淼笑的次数也多了,大概是赚了钱,他的心情轻松不少吧,作为朋友,他也是很有成就感的。他拆开谢元淼送他的包装,是一组竹子雕的美国大兵卡通模型,雕得非常精细,钱俊欣喜地看着谢元淼:“你从哪里买到的?”

  谢元淼说:“昨天无意间在一家精品店看到的,觉得还很好玩,就买了。”他在钱俊桌上见到过塑胶的卡通兵,昨天无意间碰上,就买下来了,店主说是有爱好者自己雕的,才七个小人,要三十几块钱,谢元淼跟人家杀了一下价,三十块钱买下了,觉得挺值的。

  “啊,太谢谢了,比塑胶的好看多了。”钱俊有些爱不释手。

  “那我走了啊,去火车站赶火车去。”谢元淼将包提起来,广州有去潮州的省内列车,价钱很便宜,比汽车合算。

  钱俊说:“我送你吧。”

  谢元淼摆摆手:“算了,这是在广州呢,你乱开车,小心真被抓起来。我去外面坐公交车就可以了,有车直达火车站,我都已经看好了。再见啊!”

  钱俊说:“那你慢走,路上小心。”

  第十六章:偷鸡

  谢元淼怀揣着近万块现金回到家,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还没到家门口呢,便发现一群小孩在一个巷子里打架,两个小孩在地上扭做一团,几个小孩把他们围在中间,有大声喊加油的,有不住耻笑的,压在上面那个小孩还在说什么“杀人犯”、“没娘崽”。

  谢元淼三两步走上前,一个小孩发现了他,喊了一声,一群孩子作鸟兽散了。地上的两个还扭结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谢元淼将压在上面的那个孩子拉起来:“三毛,你打我弟弟干嘛?”

  躺在地上的谢元焱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看见自己哥哥回来,赶紧爬起来,抱着哥哥的腰:“哥,你回来了。他们骂我妈妈死得早,呜呜——”

  谢元淼心里有些黯然,伸手摸摸弟弟的脑袋:“别哭,焱焱。”

  被他放开的那个小孩趁机想跑,被谢元淼一把薅住了脖子:“三毛,谁准你欺负我弟弟的?你骂人还不算,你还打他是不是?”

  三毛脸上带着恐惧之色,然后张开嘴,哇一声哭了出来,撒泼耍赖是某些人的天性。谢元淼松开手,那小孩像个泥鳅一样跑了。谢元淼对着那个小孩的背影说:“下次再敢欺负我弟弟,我揍死你!”回过头来问弟弟,“到底怎么回事?”

  谢元焱用袖子擦着眼泪:“我和他们玩弹珠,明明是我赢了,他们耍赖,不给我弹珠。我问他们要,三毛就骂我,我就打他,我打不过他。”

  谢元淼气得七窍生烟:“你跟他们玩什么,都是一群坏东西,以后不跟他们玩了!下次谁再欺负你,就用拳头揍回去,用力打,打不过回来叫我帮忙。”他们这儿民风一向彪悍,用拳头树立尊严是多少年以来的旧习,这也是家家户户为什么要生儿子的原因之一,儿子多,就不怕人欺负。他们兄妹三个,如果示弱了,就会一辈子被人当软柿子拿捏。

  谢元焱捏紧了拳头,重重点了下头:“嗯!好!”他刚刚还担心哥哥会骂他惹祸呢,没想到他一点都不怪自己,还要帮自己打架,眼泪还没干呢,小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谢元淼拉着他的小手:“走吧,回家去。”

  谢元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哥回来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

  一大一小牵着手回家。谢元焱一个劲地转过脑袋去看哥哥手里的包,里面肯定有好东西,谢元焱说:“哥,你赚到钱了吗?”

  “嗯。”

  “那里好不好玩?”

  “还不错。”

  “下次也带我去吧。”

  “等你再长大一些。”

  “我很快就长大了。”

  “还要加油长,起码要我这么高。”

  谢元焱抬起头,自己还够不着哥哥的肩膀呢,要多吃饭,快点长高才行。

  谢元淼回到家,妹妹正在做晚饭,看见他回来,喜出望外:“哥,你回来啦!”

  谢元淼将自己的包打开,给弟弟妹妹拿出新买的衣服,又拿出几个特意留出来的水蜜桃,漂亮的衣服和鲜红的桃子将弟弟妹妹的笑脸映得通红。谢元淼看着不断地比划新衣服的妹妹和啃着桃子的弟弟,欣慰地笑了。

  这个暑假,钱俊没有再出现过,偶尔会打电话过来聊聊。谢元淼忙着酿酒卖酒,家里种的蔬菜瓜果都长得非常好,多得自己都吃不完,腌菜做了满满两缸子,都能吃到明年夏天了,九叔公就让他摘了那些瓜果到镇上去卖。于是谢元淼又充当了一把卖菜小贩,一大早用挑着蔬菜跟着大爷大妈们去赶集,虽然卖不了几个钱,但也比放着坏掉的好,肩膀慢慢就磨出了茧子来。

  有些心地善良的大爷大妈看着不忍心:“阿淼你还长身体呢,怎么能挑担。”

  谢元淼笑一笑,长不长高有什么关系,先得活下去才能说别的。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个暑假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在抽长,明显看着就高了不少,有时候还会出现腿疼的情况,这把谢元淼吓得不轻,他们这种情况,最怕就是生病,治不起啊。

  有次正好腿疼的时候钱俊打电话过来,谢元淼一边揉着腿一边说起这事,钱俊说应该是长身高呢,他也会出现这情况,长得太快营养跟不上,缺钙,多补点钙就好了。谢元淼放了心,只要不是病就好了,缺钙嘛,去买点钙片吃吃,或者买点骨头炖汤,兄妹三个都可以补一下。

  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谢元淼拿出账本计算了一下,除去自己和弟妹的学费,发现还能余下一万一千块,这个暑假,居然赚了七千多块,当然,主要还是归功于钱俊的帮忙。下半年的酒会比上半年好卖,到年底的时候,两头猪也可以出栏了,至少还能赚两三千块,明年的学费都不用愁了。谢元淼合上账本,轻轻地吁了口气。

  傍晚的时候,忙活了一天的谢元淼坐在院子里纳凉,湛蓝的天空被落日余辉映成了瑰丽的淡紫色,他仰着头望着天空,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闲暇去看天了。他听见惠娴在前面喂鸡,“咯咯咯咯”地唤着鸡崽,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了起来,惠娴唤鸡的声音跟妈妈的神似,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是妈妈不在后,他第一次想起妈妈不那么难受,妈妈去了之后,他们兄妹三个迅速长大懂事,好多在以前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今他们都做得非常好。

  弟弟元焱在他不远处赶暑假作业,这孩子还是不爱学习,他宁愿每天跟着自己去浇水拔草,甚至跟着惠娴去打猪草,也不愿意写作业。谢元淼为此事很是犯愁,他和惠娴的学习都不错,元焱怎么就不爱读书呢。不过一样米养百样人,他不愿意读书也没办法,只要他平平安安长大,以后自己再替他寻个营生吧,这世上并非只有读书一条出路。

  “咦,我的鸡怎么少了两只?”谢元淼听见惠娴说了一句,忽又听见她加大了声音,“哥,你快来啊。”

  谢元淼从躺椅上起来,穿上拖鞋出去了:“怎么了?”

  “怎么少了两只鸡,我的小黑和大花不见了。”惠娴着急地看着哥哥,这一窝鸡一共是16只小鸡,惠娴喂得很用心,除了刚开始的时候被母鸡踩死了一只小鸡,余下15只都安然无恙地长大了,这成活率是非常让人羡慕的。15只鸡,其中有10只小母鸡,5只小公鸡,惠娴给每只鸡都起了名字。三个多月的小鸡,都已经是成年鸡了,长得非常水灵,有好几只小母鸡鸡冠红红的,二奶奶说过几天要下蛋了,惠娴天天盼着母鸡下蛋给哥哥和弟弟补身体呢。

  谢元淼看了一下:“它们是不是还没回来?”

  “不会,小黑和大花最懂事了,每次都是最先跑回来吃食的。今天早上喂食的时候它们还在呢。”惠娴满脸忧心,昨天她还和弟弟在讨论吃鸡腿的事呢,元焱很久没吃鸡了,看见长脖子长腿的大花,就忍不住说想要吃鸡腿了,惠娴说要留着大花做种鸡,等开学前一天杀另一只公鸡来吃,元焱当时看着大花又爱又恨的表情特别可爱。

  谢元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咯咯咯”唤了几声,没有见到两只鸡出现,便说:“我出去找找看。”

  鸡有夜盲症,天一黑就会非常自觉地回家进笼子,如果不回家,不是受了惊吓在某处躲起来,就是跟着别人家的鸡回去了。谢元淼拿着手电筒,往墙角草垛里照,又问了几位邻居,都说没见着。

  他走到村子边上,拿着手电筒往灌木丛中里照,结果在那儿照见了一地鸡毛,有红红绿绿的,也有黑色的,谢元淼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湿的,心里的火腾地就起来了。他打着手电筒,试图找一下痕迹,但却没有找到,侦探并不是那么好做的。

  谢元淼板着脸回到家里,听见伯娘郑银秀在叫自己儿子回家吃饭。惠娴看着哥哥:“找到了吗,哥?”

  “找到了,被哪个绝代鬼偷着杀了吃了。”谢元淼咬牙切齿地说。

  谢元焱一听,气得小脸通红,站在门口大声骂:“哪个死不要脸的,偷我家的鸡吃。”

  惠娴见弟弟骂,自己也来了勇气,也跟着骂起来,一边骂还一边抹眼泪哭。谢元淼吃了一惊,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家妹妹做出来的事,他妹妹惠娴一直都很胆小怕事的啊。

  兄妹俩这么一哭闹,就有不少左邻右舍出来看究竟了,知道事情原委后,都有点愤愤然,兄妹几个容易吗,好不容易养一窝鸡,居然还有人偷着杀了吃了,真是黑心肠啊。

  谢元焱知道自己的花公鸡被人偷吃了,也急得哇哇哭起来。谢元垚也正端着饭碗出来敲热闹,听见堂姐在骂偷鸡贼吃了鸡烂肚穿肠,赶紧躲到屋里去了。郑银秀端着碗走到门口,大声说:“你这么骂有什么用,看好你家的鸡才是,别到处去吃别人家的鸡食。女孩子这么泼辣,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谢元淼看着说风凉话的郑银秀,说:“我家的鸡才不会去别人家吃食。我妹妹每天都喂了三遍的,我倒是经常看见别人家的鸡来我家吃食。”这个别人自然不是别人,就是他大伯家了。农村人养鸡,都是散养,鸡都是哪儿有吃的往哪儿跑,自己家里要是没喂饱,肯定会到别人家去捡食吃,一般主人遇到这情况,看见了就赶一下,没看见也就任它吃了,有多大个事呢。

  郑银秀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你家的鸡要是不乱跑,怎么会丢呢。自己没看好,还怪别人。活该!”

  谢元淼看着说风凉话的伯娘,自从他妈去世后,这个伯娘就再也没有登过他家的门,谢元淼也从没有主动叫过一声她,因为他一直都记得那晚上隔墙的风凉话。他冷冷地看着郑银秀:“吃我家的鸡还不准我骂两句?算了,惠娴,别骂了。欺负我们几个孤儿算什么本事!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我家里还有十来只呢,谁不怕折寿,那就尽管来偷吧,最好跟我家的鸡一样,早死早超生!”

  郑银秀被噎住了,瞪圆了眼睛看着侄子,然后一句话也没有,转身进屋了。

  第十七章:还击

  谢元淼将手放在弟弟妹妹脑后,推着两个孩子进屋:“算了,别骂了。去做菜吃饭吧,明天咱们自己杀鸡吃,他妈的,便宜那些不要脸的了。”

  惠娴擦了一把眼泪,心疼自己丢了的两只鸡,说:“那剩下的鸡还会再丢吗?”

  谢元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要丢也没办法,咱们又不能把它们关在屋里不放出去。”

  “我想把它们关在院子里,不放出去了。”惠娴还是舍不得自己的鸡。

  谢元淼说:“防不胜防。今天这么闹了一下,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偷了。”

  “可惜,我的小黑都快要下蛋了。”

  元焱不甘心地说:“可惜了我的花公鸡,两只那么大的鸡腿。”

  谢元淼和惠娴都被弟弟这个小吃货给逗乐了,谢元淼说:“明天就给你杀鸡腿吃,不吃也便宜别人了。”

  惠娴原本有些舍不得,出了这事,反而非常迫不及待想杀鸡吃,辛辛苦苦喂了几个月,结果便宜了不知哪个王八蛋。

  他们正在吃饭呢,谢二奶奶过来了:“你家的鸡丢了?”

  谢元淼赶紧让二奶奶坐:“丢了两只。”

  “我今天看见你大伯家的元垚拿了个网兜在池塘边捞鱼玩。后来又见他拿着网兜到处追我家的鸡,追得鸡慌里慌张的,天黑了都不知道进笼子。”谢二奶奶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元焱突然想起什么:“我刚刚在写作业的时候,闻到大伯家在炖鸡吃,好香。”

  谢二奶奶就笑了:“有可能是巧合。不过你阿姆那人,特别会过日子,她家没有公鸡,全是下蛋的母鸡,这没节没客的,轻易不舍得杀鸡吃。”

  谢元淼说:“谢谢二奶奶告诉我。二奶奶,过两天我们就上学了,白天不在家,还得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家呢。”

  “可以的,我帮你们留意着。都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大出息。”谢二奶奶一向和黄美云走得近,喜欢和温和善良的黄美云相处,而不喜欢尖酸刻薄的郑银秀。

  “我们会的。焱焱,听见了没有?要加油读书!”谢元淼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弟弟。

  谢元焱低下头不说话,只是使劲扒饭。谢二奶奶看得呵呵笑。

  天完全黑了之后,谢元淼去了三叔公家一趟,说自己最近有点便秘,拉不出来,想要一点泻药。三叔公说他这是喝少了水,出汗多的缘故,不应该吃泻药,要多喝水,多吃蔬菜水果才行。谢元淼苦着脸说自己已经三天没拉了,肚子涨得难受,又拉不出来,一定要吃点泻药才行。三叔公最后没法,给了他一瓶蓖麻油,嘱咐他先喝一点试试,不行再加剂量。

  谢元淼拿着蓖麻油回到家,等到半夜,搬了张凳子,翻过墙到了大伯家。大伯家的厨房在后院里,谢元淼就着月色,到了厨房门口,大力吸了几下鼻子,终于循着香味在房檐下找到了一个悬空挂的铁桶。谢元淼小心地端来一个凳子,脱了鞋站上去,小心移开桶上面的筛子,打开手电筒往桶里一照,桶底有一些水,水上面放着一盆没吃完的鸡。

  因为家里没冰箱,天气太热,人们怕菜坏掉,如果有水井,就会吊在水井里保鲜,没有水井,就会用这种方式来保鲜,能保留到第二天早上不坏。

  谢元淼拿着手电筒仔细照了照,他看到了两个鸡屁股,一个是青黑色的,谢元淼家的小黑母鸡,正好就是一只乌骨鸡。真他妈的奢侈,自己家一只都舍不得吃,他们家一顿吃两只,真是便宜他们了。谢元淼将口袋里的蓖麻油拿出来,对着手电筒照了照,“成人一次可服用20ml”,一瓶正好是20ml,给他们加点料,然后全都倒了进去,一家人吃20ml,应该没啥大问题。

  他灭了手电筒,将一切归还原处,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了他家的两只鸡啊。这谢元垚,小小年纪就偷鸡摸狗,关键是他爹妈居然还帮衬着,这都是什么家长啊,等长大了看他们怎么收场。谢元淼回到自己院子,消灭一切罪证,然后回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谢元淼拿本书坐在院子里,老神在在地翻着书,一边听隔壁院子里抢厕所的叫嚷声。一会儿是谢元垚的声音:“谁在里面,快点,我要拉屎!”一会儿是郑银秀的声音:“垚垚你还没有好,赶紧出来,我要进去!”一会儿是大伯的四女儿谢惠美的声音:“妈,那鸡是不是放坏了,怎么都拉肚子了啊?哎哟,哎哟,肚子疼。”

  谢元淼仰天无声大笑几声,放下书,出门干活去了。中午时分,谢元淼回来,看见他大伯正在送三叔公出去。

  三叔公说:“天气太热,隔夜的菜最好还是别吃了,别因小失大。”

  大伯满脸尴尬,连忙答:“三叔说的是。”谢元淼看着那副样子,几乎憋得出了内伤。

  三叔公回过头来看着谢元淼,谢元淼连忙叫了一声:“三叔公。”

  三叔公看着谢元淼,欲言又止,谢元淼连忙跑上去:“三叔公,我帮你提箱子,正好还想去你家拿点药。”

  三叔公点了下头:“跟我来吧。”

  走出一段路,三叔公小声地说:“你昨天来我家拿泻药,你大伯一家就都拉肚子了,是不是你小子干的?”

  谢元淼无辜地说:“三叔公,你可别瞎说啊,这事我怎么干得出来?”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臭小子,不就是偷了你两只鸡么?以后别这么乱来了,小心出大事。”三叔公板着脸说。

  谢元淼赶紧说:“三叔公教训得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像我妈那样莽撞的,我有分寸。”

  三叔公叹了口气:“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何必和那些人计较。被狗咬了一口,难道还要咬回去不成?反弄得自己满嘴毛,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谢谢三叔公。”谢元淼笑眯了眼,三叔公真是个明白人。

  谢元淼上初三了,学校为了抓升学率,要求初三学生都寄宿,不寄宿的也要求上晚自习,周末补课,一个月放一次假。这可愁坏了谢元淼,这么一来,自己就得寄宿了,不然他家那么远,不可能大晚上上完课还踩个七八里的自行车回家,那就酿不了酒,也照顾不到弟妹了。

  谢元淼只好又去找班主任老师说,想做唯一的特例生,不上晚自习,不寄宿。班主任何老师说:“你上个学期的成绩虽然赶了上来,但是却并没有以前的成绩好,这点你自己心里肯定有数,学习这东西,讲方法讲效率是不错,但是无论方法和效率多么好,也得花时间。你现在这个成绩是不错,但肯定考不到全县第一名。我知道一个内幕消息,咱们市里今年会增设一个奖学金,如果在升学考试中考取全县第一名的学生会有三千块钱的奖学金,你想不想争取?”

  谢元淼听到这个信息,张圆了嘴看着老师:“老师,你、你说的是真的?”

  何老师点了一下头:“这个奖学金据说是咱们市里的一个香港华侨设立的,高考如果能够考取全县前三名,会奖励五千到一万的奖学金。而且咱们县一中也有奖学金,一等奖学金至少有一千块。”

  这对谢元淼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只要好好读书,就几乎不用自己出学费,那么就可以省下钱来给弟弟妹妹们读书。他犹豫了一下:“老师,我想试试。”

  “那就寄宿吧。加油!”何老师笑了。

  谢元淼说:“不过我每周还是会请假回家的,我不放心我弟妹。”

  何老师点点头:“可以,到时候我批你的假。”

  谢元淼回到家,告诉弟弟妹妹,自己要住校,以后不能每天回家,一周顶多只能回来一两天了。谢惠娴和谢元焱都有些不安,尤其是是谢元焱,他还小,哥哥是他最大的心理支柱和安慰,要是别人再欺负他,哥哥就不能来帮忙了。

  谢元淼有些愧疚:“焱焱你现在上二年级了,是大孩子了,哥会每周三和周日都会回来的。你在家要听姐姐的话,也要听老师话,好好学习。惠娴,家里就麻烦你了。”惠娴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很勇敢地承担了照顾弟弟的责任。

  谢元淼想到妹妹今年也上六年级了,要升初中,也是很重要的一年,心里突然感觉到非常不安,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把这些责任全都交给只有十二岁的妹妹。而且明年如果自己去县城上中学,妹妹也上了初中,家里就只有弟弟一个人了,到时候又要怎么办,元焱岂不是更没人照顾了。

  谢元淼越想越觉得不安,所以回到学校,他直接去找校长去了,说明自己家里的情况,还是申请成为唯一一个不参加晚自习的初三生,不过周末补课他会参加。

  校长听说了他家的情况,看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学生,心里充满了同情,还有一丝敬佩,这个年代的孩子,谁会像他这样,小小年纪就把家庭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妹妹和弟弟还小,不能让他们晚上独自在家,不安全。”谢元淼再次重申自己的理由。

  校长点点头:“行吧,你写个申请报告来,我签字。你晚上回家,周末补课。要好好学习。”

  谢元淼鼻子有点发酸,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校长。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学习的。”

  校长看着这个学生的背影,多少年才会遇到这样一个品行卓越的学生啊,这样的人,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吧。

  第十八章:巧遇

  谢元焱听说哥哥不住校,高兴得都快要跳起来了。谢惠娴也在一旁露出欣喜的笑容,有哥哥在家,就感觉有安全感多了。

  谢元淼刮着弟弟鼻子说:“哥可没时间陪你玩,回家来也要学习的,你跟着哥一起念书吧。”

  谢元焱一下子蔫了,这可是他的死穴啊,哥哥能回来是好事,但是天天要念书,那就太痛苦啦。谢元淼说:“哥也没有让你考第一名,你得把这些汉字啊、算数啊都得学会吧。将来就算你不上大学,出去做生意当老板,也要懂得怎么算账,该做什么生意,怎么才能赚更多的钱,更复杂一点,和别人签合同,你要看得懂,知道别人有没有骗你。不说别的,上次你去了广州,那么远的地方,你就不知道要怎么回来吧。但是姐姐却知道怎么走,她会看路牌,带着你往家的方向走,这都是通过学习得来的知识啊。”

  谢元焱一下子被哥哥说动了,他一直很为读书识字做作业犯愁,总觉得是在完成任务,没想到读书还能这么有用。“那哥,我以后会跟着你好好读书的。”

  谢元淼知道自己已经激发弟弟的求知欲了,不管如何,就算元焱将来不考大学,最基本的书还是要读的,可不能读个小学初中都很勉强,现在的社会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爸不是也要仰仗他大哥么。

  正式上课之后,谢元淼终于看到了钱俊,他被晒得更黑了,穿着一件白色的阿迪T恤,背着一个阿迪挎包,在阳光下对着谢元淼笑,他的白牙齿在光线下显得十分耀目。谢元淼走上前,钱俊伸出胳膊拦住他的肩:“怎么还没长高啊。”

  谢元淼说:“长了啊,明明长了4厘米。”

  钱俊摸摸谢元淼的脑袋:“嘿嘿,还要加油啊,我又长了5厘米。”

  谢元淼用手肘捣向钱俊的肋下:“你是不是被浇了大粪了,跟我家的豆角一样长得那么凶。”

  钱俊抓住谢元淼的脖子往前压:“那你也被浇了大粪了,你长得也不比我少多少。”

  “我这可是正常长啊,你都连续长几年了,明明都那么高了还长,肯定是被浇粪了!”

  九月初的阳光从凤凰木细碎繁密的枝叶间筛漏下来,落在两个青葱年少的少年身上,照亮着他们无忧无虑的笑脸。钱俊看着谢元淼,有多久没有看到他这种毫无顾忌的笑容了,心里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快上课了,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往教室去,谢元淼也拔腿往教室走去,回头看着钱俊:“走啊,要上课了。”

  钱俊站住了:“那个,谢元淼,我今天其实是来跟你告别的。”

  谢元淼蓦地愣住了,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说:“你要走?”

  钱俊微微点了下头:“我要去美国读书,暑假一直都在跑签证的事。”

  谢元淼看着钱俊,然后低下头:“那祝你一切顺利!”

  钱俊挠挠头皮:“其实我也不太想去,但是我爸和我哥都觉得去那边读书挺锻炼人的,就让我去锻炼了。”

  谢元淼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要好好加油!”

  钱俊说:“我去美国后会给你写信的。”

  谢元淼笑了一下:“好啊,我也收一下国际邮件。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就要走了,从香港走。”

  “去美国哪个城市?”

  “波士顿。”

  谢元淼对波士顿的印象停留在历史书上的“波士顿倾茶事件”上,没有更深的概念,点了点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著名的哈佛、麻省理工,都是波士顿的,不由得感慨,钱俊当初还真是会挑地方。

  钱俊走得很匆忙,走之前将自己那个防水的耐克书包送给谢元淼了,因为谢元淼那个书包已经用得非常旧了,而他每天都还要背着书包上下学,刮风下雨的日子都不能免掉,又舍不得换新的,他作为朋友,看不下去很久了。

  谢元淼没有拒绝,将自己参加奥赛得奖发的那支派克钢笔送给了钱俊,礼物不在于贵重与否,要有纪念意义。

  钱俊的离开,给初三一班并未带来多大的变化,只是谢元淼稍稍有些不适应,以前放学的时候,总会有个人在车棚那儿等他一起回家,现在那个人不在了,碰到台风雨的天气,也没有人可以一起抱怨、一起同甘共苦了。

  然而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谢元淼卯足了劲在家与学校之间奔波。每天晚上在灯下学习的时候,弟弟妹妹陪在一旁安静地写作业,就觉得日子格外充实有干劲。

  因为周末要补课,谢元淼每个月就只能酿一次酒,月中的时候把米煮下,到了月底或者月初放假的时候,就将酒酿出来,因为一个月只酿一次,每次的量也就尽量大一些,以供应那些老顾客的需求,也保证自己的收入尽量多一些。

  酿了有几个月的酒,还真是熟能生巧,谢元淼已经能掌握到酿酒的技巧了,酒一次比一次酿得好,跟他妈的水平不相上下了,开始还有老顾客借机压压价,后来也不压了,因为知道这几个孩子也不容易。

  虽然人们茶余饭后会说谢应宗的不是,不该停妻再娶,对不起黄美云和几个儿女。但更多的是唏嘘黄美云的狠厉,居然这么狠心,杀了丈夫,然后自杀,留下几个未成年的儿女给唐七巧那个女人去欺凌,让孩子们多可怜。但不管别人怎么说,舆论怎么斥责,道德怎么公正,都无法改变现状,当事人死的死了,躲的躲了,只有几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还在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的后果。

  祭祖祭神是潮汕人家的大事,逢年过节就别说了,春秋两季也有祭祀,祖宗的忌日、神仙的生日,几乎一年到头都不会断,隆重的日子,全家老小都要到场。但是谢应宗却自从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看样子他是永远不会回来了。清明那次本来是回来祭祖的,但是还没来得及祭祖,便出了事,回广州养病去了。病好后也没见回来过,就连七月半那么重要的祭祖活动,他也没露过面,端午中秋就更别提了,反正父母都不在了,也没人约束。

  谢应宗不在家,谢元淼就成了一家之主,祭祀爷爷奶奶不用他操心,他就祭祀他妈,年轻人很多规矩不懂,就只能依葫芦画瓢,尽心去做罢了。

  这年秋天,郑世钧从香港回到内地老家,郑氏集团在老家投资修建了一座医院,他代表父亲回来参加落成剪彩仪式。仪式完成之后,他又回郑氏祠堂探望了一些亲戚。县里领导听说他回来,特意让教育局准备了一场隆重的欢迎仪式,请他去参观并指导工作。因为郑家的慈善基金会为本县的教育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不仅设立了奖学金和贫困助学金,还重修了县图书馆、在郑永柏的母校大新镇中投资建设了教学楼。

  这些事对郑家来说,其实都是些小事,对县里的教育投资,其实只是整个潮汕地区教育投资的一部分,要是郑家人没回来,县里也不至于特意去请人回来举行这么个仪式。但是人家回来了,正好又回乡了,县里怎么能没有表示呢。

  郑世钧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活动,但是人都回来了,当地父母官来请,总得给个面子的,郑世钧就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这么着吧,就去父亲的母校参观一下,顺便做个演讲好了。于是一大群县里的父母官都跑到大新镇中来了,一时间,小小的镇中张灯结彩,变得热闹无比。

  郑永柏的母校,就是谢元淼就读的这所学校。郑世钧来参观这天,全校学生都换上整齐划一的校服,就是没款没型的蓝白条校服,每个学生都订了一套,学校并不要求学生每天都穿校服,只在特殊的场合要求必须穿,比如开学典礼、校运会,或者就是这种应付检查的时候。

  郑世钧在县领导和校领导的陪伴下,在窗明几净的校园内参观了一圈。为了接待这位重要嘉宾,学校花了两天工夫进行了彻底的大扫除,把边边角角甚至是女贞花坛下的落叶都清扫干净了,争取360度无死角,给客人留个好印象。

  郑世钧转了一圈,然后去学校的新竣工的教学楼礼堂,新教学楼的一楼是一个大礼堂,里面可容上千学生。此刻全校师生都在礼堂里正襟危坐,等待着这个大慈善家给他们做演讲。郑世钧的演讲题目是“潮州人在世界”,主要就是讲潮州人在世界上取得的一些成就、取得这些成就的原因,谈到了潮州人的性格特征,又举了几个生动现实的例子,语言生动风趣,有理有据,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谢元淼也在台下坐着,他有些诧异,本来以为是堂非常枯燥的教育课,但却听得人热血沸腾,郑世钧从很实际很微观的角度出发,总结了潮州人的优点和缺点,勾起了一众少年男女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演讲结束后,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谢元淼被身边的老师推了一下:“到你了,谢元淼,赶紧去献花。”

  谢元淼对这事有点犹豫,本来这样出风头的事,让一个娇俏可爱的女生去就好了,但是他们校长却偏偏点名指定让他去献花,感觉真有点别扭。但纵是如此,他还是上去了,这花还是特意从县里买过来的呢,镇里压根就没花店。

  郑世钧演说完毕,正要退场,突然看见一个男生抱着一束花上来了,他停顿了一下,那个男生笑得有些羞涩,将花递到自己面前:“谢谢您给了我们一堂精彩的演讲,使我们受益匪浅。”

  “这是我的荣幸!”郑世钧看着那个男生,突然就笑了,这个面容俊秀眉心有一点痣的男孩,不是谢元淼是谁。“你好,好久不见!谢谢你的花。”说完伸出手去,握住了谢元淼的手。

  郑世钧的手温暖有力,抓紧谢元淼的手不放。谢元淼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脸上微红,朝郑世钧点了下头:“你好!”然后赶紧抽回手,退到场下去了。

  郑世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有些诧异,这个男孩应该已经从悲伤中走了出来,长高了些,挺拔修长,像一支破土而出的竹笋,健旺而青涩,目光清澈而坚毅。能被派来做学生代表献花,应该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吧,真是个坚强的人。

  散了场,郑世钧本想找谢元淼聊一聊的,但是领导们簇拥着他,将他带去吃饭去了,只好打消了念头。回到郑氏祠堂的时候,又跟自己的族人打听了一下谢元淼的近况,听说他们兄妹被父亲遗弃,但是却不自暴自弃,带着弟妹努力地生活,不由得对谢元淼又有了更深的认识。这样一个男孩,将来必定非池中物吧。

  这次偶然的相遇,对他们来说,都是个小小的生活插曲,在各自的生活中如同一滴水,滴落在平静的心湖上,引起了小小的涟漪,但很快也就平息下去了,再无波澜。

  第十九章:生意

  忙碌的生活过得非常快,冬去春来,兄妹三人过了一个冷清异常的年。大哥谢元森本来说要回来过年的,但是刚和唐小兰结婚,去唐小兰家过年去了。谢元淼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自从谢应宗娶了唐七巧,这个家就已经支离破碎了,大哥也成年了,他会有自己的家。

  他甚至还想得更远一些,将来他和弟弟妹妹都长大后,也会各自有自己的家,只希望他们不会像大伯和爸爸一样,手足兄弟就跟陌生人一样,还会像现在这样亲密,互相信赖,感情不会因为时间的变迁而淡化,距离不会因为有了他人的加入而疏远。

  钱俊过年的时候没有回国,刚去的时候一直忙着上语言学校,几乎半个月就会写一封信回来,无一例外都是诉苦或者说点老外们可乐的事,后来信变成了一月一封,再后来变成了两个月一封。谢元淼笑一笑,看样子那小子已经完全适应那边的生活了,有了新朋友。他心里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就把这种失落抛到脑后去了,连妈妈都可以一夕之间不见,更何况是一个交情还远谈不上深厚的朋友呢,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随他去吧。

  谢元淼虽然晚上不在学校上自习,但成绩却一直保持着上升状态,就算是次次考第一名,下次的成绩也还是会比上一次有提升。五个班三百多个学生,他没有对手,初中没有全县统考,他没法知道自己到底在全县是个什么水平,离第一名还有多大的差距,那就只能跟自己比了。

  可喜的是,弟弟妹妹的成绩也在自己的带动下有了很大的进步。尤其是弟弟元焱,他的成绩本来不好,但因为跟着哥哥踏踏实实地学了一个多学期,从差等生一下子变成了中上生,上学期末,还得了个进步奖状呢,把小家伙喜得直冒鼻涕泡儿。谢元淼将这个奖状贴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上,让每个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一年的台风比上一年更频繁一些,这对早晚都要骑车上下学的谢元淼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有些时候,关系好点的同学会留他在宿舍凑合一晚上,但他想到家里的弟弟妹妹,哪里放得下心。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元焱就对打雷闪电的台风天非常害怕,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来,遇到刮台风的日子,谢元淼就会带着弟弟一起睡,以安抚他的不安。

  有时候谢元淼想到自己上高中之后的困难,到时候自己不可能再通读了,妹妹也要上初中,元焱怎么办呢?他思前想后,将来也许只能将弟弟放到外婆家去了,想到这些,他就有些难受,无论怎么努力,他们还得要为各自的生活奔走,不能放开的人和事,终归还是得放开。

  但不管怎么样,该来的还是会来。六月中旬,中考结束,谢元淼一边等通知,一边带着弟弟妹妹一起酿酒赚钱。去年因为有钱俊帮忙,多了笔意外之财,今年钱俊不知道去哪里逍遥去了,听说跟着朋友去周游美国去了。谢元淼有些悻悻地想,自己还没有走遍潮州呢,丫的就周游美国了,下一年该周游世界了吧。

  一天傍晚,谢元焱从池塘里洗完澡回来,谢惠娴看着弟弟的衣服,皱了下眉头:“焱焱你怎么还穿这件衣服,都已经破了。怎么不穿哥去年给你买的那件?”

  谢元焱说:“那件衣服有点小,穿着不舒服。”

  “小了啊,等我卖两只公鸡,给你买身新的。”谢惠娴一边喂鸡一边说,她今年春天在谢二奶奶的指导下孵了一窝小鸡,一共有二十多只,长得非常好,小母鸡都开始下蛋了。

  谢元淼正好浇完水回来,手里捏着一把通菜,听见妹妹这么说,看看弟弟,又看了看妹妹,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有点短小了,便说:“明天我去一下广州,给你们买点新衣服。”去年买衣服的时候,因为缺乏经验,买的衣服都是刚刚好,不够大,小孩子长得快,过一年就不能穿了,自己的衣服也是这样。

  谢惠娴赶紧说:“算了吧哥,这去广州得好多车费呢。我不用买衣服,我这衣服还能穿。”

  谢元淼说:“我去市里坐火车去,有学生证,可以买半票。花不了多少钱。”广州的衣服便宜,三个人每人买两身,就能把车费给省下来来。尤其是广州的衣服多又时髦,而且便宜,说不定还能批发一些回来,上街去摆地摊,就把路费和买衣服的钱都赚回来了,反正都顺便去了。

  “哥哥,我也要去。”元焱听说他要去广州,非常积极地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

  “焱焱你别去了,省点车费。”谢惠娴连忙阻止弟弟。

  谢元焱有些不甘地看着哥哥,然后低下头:“那算了,我不去了。”

  谁知谢元淼竟说:“去吧,惠娴你一个人在家看家,我带着焱焱一起去,我不仅要去给你们买衣服,还要去批发市场批一些衣服回来卖,到时候我们上街去摆摊去。保准把车费都赚回来,还能把咱们买衣服的钱都赚回来。”

  “好啊,好啊,这个主意太好了。”谢元焱兴奋得跳了起来。

  第二天谢元淼带着弟弟去市里搭火车,有学生证,可以买半票,两个人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十块钱。车是趟慢车,一路哐当哐当地慢悠悠地晃荡着,因为是白天的车,又是省内线,车上人不多,都是赶短途为省钱的乘客,做小买卖的、抓猪仔的、走亲戚的都有。没有空调,兄弟俩就靠在窗户边上开了窗吹风,窗外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触目生凉,风吹过田野山坡草地,掀起一道道草浪,令人赏心悦目。

  谢元淼有时突然想,如果人生就是这么一趟列车,那多好啊,把妹妹也带上,就可以一起永远看这美丽的风景了。元焱像只小麻雀,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无数的新奇和疑问,问哥哥,或者自问自答,别提多兴奋了。

  火车晃荡了六七个小时,终于到了广州。到时是下午四点多,谢元淼带着弟弟直奔火车站外的服装市场,先去踩了点,了解了一下行情,准备明天一早就去淘货,因为批发市场都是早市,过了早上那段,虽然还开着店,但价格就没早市那么便宜了。

  兄弟俩在批发市场附近找了个小旅社,因为身上带着一千多块钱,谢元淼要了个小单间,两人住一张床,然后一起去附近转悠。元焱在广州待过将近一个月,除了上学,就没怎么出过门,所以对天黑后城市的璀璨灯火很有点新奇,偏着小脑袋这里瞅瞅,那里瞧瞧。

  突然,谢元焱抬起头,指着一条街巷说:“哥,我知道这里,我认识这儿,爸爸的店就在那条街上。大哥带我去过。”

  谢元淼愣了一会儿,然后对元焱说:“我们去看看好吗?悄悄地看一眼,不让他们知道了。”

  “好。”元焱点点头,在前头带路。

  谢元淼第一次看到谢应宗的店铺,名字就叫“正宗潮汕牛肉丸”。那条街还算繁华,店铺就在街道那头的转角处,位置非常显眼,虽然只有十几个平方,他以前听妈妈说起过,那个店子的转让费,现在至少都是一二十万。谢元淼远远地看见谢应宗在灯下忙碌,给顾客称肉丸,一个抱着婴儿的发福女人在一旁收钱,那个女人就是唐七巧。

  谢元淼看了一眼,拉着弟弟的手:“走吧,我们回去睡觉去。”

  路旁的小摊上有人喊:“冰镇西瓜,一块钱一块!”

  谢元焱看了一眼,谢元淼说:“想吃西瓜吗?”

  谢元焱没有做声。谢元淼买了一块西瓜给他,想起自己去年去湖南买西瓜,三毛五一斤,这一块瓜还不到一斤重吧,就卖一块钱,也挺赚钱的。

  谢元焱捧着西瓜,递到元淼眼前:“哥,你也吃。”

  谢元淼也不客气,低头咬了一口:“好了,你吃吧,我不要了。”谢元焱这才喜滋滋地低头去啃西瓜。

  走到另一头的转角处,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们:“阿淼、阿焱?”

  谢元淼回头一看,居然是骑着自行车的谢元森,他的车后座有一个塑料筐子,看样子是从外面送货回来。“大哥!”

  谢元森显然非常意外:“你们怎么来了,来找我们吗?”

  谢元淼摇头:“不是,我来广州玩,元焱说你家的店开在这里,我顺便过来看看。”

  谢元森听见弟弟说话的语气,心里颇有些难受,他说“你家的店”,他这是把自己和他们划清了界线。这一年多,他们都没有回去,尤其是爸爸,对老家那个地方简直讳莫如深,提都提不得,别提回去了。他自己原本答应要给弟弟妹妹寄钱回去读书的,后来自己结了婚,要养家糊口,又要攒钱买房子,阿淼说自己有钱,不用寄了,他就没再寄过钱回去了。

  谢元森说:“既然都来了,就去家里看看吧。你嫂子怀孕了,快要生了,她还没见过你呢。”

  谢元淼一点也不想去,他不愿意看到唐七巧和谢应宗的嘴脸:“算了吧,哥,我就不去了。等嫂子生了,你给我个信,我再过来看他们。”

  谢元森有些生气了:“你是不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哥了?到了家门口都不去看看,我们再怎么亏欠你,也好歹是你爸和你哥,父子兄弟哪有隔夜仇的呢?爸爸要是知道你们来了,都不去看他,他心里肯定会难过的。”

  谢元淼心说,他还把我们当儿女么,这一年多不闻不问,恐怕早就当我们死了,我要是去了,不给他添堵才怪。想到这里,便又觉得有点便宜谢应宗了,凭什么不给他添堵啊。“好吧,我去看看。焱焱我们走去看看他们。”

  果然,谢元淼和谢元焱的出现,让谢应宗和唐七巧都惊愕不已。谢元淼看见谢应宗,叫了一声“爸”,又对着唐七巧叫了一声“七嫂”,他这么一喊,让谢应宗和唐七巧的脸色变得非常精彩,一阵红一阵白,跟调色板似的。这儿来的,多半都是熟客,听见这男孩这么一叫,都感觉有些好奇,那分明是两口子,这孩子怎么一个叫爸,一个叫嫂子呢,这不是乱伦了么。

  第二十章:摆摊

  唐七巧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问:“你们弟兄两个吃过晚饭了没有?”

  谢元淼拉着弟弟在凳子上坐下来,不搭理唐七巧:“我来广州玩,刚好碰到大哥,他非拉着我和焱焱过来你们店子看看。生意很兴隆啊,可惜我妈忙活了一辈子,连一眼都没看着。”

  谢应宗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拉下脸:“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没干嘛,反正不是来看你的。就是来看看我妈赚的钱开的店子是个什么样子。”谢元淼看都不看谢应宗,只是转着头打量这店子,“这儿地段挺好,生意也不错。不知道我妈找不找得到这个地方,她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后悔当初对自己太狠心的,凭什么要便宜了那些人渣呢。”

  谢应宗再也憋不住了,指着门口说:“你给我滚!”

  谢元淼看着他:“我父母还没教过我怎么滚,要不你现在给我示范一下?”

  谢应宗扬起手就朝谢元淼扇过来,谢元淼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一巴掌,谢应宗拿起手边一个东西就朝谢元淼扔过来。

  谢元淼一边躲一边说:“是你自己要砸你的店,不是我要砸的。你放心,你这店子,留我你都留不住,留着给你的小老婆和你俩的儿子吧。”

  唐七巧不高兴了:“你说谁是小老婆呢?我和你爸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扯了结婚证,法律认可的。你妈才是非法的同居关系。”

  谢元淼冷笑了一声:“欺负我不懂法律?谢应宗,你跟我妈是94年以前的事实婚姻,没有结婚证,我妈也是合法的,我妈是不懂法,所以任由你欺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以为你们拿得出结婚证就合法了,我告诉你,你们的结婚证正好是重婚罪的证据!我当时是不懂,所以任由你们欺负我妈。要不然,你等着坐牢吧,谢应宗!”这一年多,谢元淼可是没少做功课。

  谢应宗脸色有些发白,唐七巧用力掐了一下怀里的婴儿,那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好啊,谢应宗,你这个骗子,你骗我和你结婚,现在你的儿子又来欺负我,你们一家都欺负我,我们娘儿几个不要活了!”

  谢元淼笑起来:“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七嫂,你是人生大赢家,赚了我妈的男人,我妈的店,我妈的房子,还把我弟弟妹妹赶出家门,谢应宗一分钱抚养费都不用出,我大哥还心甘情愿给你们打掩护。女人做到你这份上,确实已经很成功了,不过人要是做到你这个份上,确实太恶心了点。走了,焱焱,什么狗屁地方,请我来都不爱来。不过偶尔能来给你们添一添堵,我还是很乐意来的。”

  谢元森没想到自己把弟弟领回家,会出现这样一幕,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显得特别尴尬。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谢元森只好提前关门打烊。

  谢元焱迈着小短腿紧跟上二哥的脚步。谢元淼回过头来牵着他的手,对他说:“二哥和爸爸吵架,你不会怪二哥吧。”

  谢元焱摇摇头:“不会。我不喜欢谢莹的妈妈。”

  谢元淼说:“不喜欢,我们就不搭理她。她是个坏女人,不要让着她,对付坏人,就不能心慈手软,不然让别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谢元焱似懂非懂:“嗯。”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谢元淼带着弟弟加入了服装市场的淘货大军。看着合眼的就拿,一共拿了上千块的衣服,直到最后提不动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这才停下来。他也不敢多拿了,怕不好卖,到时候就得亏本,划不来。

  兄弟俩买好衣服,赶紧跑到火车站去坐车,车票是昨天就买好的回程票,上午十点多的,淘好货后正好赶上。

  谢元淼买回来的衣服,多是年轻人和小孩的款式,因为他对其他年龄层次的人不太了解,不知道别人喜欢穿什么。服装批发市场的衣服不贵,夏天的衣服,也就是十来块钱一件,便宜的甚至是几块钱一件,他也不准备多赚,每件衣服顶多赚个一二十块,卖出去也就是二三十块钱,一般人都能接受。

  这个年代的小地方,还没有所谓的城管,谢元淼找个热闹点人流量大点的地方,把衣服往竹竿上一挂,自己身上穿一件做样子,就吆喝开来了。他卖过酒,又上街卖过小菜,还真不在乎所谓的面子问题。

  但并不是他不在乎丢脸,钱就容易赚到手了。卖衣服和卖小菜不一样,不是在菜市场卖的,要在大街上才行。没有城管,但是有地头蛇,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黑恶势力,亦即混混、流氓,他们几乎对所有的小商贩收取所谓的保护费。谢元淼的摊子刚一摆,就被人盯上了。刚开始,有个小流氓走过来对他说:“哪儿来的,赶紧滚开,这是老子的地盘,不准摆摊子!”

  谢元淼刚开始有点胆小,怕惹事,人家不让摆,他就换地方。谁知刚换没多久,生意才刚开张,又有人过来赶他走。谢元淼只得又换地方,换到第三个地方,那群人还是跟上来了:“说了不准在这里摆摊子,听不见?”

  谢元淼看了一下周围,明明有不少摊子,怎么不让摆:“他们不是在摆吗?为什么我不能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识相点,给老子交点保护费,就让你摆一天。”小混混戴着蛤蟆镜、叼着烟,非常拽地用鼻孔眼朝谢元淼说话。

  “交多少?”

  “一天五十!”小混混狮子大张口。

  谢元淼不做声,不再搭理小混混,也不收摊。小混混见他不上道,拿下嘴里的烟,就往谢元淼挂着的衣服上烫过去。谢元淼赶紧扑过去将衣服收过来,那人往下伸的势头不减,烟头直接烫在了谢元淼的手臂上。

  谢元淼痛得大叫一声:“我操你妈!”转过身拿起一根挂衣服的竹竿就往对方身上抽过去。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谢元淼胆子会这么大,居然敢打他,平时他们横行街上,打过的架不少,但都是混混之间火拼的多,很少有像谢元淼这样的普通人敢反抗他们,是以一时间有点被惊着了,一时间都没了动作。

  谢元淼准备挥出第二下的时候,几个小混混都反应过来了,大家蜂拥而上,抓住他的竹竿,然后手脚就往谢元淼身上招呼过来。谢元淼以一敌四,毫不怯弱。他只管扑住其中的一个拼命打,人家把他制住,他便张嘴往对方身上咬去,死死咬住不松口,咬得那家伙哭爹喊娘,几个人拉都拉不开。

  人家见拉不开他,就拼命揍他,拳头一个劲地往他头上身上落,想让他松口,但是谢元淼就是不松口。正闹着,有人过来了,喝了一声:“闹什么!给我住手!”

  落在谢元淼身上的拳头消失了,抓住他的人也都松了手,几个人乖乖地叫:“虎哥。”

  谢元淼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痛,但是他却不肯松口,还是咬住那家伙的胳膊,咬得血都流出来了。被咬的家伙痛得鬼哭狼嚎,眼泪鼻涕热汗糊了一头一脸,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有人走了过来,在谢元淼旁边蹲下了,打量了一下谢元淼,啧了两声:“小兄弟,松开口吧,再咬下去,肉都要被你咬掉了,人肉有什么好吃的,又酸又臭。”

  谢元淼终于听见有个正常说话的人了,用力眨了一下赤红的眼睛,然后松开了牙齿,他的下颌因为用力过度,几乎都有点僵硬了。被咬的那家伙得了自由,猛地朝谢元淼挥过来一拳,谢元淼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顿时有点眼冒金星。紧接着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刚才说话的那人骂了一句:“你奶奶个熊,刚才屎都要哭出来了,现在逞什么能!”

  谢元淼甩了一下头,确信那一巴掌不是落在自己脸上,抬起头去看蹲在面前的那个人,那人穿了件花衬衫,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眼角有一道疤痕,一脸戾气,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

  “虎哥,我、我不是……”被打的那家伙捧着脸,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刀疤男。

  “滚!”刀疤男吐掉嘴里的牙签,转头对着谢元淼道,“小兄弟,你想摆摊?”

  谢元淼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口水:“我不会给钱的!”才发现嘴里一股子铁锈味,咸咸的,估计把那家伙的胳膊都咬破了。

  “摆摊能赚几个钱,跟着大哥我干吧,保准你财源滚滚。”刀疤男对谢元淼显然很感兴趣,他觉得这小子就是头小狼崽,要是长大了,绝对不得了。

  “没兴趣!”谢元淼一边弯腰捡起被推翻在地的衣服,仔细地一件件抖落上面沾着的泥灰,要是弄脏了,以后就很难卖出去了,都是花钱买回来的,谢元淼有些心疼地看着被弄脏了的衣服,眼圈差点红了。

  有人凑过来跟刀疤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刀疤男看着收东西的谢元淼说:“小兄弟,摊子别收了,你摆吧,不收你的钱。”然后转过头对着刚才和谢元淼打架的几个小混混说,“你们就这点出息,欺负人家一个小孩算什么?人家赚点钱容易吗?都给我滚!慢点,滚回来,去药店买瓶红花油,赔给这位兄弟!”

  谢元淼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还是继续收拾:“不摆了,我回家了。”身上痛得要死,没有一处不难受,还是回去躺着的好,今天亏大了,钱没赚着,衣服被弄脏了不少,不知道洗得干净不,洗不干净就要亏了。对于身上的伤,却全然不在乎。

  刀疤男说:“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黄兴虎,咱们交个朋友吧。以后你再来摆摊,有人再收你的保护费,你就说虎哥已经收了你的保护费了。”这时那几个小混混买了红花油来,黄兴虎拿过来,递到谢元淼面前,“拿着,回去擦擦。”原来他就是黄兴虎,谢元淼听钱俊说起过,他就是这街上的流氓老大。

  谢元淼看着黄兴虎,又看着他手里的红花油,迟疑了半分钟,接了过去:“谢谢。”然后提起自己装衣服的袋子,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将竹竿绑在车横杠上,想骑上去,发现身上无一处不疼痛,根本上不去,便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黄兴虎看着谢元淼笔直的脊背,不由得摇了下头。旁边有小弟不解地问他:“虎哥,为什么帮他?”

  黄兴虎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弟:“我乐意,你管得着吗?”黄兴虎之所以会帮谢元淼,刚开始确实是被他的倔强和硬气吸引的,他想招这小子入麾下,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个男孩就是去年震惊当地的那件情杀案那个女人的儿子,便对他兴趣更浓厚了。说起来,黄美云和黄兴虎还算是本家,不过已经出了五服,没什么往来,他当初听说黄美云的事,很是感慨了一番,说这是他们黄家的女中豪杰啊,可惜是个女人,下手还该再狠点就好了。今天再看她的儿子,依然有他妈的血性,让人不敢小瞧,所以才出手帮他。

  第二十一章:高中

  虽然谢元淼得了黄兴虎的保证,可以随便上街摆摊,但是他并没有去。他被揍得不轻,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有一块好皮肤,好不容易才回到家,一到家就躺在床上下不来了,把弟弟妹妹吓得直哭。

  惠娴叫了三叔公过来给他打消炎针,三叔公看他这个样子,劝他去医院拍个片子。谢元淼觉得身上就是痛点,都是皮外伤,骨头什么的没事,坚决不肯去医院,本来是要赚钱的,结果钱没赚到,倒往里头扔那么多钱,算怎么回事。三叔公劝不动,摇着头走了。

  惠娴抹着眼泪照顾了两天哥哥,看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又开始捣鼓他那些衣服准备去摆摊,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身体总算是没有大事。

  谢元淼再次上街摆摊的时候,果然没有人来收他的保护费,他安安心心卖了几天,赚了点钱。有一次还遇到了黄兴虎,黄兴虎居然还捧场买了他一套童装,说是买给儿子穿。谢元淼也没做声,给钱就拿着了,不过只收了他的成本价。

  除了在街上卖,谢元淼还背着衣服下乡,去周围熟悉点的村子里做买卖。做小本买卖这事,只要你有时间,货物是不受时间限制的鲜活,总不会亏本的。谢元淼现在别的没有,就有大把的时间。有时候他跑到某个村子,找棵大榕树,用衣架子将衣服挂起来,自己拿本书坐那儿边看书边等生意,完全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姿态。

  其实在村子里卖东西挺好的,只要一家看到了,马上就会呼朋引伴喊来许多人,很快人就都围过来了。谢元淼说明了衣服是广州进回来的,自己暑假没事做,做点小生意赚点学费,也就是勤工俭学。他卖的衣服款式正是时下流行的,价钱比街上的还便宜,一般人还是很乐意支持的,所以生意比想象的要好。甚至还有上年纪的大爷大娘也想买,但是没有他们的款,就对谢元淼说,要是下次再去,也进一点老年人的款式。谢元淼把这事给记下来,说下次要是再去,一定多带点别的款。

  不用十来天,他买回来的衣服几乎全都卖掉了,最后还剩几件卖不出的,送给左邻右舍和舅舅小姨家的孩子了。一算账,除去所有的成本,居然还赚了七八百块。谢元淼尝到甜头,决定再去。

  这么一直忙活到七月底,谢元淼收到了一中的通知书,他的成绩还是全县第一名,三千块钱奖学金也是他的了。谢元淼拿着奖金,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不过这笑容没能持续多久,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自己上高中了,妹妹也要上初中,家里就只有弟弟一个人了。

  惠娴说她可以通读,早晚可以给弟弟做饭,还可以照料家里的猪和鸡。谢元淼知道这并不现实,以前自己放了学就回家,弟弟妹妹每天放学回来就打猪草做饭,自己去浇水种菜,虽然过得紧凑,时间也是来得及的。现在妹妹上了中学,要是通读,回到家天都快黑了,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去打猪草,所以猪是不能养了,而且一个女孩子家,每天骑那么远的路上下学,也不是个事,得寄宿。

  弟弟只能借住到外婆家去。幸亏近来自己和外公舅舅那边走得勤快,感情还不算疏淡,让外婆照顾一下弟弟的吃饭穿衣,每个月给一点生活费,应该还是行得通的。否则的话,就只能自己带着弟弟去县城上学,不过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要给他在县城找个学校不容易,去了县城还得租房子,生活成本又要提高了。

  谢元焱知道自己下学期要被送到外婆家去,伤心得几乎要哭了。谢元淼摸着弟弟的脑袋:“焱焱别哭,等周末了,姐姐就回来了,你就回家来住。”

  “那哥你呢?”谢元焱红着眼看着谢元淼。

  谢元淼说:“哥在县城上学,周末不放假,一个月会回来一次。如果你想来看哥,就和姐姐一起坐车到哥哥的学校来。”

  谢元焱摇着头说:“我不想去外婆家,我想在自己家里。”

  谢元淼摇头:“不行,哥哥和姐姐都要去学校读书,晚上不能回家,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没人给你做饭吃。”

  谢元焱犹豫了一下:“我自己做。”

  谢元淼说:“不行,你如果不愿意去,哥哥姐姐就都不上学了,在家陪你算了。”

  谢元焱低下头,哥哥和姐姐都喜欢读书,他们不能为了自己放弃上学:“那好吧,我去外婆家。”

  谢元淼说:“你去外婆家,哥每天给你一块钱,你想买什么,就自己买。”

  谢元焱也没有表示出很高兴,他小小年纪,一直都在失去和离别,刚刚才适应和哥哥姐姐相依为命的日子,没想到又要分开,心里特别难受。

  “你在外婆家要听话,不要和表哥表弟们打架。他们要是欺负你,你也别怕他们,找舅舅和外公给你评理。”谢元淼说,“明天我要去广州,还带你去,你想买什么,哥给你买。”谢元焱听到可以去广州,这才稍微高兴点。

  到了八月底,谢元淼带着弟弟妹妹将家里的东西都清理了一遍,两头养了大半年的肥猪卖了,惠娴养的几十只鸡卖了一些,下蛋的母鸡送到外婆家去养。这个暑假,谢元淼去了四趟广州进货,几乎跑遍了大新和海西的所有村庄,一共赚了三千多块钱,再加上卖酒和卖猪的钱,一共有六七千的收入,还有自己三千块的奖金,一共有万把块的收入。谢元淼很有成就感,这个社会,只要肯吃苦,不怕丢脸,哪里没有人的活路。

  快要开学了,兄妹三个整理好东西,背着各自的书包,提着行李,回头望着铁将军把守的家门,都有一种离家的惆怅,惠娴和元焱的眼眶里都蓄满了泪水。

  谢元淼带头走在前头:“走吧,放假的时候我们会回来的。”

  为了让弟弟能够在外婆家适应,临近上学的那几天,他们兄妹仨都搬到外婆家去住了。9月1日开学之后,谢元淼给弟弟妹妹报了到,自己才提着行李去上学。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长辈送去上学,谢元淼却是弟弟妹妹的家长,末了还是自己的家长。整个高一年级,估计就他一个人自己背着行李去报到的。班主任老师拿到他的通知书的时候,特意多打量了几眼,这个瘦高俊秀的男孩,就是今年的新生状元。班主任老师看着他填的个人资料,父母那一栏是空着的,联系人一栏里写的是外公的名字和地址,便问:“谢元淼,你父母名字没写。”

  谢元淼头也不抬地说:“都没了。”谢应宗是还活着,但是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写了也没有意义。

  班主任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去宿舍。

  晚上第一次班会,班主任任命谢元淼为临时班长。谢元淼本来不爱当这些官,琐碎的事情多,后来又想到自己以后晚上不用回家去了,有大把时间,当班长也不费什么事,当就当吧。

  高中生活比起初中生活更忙碌一些,课程多,任务重,谢元淼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适应过来,适应之后,想起来要跟老朋友联系一下,才想起有一阵子没收到钱俊的信了。以前钱俊的信都是寄到学校的,现在自己到了一中,没告诉他新地址,再写过来,自己肯定收不到了。而他给钱俊寄的信都是写他寄宿的住址,他那边应该能收到,谢元淼便给钱俊写了封过去,告诉他自己的新地址。

  然而直到国庆放假,都没有收到钱俊的回信。谢元淼想钱俊可能也上高中了,有些忙,没有及时回信,但也没准是换了住的地方,没收到自己的信。他也没太当回事,等钱俊回国了,总会来找自己玩的吧。

  放假去外婆家接弟妹,发现弟弟妹妹都已经回去了,他回到家,惠娴已经带着元焱将家里收拾干净了。除了去广州那一次,兄妹三个还是头一次分别这么久,所以见面都有些小兴奋。

  国庆假期时间很长,足足有七天,如果什么事也不干,实在是太浪费了,谢元淼便忍不住想赚钱。他冥思苦想了一个晚上,决定去市里批发电话卡来卖。这两年公用电话安装得十分普遍,他们学校也是每个宿舍都装了一台,楼梯间还有公共的,IC卡、200、201各种电话卡都十分盛行,市内电话一毛五一分钟,十分便宜,用的人很多。批发电话卡,一张面值20+1的电话卡九块五可以买到,十块钱卖出去,一张可以赚五毛钱。要是能卖个一百张,也能赚个五十块钱,这虽然是小钱,但却很方便,因为这生意在学校也可以做。

  说做就做,第二天谢元淼就去了市里,去电信局批了一百张电话卡,先试试效果再说,又去了一趟小商品市场,买了不少精致的笔记本、发卡、小玩意之类的东西,这些也可以在学校卖。

  结果生意刚开张,班主任老师就找到他了。说他作为班长,不应该带这种头,风气不好,影响班级荣誉。

  谢元淼说:“如果当班长做生意会影响班级荣誉,那我辞职吧。生意我是要做的,不做我就没钱吃饭,我弟弟妹妹也没法上学。”上高中后,一个月才回去一次,酿酒、养猪一切赚钱的活动都被迫停止了,只能等寒暑假赚钱,有点坐吃山空的感觉,他不能不想点别的辙。

  班主任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学生的家境,开学第一天他就知道了,说实话,这绝对算得上家贫志坚的典范。谢元淼说:“老师你放心,我不会在上课期间做生意的,课余时间做。不会影响学习的。”

  班主任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学生要上学,更要生存,他不能连这点权利都剥夺掉。不仅如此,班主任老师某一天找到他,让他写一份贫困生申请,说这样每学期都能领到补助。但是被谢元淼拒绝了,他觉得奖学金和助学金不一样,奖学金是凭着自己的能力赚到的,而助学金则是社会上的救济,自己这情况,并非真是因为家境困难,而是因为谢应宗太无赖无能,自己又能赚到学费,所以并不需要救济。

  谢元淼的课余生意做得还算风生水起,因为他长得好,学习好,这样的同学,素来是招同学喜欢尤其是女同学青睐的。很多女生怀着少女情怀,从谢元淼那里买电话卡、发卡、日记本,就当做是谢元淼给她们送的礼物,不仅本班的,隔壁班的甚至高年级的女生都慕名而来。谢元淼不知道她们的想法,只是觉得生意还不错,有钱赚,挺好的。

  第二十二章:比横

  但是这事也给他惹来了麻烦。某个周五下午的第七节课,学校例行的大扫除,谢元淼在自己班的任务区打扫卫生。他们班的任务区比较偏僻,位于操场的西北角,那儿种了不少凤凰木。这个季节,正是凤凰木落叶的时节,细碎的金黄色凤凰叶在秋风中纷纷扬扬洒落,似一阵金色的细雨,非常美丽。

  谢元淼喜欢凤凰木,它的树干高大挺拔,树冠亭亭如盖,花开时节如云似霞,异常热烈,就连落叶,都是这种轻舞飞扬的姿态,实在是一种浪漫的树。他的初中母校,也种了许多凤凰木,其中有一棵的树冠伸到了教学楼的平房顶上,那是一个风水宝地,许多同学都爱在楼顶上的树冠下休息。钱俊经常拉着他在那棵凤凰木树干上睡午觉,因为钱俊是小霸王,他去了,别人都会主动给他让地方。

  想起钱俊,谢元淼不由得笑了起来,不过真的好久没有收到钱俊的信了,他写了两封信过去,都是石沉大海,这个朋友,似乎失去联系了。上学期收到信的时候,说他今年圣诞节放假会回国,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谢元淼一边想着这事,一边低头扫着地上的落叶,视线里出现了几双穿运动鞋的大脚。他抬起头,看见几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抱着胸看着他,这些人他并不陌生,都是些搞体育的,经常在操场上活动。

  已经是十一月份了,这边也算是入秋了,这些人依然还穿着背心短裤,似乎还在过夏天。谢元淼一向跟这些人没什么交集,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扫地,一直扫到那几个人脚下,那些人还是没动。谢元淼抬起头来:“麻烦让一下。”

  中间为首的那个瞪着谢元淼:“小子,过得很滋润嘛。来我们地头赚钱,不知道烧香拜佛也就算了,还挖我们墙角,勾引那么多女生,是不是想找死?”

  谢元淼看着对方,皱起眉头,真是到哪儿都有这样的人,连一中这种地方都有。不过谢元淼从来没有惧过谁,这样的人,总是欺软怕硬的,所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谢元淼就是那个不要命的。那次在大新街上和人打了一架,虽然吃了点亏,但是也没告过饶,还遇到了黄兴虎,再后来出去摆摊,他都养成了带着一把刀子和一根棍子的习惯,还真没有谁敢豁了命去敲诈他的。

  旁边一个留着板寸颧骨非常突出的人伸出手指点了谢元淼的肩:“你小子识相点,赶紧跟我们辉哥道歉,要跪下!”

  中间的辉哥补充一句:“以后给我收敛点,要是还想在一中上学,就别给我卖那些破烂玩意,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谢元淼拿着扫把,弯下腰继续扫地,也不管人家是不是站在前面,还加大了力度,将所有垃圾往前推过去,大有将这些人当垃圾扫走的意思。那几个嚣张的家伙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挺瘦弱的书呆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直接朝他们身上扫垃圾,立即绷不住了,伸出手就来薅谢元淼。

  谢元淼直接就挥着扫把挡了过去,扫把杆子敲在了对方的胳膊上,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谢元淼拖着扫把往后一跳:“慢着,我不想跟你们打架。别仗着你们人多块头大就能欺负我,你去大新问一问,我谢元淼怕过谁,就算是黄兴虎,我也没怕过。我就是不要命,你们也别想从我这里占到便宜。”

  这几个人看见谢元淼像被激怒了的小豹子,随时都有可能来跟他们拼命,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们的老大胡才辉。胡才辉显然没有料到谢元淼是块硬骨头,来之前他打听清楚了,这人是高一年纪的第一名,他估摸着就是个书呆子,虽然胆子不小,敢在学校做生意,但绝没料到谢元淼居然也敢打架。不过他也是混惯的,自然不会被几句话吓倒,嗤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样就吓倒我们了?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就不是胡才辉!”

  谢元淼全身警戒,盯着胡才辉:“那你就来试试。我先把话放在这儿了,一会儿被学校抓住了,看被开除的是你还是我。”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绩依然是全校第一名,自然不会担心学校会因为打架开除他。

  这句话颇有分量,胡才辉才想起来今天挑的地点不对,教训这小子不能在学校啊,这太容易被抓住把柄了。一般来说,搞体育的男生比普通男生都更不安分,他们精力旺盛,打个群架什么的简直就是吃饭一样方便,所以很多体育生都因此有过大小过之类的处分。

  而胡才辉身上正好已经背了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了,他已经高三了,马上就要毕业,再犯事的话,可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于是他挥着拳头对谢元淼说:“你小子给我等着 ,只要你出校门,就别让我逮着。”

  谢元淼自然不会惧怕他的威胁,那些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他,就算是盯着了,他那么怕背处分,难道校外就不能被处分了。谢元淼笑嘻嘻的:“反正我不怕被处分,下次谁要是打我,我就说是一个叫辉哥的体育生指使人打的,你就等着帮人背黑锅吧。”

  胡才辉本来是来教训人的,没想到反被这小子威胁了:“我操,你真不要脸!”

  谢元淼拿着扫把在地上扫了一下:“总比某些人自己追不到女朋友,把账赖别人身上的人强。”

  胡才辉气得骨头都痒了,真想现在就将这小子打死算了,咬牙切齿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谢元淼叹了口气,在他们身后不大不小地说:“其实那些女生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反正我是不可能在学校谈恋爱的,你们自己喜欢,就大胆地去追呗。对了,我这里还有很多漂亮的小玩意,送给女生最合适了,随时欢迎来挑选。”

  胡才辉这下真是想掐死他的心都有,这是自己找他的茬吗,这分明就是被人威胁和利用啊,最后反倒还要帮他做生意,这人真他妈太阴险狠毒了!

  谢元淼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嘿嘿笑了几声,这个胡才辉显然是被自己拿捏到把柄了,以后还敢欺负老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耍横的,老子比你更横!这就是典型的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谢元淼班上一起打扫的同学本来被胡才辉几个人吓得躲到一边去了,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变化,准备随时叫老师,没想到他们班长三言两句就把这群人打发了,似乎还把那几个家伙气得不轻。都围了上来,问他怎么回事。谢元淼笑了一下:“没什么,他们要买我的东西,来问个价。”同学们都将信将疑,分明都是要打架的架势,怎么又变成做生意了。

  不过自那之后,谢元淼的生意确实变好了些,原本一天卖三五个小玩意,现在一天能卖上七八个,有时候还能卖上十来个,而且来买东西的男生明显多了起来,常常跑到谢元淼的宿舍来挑。

  放假的时候,谢元淼决定直接去市里批发东西再回去。出校门的时候,碰上胡才辉和一个长发女生一起出去,胡才辉回头看了一眼谢元淼,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谢元淼看见那个女生头上别着的,可不就是自己卖得最贵的那一款发卡么,不由得咧嘴一乐。

  高一这一年,谢元淼过得还算舒心,一边做着小生意,一边读着书,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一个月赚个一两百,能够补贴一下他和弟弟妹妹的生活费,虽然不太够,但也比坐吃山空要好。自己努力读书,考第一名,也算是挣钱啊。

  寒暑假的时候,他照旧一边酿酒,一边去广州批发衣服来卖,一共也能赚个四五千块,足够他和弟弟妹妹的学费以及生活费了,他虽然能争取到奖学金,学费不用自己出了,但是每个学期的七八百块生活费还是要出的。

  谢元淼的算盘打得很好,每年赚的钱,能够维持开支,并且稍有盈余,这就足够了。等自己考上大学,就可以去银行办理助学贷款,自己上了大学,那天地更广阔了,赚钱给弟弟妹妹上学并不是什么难事。听说大城市给人家当家教,费用都是按小时来计算的,一天做两个小时,周末翻倍,一个月都能赚上千块;大城市里其他机会也多,没准还能够做点别的更赚钱的生意。谢元淼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钱俊圣诞节并没有回来找他,他去过钱俊家,发现他们家搬走了,问邻居,才知道他们都去了深圳。他的信也石沉大海,没有了回音,这个朋友,是彻底没有了联系,谢元淼低落了一阵子。不过忙碌的生活让他很快忘记了这点小失落,朋友嘛,记在心里也不错,生命中出现的所有人,都是来了又去的,就算是父母兄弟姐妹,也都只能陪你那么久。

  他在一中也交到了几个朋友,不过没有那种掏心掏肺的,他保留了自己的家里情况。那件事,说起来谁都知道,但是要是不说,谁也不知道他就是那件事的当事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意向人展示的疤痕,他把这个疤痕留下了,任时间慢慢去愈合。

  第二十三章:意外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过去了,谢元淼上高二了,妹妹惠娴上初二,弟弟元焱也上四年级了。兄妹三人都有着很大的变化。

  谢元淼这两年身高一直在拔高,虽然没有长得特别快,但是1米76的身高,在广东这边已经算是高个子了,他快十八了,到了发育的后期,能长也不多了,不过就算是不长,他觉得也足够了。因为营养跟不上,一味地拔个儿,体型就显得特别瘦,像根竹竿一样。外婆说他营养吃得太少了,让他多买点补品。谢元淼当耳旁风听了,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补品呢,穷人没那个奢侈的命。

  惠娴今年也有十五岁了,小姑娘学习很不错,他们老师说她不是特别聪明的学生,但她是那种有方法而且肯努力的学生,成绩通常能保持在全班前三名,考高中不成问题,将来应该也能考个普通的大学。

  惠娴的发育有些迟。谢元淼虽然对自己有些苛刻,但是对弟弟妹妹却不这样,除了学校的伙食费,他每个月还会给惠娴一些零花钱,让她买零食吃。但是惠娴懂事,将所有的钱都攒下了,不舍得花。以前兄妹几个在家的时候,还能有自己养的鸡下蛋吃,现在连鸡蛋都没了,放假的时候,外婆会给他们一些,但那几个蛋哪里够啊,塞牙缝还差不多。所以惠娴一直都瘦瘦小小的,到了十四岁都没来初潮。

  谢元淼当然管不上妹妹来没来初潮,他每次放假回家看见妹妹,都觉得像根豆芽菜一样,逼着她多吃饭,然后去买鱼虾肉类回来,想趁着假期给弟弟妹妹和自己补一补,惠娴每次都会怪他乱花钱。

  去年冬天发生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元旦放假的时候,谢元淼从学校回到家,看见妹妹在院子里洗衣服,院子里的竹竿上已经挂满了衣服,准确来说,应该是裤子。谢元淼并没有在意,只当是妹妹将学校换下的衣服带回来洗了,便随口问:“阿焱呢?”

  谢惠娴看见二哥,脸上露出一种似哭非哭的表情:“他在外边玩,十三叔家的池塘在网鱼,他应该在塘边。”

  谢元淼没注意到妹妹的表情,点点头,去厨房里看水缸里还有没有水。突然听见妹妹在身后怯怯地叫了一声:“二哥。”

  “怎么了?”

  谢惠娴吸了一下鼻子:“我、我好像病了。”

  谢元淼吃了一惊,转过身来看着妹妹:“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谢惠娴低着头,小声说:“那个,我一直出血。肚子还有点痛,我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谢元淼赶紧走过去:“哪里出血?给我看看。”

  谢惠娴耳朵都红了,一个劲地摇头。谢元淼急了:“你倒是说话啊,病了就去找三叔公,不行咱们去医院。”

  谢惠娴实在难以启齿,被问急了,眼泪都出来了:“就是下面。”

  “?”谢元淼突然明白过来,然后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你等下啊,我找二奶奶来跟你说。”

  谢元淼猜得没错,谢惠娴是来初潮了,她都快十五岁了,这在这个年代算是发育得很晚的了,说到底,还是缺乏营养的缘故。当年黄美云没来得及和女儿说这些私密的悄悄话,她便撒手人寰了,所以惠娴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谢元淼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在学校难道没有上生理课吗,就算是没上过,也该听其他同学说起过吧,当年他们宿舍的男同学,在上过生理卫生课后,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卧谈会上谈了不知道多少回。

  谢惠娴班上当然也是上过生理卫生课的,而且是男女生分开上的,但是上生理课时,她去陪她的同桌看病去了。平时休息的时候,她多半都是在教室里学习,女生之间的话题她很少参与,晚上的卧谈会上,别人说着话在那,她都能睡着,这不能不说明这女孩心思之单纯。所以遇上她作为女性的第一件大事,她居然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觉得下体出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裤子弄脏了,就脱下来换一条,直到把所有的裤子都换完了,这血还没止住,她就越发惊慌了。这就是她为什么会跟谢元淼说的缘故,还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重病了。

  自从那次流血事件之后,惠娴不好意思了许久,这么糗的事居然去问二哥,真是太丢人了,不过还好是问二哥,不然要羞死去。

  谢元焱也有十一岁了,还在上小学。因为谢元淼和妹妹都不在家,就一直把他放在外婆家照看,一个学期给外婆五百块钱生活费,虽然不多,但也是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了。外婆本来是不要这笔钱的,但是谢元淼坚持给,只有给了钱,舅舅舅妈他们才不会说闲话,弟弟在那边才不会受白眼。

  跟谢元淼和谢惠娴不一样,谢元焱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是他的心思完全不放在学习上,当初谢元淼在家读初三的时候,晚上逼着弟弟学习,他的成绩就很有起色。现在谢元淼鞭长莫及,外公外婆带外孙子,隔了一代,他们就舍不得严厉对待,尤其又是个没妈没爸的孩子。

  谢元焱在外婆家就像是被放养的羊,到处撒蹄子找乐子去了,学习就维持个中等水平,他一直记得二哥说的话,读书,就是要会算能看,最主要是要会琢磨,会思考。他尤其爱动手拆装东西,外公的一台老收音机,本来已经坏了,被他拆拆装装,不知道怎么弄的,居然能发声了。以前谢元淼给他的那个小直升机,早就坏了不能飞了,他拿来拆掉,捣鼓捣鼓,居然又能飞了,送给小表弟玩去了。

  外公外婆都挺喜欢这个小外孙,虽然有些调皮,但是也很体贴懂事,就算是在外面跟人打了架回来,身上即便有淤青和划伤,衣服也从来没有被撕破过。据说他每次跟人打架,都是脱了衣服去打的,衣服不能撕破了,这都是二哥花钱买的,赚钱不容易。

  他也会想法子赚小钱,上下学路上会习惯性地捡些塑料纸、矿泉水瓶、牙膏皮之类的废品,收起来放在外婆家后头的一个蛇皮袋里。等收破烂的人来了,再卖给人家,换个几毛一块的,用一个玻璃罐头瓶子装起来,锁在外公的一个抽屉里,钥匙还自己拿着。

  镇上开了一家贝壳工艺品加工厂,听说可以去领货回家加工。暑假的时候,谢元焱就喊了姐姐一起去厂子里去领货做,人家觉得他小,做不来这种事,但是元焱的手巧,他当场就给人依葫芦画瓢做了一个,精致程度不亚于那些熟练工人,老板当场就同意了。做一个贝壳风铃,加工费是五毛一个,交点押金就可以领一部分回去,损失了得赔偿。

  高一那个暑假,谢元焱不再缠着跟二哥去广州进货,安安心心做起了家庭代工,自己赚钱去了。一个暑假下来,姐弟俩居然也赚了三四百块,这还是货源不那么充足的情况下赚到的,这对元焱来说,是他挖到的人生第一桶金。谢元淼大大表扬了一下弟弟妹妹,买了个大西瓜回来庆祝。

  很多人常常觉得生活平淡如死水,过得毫无滋味,其实对很多不幸中的人来说,那种平淡如水的生活却是最大的幸福,许多人想求,却求而不得。谢元淼的私心里,也希望这生活就这么平淡平静下去,他们安安稳稳长大,快快乐乐生活,这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高二这年春天,天气特别反常,雨水很少,干旱从去年秋天一直延续到今年春天,就连雨水节气都没下过雨,天气预报每天都在提醒着森林防火等级,提醒大家注意防火。大家都眼巴巴地瞅着老天,等着降雨。

  星期三的早晨,谢元淼在教室上英语早自习,小舅黄占华突然来学校找他,带来一个噩耗,家里酒窖失火,引起了大火,房子被烧塌了,房梁砸到了元焱,受伤了。谢元淼如同听到晴天霹雳,瞬间脑子嗡地一声响,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就站不稳了,他下意识地抓住黄占华的胳膊:“小舅,你说什么?我弟呢?”

  黄占华满面都是尘灰色,脸上还有黑色的炭灰没有擦去,他双眼赤红,显然忙了一整宿。他大力吸了一下鼻子:“阿焱在县人民医院抢救。”

  谢元淼眼泪完全控制不住往外飙,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发抖,说话的时候牙齿都互相磕碰了:“我弟弟到底怎么了,他伤哪儿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到了要抢救的地步。

  黄占华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暂时还知道情况怎么样,一直昏迷不醒。”

  谢元淼拔腿就往楼下跑,遇上他的英语老师,他擦了一把眼泪说:“戴老师,帮我和班主任请个假,我弟弟出事了,我要去医院。”然后毫不停留继续往前冲。黄占华只得赶紧从后面跟上去。

  十几分钟后,谢元淼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弟弟,他昏迷不醒,脸上全是土屑和灰尘,身上还有多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鼻子下插着氧气管,床头摆放着生命检测仪,正嘀嘀地跳动着。

  谢元淼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焱焱、焱焱,你醒醒啊,你醒来看看哥哥。”

  谢元焱一点反应也没有。一个护士走过来:“请你稳定下情绪,不要摇动病人,这样可能会影响到他。”

  谢元淼抓住护士的胳膊:“医生,我弟弟怎么了?他为什么没有在抢救?”

  “抢救已经结束了,已经拍完片子,医生们在会诊。”护士小姐检查了一下元焱的输液管,将手插在衣兜里,走了。

  黄占华陆陆续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昨天晚上家里酿酒,酿完酒,不知道怎么没扑熄,半夜里酒窖就烧了起来,房子是转头砌的,一时间倒没有烧起来,但临时性搭建的酒窖起了大火,顶棚塌了,压倒了元焱住的那个偏间的墙,一根横梁砸中了元焱的头部,至今还昏迷不醒。外公外婆为了救元焱,都被烧伤了,但不是很严重。

  黄占荣从另一个病房里过来了:“阿淼,对不起,我们没有照顾好阿焱。”外公外婆都在楼下的烧伤科病房住院。

  谢元淼不说话,这事该怪谁呢,要是不把弟弟送到外婆家去,他就不会有这一劫难了,可是这种事,谁也没法预料,天杀的老天,为什么总是跟他一家过不去!谢元淼捏紧了拳头,下唇咬得出了血都不知道。

  黄占荣又说:“你别担心,等下问问医生,看要不要转院去广州,一定会把你弟弟治好的。”

  第二十四章:筹钱

  谢元淼坐在医院简陋的长椅上,抬头看见病房门口内科的牌子,整个人如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刚才他去看了外公和外婆,又一次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房子倒塌的声音惊动了两个老人,他们跌跌撞撞从房间里逃出来,又想起偏间的小外孙,外公急忙回去救,结果没把元焱救出来,自己也被烧伤了,这一老一少最后还是被黄占荣背出来的,元焱被压在横七竖八的木头下,倒是没有被烧伤。

  外婆的伤势最轻,右脚被烧伤了,她看见谢元淼,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责怪自己没有看好孩子。谢元淼不知道说什么好,胡乱劝了外婆两句,逃也似的出来了,出来后,他便坐在病房外头不敢进去,害怕面对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弟弟,都是他没有照顾好他,所以才让他受这么大的罪。在门口坐了几乎有半个小时,才把自己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无论如何,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将弟弟治好。

  到了上午九点多的时候,谢元焱依旧昏迷不醒。主治大夫过来,拿出CT图,说是颅内有积血,肋骨断裂,需要动手术矫正,情况十分凶险,医院不能做开胸和开颅手术,建议转院。

  黄占荣说:“要不先转到市里去吧?”

  谢元淼木着脸:“不,我要带弟弟去广州。”市医院的医疗水平也有限,弟弟的病情不明,不能够再冒任何险了。于是他们在医生的建议下,当天就把谢元焱转到了广州的解放军第四二一医院,连夜住院急诊。四二一医院是专业的脑科医院,专家云集,治疗最有保证,医院专家连夜会诊,说要继续观察24个小时,如果能扛过这最初的48小时,再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谢元淼知道,如果没能扛过最初的48小时,他将会永远失去这个弟弟了。他坐在弟弟的床前,小声地和弟弟说着话,医生说过,这是刺激病人最好的方式,让最亲近的人陪着病人,给他安全感,说他熟悉的事,没准他自己就醒过来了。谢元淼双眼熬得通红,嗓子都说得沙哑了,自始至终陪着弟弟。他在心里不断祈祷着,弟弟一定要逢凶化吉,平安渡过这个难关。

  艰难的最初的48小时终于过去了,情况没有变得更坏,但也没有更好。黄占荣下巴上胡子拉碴,眼睛也是通红的,他已经有两三天没怎么休息了,沙哑着嗓子对外甥说:“阿淼,你先去休息一下,我来守着阿焱吧。”

  谢元淼转过头来看着舅舅,小声地问:“大舅,咱们带了多少钱过来?”

  黄占荣顿了一下,然后说:“两万。”

  谢元淼低下头:“我知道了。我出去一下。”他打了个电话到小姨家,让小姨去找惠娴,让她将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交给小舅,让小舅想办法送过来。弟弟的病,两万块钱肯定不够,就算是加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万多块钱,也是未必够用的。

  惠娴知道弟弟出了事,哭得眼睛跟烂桃似的,说要去照顾弟弟,被谢元淼劝住了:“惠娴别哭,在家好好上学,焱焱很快就好了,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谢惠娴在电话里抽噎了许久,才说:“哥,焱焱会好吗?”

  “当然会的。别担心。”谢元淼吸了一下鼻子,肯定地回答,这不仅是给妹妹信心,也是给自己信心。

  谢惠娴说:“那哥,我退学去照顾弟弟吧,你回来读书。”哥哥比她优秀,学习成绩好很多,肯定比自己有出息。

  谢元淼说:“说什么傻话,你好好读你的书。焱焱我来照顾就好了。”

  “我不读了。我也退学回来。”谢惠娴觉得家里发生这么重大的事,兄妹三个就应该共进退,不能让哥哥一个人去承担。

  谢元淼严厉地说:“你不读书,能帮我什么忙?不要耍小脾气,你安心读书,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可是焱焱治病要好多钱,我读书还要花钱,我退了学去打工赚钱,给焱焱治病。”谢惠娴单纯觉得自己不花钱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

  谢元淼叹了口气:“你还没满16岁呢,出去了也没人要。钱的事,我会另外想办法的。”况且远水哪里解得了近渴。

  谢惠娴抽噎着说:“哥,我就不能帮家里做点什么吗?”

  谢元淼说:“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哥会跟你说的,你现在好好做自己的事,哥能扛得住。听话,在家好好读书,不要胡思乱想。把电话给小舅吧,我有话跟他说。”

  黄占华将谢惠娴拿来的两万多块钱和他东拼西凑借来的近两万块钱给谢元淼送了过去。说实话,这次黄家的损失也非常惨重,因为天干物燥,火蔓延起来势不可挡,除了老人和元焱出事,家里的房子几乎都被烧了,由于房子隔得太近,隔壁邻居的房子都被殃及,所以这次黄家不仅要给病人治病,还要赔邻居家的损失。

  医院这边的专家进行了一次会诊,谢元焱的生命体征还算正常,但是颅内大量出血,意识全无,他的肋骨也断了两根,错位严重,胸积水严重。医生的意见是先做肋骨矫正手术,然后根据情况再做开颅手术。

  谢元淼觉得自己就像是等待被判刑的犯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等着医院的判决。另一个严峻的问题迫在眉睫,谢元焱住在医院里,钱如流水似的哗啦啦地流出去,黄占荣兄弟俩送来的钱和谢元淼自己的积蓄都快花得差不多了。但是谢元焱的病离治愈还遥遥无期,每天躺在医院,都需要几千块的医药费,尤其是做完胸腔手术之后住进了重症病房,每天花费都是大几千块,而开颅手术,据说至少要准备十万块钱。

  谢元淼迫于无奈,终于去了肉丸店。当时正是中午,生意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家都在休息,谢应宗两口子和谢元森两口子都在。唐七巧看见谢元淼,嘴角扯了扯,把脸转了过去。

  谢元淼看着谢应宗,犹豫了许久,终于叫了一声:“爸。”

  听见这声叫,谢应宗和唐七巧都转过头来看他,他们看见谢元淼的样子,各自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谢应宗皱了皱眉头,唐七巧则有点幸灾乐祸,这个谢元淼,这次来居然开口叫人了,肯定是有事要求人。

  果然,谢元淼说:“我需要钱,给我十万。”

  谢应宗睁大了眼:“你不是跟我断绝了父子关系吗?怎么来问我要钱。”

  唐七巧冷笑了一声:“你当我们在抢钱呢,天天撮银子?”

  谢元森走上来,拉了一下弟弟:“阿淼,你犯什么事了,怎么要那么多钱?”

  谢元淼说:“我没犯事!元焱受伤了,被砸中了脑袋,在广州住院,到现在还没醒。”

  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计转头看向他。唐七巧反应得最快,声音不大不小地笑了一声:“报应啊!”

  谢元淼跨步向前,挥手就朝唐七巧扇去一耳光,被她身边的谢应宗挡住了。谢元淼抬起一脚,继续踹向那个女人:“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唐七巧!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那一脚正好踹在唐七巧腿上,这个女人就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死人啦!没天理啦,你这个挨千刀的,没娘教的杂种,居然在我家来打人。”

  谢元森对着她怒吼一声:“够了,给我闭嘴!”

  唐七巧被他一喝,吓得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哭天喊地。谢元淼想冲上去踩死那个女人,被谢元森和谢应宗死死拉住了。谢元淼眼睛都要喷出血来:“谢应宗,你就被这么个女人迷得颠三倒四的,你还是个人吗?简直猪狗不如!”

  谢元森大声说:“阿淼,你赶紧说说阿焱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元淼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外公家里失火,房子塌了,元焱住在他那里,被砸伤了,非常严重,现在在四二一医院治疗。”

  谢元森蹙起眉头:“多久了?”

  谢元淼说:“四五天了。”

  “出事这么多天,你为什么都不跟我们联系?”谢元森不由得喝骂弟弟。

  谢元淼赤红着眼瞪着谢元森:“我联系你们干什么?我联系你们就是这样的态度!我巴不得我永世都不要来找你们!现在我弟弟快要死了,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你们看着办吧!”

  谢应宗看着这个比自己都高出一截的儿子,感到异常陌生,他的小儿子病了?似乎还是在黄家出的事,那个孩子,他有两年没看见了吧。“在黄家出的事,怎么不让黄家出钱?”谢应宗淡漠地说。

  “就是,在你外公家出的事,找他们去!”唐七巧尖声说。

  谢元淼怨毒地怒视谢应宗:“我外公舅舅的房子全都烧光了,他们已经给我凑了四万多医药费,现在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要是有办法,还会来求你?”

  谢应宗愣了一下,他摘下围裙说:“那我去看看元焱。”

  唐七巧看见没人理她,也不哭了,只是大声说:“谢应宗,我没钱,一分钱也不会给你的。”

  谢应宗皱着眉头看看唐七巧:“我又没说拿钱,我就是去看看我儿子。”

  谢元淼看了一眼谢应宗,如果不是因为弟弟病了,他现在应该幸灾乐祸才对,谢应宗被唐七巧这个女人捏得死死的,想必日子也不好过。但是现在,他需要钱,谢应宗拿不出钱来,他也乐不出来。

  谢应宗和谢元森买了些水果,提到医院去看了谢元焱。这孩子刚做完胸骨矫正手术,依旧昏迷不醒,还住在重症监护病房,普通探视都不被允许。他们就隔着门玻璃看了两眼,他戴着氧气罩,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生命监测仪有规律地跳动着,看起来非常可怜。黄占荣在病房外头守着他。

  谢应宗和谢元森看过元焱之后,都回去了,临走前,黄占荣和谢应宗出去聊了许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第二天,谢元森过来了,递给谢元淼一个报纸包着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三万五千块钱,其中一万五是他拿的,两万是谢应宗给的。谢元森说,这两年,账都是唐七巧管的,他们两口子都是拿工资的,家里刚添了个孩子,又刚买了房子在还贷,实在没有钱,这一万五还是唐小兰结婚前存的私房钱。

  谢应宗那两万块,是唐七巧松口给的,还捎了句话,说是都还了,以后再也没有关系了。黄占荣看着那两万块钱,骂了一声:“操!谢应宗这么缺德,不怕遭报应!”原来这两万块钱是谢应宗当初从黄美云那里拿去的两万块本金,这事黄占荣知道一些,昨天谢应宗来的时候,他就找他说这事去了,说他当初开店的本钱都是妹妹给的,现在元焱病了,无论如何都要拿钱来治病。结果谢应宗还真就只还了两万块本钱。

  谢元淼拿着这个纸包,气得全身都发抖,照他的脾气,就该扔到谢应宗脸上,叫他们全都去死。但是扔回去又能怎样呢,唐七巧绝对会把它收回去,她巴不得一分都不给。弟弟的病还需要钱呢,没有这些钱,就得停药,重症病房也住不起,只有死路一条。谢元淼捏紧拳头,牙根咬得都要裂开了。

  第二十五章:偶遇

  黄占荣等谢元焱的病情稍稍稳定一些就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元焱的手术费还没有着落,他都要想办法去解决。

  谢元淼独自一人在医院照顾弟弟,元焱不能光靠生理盐水维持生命,他得摄取其他营养,目前的情况只能插胃管进流食,而且还要营养丰富才行,这样身体才能恢复得更快。为了让弟弟身体尽快恢复起来,谢元淼每天一大早去菜市场买菜,然后送到一个亲戚家里去炖汤熬粥。这个亲戚是大舅妈的娘家表亲,平时也不怎么往来,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了,黄占荣拉着老脸去跟亲戚套近乎,换来这么一个方便。谢元淼自己吃什么无所谓,但是元焱是病人,饮食十分讲究,不能马虎对付。

  谢元淼每次去亲戚家的时候,心里都是五味杂陈,自己的亲生父亲在广州,亲哥哥也在广州,居然要去一个远房亲戚家借方便,这未免太讽刺了。如果可以选择,他真不愿意做谢应宗的儿子,宁愿自己没有降生在这个世上。

  谢元焱转院到四二一医院之后,大概是因为医疗水平和环境的关系,他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胸腔手术的伤口也在愈合,医生说恢复情况还不错。谢元淼稍稍放宽了一点心,但是弟弟依旧沉睡不醒,医生说,他颅内的情况,血块已经压迫到神经,再观察一阵子,如果还不能清醒,就要动手术了。那意思是让谢元淼尽快准备手术费用。谢元淼顿了一下,问需要准备多少手术费。医生说,至少需要十万块,最好准备十五万。

  谢元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谢元森送来的三万五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打电话给大舅,问到手术费的问题,黄占荣说他跑了几乎所有的亲戚,也才勉强又借到两万块钱,正准备给他们送过来。谢元淼却知道,这两万块钱,只能支持几天的普通住院打针,做手术那是别想了。

  谢元淼在心里做了无数的思想建设,又鼓足勇气去了一次肉丸店。这一次,唐七巧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妈的钱都给你了,你怎么还来?我这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

  谢元淼看着一言不发吧嗒吧嗒抽烟的谢应宗:“当初我妈是给了你两万块钱,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还了两万块。我就是存银行,两万块钱也有不少利息,更何况是借给你开店,要说起来,这店也有我妈的一半。”

  唐七巧尖叫说:“你还有完没完啊!黄美云都死了,她是拿了两万块钱,但是这店她出过一分力气吗?这是我和谢应宗辛辛苦苦开店弄起来的,凭什么她一分力气不出就要占一半去,这便宜也太会占了。”

  谢元淼转过头对着唐七巧怒吼一声:“贱人,给我闭嘴!我跟谢应宗说话,关你屁事!我妈没给他钱开店,他开得起店?你算什么东西?没有我妈,有你们今天的舒坦日子?今天我就是来讨利息的,谢应宗你给不给?”

  谢应宗一言不发,继续吧嗒吧嗒抽着烟,眼睛不知道看向何处。唐七巧冷嘲热讽地说:“你那个弟弟,都病成这样了,横竖都是个死,还把活人拖累得要死要活的,你干脆就让他这么睡过去算了,也不遭罪。”

  “你说谁要死?”谢元淼扑上去就想将这女人的嘴撕了。

  这次这个女人精明地往后一躲,进了厨房的门,把门锁上了:“我告诉你,你今天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谢元淼“嘭”地一脚踹在门上,门大声震动了一下,并没有开。谢应宗喝了一声:“够了,你想在我这里拆房子杀人是不是?你有本事,像黄美云一样,拿刀子来剁了我!来啊,剁啊!剁死我你就拿到钱了。”说完将砧板上切肉肠的刀用力一斫。

  谢元淼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结了冰,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将手心都划破了,才克制住拿刀子剁人的冲动。杀了这样的禽兽,倒弄脏了自己的手。他用力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肉丸店。

  谢元淼觉得无比的悲哀,当初妈妈怎么会瞎了眼,看上谢应宗这个冷血畜生。他用力眨了眨眼,不想让自己悲愤的眼泪流出来。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送货回来的谢元森,谢元淼也不叫人,径直走了,他心里后悔得要死,何必来这里自取其辱呢。

  刚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谢元森追了上来,塞给谢元淼五千块钱:“拿着,这是我刚刚送货拿到的货款,还有我和你嫂子这月的工资,拿去给阿焱治病。”

  谢元淼看着那叠红红的钞票,眼睛用力眨了一下,把泪水逼了回去:“哥,这几天你有空吗?”

  “怎么了?”谢元森问。

  谢元淼吸了一下鼻子:“我要回家一趟,你帮我去照顾几天焱焱好不好?”

  谢元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去。”说实话,对于两个弟弟,谢元森是心怀愧疚的,小弟病了,大弟休了学来照顾他,他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逍遥自在,虽然大弟说不用他去帮忙,但是去不去却是这个做哥哥的良心。

  谢元淼说:“你明天来医院,我告诉你要怎么做。”

  清明节前两天,谢元淼回到家,他这次回来的目的,就是借钱。外婆家那边的亲戚都借过了,谢家这边的亲戚还没借过,尽管大伯和两个姑妈都没有去广州看过元焱,也谈不上什么情谊,但这个节骨眼上了,救命的事,不能再顾着面子,无论如何都得拉下脸去求人。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钱俊,要是钱俊在就好了,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就借给自己吧,但是他现在完全联系不上这个朋友。谢元淼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跑了两天,谢元淼只从两个姑妈和大伯家一共借来了七千块,不是他们没有钱,而是他们觉得元焱这病是个无底洞,填多少下去都是白搭,到时候钱花了,人也没了,岂不是血本无归。倒是后面的谢二奶奶,听说元淼回来了,给他送来了五百块钱,不是借给他的,是探望病人的钱,因为太远了,老人不能去广州,就捎给谢元淼带过去。谢元淼接到钱的时候,当场就给谢二奶奶跪下磕了个头,这个老人的恩情,那真是比自己的亲人还重。

  小姨知道他回来,赶紧又给他送了五千块来,她家条件也不好,上次已经让舅舅捎了五千块给他了,这五千块,是她从姨父那边的亲戚那儿借的。

  谢元淼又去了一趟学校,正式办理了休学手续。他的休学引起了学校领导的关注,这样一个好苗子,几年都难得一遇,如果顺利毕业,考个全国名校绝对不成问题。可惜家遭不幸,先是没有了父母,现在相依为命的弟弟又出了这种事,实在是祸不单行。老师和谢元淼谈了许多,但还是没能挽留住他,这样的事情,谁也无法替他承担。

  又是清明,谢应宗依旧没有回来祭祖,他的兄弟谢应光也拿他毫无办法,人家都抛妻弃子了,活人尚且不在乎,还会在乎死去的祖宗吗。谢元淼跟着大伯去给祖宗上坟,忙完一切,又独自去母亲坟前祭扫。

  这是一个有微雨的清明,正应了那句古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靠近祖坟的边沿,人来得少,荆棘也长得格外茂盛些。春天万物生发,母亲的坟头长满了翠绿的青草,谢元淼细心地将坟头周围的草除掉,又添了些土。

  他将三牲摆上,跪在坟头说了许多话,每次弟妹出事的时候,他心里都特别自责,觉得对不起母亲,没有照顾好弟弟。“妈,这些事情是不是都是考验我们的?如果是,那就让我自己受着吧,别为难弟弟妹妹了,他们小,受不起这么大的苦。”然而四野空旷,唯有密密的牛毛细雨,听不见人的回答。

  谢元淼提着篮子扛着锄头下到山下的马路上,正好有几辆小汽车从他身边缓缓开过,后面那辆车在经过他之后又停住了。谢元淼没在意,这些年,从外地开车回来祭祖的人挺多的,也算是见惯不怪了。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人,那人没有打伞,顶着牛毛细雨走到谢元淼身前:“你好,是谢元淼吗?”

  谢元淼抬起头,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看起来非常面熟,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是我。请问你是?”

  对方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是郑世钧。你忘了?郑氏祠堂的,那年你救过我儿子凯文。”又看了一眼谢元淼手上的篮子,“你也来祭扫的吧,已经祭扫完了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车。

  谢元淼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年去学校演讲的那个人么。他看看自己脚上沾满了湿泥,裤子膝盖上也印着两个大泥印:“还是算了吧,别弄脏了郑先生的车。”

  “没有关系,我自己也一样,车里都脏了,洗一洗就好了。上来吧,难得这么巧,居然能在这里碰上。”郑世钧说着走过去,拉开了车后门。

  谢元淼并不想上车,郑世钧说:“上来啊,顺路而已,雨又大了,别淋湿了。”

  谢元淼犹豫了一下:“那就谢谢郑先生了。”

  郑世钧帮他将锄头、装祭品的篮子都放在车后备箱里。谢元淼上了车,发现后座上还有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小家伙正睁大眼睛看着上车来的自己,谢元淼略有些尴尬,扯了个笑脸跟小家伙打招呼:“你好。”

  郑世钧从前门上了驾驶座,转过脸对小男孩说:“凯文,叫哥哥。”

  凯文嘴巴还算甜,开口用粤语叫了一声:“哥哥。”

  谢元淼略有些诧异,这就是自己当年从二傻子那儿抱回来的孩子吗。想到这里,心不禁柔软起来,打起精神来:“你好,凯文。”

  郑世钧不急着开车,只是对凯文说:“凯文,你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差点丢掉,就是被这个大哥哥救回来的。”

  凯文张大了嘴,看看谢元淼,又看看爸爸:“爹地是真的吗?”

  “当然啊,爹地不会骗你。你还没有谢过大哥哥呢,所以你现在要怎么做?”父子俩用粤语交谈。谢元淼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他觉得郑世钧的声音真温柔,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听谢应宗和颜悦色跟自己这么说过话。

  凯文问他爸:“我要向哥哥说谢谢吗?”

  郑世钧说:“对啊,要表示感谢。”

  凯文转向谢元淼:“谢谢哥哥。”

  谢元淼想起当年那个漂亮娃娃,跟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不过还是很漂亮就是了,他捏捏凯文的手:“不用谢,凯文真乖。”

  郑世钧笑看着他们:“好了,凯文坐好了,爹地要开车了。”

  凯文爬到车后座坐好。郑世钧将车子发动起来,一边慢慢开着,一边问谢元淼的情况:“今天学校放假吗?”因为不是周末,他才有这么一问。但是半天都没有听见回话,不由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下谢元淼,只见他脸上神色有些黯然,显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便转了话题:“元淼你的粤语说得不错,哪里学的?”

  谢元淼说:“跟电视里学的。”他们这儿粤语电视节目很不少,如果喜欢,学粤语还真不难。

  “哦?那你很有语言天分啊,粤语很地道。英语应该学得还不错吧?”郑世钧一边开车一边随意聊着。

  谢元淼想起自己的英语,成绩确实还可以,但是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学呢,想到这里,不由得一片黯然。

  郑世钧看他明显不在状态,比起两年前在学校看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这个男孩比当年他母亲去世的时候精神状态更差,整个人都灰暗了一样,看着让人心里担忧。他肯定遭遇了什么不幸,郑世钧想。

  话不投机,说得也就少了,倒是凯文不惧生,跟谢元淼叽叽喳喳说了不少话,谢元淼被这个可爱的孩子安慰了许多,面上神色也轻松了些。

  郑世钧从车后视镜里看着正在和凯文说话的谢元淼,这个男孩比起两年前,五官长开了,比之前多了些英武之气,不过依旧很干净俊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这样显得眉心的痣更加醒目。他和凯文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十二分的耐烦,非常温柔的样子。郑世钧只觉得有一团暖暖软软的东西在心里融化开来。

  第二十六章:条件

  车开得再慢,那也比走路快多了,很快就到了郑氏祠堂的路口。郑世钧说,“元淼,一起去我们那吃饭吧。”

  谢元淼连忙说,“不了,谢谢郑先生。你带我回来已经很麻烦你了,我在这里下车吧,走回去好了,不远了。”

  郑世钧并未停车,将车子继续往前开,“那我还是送你们到家门口吧,雨下得有些大了。”

  谢元淼看一眼窗外,果真如此,“那就麻烦郑先生了。”

  郑世钧将谢元淼送到家,谢元淼从车上下来,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东西,然后说:“谢谢郑先生。”

  郑世钧看着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说:“元淼,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谢元淼抬头看着郑世钧,话到了舌尖上又吞咽了回去,低下头去:“没有。”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谢元淼差点哭了,但是他不能对着一个陌生人说我需要钱,请借我点钱吧。

  郑世钧正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响了起来,接通,原来是父亲看他许久未归,催他回去吃饭了,说长辈们都等着呢。他对着谢元淼歉意一笑:“元淼,我要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凯文,和哥哥拜拜!”

  凯文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哥哥拜拜!”

  谢元淼收拾了一下情绪,努力挤出一副笑脸:“凯文拜拜!郑先生拜拜!谢谢你送我回来。”天知道那笑容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

  周围的邻居看见有人开着豪华小车进了村子,早就探着脑袋来看热闹了。郑银秀也站在自家台阶上看热闹,她看着那辆铮亮的黑色汽车离开,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问:“那是谁啊?还开车送你回来。”语气中不无羡慕和酸意。

  谢元淼淡漠地说:“一个偶然认识的朋友。”

  郑银秀把目光收回来,打量自己的侄子,看了又看,这个谢元淼,真有点令人刮目相看,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他都一声不吭地扛着,现在有一个这么有钱的人送他回家来,也不显摆,就那么无所谓的表情。

  谢元淼将三牲果品拎回家,想起钱的事,悲从中来,多希望弟弟能够睡一觉就醒来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去洗手做饭,家里的事已经处理好,钱再多也借不到了,明天就去广州。

  第二天一早,谢元淼还去给陈师傅送了一次酒,陈师傅得知他弟弟遭遇不幸,不仅马上给他结了酒钱,还给了他二百块钱,说是探望弟弟的钱。谢元淼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觉得自己真像个乞丐,谁看见他都要施舍一下,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的,却都那么热心肠,可是就是自己家里的那些亲人,一个个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

  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停了一辆小汽车,正是昨天送自己回来的那辆车,几个小孩子围着汽车看热闹,铮亮的车外壳映着变形的人像,孩子们好似发现了新玩具一样。一个小孩拿着小棍子往车上划去,谢元淼喊了一声:“喂,你们在做什么!”小孩子不知道刮车子的严重性,他是知道的。

  那几个孩子如鸟兽散,谢元淼将拉酒的三轮车拉到走廊上,从大伯屋里出来一个人。“元淼,你回来了?”不是郑世钧是谁。

  谢元淼有些意外,郑世钧怎么又来了,而且还很自来熟地叫自己的名字,他点了点头:“郑先生,你怎么有空来?”一边说,一边拿出钥匙开自己家的门。

  郑银秀从自己屋里出来了:“世钧等你好久了,在我家都喝了一个小时的茶了。”郑银秀显然非常自来熟,郑世钧是她的本家大侄子,虽然早就出了五服很多辈了,但是架不住人家自我感觉良好啊。

  郑世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谢元淼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就是看得自己脊背有点毛毛的,他扯了一个不自在的笑容。郑世钧眨了一下眼睛,转过脸去看了一眼郑银秀,朝她点头笑了一下,跟着谢元淼进了屋,然后说:“我听说了你家的事,想找你谈谈。”

  谢元淼的动作一顿,低下头去,没有说话。以他的性子,最好这一辈子都不要开口求人,但是遇到这样的事,他不得不低头,不低头,弟弟就没有活路了。郑世钧看他不说话,继续说:“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很抱歉。”

  谢元淼走向后院,郑世钧跟了上去。谢元淼进了厨房,看早上出门时熬在电饭煲里的粥。郑世钧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又不是你的原因。”谢元淼说,然后从碗橱里拿碗出来盛粥喝。

  郑世钧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谢元淼话中所指,他说:“你弟弟的情况我大致听说了,不用担心,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打电话咨询过香港的脑科专家,他让我将资料传过去给他看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看看病情到底如何。”

  谢元淼抬起头看着郑世钧:“谢谢。”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肯为自己的事关心到这个程度,已经比很多血亲都要好了,这不能不令他感动。

  郑世钧看着他:“我知道,你目前最缺的是什么。”

  谢元淼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最缺的是什么,目前弟弟的命,就得靠钱养着。

  郑世钧开口说:“我有一个提议。”

  谢元淼抬起头看着郑世钧,郑世钧的眼珠非常黑,里面倒映着两个自己。郑世钧说:“我可以帮你,借给你治疗费,还可以帮你弟弟转到香港去治疗,甚至还可以赞助你继续上学。”

  谢元淼的嘴微张,有些惊愕地看着郑世钧,这事未免太好了点,有种天上掉馅儿饼的感觉。但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呢,只是因为自己当初救过他儿子?“为什么?”

  郑世钧犹豫了一下:“我当然也是有条件的。”

  谢元淼听到这句话,心里的大石反而放了下来,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条件?”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心中的魔鬼占了上风,他回头看了一下门口,确信那儿没有人在偷听,便开口说:“我看上你了,要你做我的情人。”

  谢元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起眉头看着郑世钧:“什么意思?”

  郑世钧说:“我中意你,你当我的情人,我帮你弟弟治病,还送你上学。”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心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自己这种趁人之危太不厚道了。

  谢元淼突然有种被雷得外焦内嫩的感觉,这世界怎么了,男人也能给男人当情人?“我是男的。”他放重了语气,以看神经病的眼光看着郑世钧。

  郑世钧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你是男的,我就喜欢男的。”

  这下谢元淼知道了,人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是跟他说正经的呢,这个男人,想包养自己,让自己当他的情人,就跟有钱人包二奶一样,自己这算是什么,二爷吗?他顿时火冒三丈,耳朵都气红了,指着大门口说:“神经病,给我滚!赶紧滚!”

  郑世钧一下子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谢元淼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元淼,你听我说……”

  “滚,给我滚!再不滚,我就用笤帚抽死你!”谢元淼将手里的粥碗往郑世钧身上一扔,吓得郑世钧往后一跳,还是没躲过,被泼湿了裤子。谢元淼胸脯急剧起伏着,满脸通红,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眼中冒出怨毒的神色,见郑世钧还在那不动,跑到屋角拿起笤帚就挥舞过来。

  郑世钧吓得赶紧往门口跳过去,谢元淼追过来:“神经病,有钱了不起,我操你祖宗,滚!再也别让我看见你!”一直追到门外,全然不给郑世钧说话的机会。

  郑世钧猛然觉得自己这一着棋走错了,但是此刻已经于事无补,只得赶紧打开车门,发动车子跑了。

  郑银秀听见这边的动静,好奇地探过头来想看个究竟。谢元淼哐一声将大门合上了,将手里的笤帚用力一掼,又伸出腿猛踢了一脚,笤帚滚了几个滚,才停下来。谢元淼两手攥成拳头,用力狠狠一捶,擂在门上,只听见咚一声闷响,他的手背已经破了 皮,血珠也慢慢渗了出来。

  还以为来了雪中送炭的人,没想到居然是个趁人之危的,而且还是个跟谢应宗一样的陈世美、负心汉,家里有老婆儿子,居然还在外头找情人,难道男人有钱了全都是这么恶心吗?谢元淼只觉得一团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起来,几乎想要将全世界的负心汉全都一口气烧光。找情人就算了,关我屁事,他妈的居然还找到老子头上来了,瞎了他的狗眼,他要是敢再来,自己就要学妈妈一样,拿菜刀剁了他!

  谢元淼这下着实被气得不轻,差点连火车都误了,他回过神来,想起来要赶火车,连忙拎起背包就跑,早饭也没顾得上吃了,好在昨晚上就收拾好了东西,不然就要误点了。这么一想,把这个郑世钧恨得真是牙痒痒,想喝血吃肉的心情都有。

  直到上了火车,谢元淼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些。横亘在面前的大山又出现了,元焱的病怎么办呢?这次回来,求爹爹告奶奶,总共才凑了不到两万块钱,这些钱,离手术费还差着一大截呢。那个郑世钧确实挺有钱,几万几十万应该都是九牛一毛,他要是换一种条件,哪怕是给他做牛做马一辈子,或者要自己身上的器官,他都能答应,唯独却挑了一种自己绝对不可能接受的。

  谢元淼趴在桌子上,将脑袋埋在臂弯里,母亲的去世,让他对这个世界上的婚姻产生了一种极度不信任感,同时他也发过誓,这一辈子,绝对不做对不起婚姻和爱情的事。他只想过自己将来不会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儿女,从来没想到还会有这样一种可能,他会去做对不起别人妻子儿女的事。郑世钧为他打开了世界的另一扇大门,知道世界上居然还有男人喜欢男人这种事,知道男人也是有可能会做别人婚姻中的第三者。但这件事对他谢元淼来说,那也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

  谢元淼一路混沌,下了车,随着人流往前走,路过一家自助取款机的时候,突然想到,也许还可以去抢银行,这样就能够救元焱了,只要元淼有救,自己坐一辈子牢也无所谓。要不去卖器官吧,眼角膜、肾脏都可以,只要钱给得足,他都愿意,但是要去哪里才能找得到卖器官的门路。

  谢元淼此刻真是穷疯了,他突然想,要是今天早上他不把郑世钧赶跑,跟他讨价还价,换一个条件也好啊,多少也借一点钱来,他那样的大老板,借个五万十万应该不会眨眼吧。没准有了这五万十万,弟弟就好了呢。

  谢元淼木着脸,站在公交站台前,看着周围形形色色来往的人们,他们的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但是肯定不会像自己这么绝望吧。他转过头去,看见报刊亭前有人在卖牛肉丸,看见牛肉丸,便想起了谢应宗和唐七巧那对狗男女。他们有钱,但是不肯给自己,谢应宗的店子,说起来,都是妈妈赚的钱给他开起来的,至少也要分一半给妈妈吧,元焱病得快死了,他都不肯拿钱来救他,真是个冷血无情的魔鬼。老天怎么会让这样的畜生活得那么滋润呢,他弟弟这样善良懂事的孩子,却要遭受这样的罪。

  一个决定慢慢在谢元淼心里形成,自己要再去一趟肉丸店,逼他们拿钱出来,如果不拿钱出来,他就去烧他的店子,要不就去绑架唐七巧生的两个狗崽子,不给钱,就杀了那对狗崽子,不让我弟弟活,他们也别想好过!

  周围的人被谢元淼眼中的暴戾惊着了,不敢跟他靠近,赶紧绕过他,迅速走开了。一个治安巡逻员看见谢元淼在站台上站了许久,也不上车,便走过来问:“小伙子,你去哪儿?”

  谢元淼回过神来,看着治安员,长吁了口气:“我去四二一医院看我弟弟。”

  “你包里是什么东西,给我检查一下。”对方用电棍指着谢元淼。

  谢元淼也无意反抗,将包递过去,里面就是些衣服,对方翻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异常,又还给了他:“去医院的公交车已经到了,上车吧。”

  谢元淼接过包:“哦,好,谢谢。”他反应过来,人家将他当危险分子在排查呢,这还是第一次,难道自己长得像坏人?

  第二十七章:合同

  回到医院,谢元淼看着昏迷不醒的弟弟,头发被剃光了,人也瘦得脱了形,无助地躺在那儿,只有生命检测仪上规律地跳动的心电图让人知道他还活着。谢元淼抓着弟弟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在他耳边说着话,说回去之后的见闻,说一些好玩有趣的事。

  第二天主治大夫找到谢元淼,问他是不是准备给元焱动手术了。谢元淼问,“陶医生,需要准备多少手术费,”

  陶医生看了一下这个半大的孩子,家里出这么大的事,里里外外几乎都是他自己在操心,据说他爸早就抛妻弃子,不管他们兄弟了,纵使是在医院这种每天都看到新奇故事的地方,他也觉得这个男孩的父亲太不是个东西。陶医生说:“你弟弟的病比普通的开颅手术要复杂许多,所以费用也贵一些,我知道你的情况,会尽量给你节约开支,所以你至少也要准备八万块手术费。”

  谢元淼咬住了下唇,他现在勉强凑两万还行,还有六万从哪里来呢。他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凑齐手术费的。”

  陶医生拍拍他的肩,走开了。

  谢元淼回到病房,双手十指交叉,坐在床边看着弟弟,良久,眼眶都有些泛红,又去打了水来给他擦手擦脸。擦干净之后,伸手理了理弟弟的衣服:“焱焱,做完手术,你就会好了,不用躺在这里了。以后要听姐姐的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许哭,不要闹。”语调中隐忍着悲伤和绝望。

  谢元淼换了件深色的套头长袖衫,这几天正好开始变热,很多人都已经换上短袖了,所以谢元淼这装束有点怪异,病房里其余几个病人和陪护看了他一眼,没有人问他去干什么。谢元淼将书包背在背上,将一把削水果的小刀揣进兜里,临走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下弟弟,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又交代临床的陪护帮忙照看一下元焱,说出去有点事,然后出了病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下。

  路过医生值班室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和陶医生打招呼了,反正只要钱到位了,他肯定就会给弟弟做手术。没想到陶医生正好出来:“来、来,小谢,正好有人找你,这位先生是从香港过来的,你弟弟有救了。”

  谢元淼只觉得眼皮直跳,转头去看对方,不是郑世钧,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小肚子还微微有些腆着。对方看见谢元淼,露出笑脸:“你好,敝姓王,王超,是个律师。”说的是粤语。

  谢元淼打量着对方,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更不知道对方的笑容里包涵的是什么意思,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下头:“你好,我叫谢元淼。”

  王超说:“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谢元淼犹豫了一下:“可以。”带着对方到了楼下的小花园里,一路上一言不发,对方也没说什么。

  到了小花园,王超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了:“请坐吧,谢先生,我们聊聊。”

  谢元淼站着不动,对方从下往上看着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谢元淼有些挂不住,只好坐了下来。王超从自己的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说:“我受人所托,给你送一份合同。你看看如果没有问题,就在上面签字,然后我们就会为令弟拨款过来。”

  谢元淼不接文件,说:“是不是郑世钧让你来的?”

  “对。你跟郑先生已经谈过了是吗?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再看看这份合同。”王超将文件递给谢元淼。

  谢元淼并不伸手去接,这个郑世钧,真是不要脸,自己都已经将他扫地出门了,他还好意思来找自己。谢元淼将双手插在裤兜里:“不好意思,我想我不需要和郑先生签什么合同。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王超有些错愕,他顿了一下,这个合同,在他看来,对这个男孩有百利而无一弊,他怎么会拒绝呢,难道真如郑先生说的那样,他对郑先生有些误会,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谢先生你是不是和郑先生有些误会?”

  谢元淼心说:我能有什么误会,你老小子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居然还帮着人来拉皮条,还律师呢,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他冷冷地说:“我和郑先生没有误会,他提的条件我不会答应的,请他死了这条心。你请回吧。”

  王超有些尴尬地看着谢元淼,将东西放在长椅上:“我觉得你是不是有些误会,这份合同你应该看一看,这件事于你并无太大的坏处。我认为你应该重新慎重考虑一下再给予答复,毕竟,躺在医院等着手术的是你弟弟。”王超站起身,“东西我放在这里,你要是不愿意看,也请把它撕毁,不要落到旁人手里。我先告辞了。如果改主意了,请拨打上面的电话,王某随时恭候。”

  谢元淼目送王超离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气的,说实话,刚刚来的要是郑世钧,他保不准就拳头招呼上去了。他看着躺在长椅上的白色纸张,在阳光下显得分外刺目,犹豫了一下,拿起来,准备就那么撕掉扔了。正好有个女人扶着一个小病人过来了,那个孩子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头发都剃光了,脑袋上还缠着纱布,口齿不太清晰地和妈妈说着话,脸上挂着傻傻的笑容,脚步还有些发软。

  妈妈说:“儿子,今天走得不错,来坐一会,休息一下。”扶着那孩子坐下了。

  谢元淼的目光被那个孩子吸引了:“阿姨,小弟弟是怎么了?”

  女人抬起头,抹了一把汗,笑了一下:“不小心摔着了,做了脑科手术,目前正在恢复期。”

  谢元淼问:“那他以后会恢复正常吗?”

  女人伸手在儿子的脑门上擦了下汗:“医生说目前还是康复的黄金期,配合治疗和康复训练,会好起来的。”

  “小弟弟做完手术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谢元淼愣住了,他显然是没有考虑到手术后的情况,以为弟弟只要做了手术就能好了,但是没考虑到弟弟手术后还有很长一段康复期,如果自己不在了,他的后期康复怎么办?他看了看手上的文件,慢慢转身走到一棵榕树下,犹豫了许久,还是将合同打开了。合同薄薄的,只有一式两份的两张A4纸,上面的文字很少,条件写得很简单,合同甲方郑世钧为乙方谢元淼提供谢元焱的治疗费至康复出院、甲方为乙方提供学费至大学毕业,乙方大学毕业后为甲方公司服务十年。

  谢元淼看了三遍,都没有看见郑世钧提出的做他情人的字样。他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郑世钧让步了?他怎么改变主意了,又耍什么花样。他犹豫了许久,决定还是给王超打个电话问清楚,这样的条件,说实话,绝对是有百利无一弊的,郑世钧怎么又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大善人了?

  王超接到谢元淼的电话显然不意外:“谢先生,你已经看过合同了?”

  谢元淼嗯了一声:“王先生,是不是照合同上说的那样,只要我给郑先生打十年工,他就肯帮我?”

  王超呵呵笑:“对。具体一点说,他提前付你报酬,而你在大学毕业后为郑先生的公司服务十年就可以了。”

  “如果不上大学呢?”谢元淼问,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上大学,弟弟病成那样,什么时候康复完全没有把握。

  王超说:“郑先生的意思,是让你大学毕业后为他服务。他也说过,如果不上大学,服务时间就要延长。这是根据你的能力以及为他创造的经济效益来决定的。”

  谢元淼说:“我知道了。这个合同我签。”郑世均的意思也很明白,他现在去给他做苦力,和他上完大学后去给他做事,产生的效益肯定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服务年限也会不一样。既然这样,那就上吧。他肯花钱,自己当然愿意上。

  很快,王超就赶过来签字了,仿佛怕他反悔似的。签完字,按完指印,王超就走了,说医药费很快就会到位了。果然,第二天,陶医生就说元焱的手术费已经到位,可以进行手术了。手术就安排在明天。

  这天晚上,谢元淼给弟弟全身都仔细擦洗了一遍,一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医生很坦白地明说了,开颅手术存在一定的风险,有可能就在手术台上下不来了,也有可能做完手术后会有某些后遗症,但是如果不做,拖得越久,那问题可能会越严重,也许就会这么一睡不醒了。前面是狼,后面是虎,谢元淼必须选择一个,所以他选择了手术,决定赌一把。他也征求过家里其他亲人的意见,也都同意赌一把,不然这么住下去,天天靠药物维持,住不起,更看不到希望。

  他握着弟弟的手:“焱焱,你一定要加油,等明天过去后,你就能睁开眼睛和哥哥说话了。以后你想吃什么、去哪里玩,哥都答应你。一定要支撑住,哥哥等你。”说到后来,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显示屏上的心跳起了小小的波动。

  这一晚谢元淼几乎没有入眠,他害怕这是他们兄弟相处的最后一个晚上。牵着弟弟的手,躺在黑暗中,想起弟弟小时候的点滴,就忍不住心酸流泪。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可怜的一个,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才八岁,还亲眼看见当时的惨状,那么小就失去父母的疼爱,还被生父和后母虐待,跟着哥哥姐姐做家务、打猪草、种菜,跟着他去摆摊。同龄的孩子谁不是在父母的细心呵护下长大啊。他没吃过好的,也没穿过好的,寄养在外婆家,还发生这样的事,让人一想就忍不住流泪。

  焱焱你一定要好起来,等你好了,你要什么,哥都给你找来,一定要好起来,这样才让我有补偿的机会。

  第二十八章:苏醒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八点。陶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两三个小时就能结束了。谢元淼自从弟弟被推进手术室那一刻起,就在手术室门外等着。谢元森赶过来了,黄占荣兄弟昨天晚上带着惠娴连夜赶了过来,才刚到一会儿,他们想着如果出现意外,这恐怕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元焱,所以不能留下遗憾。

  谢元淼看着亮着指示灯的手术室,根本就坐不住,只能站起来不断走动。惠娴坐在那儿,一会儿看看手术室的门,一会儿看看二哥,睫毛上一直挂着未干的泪珠,她这些日子也担了不少心,常常偷偷哭泣,茶饭不香,小脸瘦得两颊都有点凹陷了,全然不见少女的红润。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护人员推着车往外走。所有等在外面的人都围了上去。谢元淼扑上去,看着昏迷的弟弟,抬起头看着主治医生:“陶医生,我弟弟情况怎么样?”

  陶医生说:“手术非常顺利,现在就要等病人自己的恢复了。”

  谢元淼说:“需要多久才能醒来?”

  陶医生说:“先别拦着,让病人去重症监护室。理想的话,24小时之内便能苏醒。”

  “那如果不理想呢?”谢元淼抬起头来看着陶医生。

  陶医生看着谢元淼的眼睛说:“这个就不能保证了,你们尽量多和他说说话,刺激一下病人的神经系统。要有信心,相信他会好起来。”

  谢元淼抓着弟弟的手,一直跟着滑轮推车走到重症监护室。谢惠娴看着弟弟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动不动躺在那儿,不由得呜呜哭起来,谢元淼换上消毒衣准备进去,她连忙擦了一把眼泪:“二哥。”

  谢元淼回过头来看着妹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惠娴别担心,焱焱很快就好了。你跟着大哥去吃饭吧。大哥,陪舅舅去吃饭,我在这里就好了。”

  两个舅舅看着兄妹几个,也都默默无言,外甥还不到18岁,经历过的挫折和事情,比他们这些成年人都要多,这些日子他照顾弟弟,为医药费奔波忙碌,听说手术费最后还是他以前认识的一个熟人借的,这让他们这些当长辈的十分过意不去。

  谢元森看了一眼弟弟,点了点头,带着舅舅和妹妹出去了。

  谢元淼看着弟弟,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嘴唇淡得发白,一点血色也没有。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上,又开始轻言细语地和他说话。

  到了晚上,谢元焱依旧没有醒过来。谢元森看着憔悴得没有人形的大弟,说:“阿淼,你去和舅舅他们一起休息吧,今晚我来守。”

  谢元淼摇摇头:“不用。我守着就好,我没事,累了我就休息一下。”他指了指床边放着的一张折叠椅。这么关键的时刻,他怎么能够弃了弟弟而去,“你先带妹妹回去休息吧。”

  谢元森看着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的大弟,重重叹息了一声,转身对谢惠娴说:“惠娴,跟哥回去吧。”

  谢惠娴摇摇头:“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着焱焱。”她觉得自己和二哥弟弟才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同甘共苦,最困难的时候应该互相扶持,一个都不能抛弃。

  谢元淼听见妹妹的话,转过头说:“惠娴你跟着大哥去吧,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不用担心,没准明天一早,焱焱就醒来了。听话,去吧,你留在这里也陪不到焱焱。再说二哥这儿只有一张椅子,不够睡的。”重症病房是不能随便进的,只有经过特许才能进去,他们在医院也只能在外头守着。

  谢惠娴纵使万般不情愿,但为了让二哥能睡折叠椅,便跟着大哥去了。她知道自己如果在,那椅子肯定会让给自己,二哥就又要坐一晚上了。

  一直守到深夜,谢元淼依旧没有醒。谢元淼细心地给弟弟擦了手脚,拉好被子,在弟弟脸颊上亲了一下:“晚安,焱焱,明天见。”然后放下躺椅,在旁边躺下来,顺手灭了灯。

  谢元淼做了个梦,梦见弟弟缠着自己要骑车去海边玩。他们家离海边还有点距离,坐车都要半个小时,骑车的话起码要一个多小时,所以他们很少骑车去海边。谢元淼初时不同意,说太远了,骑车累,谢元焱不干,自己跨上车就走了。谢元淼大声在后面喊:“焱焱你又不听话了,你才刚学会骑车呢,那么远的地方,你找得到路吗?”赶紧跑着追上去,谢元焱骑得飞快,谢元淼越追越远,最后前面的人和车突然不见了。元焱哪儿去了?谢元淼心里一慌,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醒了。

  睁开眼,发现脖子里全是汗,谢元淼大口喘息着,扭头一看,弟弟还在床上躺着呢,生命检测仪上的心电波还在稳定地跳动着,抓住弟弟的手,依旧是温热的。天还没有大亮,谢元淼看了一眼弟弟,然后走到后面的卫生间去上厕所,想起刚才的那个梦境,突然觉得后怕,这是什么意思?莫名的恐惧将他攫住了,他赶紧洗了手跑到屋内,抓住弟弟的手,轻轻地叫:“焱焱,焱焱!醒来了,天亮了,快起床。咱们去海边玩去,哥哥骑车带你去。”

  谢元淼发现自己手心的手动了一下,突然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焱焱?焱焱!”

  谢元焱发出了一声嘤声,虽然只有不到短短一秒钟的时间,但在谢元淼耳中,却是这辈子最动听的天籁,眼泪不由自主地冲上了眼眶:“焱焱,你醒了?”

  谢元焱又“嗯”了一声,谢元淼欣喜若狂,凑到弟弟面前,发现他眼睛依旧闭着,便又叫了两声:“焱焱,焱焱!”

  谢元焱这次没有回应了,谢元淼赶紧按响床头的铃声找医生。陶医生不在,现在是早晨五点多,还没到上班的时间,是另一个姓李的女医生在值班,她过来检查了一下,说:“这是好现象,他的意识清醒一些了,应该快醒了。你再同他多说说话。”说完便走了。

  谢元淼抓住弟弟的手,欣喜若狂,总算是见到希望了:“焱焱,起床了,一会儿姐姐就来了,给你带早饭,你想吃什么?肠粉还是水晶饺子?我给你去买。要不吃糯米肠,喷香。”谢元淼列举出一堆好吃的引诱弟弟。

  谢元焱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谢元淼密切注视着弟弟的动静,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上:“焱焱,起来吧,我们去吃早饭,你想喝粥也可以,鱼片粥、鸡丝粥、虾粥都有,你要吃哪个?你想搭配什么菜,橄榄菜?蟹酱也不错,你上次和姐姐一起做的蟹酱味道特别好,你还没来得及尝到吧?赶紧起来去吃吧。”谢元淼继续诱惑他,突地想到,从妈妈去世后,弟弟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就连吃荤菜,都很少有机会敞开肚皮吃过,哪个孩子不贪吃呢。

  谢元淼发现谢元淼的嘴巴动了动,不一会儿,嘴角有亮晶晶的东西流出来。谢元淼喜极而泣:“焱焱,你醒来嘛,不醒来我就先走了,叫你偷懒,偷懒不起床的人没得吃。”然后作势松开弟弟的手,慢慢往外抽,“焱焱,我走了啊,带姐姐去吃了。”

  谢元焱的手突然勾了一下谢元淼的手,嘴巴发出了一声“唔”,似乎在表示抗议。谢元淼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凑到谢元焱面前:“焱焱你也想去是不是?那你醒来吧,跟哥哥姐姐一起去。”

  谢元焱的眼皮颤动起来,似乎努力想要睁开来,谢元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焱焱,起来吧,快点,就等你了。”

  谢元焱的眼睛用力一眨,然后终于慢慢睁开了。谢元淼的眼泪不由控制地往外滑落:“焱焱,焱焱,你醒了?”

  过了好一阵,谢元焱的眼睛才有了焦距,转向谢元淼,动了动嘴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咕——”

  谢元淼连忙点头,抓紧谢元焱的手说:“哥哥在这里。”虽然元焱发出的声音和哥相差很远,但是他却听懂了元焱是在叫自己。

  谢元焱的眼珠子转了转,没有看到谢惠娴,开口问:“且——”

  谢元淼脸上还挂着泪花,嘴角却扬着笑容:“姐姐一会儿就来了,买早饭去了。焱焱你饿不饿?”

  谢元焱的嘴角有口水淌下来,眨了一下眼睛,谢元淼用纸巾给他擦了擦:“我们喝汤好不好?鸽子汤怎么样?”医生说过,手术24小时之后可以进流质食物,多补充蛋白质,这样有利于身体康复。

  谢元焱嗯了一声,谢元淼轻声问:“焱焱,痛不痛?”

  “动——”谢元焱瘪了瘪嘴,做出很难受的样子。

  谢元淼将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不要紧,明天就不痛了,哥哥陪着你,啊。住几天院,等身体好了,我们就回家。以后哥哥陪着你,不去外婆家了,好不好?”

  谢元焱的眼窝里出现两汪眼泪,谢元淼连忙安慰他:“别哭,焱焱乖,焱焱是最坚强的孩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说着细心地用纸巾替他擦去眼泪。

  两个舅舅惦记着外甥,天刚一亮也就起来了,赶过来的时候,看见屋里子兄弟俩正在小声地说话,不由得喜出望外。黄占华用手揉了一下鼻子,掩饰自己流泪的冲动:“我就说了,吉人自有天相,阿焱一定会没事的。”

  谢元淼发现舅舅来了,走到门口:“谢谢舅舅,焱焱醒了,这些天让你们操心了。”

  黄占荣点点头,隔着门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你妈在天有灵,保佑你弟逢凶化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谢元淼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嗯。”

  谢元森带着惠娴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谢元焱已经喝了点鸽子汤又睡了。谢惠娴看着睡着了的弟弟,抹着眼泪说:“我都跟大哥说了我自己先过来,他不让,非要等嫂子和侄女起来了再过来,害我没有和焱焱说上话。”

  谢元淼摸摸妹妹的肩膀:“别哭,焱焱现在只是睡着了,他已经醒过来了,而且头脑非常清醒,医生说没有大问题了,只要慢慢康复就好了。”

  谢元森看着妹妹,心里有些小愧疚,但觉得也没什么大问题,元焱在重症病房,就算是知道醒了也看不到,现在知道他好了,也就放心了,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第二十九章:探病

  当天下午,元焱又醒来了一阵子,精神比早上的还要好点,大家经过特许,轮流进去陪他说了一会儿话。多数时间都是大家说,他听着,偶尔答几个字,因为刚做完手术,神经还有点不受控制,口齿不清晰,说话都是大舌头,一般人还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谢元淼和谢惠娴都能猜得出他的意思,替他给大家翻译。

  陶医生又找谢元淼说了一下情况,不出意外,谢元焱的情况算是稳定了,目前来看,语言上有点小障碍,他还没有下床,不知道肢体情况怎么样,还要再观察,估计初期行动会有点障碍,不过这都是很常见的情况,需要时间去康复,让谢元淼不用担心。

  谢元淼问到多久出院和恢复期时长的问题。陶医生说,如果没有并发症,再住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而需要完全康复,整个恢复期需要半年左右,期间除了吃药,还需要进行康复训练,在自己或者家人的帮助下,坚持正规锻炼,应该能恢复正常。

  陶医生的话让谢元淼对整个情况有了个大致的认知,心里有了底,不再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的,他开始规划以后的生活。至少目前去上学是不太可能了,术后三个月之内是康复的黄金期,需要分秒必争,看最开始几个月的恢复情况,以后再做打算。

  郑世钧让人送合同过来后,自己就再也没有露过面,这让谢元淼有些意外,但是也觉得安心了些,他不来正好,省得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可是中国人有句话叫做“说曹操曹操到”,这话几乎百试百灵,谢元淼正庆幸郑世钧自己没有露面,结果三天后,他就出现了。郑世钧来的时候,谢元淼正在给弟弟做四肢按摩,舅舅和妹妹都被他打发回去了,现在医院就只有他一个人在照顾,谢元焱在打点滴,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谢元淼突然听见门口有一大一小两个人用粤语对话,大的说:“凯文,回来,不是那里,是这里。”

  小的已经跑过这个房门了,又折回来:“爹地你不是说506吗?”

  大的说:“这就是506啊,你6和9不分啊。”

  小的咯咯笑:“它们长得太像了。”

  谢元淼回头往门口一看,郑世钧带着他儿子站在门口,父子俩都穿着格子短袖衬衫,颜色款式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父子。

  凯文看见谢元淼,脸上就绽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哥哥,我找到你啦!”

  谢元淼看着凯文:“你好啊,凯文,又见面了。”

  郑世钧跟在儿子后来进来了,他这次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多了。与谢元淼对视的那一秒,脸上表情略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元淼,你弟弟好些了吗?我带凯文路过广州,顺便过来看看你们。”

  谢元淼嘴角抽了抽,他们是顺的哪门子路,依他的脾气,绝对要将人扫地出门的,但是这次郑世钧带了个小帮手来,而且确实也是多亏了他的帮忙,元焱才能顺利做手术,便淡淡地说:“谢谢。”

  凯文怀里抱着一束鲜花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哥哥,给你花。你生病了吗?”

  谢元淼接过来,伸手摸了摸凯文的脑袋:“谢谢你,凯文。哥哥没有生病,是哥哥的弟弟生病了。”转头对谢元焱说,“焱焱,有个郑先生来看看你。”

  凯文探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谢元焱,又把脑袋缩回到谢元淼身后去了,那个小哥哥头上包得好吓人的,看起来有点怕怕的。

  郑世钧已经走到了病床边,低头看了一下谢元焱,改用潮州话说:“元焱你好,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来看看你。”

  谢元焱咧嘴笑了一下,表示感谢,又抬起放在床边的右手,往床下一放。谢元淼赶紧说:“我弟请你坐。”

  郑世钧将自己提来的东西放在床头,什么核桃粉、坚果、综合维生素、水果,几乎摆了半张床。谢元淼将凯文给的花放在床头,准备一会儿找护士要个花瓶来插一下。回头将正在床下踮脚尖往床上看的凯文抱到床边坐下:“凯文,来和焱焱哥哥说说话。焱焱,这是郑先生的儿子,叫凯文,他们是香港来的。”

  郑世钧说:“凯文,叫小哥哥。”

  凯文看着头上缠着纱布的谢元焱,伸出手摸摸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同情地问:“小哥哥你疼吗?”

  “唔。”谢元焱模糊地答了一声。

  谢元淼说:“小哥哥说不疼。”

  郑世钧对儿子说:“凯文,小哥哥真勇敢对不对?”

  凯文回头看看郑世钧,用力点点头:“嗯!”

  谢元焱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哥哥,意思是他怎么会有香港的朋友。郑世钧在一旁说:“有一年我们回家去祭祖,凯文差点被人拐走了,正好碰到你哥哥,将凯文救了回来。你哥哥元淼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谢元淼正在给他们倒水,听到这句话,悄悄翻了个白眼,知道是救命恩人,还开得出那种趁人之危的条件。当初自己救凯文,可没主动要过一分钱的报酬。

  谢元焱睁大了眼看看凯文,又看看哥哥,这事他怎么从来没听哥哥说起过。谢元淼只好补充说:“那次凯文和他爸爸回老家来祭祖,凯文被二傻子抱走了,我刚好碰上了,就把他抱了回来。”他想起当年的事,各种不好的记忆纷至沓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谢元焱却被这句话逗乐了:“义虾(二傻)?”显然是想起了从小就听到的那句“不听话就叫二傻子来抱走”的话。

  谢元淼也被弟弟的快乐感染了,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可不是,凯文还一点都不知道怕,和二傻子玩得很高兴呢。”

  谢元焱笑得喉咙里嗬嗬作响。谢元淼赶紧给他顺气:“慢点,小心扯到伤口。”

  郑世钧父子看着这一对兄弟,不知道他们乐什么,便插嘴问:“你弟弟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吧?”

  谢元淼点了下头:“目前还比较稳定。不过语言功能和肢体功能还有点不受控制。”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说:“我请教过脑外科的专家,说脑部动过手术之后,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这样的情况,算是正常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够恢复起来。”然后又转头对谢元焱说,“你不用担心,以后会好起来的,还和以前一样。”

  谢元焱点了点头。郑世钧对儿子说:“凯文,你给小哥哥将故事吧,用普通话。你给小哥哥讲故事,他的病就会好得很快哦。”凯文不会说潮州话,只会粤语,在幼稚园里开始学英语和普通话,郑世钧担心谢元焱不怎么懂粤语,就让凯文说普通话。

  凯文点点头:“嗯。”开始用稚气的广普给谢元焱讲幼稚园老师给他说的故事。

  谢元淼看见凯文煞有其事地陪着弟弟说话,便到后面去洗水果。郑世钧给的钱足够,谢元焱已经从重症病房转到普通病房来了,谢元淼为了弟弟休息好点,病房换成了双人病房,反正大头都借了,不在乎多花几十块钱一天的病床钱。

  郑世钧撇下儿子跟过来,谢元淼只觉得小小的阳台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身体有些僵硬,低下头认真地洗着樱桃。这樱桃是郑世钧买来的,红得发紫的那种大樱桃。谢元淼将它们一颗颗地放在水龙头下认真清洗着,装作没看到郑世钧。

  郑世钧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对不起,元淼,我当初……”

  谢元淼打断他的话:“郑先生,谢谢你借钱给我弟弟治病,合同我已经签了,我会履行合同上的条约。”言下之意,合同以外的事,休想让他去做。

  郑世钧连忙点头:“当然,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

  谢元淼没有说话。

  郑世钧又问:“你打算何时去上学?”

  谢元淼关了水龙头,抬头看了一眼郑世钧:“等我弟弟好起来。你放心,我答应做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的。另外你借我的钱,我会还给你。”他现在没有钱,不代表将来没有,郑世钧并没让他还钱,但是不代表他就不还了,借的始终是借的。

  郑世钧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不管上不上大学,都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但我觉得,上大学,对你来说会少一些人生的遗憾。”

  谢元淼垂下眼帘说:“谢谢,能上大学,我还是非常愿意的。”他端着樱桃准备进去。

  郑世钧在后面赶紧说:“对不起,元淼,那天是我冒犯你了,我小人了。”

  谢元淼顿了一下,挺直了腰杆,头也不回地说:“我就当那事没有发生过。”

  郑世钧非常后悔当初一时冲动说出的那席话,当时那种情况,他如果出手帮助了谢元淼,是最好的雪中送炭,少不得被他感激一辈子,就算是自己有小心思,凭借自己的努力和魅力,能打动他也未尝不可能。现在被自己那么一说,就直接被判了死刑,想取得他的信任都难,更何况还是赢得他的好感呢。郑世钧这些天简直想把自己掐死,好歹在商场上也打滚了这么多年,怎么遇到中意的人,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难道是太久没有谈恋爱,只顾着做生意,把感情也当生意来衡量了?

  郑世钧喜欢男人的事,一直是个很少人知道的秘密。这种事情,就算是社会风气非常开放的香港,也是无法见光的。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家庭,一直都是社会媒体关注的对象,那些狗仔队最善于捕风捉影,夸大其词。他知道自己如果被人抓到把柄,对郑家的形象以及郑氏集团都会有影响,他不能将他的性向公开。本来他打算将婚事无限期拖延的,等拖到不能再拖了再说,但是他的青梅竹马卢佳宁的一席话让他改变了主意,两人早早地结了婚,还有了孩子,就是凯文,如今凯文都四五岁了。他们表面上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事实上夫妻俩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倒也逍遥自在。

  郑世钧站在阳台上,看着谢元淼进去,招呼凯文吃樱桃,元焱不能吃,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谢元淼不知道跟弟弟说了什么,拿起一个樱桃,往空中一抛,然后张嘴接住了,把凯文和谢元焱逗得都笑了起来,他自己也笑了,笑容明净而温暖。郑世钧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么好的男孩,自己配拥有吗?

  第三十章:相处

  谢元淼和两个孩子闹了一阵,无意间转头,看见郑世钧正在阳台上隔着窗玻璃看自己,那眼神令他不由得一阵恶寒,头皮也有点发麻。他伸出手抓了抓脑袋,仿佛想将那种不适感从头皮上驱除走,低下头在凯文耳边说,“凯文,叫你爸爸进来吃樱桃。”

  他本意是想让郑世钧不那么看着自己,但是凯文抬起头来,对着窗外的郑世钧大声说,“爹地,哥哥喊你来吃樱桃。”

  谢元淼无奈地抓了下耳朵,看见郑世钧果然满脸笑意地进来了,“好,谢谢元淼。”

  谢元淼淡然地说:“我也是借花献佛,樱桃是你自己买的。我弟弟还不能吃水果,所以我就自己吃了。”说是自己吃,其实是用来招待客人。

  郑世钧又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谢元淼坐到床的另一边去,尽量离他远一点。郑世钧拈起一个樱桃的蒂,递到凯文嘴边,凯文非常配合地啊呜一口吞了,把蒂留给了郑世钧,还笑嘻嘻地说:“我吃樱桃,爹地吃根。”

  郑世钧捏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蛋:“爹地喂你吃了,你喂爹地一个吧。”

  凯文嘟起嘴,将樱桃核放到嘴边,意思是这个给你吃。郑世钧捏住凯文的鼻子:“臭小子,现在就给爹地吃根和核了,等爹地老了,你就不会管爹地了对吧?”

  凯文噗一笑,将樱桃核喷了出去,咯咯咯笑起来:“管的,等爹地老了,我就给爹地买好多樱桃。”

  “这还差不多。”郑世钧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谢元淼看着那对互动的父子,转过头去看弟弟,发现他也在看那对父子,眼神中流露出羡慕,不由得觉得有些心酸,自他记事起,谢应宗就从没这么陪他们兄妹玩过,说话总是下命令式的,“阿淼你去干这个”,“阿淼你要那么做”,自己似乎全然没有享受到父亲的温情。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好几次欲言又止,当着谢元焱的面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又不愿意离开,只好和谢元焱说话,心想没准能套出点谢元淼的情况,但是谢元焱说话口齿不清,同陌生人不愿意说多了话,偶尔答几个字,还得谢元淼来翻译。

  郑世钧看了看谢元焱,又看看谢元淼,谢元焱的情况,恢复起来,至少需要几个月,照顾病人有多么繁复琐屑,他是知道的。元淼这个哥哥做得十分不易,这么多事,全都是他独自扛着,也才是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比自己这个成年人还有担当,实在太令人佩服太令人心疼了。

  郑世钧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期间谢元焱都睡着了,凯文也玩累了,打起了盹,谢元淼就让他躺在病床的另一头。凯文睡了,郑世钧就更有不离开的理由了。谢元淼不愿意和郑世钧说话,但是又不能赶人走,只好自己拿了书来看。

  郑世钧见他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也不打扰,非常识趣地出去了,临走时他说:“我出去走走,你帮我照看下凯文。”也不说自己去哪儿,他知道自己儿子能睡,睡一觉起码得一两个小时。

  谢元淼见他出去了,轻轻吁了口气,看看时间已经快五点了,该去表舅家给弟弟拿汤了。他看了看凯文,心想等郑世钧回来了再去吧,总不能把这个孩子扔在病房里。结果郑世钧一去就没有回来,谢元淼等得心焦不已,晚点元焱就饿了,要吃晚饭了,郑世钧这人也真是的,把自己儿子扔这儿就不管了,算怎么回事啊,这个爹怎么当的,难怪当初凯文会被二傻子抱走。

  谢元淼一边等一边埋怨,一直等到快六点,谢元焱都醒来了,郑世钧还没见出现,所幸凯文还睡得十分香甜,要是醒来找不见他爹,要怎么哄。谢元淼扶了一下额头,这算怎么回事,把儿子扔给他们兄弟了?

  谢元淼问弟弟:“焱焱饿了吗?”表舅家只有一个老人在家带孩子,两口子在外面上班,汤都是老人帮忙煲的,不可能会有时间来给他们送汤过来,必须要自己去拿才行。

  谢元焱点了点头。谢元淼歉意地说:“凯文爸爸出去了,把凯文留在这里,我还没有去拿汤,你别急,等会儿啊,等凯文爸爸回来。”

  “和(好)。”谢元焱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郑世钧终于出现了,谢元淼愤怒地瞪向门口,这人怎么能这样,不知道这里有病人等着吃饭的啊。

  郑世钧对谢元淼笑了一下:“等很久了吧。”然后又回头对外面说,“好了,就是这里,提进来吧。”

  谢元淼刚想说自己要出去拿汤,郑世钧已经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对谢元淼说:“我去买饭去了。也给你弟弟做了甲鱼粥和鸡汤,我问过医生,这些都可以吃的。”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将床上的活动桌子也摆上去了,送外卖的人将东西放到了桌子上,这些外卖和普通泡沫盒装的外卖不一样,食物都是用精致的碗盘汤盅装起来的。

  桌子有点小,东西有点多,摆不下去,郑世钧便去清理床头柜,准备把空间腾出来。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的动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去帮忙,将郑世钧下午带来的东西尽量都塞到抽屉里去,腾出空间来放碗筷。

  郑世钧见所有的东西都放好了,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外卖小哥:“好了,谢谢你,晚一点或者明天再来收拾碗筷吧,晚上的话不要超过九点。”

  “好的,先生,我晚上就来收。”外卖小哥接过钱走了。

  谢元淼看着满桌子的饭菜,站在那儿非常无语,这人自作主张,居然自己去买饭去了,说也不说一声。郑世钧转过头对他说:“元淼,要先给你弟弟喂饭吗?”

  谢元淼说:“我让亲戚帮我弟弟煲了汤的,不用你这么麻烦。”

  郑世钧顿了一下:“这样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应该还没有去拿吧,用我的手机打个电话吧,告诉他们今天不去拿了。”说着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谢元淼。

  谢元淼看着那个手机,真想拿起来摔在郑世钧脸上,但是事情都这样了,总不能让他带着这一堆饭菜滚蛋吧。他只好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表舅前阵子刚好买了个手机,他把电话号码抄来了,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打完电话,谢元淼将弟弟摇起来,开始喂他吃饭。郑世钧为他准备了粥和汤,闻起来香喷喷的,十分诱人,元焱有些饿了,闻到香味,肚子咕噜噜响个不停,嘴巴里也生满了津液。谢元淼问他:“先喝汤还是吃粥?”

  “纠(粥)。”元焱这两天都是吃的流食,为了好消化,谢元淼都只给他喝清汤,所以现在闻到粥香,勾起了他所有的食欲,眼巴巴地看着那一碗香浓诱人的甲鱼粥。

  谢元淼笑了起来:“好,先吃粥。”

  那边郑世钧也把儿子凯文摇了醒来:“凯文,睡饱了没有?来吃饭了。”

  谢元淼余光瞥到那对父子,心说这郑世钧会不会照顾孩子啊,睡着了把人弄醒来,不哭才怪。孰料凯文伸了个懒腰,眼睛还没睁开呢,就开始咕哝了:“吃什么?好香!”

  郑世钧笑着说:“鸡脆骨。”

  凯文睁开眼,激动地说:“我要吃我要吃。”一翻身从床上起来了。

  郑世钧赶紧把他抱住,免得他踢翻了桌子:“先下来去尿尿洗手,再来吃饭。”

  谢元淼有些诧异地看着凯文,这孩子真神奇,睡觉被吵醒也不恼,有吃的就行,另外,鸡脆骨是什么东西?

  郑世钧领着凯文从后面洗手间回来,又将他抱到床上:“凯文坐在这里吃,不要把饭掉到床上了。”

  凯文看见正在被喂饭的谢元焱:“小哥哥还要喂饭啊?”

  谢元淼说:“小哥哥生病,不能自己吃。”

  郑世钧说:“凯文是乖孩子,可以自己吃对吗?”

  凯文点点头:“嗯。”

  谢元淼问:“凯文你要喝粥吗?”郑世钧带了一大碗粥,元焱的食量要控制一下,不能吃太多。

  凯文想了想说:“要一点。”

  郑世钧拿着凯文的小碗,走到谢元淼身边,从床头柜上的粥碗里去舀粥喝,顺便还问谢元焱:“元焱,粥好喝吗?”

  谢元焱用力点头:“和(好)。”

  “好喝就多喝点。”郑世钧笑眯眯的。

  一时间两个小的都在吃饭了,谢元淼在伺候弟弟吃饭,郑世钧则无事可做,看着儿子偏着脑袋将鸡脆骨咬得咯吱咯吱响。

  谢元淼说:“郑先生,你也吃啊。”

  “等等吧,等元焱吃完了。”他的意思是和谢元淼一起吃。

  谢元淼不再做声了。专心喂元焱吃饭,可能是元焱真饿了,也可能是大厨的手艺好,元焱吃得很香,吃完两碗粥,还想再要,谢元淼不敢给他再吃了:“不吃了,焱焱,喝点汤吧。明天我再给你煮粥喝。”医生嘱咐了,刚刚吃主食,要控制下饭量,免得积食,增加肠胃负担。

  等弟弟吃饱喝足,谢元淼才自己过来吃饭,剩下还有一点粥,谢元淼也没好意思让郑世钧喝,自己喝了,那粥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入口即化,香软可口,难怪元焱吃了还想吃。

  郑世钧坐在床的另一边,对谢元淼说:“吃菜,多吃点。”

  谢元淼看着满桌子的鱼和肉,心里嘀咕了一句:奢侈啊。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虽然每次去表舅家拿弟弟的饭时,表外婆都会留他在家吃饭,可是他从没在人家家吃过,借地方做饭,老太太还帮忙做就已经很不错了,还去人家白吃白喝,他真不好意思。所以每次都是随便买点什么打发的,要不去医院附近的学校食堂买点吃的,学生食堂的伙食要比外面的便宜。

  凯文已经吃饱了,打着饱嗝儿,拍着小肚子说:“爹地,我吃饱了。”

  郑世钧说:“碗里还剩了一点饭,要吃完,不要浪费。”

  凯文说:“可是已经吃饱了。”

  郑世钧将儿子的饭碗拿过来,将里面的剩下拨到自己碗里,不动声色地吃了,一边教训儿子:“以后吃多少盛多少,不能浪费。都是农民伯伯辛苦种出来的。”

  “哦,我知道了。爹地我想下去玩。”

  郑世钧将儿子抱下来:“就在屋里和门口玩,不要跑远了。不然爹地找不到你。”

  “知道了。”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的举动,非常意外,郑世钧这样的有钱人,也吃儿子的剩饭吗。他记得在他家里,就算是谢应宗,也不会吃他们吃剩的东西,偶尔黄美云会吃,多数时候都是直接倒了喂鸡喂猪,少不得要被谢应宗骂一顿。

  谢元淼觉得该找点什么话来说:“凯文很听话。”

  郑世钧笑:“调皮的时候也很难搞,他就是顺毛驴,要顺着摸才行。”

  两人又没了话,谢元淼低头努力吃菜吃饭,郑世钧不断叫他吃这个吃那个,谢元淼最后实在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郑先生,你自己吃吧。这么多菜,也不能浪费了。”

  郑世钧慢条斯理地吃着:“没关系,我能吃完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饭,桌上起码有三四个人的菜量,两个人居然把这些全都消灭干净了。谢元淼因为正在长身体,又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能吃是很正常的,但是他没想到郑世钧也这么能吃,他吃的可不比自己少。

  第三十一章:保姆

  吃完之后,郑世钧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可见是撑着了。谢元淼收拾好碗筷放到后面阳台上。郑世钧说,“不用洗,一会儿酒店的人会来收的。钱都给了,不给他们干活。”

  谢元淼想了想,就放下了,不洗就不洗,他反正也不爱洗碗。转身回到屋里,看见郑世钧正靠着墙在揉肚子,知道是吃多了,不由得转过头偷乐了一下。

  谢元淼对弟弟说,“焱焱,哥扶你下来走走,”刚吃了饭,最好能走动一下,医生说他今天可以试着下床了,正好看看肢体效果。

  谢元焱点了点头。谢元淼小心地将他扶坐起来,然后给他套上拖鞋,抱着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刚一着地,谢元焱就开始往地上坐,吓得谢元淼连忙托住他:“慢点,焱焱。能站吗?”

  郑世钧被吓得也赶紧站起来了,三两步转到床这边:“怎么了,要不要紧?”

  谢元焱嘴巴一瘪,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就要哭了。郑世钧赶紧安慰他:“元焱别哭,这是做手术后的正常情况,刚开始是这样的,太久没有下地了,一下子站不稳,多试一下就好了。”

  谢元焱听他这么一说,刚刚想滚落的泪水又止住了,睁大眼看着郑世钧,郑世钧朝他点点头。

  谢元淼抱住弟弟的腰,将他扶起来,郑世钧也伸出手来搀着元焱的一只胳膊。谢元淼说:“焱焱,来站一下,一定可以的。”

  谢元焱在谢元淼的帮助下,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郑世钧笑着说:“我说了吧,是太久没下地,脚没有力气。别担心,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元焱,你试着走两步。”

  谢元焱上半身依靠在哥哥怀里,努力地提起左脚,往前走了一小步。郑世钧说:“对了,就这样,再来一步。”

  谢元焱终于高兴起来,又小心翼翼地迈出了右脚。谢元淼高兴地说:“加油,焱焱。”

  凯文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玩,看见屋里的动静,也跑进来了:“你们在做什么?”

  郑世钧说:“我们在帮助小哥哥学走路。”

  凯文站着看了一会,谢元焱走得太慢了,好半天才迈动一步,便说:“小哥哥你能追上我吗?”

  “嗬嗬。”谢元焱裂开嘴笑,笑得嘴角口水都控制不住往下流。

  郑世钧赶紧从床头扯了纸巾给他擦,一边对儿子说:“小哥哥明天就能追上你了,你现在过来牵着小哥哥走路吧。”

  凯文果然走上来,伸出手抓住谢元焱的一只手,拖着他走。在几个人的帮助下,谢元焱终于成功走出了病房,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米距离,但是对谢元焱和谢元淼来说,这已经是突破性的成功了。

  晚上七点半,郑世钧终于准备要走了:“元焱,我和凯文走了。凯文,和哥哥说拜拜。”

  “哥哥拜拜。”

  谢元焱拉住凯文的手,颇有些不舍。谢元淼看着弟弟,又看看凯文,对元焱说:“焱焱,跟凯文再见吧。天黑了,凯文要回家了。”

  谢元焱松开凯文的手,摆动了一下自己的手。

  郑世钧说:“明天我再带凯文来看你,元焱。”

  谢元淼愣了一下,然后说:“郑先生你要是忙,就去忙你的事吧。”言下之意就是别来了。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说:“明天上午我要出去办点事,不能带凯文去,你帮我照顾一下凯文好吗?”

  谢元淼反而不好拒绝了:“凯文没有别的人照顾吗?”毕竟凯文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有限,他觉得就算是自己愿意,凯文也未必愿意,况且他们老家也有讲究,一般都是不让小孩去医院探病的。

  “没有,这次来广州的就我和凯文。凯文,爹地明天有事,你还过来和两个大哥哥一起玩好不好?”郑世钧问儿子。

  凯文犹豫了一下:“那爹地你什么时候回来?”

  “爹地不会离开多久,中午就回来了,和你一起吃饭。回来的时候给你买朱古力冰淇淋。”郑世钧利诱儿子。

  凯文终于高兴了:“那好,咱们拉钩钩。”凯文最爱吃朱古力冰淇淋,但是爹地妈咪阿公阿婆都不让他多吃冰。

  郑世钧回过头来对谢元淼说:“那就拜托了。明天见!”

  谢元淼看着这对父子,非常无语,自己还没说答应呢,不过算了,凯文还是挺可爱的。

  送他们下楼的时候,郑世钧对谢元淼说:“你弟弟的情况,康复的过程可能会比较长,不要着急。尽量听医生的,不要急着出院,一切以身体需要出发。”

  谢元淼点点头:“好。”事已至此,当然是身体最为重要,钱财都是身外物,能赚来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郑世钧想了想又说:“我本来想建议你弟弟转到香港去治疗的,但是我征询的脑科专家说,内地的治疗水平跟香港其实也差不多,甚至更好一些,转来转去的,耽误了病情反而麻烦,所以才没有跟你说。”

  谢元淼小声地说:“谢谢郑先生。”

  电梯上来了,郑世钧带着儿子走了进去,跟谢元淼摆摆手:“再见,元淼。”

  凯文也飞吻了一个:“哥哥拜拜!”

  电梯门合上之后,谢元淼站在远处发了一会儿愣,才转身回病房。如果没有那件事,郑世钧是个多么好的朋友啊,有能力,又热心肠。但是现在他知道这些热心全都是在利益的驱使下表现出来的,所以他感激之余总有些隔膜,觉得对方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时刻都在觊觎着什么。要注意保持距离,谢元淼提醒自己,即便他为自己提供了经济支助,也不能说明他人畜无害了,对他来说,这只是个做交易的生意人而已。将来自己赚了钱,再连本带利还给他好了,什么都不欠他的。

  回到病房,元焱正在翻谢元淼给他带的书。谢元淼说:“焱焱我给你擦澡。”

  谢元焱点点头。谢元淼说:“焱焱你要开口说话,不能老是点头摇头。”

  谢元焱张开嘴,伸出舌头,示意自己说话不利索,不想说。谢元淼说:“陶医生都说了,你要经常说,多说,这样才能恢复得更快,还有走路也是一样,不然你就一直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了。”

  谢元焱眨了眨眼睛:“鹅缩(我说)。”

  谢元淼笑起来:“这就对了,反正没有人笑话里,哥哥希望你多说话,早点好起来。你是不是也想早点恢复起来呢?”

  “系(是)。”

  谢元淼说:“要说长句子,不管说什么,开口说就行了,多说,以后就说得清楚了。要不这样吧,你读书,拿着这书看,一边看一遍念出来。”

  谢元焱看着书本,又看看哥哥,似乎在思量这其中的可行性。谢元淼走到弟弟面前坐下,抓着他的手:“你能做到的,哥哥相信你。”

  谢元焱看着哥哥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心和期待,便说:“鹅演。(我念)”

  谢元淼摸摸他的脸:“这就对了。我去给你倒水来擦澡,你自己念吧。”

  谢元焱拿着书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小声念了起来,发音模糊,口齿不清,读起来很吃力,但是他要念,只有自己好了,才能不让哥哥担心。

  第二天一早,郑世钧果然就将凯文送了过来,顺便还将谢元淼兄弟的早餐都买了过来。凯文双手捧着一个硕大的芒果,费劲地在果核上啃果肉,将芒果核上的纤维拉得长长的。郑世钧将一个小背包交给谢元淼:“里面有凯文的奶瓶,他想喝了,给他兑点水冲一下,三百毫升就可以了。里面还有他的衣服,万一弄脏了,帮他换一下。”

  谢元淼看着背包,又看看凯文,自己这是要当保姆了。谢元淼想起一件事:“凯文,你几岁了?”

  凯文睁大乌黑的眼,偏着小脑袋,然后伸出左手,比划了半天:“四岁半。”

  谢元淼用手揉了一下额头,这么小的孩子,郑世钧也舍得把他扔给自己。郑世钧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凯文很懂事的,非常愿意讲道理,一般不无理取闹,是个特别乖的宝贝,对不对,凯文?”

  凯文被他爸几句话哄得飘飘然了:“是的,我最乖了。爹地,记得朱古力冰淇淋。”

  “知道了,中午的时候就给你带回来 。爹地走了,跟爹地拜拜。”郑世钧将儿子托付给谢元淼,摆摆手走了。

  “拜拜,爹地。”凯文坐在床边,用空闲的左手给他爸做了个飞吻的动作,一时间将芒果汁弄得满手满下巴都是。

  谢元淼看着那个无良抛弃儿子的老子消失在门外,扯了点纸巾给凯文擦了一下下巴和手心:“凯文你吃了早餐了吗?”

  凯文说:“吃了。”

  谢元淼将弟弟扶坐起来吃早饭,营养丰富的皮蛋瘦肉粥,满满两大碗。谢元淼拿着勺子要喂元焱,元焱伸出手:“我技几来(我自己来)。”

  谢元淼笑起来:“好,自己来。”昨晚上读过书后,元焱的发音比原来又好了些,说的句子也长了些,早上起来尿尿的时候,不是在床上解决的,而是下床去卫生间解决的。现在又要求自己吃早饭,情况是越来越好了。

  虽然吃早饭的时候,谢元焱弄了不少粥掉在床单上,谢元淼一点不高兴也没有,直说没关系,一会儿找护士姐姐换一张床单就好。

  吃了早饭,谢元淼和凯文又陪着谢元焱下床走了走,这一次走得远一点,走到了电梯口附近,然后又转了回来。谢元淼发现弟弟的左右腿并没有一轻一重的现象,也就是说,还算是比较均衡,医生说了,只要不是偏瘫,恢复起来就会比较好。

  这天上午,凯文和谢元焱挤在一起,一起看凯文的故事书。凯文的故事书都是繁体版本,所以一些很简单的字,比如一只的繁体“只”,上四年级的元焱认不出来,凯文这时候就会笑话谢元焱:“是‘只’啦,哥哥又忘了,好笨哦,哈哈!”

  谢元淼在一旁忙自己的事,听见凯文这么说元焱,伸手点着凯文的额头:“凯文,你又欺负小哥哥。”

  “那为什么我都认识,小哥哥不认识?”凯文不服气地说。

  谢元淼说:“你跟小哥哥学的字不一样,他当然不会认识啦。”

  谢元焱看着哥哥:“为什……不……样?”

  谢元淼说:“因为我们内地的汉字全都是简化过后的,香港还用的是以前的繁体。你看吧,一只的‘只’都那么复杂,写起来要十几画,太痛苦了,还是学简体好吧?”这话是安慰弟弟的,要不然他觉得自己连凯文都比不过,多受打击啊。

  谢元焱果然笑了起来:“就系。”

  谢元淼说:“等以后你上初中了,就会认识这些字了。”

  谢元焱低下头继续去看凯文手里的故事书,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来问谢元淼:“锅(哥),多久向鞋(上学)?”

  谢元淼愣了一下:“焱焱你想回学校读书了?”

  “嗯。”

  谢元淼说:“等你好了,就去上学。”

  “锅呢?”

  谢元淼说:“我也上啊,等你好了,我帮你在县里找个学校,我们租个房子,一起在县里上学。”

  谢元焱闻言露出了笑脸,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木钱。”

  谢元淼说:“有钱的,哥哥会赚到,你别担心。”

  谢元淼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弟弟终于想上学了,心酸的是,他小小年纪,就要跟着自己替生计担心。等元焱好起来,自己就去学校复学,把他也转到县城去,学费的问题,自己想办法去挣吧,实在挣不到,那就去借,反正自己债多了不愁,到以后再慢慢还。

  凯文听见他们兄弟俩个谈话,插话进来:“我有钱。哥哥,我给你。”

  谢元淼笑起来,逗他:“凯文哪来的钱啊?”

  凯文挺着小胸脯,举起手:“小猪扑满,我有两个,好多钱。”

  谢元淼笑:“都借给哥哥?”

  凯文有力点头:“嗯。都给哥哥。”然后又抓脑袋,“放家里了,没带来。”

  谢元淼摸摸凯文的脑袋:“谢谢凯文。为什么要借给哥哥啊?”然后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下。

  小凯文兴奋了,抱着谢元淼的脖子:“凯文喜欢哥哥,借给哥哥上学。”

  谢元淼抱着他,搓揉了两把:“哥哥也喜欢凯文,凯文真是个好孩子。”

  第三十二章:出院

  要说这人和人的缘分,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凯文跟谢元淼加起来总共也没见过五次面,但他认定了这个哥哥。谢元淼不喜欢郑世钧,却对凯文没有抵抗力,可能一直都记得那个小小软软的身体,一直抱着自己脖子不肯让老阿嫲抱,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击中了谢元淼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琤r>

  不能不说郑世钧打了一张好牌,如果他自己来,谢元淼绝对没有好脸色给他,反正是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工作十年就十年,借他多少钱,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他,合同上没有说他必须要取悦债主。但是郑世钧带着凯文来了,那孩子漂亮可爱,善良又聪明,谢元淼不能对这样一个孩子恶脸相向。于是郑世钧成功接近了谢元淼兄弟,而且还取得了谢元焱的信任和好感。

  中午郑世钧过来的时候,又带了丰盛的饭菜过来,此外还带了两盒冰淇淋,凯文欢天喜地地抱着他爸亲了一口:“谢谢爹地。”

  “爹地答应了你就会做到,从不撒谎。”袋子里还剩下一盒,郑世钧对谢元焱说,“元焱你还不能吃冰的,等你以后好了,我给你买更多更大的冰淇淋。”

  郑世钧一个大饼就把谢元焱哄得眉开眼笑,他兴奋地点了点头:“好。”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这孩子还没吃过大冰淇淋呢。

  郑世钧对谢元淼说:“元淼,还有一个,你吃了吧。”

  谢元淼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吃冰淇淋,给凯文吃吧。”

  郑世钧说:“凯文不能吃多了,吃多了会肚子痛。元焱又不能吃,只能你吃了。”

  谢元淼看着弟弟艳羡的眼神,对郑世钧说:“郑先生你自己吃吧。”

  郑世钧用手摸了一下腮帮:“我正好牙疼,也不能吃冰。”

  谢元淼心里有些恶寒,这是特意给自己买的?就越发不想吃了,把自己当小孩哄吗?郑世钧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买的时候送的,买一送一,不要白不要。”

  谢元焱看着哥哥,说:“锅,你吃。”他知道哥哥跟自己一样,也很吃零食,这样的冰淇淋恐怕也从没尝过。

  谢元淼点点头:“放那儿吧,等会儿再吃。你先吃饭吧。”

  谢元焱伸出手:“我来。”

  谢元淼给弟弟准备好勺子,让他自己动手。郑世钧也在给凯文挑鱼刺,一边忙一边近似于闲聊似的和谢元淼说话:“你带着元淼在广州做康复训练怎么样?这边离医院近,随时可以来复查。”

  谢元淼停顿了一下,他怎么不知道广州比在自己家好,关键是他缺钱,人生地不熟的,广州这地方消费又高,什么都要买,住不起。

  郑世钧淡淡地说:“我们广州的分公司有宿舍,到时候你带着元焱住宿舍去,让广州的负责人安排点事给你做,你就当提前实习了。”

  谢元淼怀疑他的公司有适合自己做的事,他这是在变相帮自己吧,便问:“我能做什么?”

  郑世钧看了他一眼:“总有你能做的。”

  谢元淼一想也是,就算是别的不行,看大门总是行的,反正不是吃闲饭就行。

  吃过饭,元焱要睡午觉,凯文也打着哈欠想睡觉。谢元淼本来想打发他们父子走的,看见凯文那样,只好让他在病床的另一头躺下睡午觉。郑世钧看见儿子睡了,便拿出自己的公文包来处理文件,谢元淼见他不跟自己说话,乐得轻松,说实话,他非常不愿意同郑世钧单独说话,他甚至一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起那天的事来,就忍不住光火,想要拿鞋子底抽他。

  郑世钧忙公事,谢元淼便拿了自己的书出来做题,上次回家办理休学,想到自己以后不能去上学了,就觉得难受,离家的时候,带了数学课本和英语课本过来,想着以后无论做什么,有机会还是要去考个自考什么的。没想到以后也还是有机会继续读书的,这书真是带对了。

  谢元淼很快沉浸到做题的思路中。郑世钧从自己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悄悄地打量着认真学习的谢元淼,不由得暗暗吁了口气,被自己搞坏的关系在一点一滴地修复着。说实话,他十分佩服谢元淼的坚强与骨气,当初知道他与父亲脱离关系,自己带着弟弟妹妹过,还很为这个倔强坚毅的少年惊叹过,并没有想过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只是以一种欣赏的心态去期待这个男孩的成长。

  直到这次再遇见他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自己在谢元淼两次人生中最困难的时候遇到他,这是不是上天赐予的缘分,让他见证他的成长与蜕变,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义务去提携这个男孩,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把他培养成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于是便有了包养他的想法。

  但是他错了,这个男孩,他是一只高原上的鹰,你永远不能把他庇护在羽翼之下,就算是羽翼未丰,他也会跌跌撞撞地去飞,哪怕是碰得满头血,也无需你保护怜悯,你只需站在他身后,给予他足够的自由和空间即可。你别妄想控制他,否则就是拼却自己折翅断翼,他也要啄你满头血。你只能与他站在平等的地位上,敬他爱他,才能取得他的信任,也许,他会愿意与你同行一段。

  谢元淼从自己的演算本上抬头,直直撞进了郑世钧的眼睛中,郑世钧接触到他的眼睛,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帘 ,很快又抬起眼来直视他,脸上满是镇定:“元淼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学什么?”

  谢元淼把视线转向床上:“这个没有想过。”考大学是一个目标,但是学什么,他却没有明确的概念。

  郑世钧说:“元淼对商科感兴趣吗?”

  谢元淼皱起眉头看着他:“商科是什么?”

  “商科主要包括管理类和金融类,你对经商感兴趣吗?还是你想学理工科?”其实照郑世钧与谢元淼签订的合同来说,他有权利要求谢元淼学什么专业,这样才能为他创造更大的利润,但他也知道,一个人只有做他最感兴趣最擅长的事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创造力。

  谢元淼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学商科。”他要经商,要赚钱,要给弟弟妹妹最好的生活,要让谢应宗和唐七巧那对的贱人在广州无立足之地,让他们一无所有,还要将成堆的票子砸向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亲戚们。

  郑世钧笑了一下:“可以,自己喜欢最重要了。”

  谢元淼继续低下头去看书去了。郑世钧看着认真做题的谢元淼,这个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自信和执着叫人佩服,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凯文睡醒来之后,郑世钧这次没有再找理由停留,他知道一切都要适可而止,要是给人留下死皮赖脸的印象就太亏了。其实他不知道,谢元淼已经觉得他有点死皮赖脸了。

  郑世钧走的时候说:“等你弟弟出院的时候我再来,到时候领你去公司。”

  谢元淼点点头:“那就谢谢郑先生了。”

  谢元焱在谢元淼的悉心照顾下,恢复得很快,医生说这是儿童病患的优势,生命力旺盛,身体修复能力快,学习能力也比成年人更强。半个月后,谢元焱就能够自己下地走动了,只是有时候还要扶着墙。说话也比之前顺溜多了,因为陪伴他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二哥,他就没那么多顾忌,比较能放得开,无论自己说什么,二哥都听得懂,所以他不像对着外人一样缄口不言,而是乐意说,说得多了,自然就顺溜多了。

  谢元淼看弟弟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每天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开始准备出院事宜。不过他还有些犹豫,到底是现在出院回去,还是等郑世钧来安排他在广州做事,回去肯定不方便,他们家离广州路途遥远,来复检一次都要奔波两三天,自己折腾得起,弟弟折腾不起。

  但他没有郑世钧的联系方式,当初郑世钧给他的那张名片,早就不知被他扔到哪儿去了,上次过来,他也并没有给自己留联系方式,自己也没主动要。谢元淼决定再等两天看看,要是还不来,自己就先回去。

  又过了两天,就在谢元淼办好出院手术,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院的时候,郑世钧出现了。当时谢元淼提着一个行李袋,装满了兄弟俩的东西,一手牵着弟弟,准备出门。郑世钧看着他们,有些吃惊:“就出院了啊?不是说好等我过来的吗?”

  谢元淼心说,你贵人多忘事,谁知道还记不记得啊。他说:“以为你不会来了,准备先出院回去了。”

  郑世钧说:“对不起,这几天有个重要会议,一直在忙,这才忙完,就赶过来了。还是照我原来说的,去我们分公司吧,好方便元焱来医院复检。”

  谢元淼对谢元焱说:“焱焱,咱们先不回家,在广州住几个月好不好?”

  谢元焱看着哥哥:“为什么?”

  “我们要回医院来复检的,要是回家,就太远了,不方便。我去给郑先生做事,一边照顾你,好不好?”谢元淼安抚着弟弟。

  谢元焱抓紧哥哥的手,有些不安:“不回家吗?”他没有安全感,害怕在陌生环境里,哥哥要做事,忙起来把自己扔下了,自己不知道怎么办。

  郑世钧显然很理解谢元焱的担忧:“元焱,你跟着哥哥一起,哥哥上班,你也跟着哥哥过去,不用担心,哥哥不会不管你的。”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郑先生,这样行吗?”自己是去上班呢,还是去度假呢。

  郑世钧笑笑:“没关系,我跟人事部的经理商量过,他会安排你去后勤部工作,也就是管理仓库,给别人分发一下东西,不用到处跑。上班时间你可以带着元焱去你的办公室。”

  谢元淼一听,心里的大石稍稍放了下来,这工作听起来自己能做,遂转头对弟弟说:“焱焱你听到了吧,哥哥上班也可以带着你,不用担心。”

  郑世钧领着兄弟俩下楼,上了自己的车,将谢家兄弟拉到了一条比较幽静的街上,这里多是写字楼和高档小区,看起来非常上档次,建筑墙面大多是玻璃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线。郑世钧到了路边,并不领他们下车,拨了个电话叫人下来。等人的时候,指着马路对面一幢黑色玻璃大厦说:“这就是我们分公司的写字楼。以后你就在这里上班了。”

  谢元淼抬头一看,那幢大楼起码有三十几层楼高,楼顶上写着“长青大厦”几个字,谢元淼对写字楼没什么概念,只觉得挺气派的,跟电视里演的那些写字楼一样,想到自己以后要在这里上班,不由得有些小小的期待。

  等了不到三分钟,便有人飞奔着从楼里出来了。街道不宽,中间没有隔栏,一般人都直接从马路中间随意穿过去了,过去的时候看看路就好了,但是那人特意跑到前面二十几米远的斑马线,然后又折回来,跑到郑世钧车前,脸上堆满了笑容:“郑总。”是个一团和气的中年人。

  郑世钧脸上没什么表情:“上来吧,给我带下路。”

  对方拉开车前门,坐进了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谢元淼兄弟俩:“郑总,是他们吗?”

  郑世钧点了下头:“对,这是我老家的表弟,谢元淼和他弟弟。情况我都和你说了,你给他们安排一下住宿和岗位。元淼,这是我们广州公司的人事经理,刘经理。”

  对方转过脸,笑容满面:“你好。叫谢元淼对吧?”

  谢元淼赶紧笑了笑:“刘经理好,以后请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刘经理连连点头,一边给郑世钧指路,又回头跟谢元淼介绍说,“我们公司的写字楼就在马路对面的长青大厦,晚一点我领你过去报个到,先熟悉一下环境。公司宿舍在这个小区里,从宿舍过去只需要几分钟时间。”

  郑世钧静静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进来,比如超市在哪里,菜市场在哪里,其实都是为谢元淼打听的。谢元淼用心地记下来,对郑世钧不禁又多了分感激。

  第三十三章:魅力

  公司宿舍的环境比谢元淼想象的要好,是小区里的高层公寓,整个三室一厅目前只有两个人在住,刘经理就将他安排在那个空房间了。

  “房间有点小,另外两个同事来得早一些,他们先选了大点的房间,你和你弟弟两个人住,看是不是要和别的同事商量一下,换个大点的房间。”刘经理说得非常有技巧。

  谢元淼连忙说,“不用了,这个房间够我们住了,离洗手间也近,更方便。”谢元淼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断然没有让别人给自己让房间的道理,以后还要住好几个月呢,不然怎么相处。

  郑世钧说:“一会儿我陪你到小区的超市去买点日用品,看看你们还需要准备点什么。”

  谢元淼说:“也没有很多需要买的,席子和毛毯,再买点碗筷。”厨房里锅灶都有,并且似乎没人用,以后他就可以在这里开伙了。

  郑世钧说:“那行,咱们现在下去?”

  “好。”谢元淼点头答应。

  郑世钧对刘经理说:“刘经理,你先回公司吧,晚点我带元淼去公司。”

  刘经理连忙点头答应,大老板亲自陪着来的,还陪着去买生活用品,这必定是个重要的亲戚,得先去跟相关部门打好招呼去。

  郑世钧领着谢元淼兄弟去了小区的超市,先去服装部给元焱挑了一顶宽松的运动帽,元焱看着运动帽,顿时爱不释手,还没买单,就把帽子戴上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元焱大了,也懂得这些,他脑袋上的纱布已经去掉了,只有伤口的纱布还没有除,头发还没长起来,所以也挺醒目的,如今帽子一戴,就把这些都遮去了,不会引来他人异样的目光。谢元淼看着弟弟时不时伸手去摸帽子的前沿,难掩心中的雀跃之情,不得不佩服郑世钧考虑得周到。

  买好东西,郑世钧又将他们送到楼上。谢元淼铺好床,看着弟弟说:“焱焱你在这里睡觉好不好,哥哥去公司报到,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觉得第一天就带着弟弟去不好。

  郑世钧说:“不用,带着元焱一起去,以后他也要跟着你一起去的,所以也顺便去熟悉一下环境。”

  谢元焱听见郑世钧这么说,连忙点了下头:“我也去。”

  郑世钧拿出一个东西来谢元焱:“这个忘记给你了,给你玩的,可以锻炼手指和智力。”

  那是一个正方体的三阶魔方,谢元焱第一次看见魔方,不知道是什么,接过来看了一下,然后递给哥哥。谢元淼拿着魔方转了两下:“这样玩,将一样颜色的全都转到一面去,就可以了。”

  谢元焱得了新玩具,高兴地对郑世钧说:“谢谢!”

  郑世钧点点头:“好好玩。”抬起手看了下腕表,“马上到中午休息时间了,咱们先下去吃饭,然后再去公司?反正现在过去,他们也下班了,找不到人。”

  谢元淼问:“中午休息多久?”

  “应该是一个半小时。”

  谢元淼点点头:“那我们去下面吃饭吧。”本来他还打算自己做呢,但是刚刚就买了碗筷和油盐酱醋,没有买米和菜,现在下去买,中午也来不及了。其实他没有想到,自己根本不用准点去报到,晚点也没有关系。

  郑世钧又领着兄弟俩下楼转悠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在小区里的一家粤菜馆吃了饭,又溜达着走到对面的长青大厦。谢元淼怕弟弟累着,就蹲下去背他,谢元焱不太愿意,说自己可以走,但是谢元淼说他今天已经走得够多了,不能太劳累了,坚持背他去写字楼。郑世钧看着谢元淼,心想,要是被这样的人爱上,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进了电梯,郑世钧按亮了三十六楼按键:“现在还没上班,先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

  时值午休的尾声,大部分人都在座位上小憩,每个人的睡姿各不相同,有趴着的,有仰着的,也有人不午睡的,或者和同事小声地说着话,或者在玩自己的电脑。谢元淼好奇地从各个门里看进去,跟电视里演的那种办公室一样,窗明几净,看起来环境非常好。

  郑世钧用钥匙打开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办公室,临窗摆放着一张红木办公桌,办公桌的一侧摆着一组茶几沙发,另一侧是一个书架,整个色调以棕黑为主,让人觉得这环境略显严肃。

  郑世钧指了一下沙发:“坐着休息一下吧。元淼会泡茶吗?”

  谢元淼点点头,功夫茶几乎是每个潮汕人的必修课,从小耳濡目染,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郑世钧笑着说:“那我尝尝元淼的手艺。”

  谢元淼心想,到这里了,他就是自己老板了,替老板泡茶,也是情理中的事,点点头:“好。”

  谢元焱第一次上高楼,非常好奇,也不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挨个去窗边打量楼下的风景。郑世钧帮他将百叶窗拉上去,让他能看到更多更远的风景。

  谢元淼则用电热壶烧水烫茶具,他就算不是很懂这些,也知道这里的东西是好东西。正忙着,突然听见元焱在窗口边兴奋地喊:“哥,哥,快看,戏棋(气球)。灰过来了。”

  然后听见郑世钧说:“那是飞艇。”

  谢元淼抬头,从窗口看过去,一只飞艇正嗡嗡嗡从窗外飞过,近得连上面的字都可以看清楚,元焱兴奋得哈哈笑。郑世钧说:“元焱,你喜欢这里吗?”

  “嗯!”谢元焱的目光追随着那只飞艇,直到它消失在建筑的后方。

  “那以后就跟着哥哥在这里上班了。”郑世钧又说。

  “好。”

  “哥哥做事的时候,你就自己玩,自己做锻炼,哥哥有空了,就来陪你一起锻炼,好不好?”郑世钧继续说。

  “好。”

  谢元淼听着这话,莫名觉得有些触动,这些都该是自己和弟弟说的,郑世钧如今都替自己说了,他还是个挺细心的人。“郑先生,茶好了。”

  郑世钧叫了元焱到沙发上坐下,谢元淼给他倒了茶,又给弟弟倒了水:“焱焱你喝水,别喝茶。”

  谢元焱点点头,喝了一口水,开始转手上的魔方。郑世钧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小口:“元淼的手艺不错,得了功夫茶的要领了。”

  谢元淼笑了笑:“谢谢郑先生夸奖。”

  郑世钧顿了一下,看着茶几对面的谢元淼说:“以后就不用叫郑先生了,换个称呼吧。”

  “那叫老板?”谢元淼问。

  郑世钧笑了下:“行,叫老板吧。”叫老板,这说明起码他就是自己的人了。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郑世钧说:“进来。”

  刘经理和另一个略胖的中年女人进来了:“郑总,这是后勤部的吴主任。”

  “都来了啊,过来坐。”郑世钧点点头,站起身,拉着谢元焱走到谢元淼身边坐下,把对面的位置让给刘经理和吴主任,“元淼,这位是吴主任,以后你就在吴主任手下干活了。给吴主任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家的表弟,谢元淼。元淼带着弟弟在广州做康复治疗,住在公司宿舍,暂时在我们这里做几个月,你给安排一下,他上班时间要带着弟弟,所以恐怕也不能常在外头跑,你看什么岗位比较适合他?”

  谢元淼赶紧叫了声:“主任好。”元焱乖乖地坐在哥哥身边,安静地笑。

  吴主任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一看便明白了:“行,郑总,小谢来我们部门管理物品收发吧,不需要出去跑。”

  郑世钧淡淡点头:“可以。”

  几个人喝了一会儿茶,吴主任领着谢元淼下去熟悉环境,顺便认识新同事,元焱就留在总裁办公室里,郑世钧陪着他。

  就这样,谢元淼就在郑氏正式上班了。长青大厦虽然是郑氏集团的,但是郑氏并没有占用整栋楼,只有最顶上的34、35、36这三层是公司的,楼下的全都租出去了。谢元淼就在34层的后勤部上班,后勤部的人不多,连谢元淼在内,总共是七个人,其中一个管物品收发的女同事,一个是负责采购的男同事,还有一个维修工,此外还有两个司机,以及吴主任本人。

  吴主任将谢元淼交给了那个管收发女同事,女同事叫李想,湖南人,年纪不大,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性格爽直泼辣,也比较热情外向。谢元淼一来,她表现得特别热情,给他介绍工作流程,让他熟悉工作环境,了解仓库里的东西都有什么,都放哪儿,东西怎么入库,怎么派发,怎么在电脑里录入数据等等。

  这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比较琐碎,因为公司比较大,人多事杂,倒也不会太清闲,时不常就会有同事来领东西。这让谢元淼心里好受一点,至少不是真的来白吃住的。

  李想不止一次感叹说:“小谢你来了真好,我就不用爬上爬下拿东西了,也不用我当搬运工了。咱们公司,把女人当男人用呢。”

  谢元淼就笑,不说话。

  谢元淼的办公室就在仓库外面的一个单间,他没来之前,就只有李想一个人,小姑娘寂寞得很,没人的时候就上网聊天,打打游戏,谢元淼来了,她就高兴了:“总算可以出去走动一下了,你不知道,之前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走不开,从早到晚,憋闷死了。”现在谢元淼来了,她就可以偷空去别的部门窜门子了。

  谢元焱自然是跟着哥哥一起去办公室,谢元淼将自己在医院陪护时买的那张躺椅带到了办公室里。谢元焱每天在哥哥的监督下做康复训练,完成任务,便可以自己去玩耍,玩魔方或者看书。偶尔不忙的时候便和李想商量一下,让她看着,自己陪着弟弟在楼道里转悠一下,累了就让他在躺椅上睡觉休息。

  这天下午,李想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今天大老板在诶,我看见他了。”然后做出满脸陶醉的神色,像个怀春的少女。

  谢元淼不解地看着李想:“大老板是谁?”郑世钧他爸?一个老头子,也有这么大的魅力?

  李想说:“就是郑总啊。听说这几天他都在分公司,我要多出去走走,没准能多看到几次。”

  谢元淼想起刘经理也叫郑世钧郑总,便试着问:“你说大老板是郑世钧吗?”

  “呀,大老板的名字你都知道啊,你才刚来几天啊。大老板的魅力真大!”李想兀自自豪着。

  “是吗?”谢元淼低下头去,做了个鬼脸,郑世钧还有魅力么?

  “当然啊,你不知道,大老板又酷又帅,麻省理工毕业的,头脑好,又有钱,唯一遗憾的就是他结婚太早了,早就名草有主了。他虽然看起来很冷漠,但是对他太太和儿子却好温柔哦,年会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他给太太和儿子剥虾,简直是太让人羡慕了,新世纪标准好男人。”李想的双眼都变成了红心。

  谢元淼心里冷笑了一声,要是你们知道这个新世纪好男人,还在外面找情人,不知道怎么想。

  这天李想跑外面跑得格外勤快些,似乎是想多看几眼郑世钧。郑世钧自从谢元淼进了公司,也没有主动来找他,大概是为了避嫌,不给谢元淼添麻烦,这点谢元淼倒是挺感激他的,他可不想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快下班的时候,李想回来了,她瞪着谢元淼上看下看,把谢元淼看得心里发毛:“想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李想看了一眼谢元淼,走到正在玩魔方的谢元焱面前,蹲了下去:“焱焱,姐姐问你个事。”

  谢元焱抬起头:“什么?”

  李想说:“焱焱是不是认识我们的郑总?”

  “净总(郑总)谁呀?”谢元焱问。

  李想说:“就是郑世钧。”

  谢元焱不知道郑世钧是谁,他就认识郑先生。他看着哥哥:“我认识吗?”

  谢元淼摇摇头:“不认识。”

  李想过来看着谢元淼:“小谢你不诚实啊,吴姐都说了,你是郑总的表弟,你居然骗我说不认识。”

  谢元淼呲了下牙:“我其实跟郑总不熟,以前都没什么往来,我弟弟生病,在广州治病,他为了方便我们做检查,让我住在你们公司宿舍,我就要求来做点事。”

  李想想了想,终于问出口:“小谢,你带着弟弟治病,你爸妈呢?”

  “都死了。”谢元淼淡淡地说。

  谢元焱听见哥哥那么说,抬头看了一眼哥哥,然后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魔方,的确,爸妈都死了。

  李想吃惊得张大了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没关系,都好久了。”谢元淼无所谓地说,其实他内心却无法像表面这么平静,如果谢应宗真死了,他会觉得好过许多。

  第三十四章:渗透

  李想自从知道他们兄弟的家境之后,母性大发,也不缠着他打听郑世钧的事了,对他们俩格外照顾一些。自己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想着给他们兄弟俩留一点,虽然只是一两个水果,一些零食,或者是收集到的一些针对元焱病情的一些食疗和治疗方法。谢元淼也不拒绝她的好意,给了就收着,做事的时候,重活累活都自己包揽了。

  在公司做得还算顺利,同事也很照顾,谢元淼觉得还算安心。每天除了上班,抽空给弟弟做康复训练,就是做他和弟弟的三餐。公司中午提供午餐,不在食堂吃的补助伙食费,谢元淼不在食堂吃,因为他要给弟弟做午饭,顺便连自己的一起做了。而且八块钱的伙食补助,够他一个人吃一整天了。

  宿舍里的两个同事都是刚从大学毕业的男生,平时不开伙,中午吃食堂,早晚就在外面买点吃的对付。谢元淼来了之后,他们每天早晚都能闻到诱人的食物香味,尤其是谢元淼每天都会给谢元焱煲汤,那味道跟外面的快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没过几天,那两个同事就来跟谢元淼打商量,能不能一起吃饭,谢元淼多做一点,他们出钱,并帮忙打下手。

  谢元淼自然不会拒绝,两个人的是做,四个人也是做,况且也算是和同事搞好关系的机会。于是那两个早晚饭就有了着落,吃饭的时候也热闹多了。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谢元淼问:“我们公司的宿舍条件很好啊,为什么大家都住外面,不住宿舍?”他知道很多同事都是在外面自己租房,比如李想就是。

  叫齐毅的男生说:“咱们公司的宿舍是单身同事的福利,公司不允许带家属进来住,所以有家属的都自己出去住了。”

  另一个同事梁方补充说:“咱们公司是有住房补贴的,所以也有很多人到外面去租房子。”

  “哦。”谢元淼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李想这样的单身女孩也在外面租房子住。看着埋头喝汤的元焱,突然又想起来,那他不就是特例了,带着元焱住在宿舍里,别的同事会怎么看,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想归想,住还要住的,郑世钧的情多领一份呗。

  在谢元淼的精心照顾下,弟弟的身体一天天康复起来,不到半个月,谢元焱已经能将魔方完全玩转了,又重新打散玩了好几遍。谢元淼想起弟弟本来是个手特别巧的,这个魔方要是放在他健康的时候,估计不到一天他就能搞定了。

  这天李想出去了,电话响了,谢元淼接起来,是个内线电话,号码显示为四个八:“你好,后勤部。”

  “元淼吗?”

  谢元淼看了一下门口:“老板?”

  郑世钧笑了起来:“是我。现在有空吗,带元焱来我办公室坐坐。”

  谢元淼犹豫了一下:“这样不好吧。”

  “你不过来,那我下去吧。给你们带了点东西。”郑世钧说。

  谢元淼赶紧说:“别,还是我们上去吧。”

  “那我等你。”郑世钧说着挂了电话。

  李想正好回来,谢元淼说:“想姐,上面找我,我带弟弟上去一下,这边你照看点啊。”

  李想随口问:“谁啊?”

  谢元淼说:“我也不知道,上面给我打的电话。焱焱,走了。”

  李想有些意外,谁找他还将他弟弟也叫过去啊。等他们走了,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居然是四个八,李想差点尖叫起来,大老板的分机号,他们果然是大老板的亲戚,刚刚要是自己在就好了,起码还可以亲自和大老板说说话啊。

  谢元淼带着弟弟上了36楼,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他还特意走的消防梯,顺便让弟弟锻炼一下。元焱现在走路已经好很多了,不需要人扶也能走,就是脚步有些蹒跚,上个周末去医院复检过,陶医生说效果很好,需要继续坚持锻炼,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明显的效果。谢元淼现在就巴不得时间赶紧过去,倏地一下子到三个月后吧,那时候元焱肯定已经好了。

  郑世钧在办公室里等了快十分钟,谢元淼还没过来,不由得有些心急,想下楼去看个究竟,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谢元淼牵着元焱过来了。谢元焱的脸上因为运动有些泛红,他看见郑世钧,咧嘴傻乐了一下。

  谢元淼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到了近前,才礼貌性地笑一下:“老板。”

  郑世钧心想,要是谢元焱那笑容出现在谢元淼脸上该多好啊,他把兄弟俩让进来,关上门:“坐吧。元焱似乎恢复得不错啊,走得稳多了。”

  谢元焱咧嘴傻乐:“医生也这么说的。”

  “去看医生了啊?”郑世钧在沙发上坐下,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拿出来,除了些吃的,最主要的就是一个四阶魔方,“我估摸着以元焱的聪明,肯定已经把三阶魔方玩会了,对不对?”

  谢元焱果然高兴得连连点头,将四阶魔方抓在手里:“这个好多格。”

  谢元淼不得不佩服郑世钧的细心,他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你,老板。”

  郑世钧摆摆手:“没什么,元焱好起来才最关键。怎么样,在后勤部做得还习惯吧?”

  “挺好的。不难做,同事们也很好。”谢元淼点点头“好就好。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刘经理说,要不给我打电话也行。对了,你还没我的名片吧,我给你一张。”郑世钧从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谢元淼。

  谢元淼接过去:“好的,谢谢老板。”他估计需要主动打电话的机会不多,不过留一张备用也无妨。

  “凯文好吗?”谢元焱玩着魔方,突然想起了那个小伙伴。

  “很好,本来这次他也想来的,但是要上学,就不能带他过来了,等暑假了,再让他过来和你玩。”郑世钧笑了笑,元焱这孩子比谢元淼可要通人情世故些,还知道问起凯文。其实他也知道,谢元淼未必是不知道人情世故,只怕是不愿意主动和自己说话。

  “好。”谢元焱点头笑,又转头看向哥哥,“哥,我也想上学。”他现在说话吐词清晰多了,但是语速很慢,要字斟句酌才能说得清楚。

  谢元淼点头说:“好,等暑假过后就回去上学。”那时候元焱的病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上学应该不是问题。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元淼,要不我替你将户口转过来,你们来广州上学?这边的教学质量应该比较好一点。”

  谢元淼摇摇头:“不用,太麻烦了,我回家上就可以。”他考虑得更全面些,广州的消费这么高,自己带着弟弟上学,根本就有点吃不消,而在县城,租个房子一年顶多也才千把块钱,消费水平也会低一些,自己想办法赚点钱,应该能应付过来。

  如果在广州,那就得全都向郑世钧借钱,这种感觉不好,就跟被包养了一样,虽然他现在还是在依仗郑世钧。弟弟的身体是他最大的顾虑,如果元焱病好了,他就可以完全放开手脚来拼搏,尽早摆脱这种受缚于人的感觉。

  郑世钧心里暗叹了口气,如果谢元淼在广州,自己一个月还能过来看上一两次,要是回了潮州,一年顶多能去看上一两次。“你是重新念高二,还是接着读高三?”

  谢元淼说:“接着读高三吧,落下的功课我自己会想办法补上的。”算起来,他其实就是差了不到一个学期的课,听说高三都是复习课,他应该有时间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来。现在除了上班照顾弟弟,晚上还有时间看书做作业,早上早起一会儿,还能读点英语,白天不忙的时候,也能抽空做两个题。他本来打算考中大的,如果因为缺课一学期,考不上中大,降低一个档次也是可以的,当然,能考上好一点的大学自然更好。

  李想都感叹说他就是个小超人,真是分秒必争,将来必定会出人头地。知道他要复习功课,还去找一个广州本地的同事帮他借了一套高二教材,让谢元淼很感动,这样就不必麻烦舅舅将他的书寄过来了。宿舍的两个同事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谢元淼学习遇到困难的时候,就去向他们请教,那两个吃人嘴软,正愁无以回报,听说谢元淼要请教功课,都拍胸脯答应当免费小老师。

  更可喜的是,元焱现在也懂事了,看哥哥发奋图强,自己也想好好学习,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哥哥高兴。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他看起来更瘦了,不过精神状态比清明时节要好多了,这个男孩,他内心那团火正在熊熊燃烧着,生命力和斗志力都十分旺盛,就是对自己太狠心了些。郑世钧看得有些心疼:“元淼,要注意劳逸结合,多休息,多吃点。别太累了。”

  谢元淼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郑世钧,点点头:“谢谢,我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现在理解得很透彻。

  谢元淼带着弟弟回到办公室,李想冲他眨眼睛:“刚刚是不是大老板找你?”

  谢元淼看着李想,这事儿怎么谁都知道呢。“嗯,他问一下我弟弟的康复情况。”

  李想说:“大老板真的挺好的吧?”

  谢元淼愣了一下:“是挺好的。”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铁定会感恩戴德,一辈子为他做牛做马。

  下午下了班,谢元淼带着弟弟慢慢走出写字楼,一辆黑色的汽车慢慢滑到他们身边,车窗放下来一半:“元淼,一起去吃饭?”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又看了看周围一起下班的同事,连忙摇了摇头:“不了,老板,我给元焱煲了汤,回去就可以喝了。以后等我赚钱了,我请老板吃饭。”

  郑世钧说:“要不你现在请我吃饭吧,你自己做就行,你煲的汤味道肯定不错。”

  谢元淼愣了一下,然后说:“老板,你饭量太大,我今天准备的汤太少了,不够喝。下次吧。”说完牵着元焱走了。

  郑世钧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摇上车窗,开车走了。

  谢元淼在厨房里炒菜的时候,梁方过来了:“快好了吗?”

  “还有一个青菜,马上就好。将菜端出去吧。”谢元淼熟练地挥动着铲子。

  梁方将菜端出去又折回来,神秘地说:“我听说今天老板要请你吃饭?”

  谢元淼看一眼梁方:“谁说的,没有啊。”

  齐毅走过来:“嘿嘿,小谢,我都听见了,老板要来咱这儿吃饭,你说他吃得多,不让他来。”

  谢元淼诧异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周围五米内应该没人吧,这都能听见,顺风耳啊。“老板跟我开玩笑呢。”

  梁方说:“你怎么不答应呢,我还没跟老板单独吃过饭呢。听说他是麻省理工应用数学专业毕业的,跟我们还是同行呢,据说他的技术很牛逼,早就想跟他交流一下了。”梁方和齐毅是研发部门的程序设计师。

  谢元淼诧异地看着梁方:“老板不是学商科的?”

  齐毅说:“听说是双学位,主攻数学,另外还修了工商管理。”

  “牛人啊!”梁方仰天长叹一声,“麻省理工,果然都是疯子待的地方,居然还是双学位。”

  齐毅说:“我听说上次我们老大去给大客户提案,当时有个程序出了点问题,跟去提案的程序员没检测出来,最后还是大老板亲自上场给解决的。”

  “对啊对啊,我也听说了。从那之后,我对他的敬仰之情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梁方仰起头,做了个夸张的动作。

  谢元淼看着那两位一脸敬佩的样子,回想一下自己认识的郑世钧,一点也感觉不出来是个那么厉害的人。要是没有包养自己的那一段,感觉倒是个挺好相处的人,大概人都有双面性,温和的表面下,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第三十五章:虎哥

  谢元淼在广州的这段时间,郑世钧来分公司也来得格外勤快一些,一个月至少会来两三次。每次来的时候,谢元淼基本都是从李想那里先得到消息的,李想和前台的女孩关系很好,两人经常在QQ上交流消息,郑世钧一到,前台的一手消息就到了后勤部。女孩们有着同样的爱好,虽然大老板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但是也挡不住下面的女员工们尽情YY。

  郑世钧每次过来,都要设法跟谢元淼见个面,关心一下谢元焱的情况。有时候会在周末带着凯文过来,到了之后直接去宿舍找谢元淼,为了不惊扰到别的同事,郑世钧每次都是在楼下的管理处给宿舍打电话,让凯文叫谢元淼出来玩,这个方法屡试屡爽,谢元淼从不拒绝凯文,每次都是带着元焱来赴约。

  郑世钧开车带着几个孩子出去玩,爬白云山,参观动物园、陈家祠、黄埔军校旧址,有一次还将他们拉到从化去泡温泉,顺便摘桂圆和荔枝。郑世钧说是让他们兄弟陪凯文玩,谢元淼却知道,郑世钧这是在想方设法消除自己和他之间的隔阂。

  谢元淼不是个木头人,郑世钧表达出来的善意他还是感受得到的,他可以接受郑世钧做朋友,做老板,做恩人,但要是那种关系,那就别想了。看着他高大的身躯窝在小小的碰碰车里,带着凯文被别人撞得晕头转向,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用心良苦。

  谢元焱在碰碰车场的护栏外站着,看见郑世钧和凯文被撞得尖叫连连,也兴奋得大声尖叫。这种游戏碰撞太激烈,谢元淼不敢让弟弟玩,但是他可以看出弟弟眼中的渴望,他还从来没有玩过这些呢。

  不管时间多么难熬,它总是会过去的,创伤总会在时间中慢慢愈合。手术后三个月里,元焱的恢复情况很好,他已经能够自由活动了,走路稍稍有些蹒跚,说话除了语速慢了点,别的都还好,思维也很清晰。八月份,谢元淼带着弟弟又去做了一次复查,照了一次CT,陶医生说恢复情况良好,乐观的话,不用半年,谢元焱就能够完全康复了。谢元淼松了口气,到月底的时候,他便可以和弟弟回老家去了。

  郑世钧再过来的时候,谢元淼说了自己的打算。郑世钧没有再挽留他,只是根据约定给了谢元淼一张银行卡,说学费会定期存到账号上。谢元淼也没有拒绝,将卡收了,这张卡是根据合同约定的学费,但是能不用他还是尽量不会用的,但也没必要让郑世钧知道自己这个打算。郑世钧还给了他一些县领导的电话,说是遇到困难,就给他们打电话求助,就说是郑氏集团郑世钧让他找的。

  八月下旬,谢元淼跟人事部提出了离职申请,人事部给他结算了三个多月的工资,工资也不多,就是按照实习工资的薪水发的,一千一个月,再加上每个月的伙食补助,一共领了四千五百块。谢元淼拿到工资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公司是帮他解决宿舍问题,没想到还有工资拿。刘经理说,公司的流程就是这样的,你既然上班工作了,就一定会有工资的。谢元淼拿着这笔钱,心里稍稍有了些底气,至少这一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谢元淼以为惠娴会在家的,结果发现铁将军把守着大门,妹妹居然不在家。谢元淼掏出钥匙开了门,谢二奶奶瞥见他们兄弟俩回家,赶紧过来看他们,告诉他们,惠娴在镇上的工厂做工,吃住都在那儿,晚上都不回来,半个月休息一天。“今天差不多该回来了,上次是半个月前回来的。”谢二奶奶说。

  “谢谢二奶奶,我知道了。”谢元淼看着屋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将房间先收拾出来,让弟弟去休息,自己再接着收拾。

  谢二奶奶看着元焱,这孩子做完手术,人倒是白了一点,也胖了一点,个子也长了一点,看样子被他哥照顾得不错,只是人看着没有之前那么活泛灵动,笑容有些拘束,话也不愿意多说,大概是脑袋开过刀的缘故,多少还是有点受影响。她压低了声音问谢元淼:“阿焱以后不会有什么事吧?”

  谢元淼自然知道老人的意思,笑了一下:“弟弟还在吃药做康复训练,医生说要半年才能完全康复,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那就好。”谢二奶奶抹了一把眼泪,“也是你妈妈在天有灵,保佑你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会好起来的,孩子。”

  “谢谢二奶奶。”谢元淼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母亲的遗像,黄美云的遗像是她的身份证照片放大的,她的唇紧抿着,一脸严肃,悲天悯人地看着这世间,看着她的儿女。妈妈会保佑他们的。

  谢二奶奶说:“你们这么久没回来,家里什么都没有,晚点来我家拿点米和菜去,都是你二爷爷自己种的,不要见外。”

  谢元淼点点头:“太谢谢二奶奶了。”

  “不用那么客气,我先回去了,有事要帮忙,就来喊我。”谢二奶奶说着摆手出去了。

  “我会的,二奶奶。”

  晚上惠娴回到家,发现哥哥弟弟坐在灯下等她回来吃饭,她赶紧扔下手里没放稳的自行车就扑了过来,抱住弟弟放声大哭起来。

  谢元淼安慰了好久,终于把妹妹劝住了,惠娴又哭又笑地看着哥哥弟弟,几个月来的提心吊胆惴惴不安终于都烟消云散,弟弟又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还开口叫自己姐姐,仿佛那几个月的分别都不存在似的。

  谢元淼见妹妹情绪稳定些了,问她:“你去哪里做事了?”

  “在玻璃厂上班。”谢惠娴说。

  谢元淼瞪着妹妹:“你不上学了?”

  谢惠娴低下头:“我不想去了。”

  谢元淼顿时提高了嗓门:“你去做多久了?谁让你退学的?”

  谢惠娴抬起头:“我还没有退学,放假了才去的,不过我跟人家厂里说是去做长期工的,他们才肯用我。”

  谢元淼抓起妹妹的手,看着她手上缠满了胶布,新伤旧伤布满了双手,说:“明天去把工辞了,要开学了,回来读书。”

  谢惠娴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要去做工的,要是不去,他们不会给我工资。”

  “他们给你多少钱一个月?”谢元淼问。

  谢惠娴说:“六百。以后你和焱焱去读书,我赚钱给你们交学费。”

  谢元淼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会想办法的,你安心读你的书,好好准备升学。”妹妹深受本地重男轻女思想的熏陶,觉得女人天生就该奉献和牺牲的,所以她觉得在必须牺牲的时候,自己可以牺牲,不去上学,供哥哥和弟弟上学。但是他知道妹妹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她将来会有她的人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让她为他们牺牲了自己的未来。

  谢惠娴眼中蓄着泪水:“可是哥,家里没有钱了,焱焱还要吃药,我们哪里来的钱上学?”

  谢元淼说:“焱焱的病你不用担心,我跟人借了一笔钱,暂时不急着还,将来我会还的。我这几个月在广州去打工做事了,赚了有四千多块钱,够我们今年的学费了,所以你别担心。明天我们去跟你老板辞工,让他给你结算工资。”

  谢惠娴有些犹豫:“我怕他们不给我钱。”毕竟是自己违约在先。

  “还有多久工资没有给你?”谢元淼问。

  “还没给我发过工资,我做了快两个月了,他们要押一个月工资的。”谢惠娴说。

  谢元淼无奈地摇摇头:“什么时候发工资?”

  “过两天。”

  “我明天和你去找老板谈吧,不可能不给你工资。”谢元淼说,“先吃饭,明天再说。”

  第二天谢元淼把弟弟托付给谢二奶奶照看着,自己骑车带着妹妹去了镇上的玻璃厂。这家玻璃厂开了很多年了,中途停工过,后来又有人承包过来重新开起来的。他估计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果然,对方听说谢惠娴不干了,说她违反约定,工资不肯结给她。谢元淼好说歹说,对方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给工资。

  谢元淼说要去劳动局告发他们克扣工资。对方说:“你只管去告,我们也是受害者,你无缘无故就辞工,完全不给我们重新安排人接手的时间,你凭什么说走就走,还想我们给工资,哪有那么好的事。”对方就是认定了他们不会为这点小钱去告发的。

  谢元淼说:“我妹在这里上了快两个月班,就算是我们临时决定走的,你可以扣一点,但不能一分钱都不给我们。”

  老板翻开记录:“你妹妹在这里上班,打坏了我们的器皿数量都有记录,算起来,她还应该倒赔我们两百块。”

  这句话将谢惠娴吓得脸色都白了,谢元淼看着妹妹:“惠娴你打碎过他们的东西?”

  谢惠娴缩着脖子说:“我就最开始打破过两个,我们主任说一个是三十块钱啊。”

  老板说:“你们主任记错了,我们一个器皿的价格是四百块一个,两个就是八百块。就算我们给你发一个月工资,你的工资全扣了都不够,你要工资可以,把你的赔偿金给我交来。”

  谢元淼怒极反笑,这人颠倒黑白的能力真强,反正东西都打了,没法对证,他就信口开河漫天要价就是了。谢元淼点点头:“你们不愿意给是吧。走吧,惠娴,我去找人来评理去。”

  对方满不在乎:“你只管去找好了。”谢惠娴家里的情况他是知道,她要是能翻得出浪花来,还会来自己厂里做事?

  谢元淼带着妹妹出了厂子,来到街上,准备找郑世钧给他的电话号码打电话求助,这点小事,那些领导应该能管过来吧。正想找公用电话,被人叫住了:“喂那小子,你在干嘛呢?”

  谢元淼一抬头,便看见了黄兴虎正叼着烟倚在一个店子门口看着他,谢元淼叫了一声:“虎哥。”

  黄兴虎很高兴,觉得谢元淼很上道,居然开口叫自己虎哥,走过来和他说话:“怎么没看见你出来摆摊,去别处发财了吧?”

  谢元淼苦笑了一下:“虎哥说笑了。”

  黄兴虎不跟他开玩笑了:“听说你家里又出事了,怎么样,你弟弟好点了吗?”谢元淼舅舅家失火的事,黄兴虎也听家里老人说起过,说那个自杀的女人的小儿子在外婆家被砸伤,生死不明。黄兴虎便不由得想起了小豹子似的谢元淼,那个倔强的小狼崽子,这下又倒霉了,不知道熬得过来不。

  谢元淼说:“还行,我弟已经好了。”

  “好了就行。今天上街来做什么,这个是你妹妹?”黄兴虎看着与谢元淼眉眼有点像的谢惠娴,随口问。

  谢惠娴看着这个戴着粗链子叼着烟的男人,看起来痞痞的,有点胆怯,不安地看了一眼哥哥。谢元淼点点头:“是我妹。她在玻璃厂做事,要开学了,我不想让她去做了,老板不给工资,说是打坏了他的东西,还让我们倒赔钱。”

  黄兴虎挑了一下眉:“蔡癞子家的玻璃厂?”

  “是的。”

  “工资没拿到?”黄兴虎问。

  谢元淼摇摇头。

  “就算了?”

  谢元淼说:“我正准备打电话找人帮忙。”

  黄兴虎拍拍他的肩:“算了,不用找别人了,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我,走,我陪你走一趟。”

  在黄兴虎的帮忙下,谢惠娴顺利拿到了工资,一分钱也没少,就连打坏的两个玻璃器皿都没给他赔。本来每个人都是有出错率的,那两个坏掉的东西,根本就没有超过允许出错的范围。

  谢元淼拿到工资的时候,拿出一百块钱要给黄兴虎买烟抽。黄兴虎摆摆手:“不用,你们兄妹几个怪不容易的,等以后赚大钱了,买两瓶好酒孝敬一下虎哥就行了。”

  “谢谢虎哥,以后一定孝敬你。”谢元淼为这句话感动得鼻子发酸,难怪古人常说仗义每是屠狗辈,混混中也有黄兴虎这样有同情心讲义气的好人。

  第三十六章:喝酒

  处理好妹妹的事,谢元淼去了外公家一趟。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被烧毁的房子还没有修好,两个舅舅借了别人家的房子住着,缺钱,房子修得慢,两个舅舅都外出做事去了,只有舅妈们带着孩子在家照顾老人。

  外公的伤虽然好了,但是却留下了右腿残疾,他连根拐杖都没有,佝偻着背端着一条板凳当拐,走到哪里都依仗着这条板凳,还说这样方便,看得叫人心酸。老人看着谢元淼兄弟,睁大了浑浊的眼,慢慢地,眼眶里就闪烁起了泪花。谢元焱叫了一声:“外公。”祖孙两个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谢元淼揉了一下酸涩的眼睛,去安慰一旁抹泪的外婆。大舅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说:“都哭什么,这是好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都该高兴才是。”

  小舅妈也点头附和:“就是,阿爸阿妈,别哭了,伤了身子,外孙福大命大,以后会有大出息的,您二老放宽心,开开心心的,要长命百岁,等着享外孙的福。”这场大火,将黄家烧得变成了一大家,婆媳和妯娌间的关系都亲密许多。

  谢元淼给外婆抹眼泪:“舅妈说得对,外公外婆要保重身体,以后等我们赚钱了,好好孝敬您二老。”

  一家子总算都平静下来,说到将来的打算,两个舅妈对谢元淼要继续上学有些意外,但也很理解。小舅妈的性格比较活泼一些,会做人,会说话:“是该去读书的,读书人才有出息,不像你们舅舅,没文化,又没钱,只能出去给人干体力活。好好读,一定要考个好大学。”

  大舅妈人比较实在:“阿淼只管安心去上学,有什么需要,就跟舅舅舅妈说,我们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是肯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你们。只要都考得上,就是砸锅卖铁都供你们上。”

  谢元淼捏了一下鼻子:“谢谢舅妈。”他并没有跟家人说自己接受郑世钧赞助一事,舅妈会这么说,很让他意外和感动,需不需要他们帮助是一回事,他们支持与否又是另外一回事。

  开学前,谢元淼跑了趟县城,去给弟弟找学校。这事办起来容易,离开广州的时候,郑世钧就主动帮忙给县教育局长打了个电话,说他有个远房亲戚的孩子想转到县里去上学,让这边帮忙安排一下,郑世钧亲自打电话,局长大人自然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说到时候只管来找他就是。

  谢元淼先去一中附近调查了一下情况,挑了离一中最近又最好的学校,然后再去和教育局长说,不两天就把事情办妥了。他又赶紧去附近租房子,一中不在县城中心,位置稍微有点偏,所以附近的房子也挺便宜,谢元淼在租了个不临街的楼层的三楼,一整层两室一厅,厨卫一应俱全,一年也才一千块。谢元淼打算让惠娴平时放假的时候也过来住,家里平时没人,放假回去还得收拾,住一两天又走了,挺麻烦的,干脆等寒暑假再回去。

  一中的老师知道谢元淼要回来复课,有些喜出望外,他们还以为谢元淼就此辍学了呢。谢元淼继续读高三,高二五月份的会考他没有参加,等十二月份再参加补考,否则就没法报名参加高考。幸亏这个年代的会考成绩还不计入高考成绩,所以谢元淼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重新回到学校,谢元淼发现有太大的不同了,老师换了、同学换了、教室也都换了,就好似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中,正好自己的心境也变了,可以开启一段新的征程。

  高三分了文理科,他选择理科,班上同学发生了很大变化,他只认识几个原来班的熟人,老同学对他的归来有些意外,但也很热情,让谢元淼有些意外。班上其他同学也对他不陌生,这个曾经的学霸,还是唯一的学生老板,令人印象深刻,如今休学后再来上学,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厉害,大家对他的关注度都非常高。

  谢元淼现在没有心情做生意赚钱,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和照顾弟弟上。每天除了上课做题,就是回去给弟弟做饭煲汤,晚上会带着弟弟去学校上自习,他经过申请批准,在教室最后面放了一套桌椅,让元焱在那里看书写作业。等自己下自习的时候,再带着他一起回去。谢元焱对此没有异议,比起一个人呆在家里,他更愿意和哥哥一起去上课。

  班上的同学对这个小弟弟很感兴趣,尤其是女同学对他格外热情,因为他是谢元淼的弟弟,女生们爱慕谢元淼,自然便有点移情心理,也会喜欢谢元焱,常常会给他一些小零食、小玩意。谢元焱收到零食后,都要交给哥哥看了之后才决定吃不吃,因为他还在康复期,很多东西不能随便乱吃,不能吃的,多半都转送给其他同学了,或者带回去给房东家的小孩了。

  缺了一个学期的课,谢元淼的成绩当然不可能还是原来的水平,他得花更多的时间去补习、查漏补缺。元焱则是重新上的四年级,他的成绩本来就不好,现在如果跳级不学,那几乎就是看天书了。重新上四年级,成绩倒是进步神速,大概是重新学比较容易,也大概是因为元焱喜欢上了读书,认真用心去读了。总之,谢元淼发现弟弟没有因为做过开颅手术而影响智力,反倒像开了窍一样,这令他觉得很欣慰。

  高三第一学期,谢元淼的成绩一直持续上升状态中,他自己对这种状态还算满意。放寒假之后,高三要补一段时间的课,惠娴放了假,把弟弟接了回去,让哥哥安心学习。

  谢元淼惦记着是不是要想个法子弄点钱,自己的工资加上惠娴那一千来块的工资,在交完这学期学费和房租,还有弟妹和自己一个学期的生活花销后,已经所剩无几了,下学期的学费都要交不起了。实在没有办法,就要用郑世钧给自己的那笔钱了,说实话,他心里对这事还是有点抵触,给弟弟治病要借钱那是生存的必须,没有办法,自己上学本来是可上可不上,就算是借钱,也不应该向郑世钧借。

  班主任老师对他的情况也很了解,说他可以跟学校申请特困生补助,能够减免学费,在衡量完利害之后,谢元淼决定考虑申请补助。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谢元淼才从学校回到家中。广东的冬天虽然相对暖和,但到了三九天,最低温度也会降到十度以下,最寒冷的时候甚至只有四五度。但是家却让他感到温暖,尤其是惠娴给了他一个大惊喜,她在家煮了很多酒,几乎将所有的缸子都煮满了,独自一个人照看着十几坛酒的发酵,居然也像模像样。

  “你怎么知道酒曲和米饭的比例?”谢元淼问妹妹,放假的时候,他并没有交代妹妹做这些。

  “我去问外公了呀,酒曲也是从外公家拿的。我想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就能酿酒了。”

  谢元淼摸着妹妹的头:“惠娴,你想得太周到了,哥要谢谢你。”

  谢惠娴有些不好意思,哥哥把自己和弟弟都当成了他的责任,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她想着能帮就尽量多帮一点吧。

  冬天煮酒,发酵时间会长一点,酿酒的时间正好在过年前后,这个年他们兄妹俩就打算专门酿酒了。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过年事宜,杀鸡宰鹅,好不热闹。谢元淼家里也忙,他忙着酿酒,他们家过年没那么多讲究,就比平时多两个荤菜,容易准备。

  谢元淼和妹妹一起酿酒,弟弟元焱也过来凑热闹,在灶台边坐着烤火,看哥哥姐姐忙碌。上次满半年的时候谢元淼带他去市里的医院做半年复查,CT图显示状况非常好,医生说康复得非常不错。本来该继续去广州四二一医院复查的,但是太远了,折中一下,就在市医院复查了。

  谢元焱现在身体状况很好,除了不像生病前那么活泼好动,走路说话都基本正常了,而且学习成绩有很大的进步,在班上都能算得上优等生了。谢元淼放了心,弟弟这样,以后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谢元淼考虑过自己上大学以后的问题,到时候自己去哪里上学,就带弟弟去哪里读书。自己上大学了,没有升学压力,最大的任务就是赚钱。妹妹还有三年毕业,她上大学的时候,自己大学也上得差不多了,应该能赚到足够的学费,要实在不够,还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等毕了业之后再还。

  兄妹三个在酒窖里有说有笑地忙着,有人从前门走到院子里来了,谢元淼听见有人惊喜地叫一声“哥哥!”扭头一看,不是凯文是谁。

  “凯文,你怎么来了?”谢元淼正穿着围裙在舀醪糟,围裙上沾满了酒糟和炭灰,甚是狼狈。

  郑世钧提着一个包,跟在凯文后面施施然进来了,他穿着黑呢大衣,脖子上松松地挂着条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皮鞋擦得铮亮,看起来风度翩翩,跟捋着袖子穿着胶鞋系着围裙的谢元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凯文本来想扑到谢元淼身上的,被谢元淼身上的脏污吓住了,偏着脑袋问:“哥哥你在干什么?”

  谢元淼看了一眼郑世钧,低头来看凯文:“哥哥在酿酒。凯文你怎么来了?”

  郑世钧终于开口了:“今年族里有大祭,我们都回来过年了,顺便来看看你们。元焱,你最近好吗?”

  谢元焱从灶台边站起来,扑了扑自己身上的灰,抹了一下嘴巴:“我很好,郑先生。”

  凯文站在那儿,转头看着谢元焱,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小哥哥你变成大花猫了。”

  谢元焱脸红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结果越擦越黑,大家都笑了起来。谢元淼说:“焱焱去拿个盆子来舀点水洗把脸。”酿酒别的没有,大把的热水。谢元焱坐在灶台边无事可干,去二奶奶家拿了点红薯来煨着吃,结果吃得满手满嘴都是黑灰。

  谢元淼说:“凯文,你要不要吃烤红薯?”

  凯文赶紧答:“我要。”

  一直没出声的谢惠娴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红薯,用手捏了捏:“这个熟了,来给你。”她第一次见到郑世钧和凯文,所以有些拘束。

  凯文伸手去接,谢惠娴说:“小心烫。”又放在嘴边吹了吹,这才递过去。

  凯文拿着香喷喷的烤红薯,转过头跟他爸炫耀:“爹地,烤红薯。”

  郑世钧笑起来:“有没有谢谢姐姐啊?”

  “谢谢姐姐。”凯文甜甜地说。

  谢惠娴的脸红了,低头认真去夹柴烧火。谢元淼舀完醪糟,直起腰,将天锅举起来,放到木桶顶上去,郑世钧看见他忙,便赶紧过来伸着手要帮忙。谢元淼连忙说:“不用了,老板,我能行,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郑世钧只好悻悻的收回了手,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坛子缸子:“这么多,都要酿完吗?”

  谢元淼说:“已经酿好一缸了,今天还要酿三缸。老板你喝酒吗?尝尝我酿的酒。”

  郑世钧就算是不喝酒,此刻也一定要喝啊:“好啊,我尝尝。”

  谢元淼拿出试酒的小杯子,打开已经密封好的酒缸,快速从里面舀了半杯酒出来,递给郑世钧:“就这么喝吧。”

  郑世钧看着那个有着长把的小木杯,有点明白这是试酒用的,谢元淼自己肯定也用它喝过酒,不由得激动了,赶紧接过来大喝了一口,结果被刚出炉的略有些辛辣的新酒给呛着了,“咳咳咳”猛咳起来。

  谢元淼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老板,你不会喝酒啊?”

  第三十七章:触电

  所有人都同情地看着他,就连凯文,看见爸爸咳嗽,连忙放下手里的烤红薯,跑过来给他爸顺气,结果弄得郑世钧的黑呢大衣上都是灰白色的手印子。

  郑世钧咳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住了,尴尬地直起身,“没注意,喝快了。酒的味道很好。”

  谢元淼憋住笑,转过脸去,“我家的酒一向都不错。”说着拿起水瓢舀水,一边对妹妹说,“惠娴,烧火吧。”

  郑世钧站在院子中央,发现每个人都各得其所,谢元淼在舀水,谢惠娴在烧火,谢元焱在洗脸,就连凯文,都专心致志地在吃烤红薯,只有自己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他站了一会儿,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谢元淼说:“不用,焱焱去搬张凳子来给老板坐。”

  郑世钧看见阳光从酒窖上面的明瓦上漏下来,落在谢元淼身上,他弯下腰舀水,直起身将水倒进天锅里,等水桶的水去了一半,他干脆将桶子提起来,举过肩,将水倒进锅里,动作流畅又娴熟。见水满了,用扁担挑起空桶,从后门出去了。

  郑世钧坐在谢元焱端来的板凳上,太阳暖烘烘的,照在他身上,微微有点热,郑世钧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里。一边和谢元焱说话,问他在家的情况,学习的情况,也问谢元淼的情况。谢元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觉得郑先生帮了他们大忙,现在来家里做客,哥哥没空招呼,自然要自己陪着了。

  凯文专心致志地扒着红薯皮,吃着烤红薯,用柴火煨出来的红薯比大街上铁桶里烤出来的红薯要香得多,况且凯文也没什么机会吃烤红薯,是以香喷喷的红薯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很快吃得满嘴都是红薯和黑灰了。

  郑世钧将儿子拉过来,掏出手绢给他抹了脸上的灰尘:“凯文,好吃吗?”

  “嗯,好吃。爹地你要吃吗?”凯文总算想起来自己老爸了。

  郑世钧逗儿子:“那给爹地尝一口吧。”

  谢元淼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郑世钧在吃凯文的烤红薯,便对妹妹说:“惠娴你看看其他的红薯好了没有,给郑老板也拿一个。”

  郑世钧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不吃。”

  谢元淼心说,你不吃还吃凯文的,继续让妹妹夹,惠娴从火堆里找出个大红薯:“这个好了。焱焱来帮忙。”

  谢元焱走过去,将烤红薯拿过来,递给郑世钧:“郑先生,给你。”

  郑世钧只好接过去,摸着滚烫的已经烤得外壳有些焦硬的红薯:“谢谢。”既然给自己了,那就吃吧,他长这么大,也没吃过这样的烤红薯。郑世钧用干净修长的手指捏开红薯壳,一股焦香散发出来,十分诱人。

  谢元淼看他斯文地吃着烤红薯,想起当初在这里被自己拿着笤帚扫地出门的情形,莫名觉得有些喜感。

  郑世钧一边吃,一边和谢元淼说话:“你这酒都是卖的吧?”

  “是。”

  “按斤卖?还是装瓶?”

  “按斤卖。”

  “多少钱一斤?”

  “两块五。”过了几年,酒还是这个价,没办法,这样的东西价格很难涨起来。

  郑世钧皱起眉头,这么便宜,看了一下地上的酒缸,心里盘算着这一缸子酒顶多不过五十斤,就算一斤赚一半,一缸酒也不过赚五六十块钱,十缸酒也才五六百块,对于他这种一笔账划拉几百上千万的人来说,这点实在可以忽略不计了。但是谢元淼却兴致勃勃地做着,因为这是他的生活,也是他自己的劳动换来的,他心安理得。

  郑世钧沉默了好一阵子,问:“是不是钱不够用?”他们协议的资金太少了吗?

  谢元淼转头看向郑世钧:“不,够用了。以前的老客人还想要我们的酒,所以才酿的。”然后把话题一转,“老板和凯文中午在我家吃饭吧。”

  郑世钧果然不再纠结钱的事:“好啊。你做吗?”

  谢元淼笑:“我妹妹做,她的手艺比我好。就是没什么菜,不要嫌弃。”

  “不会,不会,有什么吃什么,不用特意准备。”郑世钧连连摆手。

  “焱焱,去淘米做饭,多煮点,老板和凯文也在我们家吃饭。”谢元淼嘱咐弟弟,又嘱咐妹妹,“惠娴你去做菜,我来烧火。”

  谢惠娴点了下头:“好。”站起身扑了下身上的灰尘,回屋去忙了。哥哥和这人说好话好玄乎,什么意思呢?这人到底是谁?

  郑世钧没话找话:“你妹妹跟你长得很像啊。”

  “别人都说有点像。我妹妹很能干的,学习也好,就是胆子有点小。”谢元淼提起妹妹赞不绝口,她身上有着传统女性的贤淑温婉,唯一一点不太好的就是胆子太小了,性格有些内向,缺乏自信,他担心妹妹将来会受人欺负。

  “你们兄妹几个都很能干。”郑世钧说,其实他觉得最能干就是谢元淼。

  凯文吃完了烤红薯,张开两只手看着他爸。谢元淼看见了,说:“凯文,来洗手。”说着拿过元焱洗脸的盆,从天锅里舀了点热水进去。

  郑世钧也吃完了烤红薯,正好也要洗手,就和儿子一起洗手,谢元淼继续回去烧火。郑世钧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他将手上的水用力甩了甩,谢元淼指了一下院子里挂着毛巾的竹竿:“边上那块是擦手的。”

  郑世钧迅速擦完手,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看了一眼谢元淼,犹豫一下,接通了:“佳宁,这么晚还没睡?凯文在,你等一下。凯文,来跟妈咪说话。”

  谢元淼转过头来看了看那对父子。郑世钧用毛巾给凯文擦了手,将手机递给他,凯文接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咪。”

  谢元淼竖起耳朵,听见凯文断断续续说:“妈咪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不要新衣服,要妈咪——我有好好吃饭,很乖,听爹地的话——我现在在哥哥家,吃烤红薯——嗯,好吃——好的——妈咪再见!”然后把电话递给郑世钧。

  郑世钧接过电话:“我们现在内地老家,不用担心,凯文很好,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在那边好好过年,实在不行,就回家来。嗯,知道了,挂了,拜。”

  谢元淼心想,凯文妈妈应该不在家,没和他们一起回来。他努力回想当初仅见过一面的女人,完全想不起什么模样,就是觉得还挺漂亮,非常年轻。想到这里,谢元淼瞪了一眼郑世钧,他面色如常,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男人怎么有脸来要自己做他情人呢。那么漂亮的老婆,还有这么可爱的儿子,自己装得也挺像个慈父,居然有那种龌龊想法。

  郑世钧偷偷打量了一下谢元淼的脸色,发现他已经没有刚开始那样和颜悦色了,一定是自己刚才那个电话让他觉得不高兴了。他想了想前因后果,谢元淼为什么冲自己发那么大火,除了男人包养男人这事让他觉得冲击力很大之外,估计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有妻有子,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陈世美,当初他妈就是因为他爸的背叛而死的,他对所有的出轨男人估计都有仇视心理。

  想到这里,郑世钧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这情况,如果碰上一个圈内人,多半都能理解并接受,但是对谢元淼来说,那几乎是不可能被接受的。或者,自己要和佳宁谈谈,他们的关系只能到此为止了。要不然,他就只能和谢元淼做朋友了。

  凯文听见爸爸叹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爹地,是不是也想妈咪了?”

  郑世钧无奈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儿子,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不是,爹地饿了。”

  凯文笑起来:“我不饿,我好饱。”

  谢元淼说:“郑老板饿了吗?这里还有烤红薯,已经好了,再吃一个吧,吃饭还要等会儿。”

  郑世钧只好又去吃了一个烤红薯。

  吃完中午饭,谢元淼继续酿酒,郑世钧将大衣脱了:“我来帮忙吧,这些酒是不是要搬到哪里去?”

  谢元淼有些意外地看着郑世钧,这个大老板来帮自己干体力活,实在是自己面子够大了,说:“行,你来帮我抬到屋里去吧。”酒窖后面有个房间,里面专门用来放酒的。

  装酒的缸子口小腹大,形状瘦长,下面小中间略大,缸口是密封了的,不能抓,两个人抬其实没有一个人抱着方便,不过人家既然要来帮忙,总不能却了人家的好意吧。于是两个人张开四只手捧在酒缸下面,抬起一缸酒往屋里去,因为酒缸外壁是圆的,又装满了酒,走几步,酒缸便因重力作用开始往下滑,郑世钧连忙移了移手指,试图抓得更稳一些,没想到就碰到谢元淼的手指了,一股电流传到郑世钧手上,他心猿意马得差点让酒缸从手里滑落出去,第一次碰到对方的手啊,太激动了。

  谢元淼也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手指,避开了与郑世钧的接触。再看郑世钧的神色,非常镇定,似乎并不是故意的,便说:“老板,两个人抬着不如我自己抱着快,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来吧。”

  郑世钧错愕地看着谢元淼:“那好吧。”心里却有些小激动,可见谢元淼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只是这么强大的戒备心理,又让郑世钧觉得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哥哥姐姐忙,谢元焱就专心陪着凯文玩,凯文要玩躲猫猫,让谢元焱去找。谢元焱闭上眼睛,凯文就满院子里躲,然后让谢元焱去找,俩孩子玩得身上全都是灰尘。郑世钧也不阻止,孩子么,哪有衣服不脏的,脏了换一身就好了。

  两个孩子不知道钻到哪里去玩去了,郑世钧也没在意,有人陪着凯文玩,他不哭闹就行,谢元淼则将陪凯文的任务明确指定给了谢元焱,陪好小客人不出意外就行。

  谢元淼忙,郑世钧就主动帮着打下手,比如提水、换缸。把谢惠娴看得非常惊奇,这个人一看就很有钱的样子,怎么愿意来自己家帮忙做事啊。别说谢惠娴惊奇,就是郑世钧本人,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有干这种活的一天。

  他们这边在忙着,突然听见凯文大叫起来:“爹地爹地,我找到宝藏啦。快看!”一边叫一边奔跑着过来。

  郑世钧接住儿子,配合地说:“哪儿呢?”语气非常平静,小孩子嘛,一点新奇玩意都很重视。

  “小哥哥手上。”凯文指着后面跟出来的谢元焱。

  谢元焱手里拿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盒子上还有未掉落的斑驳的玫红色漆,隐约可以看得出是一个装橘子果珍的盒子,很多年前是见过的,现在很少见了。谢元淼对这个盒子有点印象,他记得以前妈妈拿这个盒子装蔬菜种子的,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搜出来的。

  谢元焱看着哥哥,有些激动地说:“哥,我们发现了这个。”

  凯文大声说:“你看,这是我们发现的宝藏。”

  谢元淼低着头忙碌,一边问:“是什么?”

  谢元焱说:“里面有钱。”

  第三十八章:挖宝

  谢元淼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走到谢元焱面前,接过那个盒子,盒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倒是没有锈得外面这么严重,在阳光下还是晶亮的铜黄色,盒子里有一叠旧版的百元钞票,有几包种子,另外还有几张纸。

  郑世钧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盒子,“还真是找到宝贝了。”说完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凯文得意地扬起了小脑袋。

  谢元淼问,“哪里找到的,”一边拿出那几张纸来看,一看就愣住了,居然都是农村信用合作社的存折,四张都是,每张的面额不等,数量也不大,都是一两千块钱,看存款人姓名,都是妈妈的。

  谢元焱说:“凯文藏猫猫藏到妈妈卧室去了,在床底下踢出来的。”

  谢元淼哑然失笑,自从妈妈去世后,那间屋子他们就不怎么进去了,倒不是害怕什么,只是觉得进去让人觉得莫名伤感,没想到妈妈居然还单独留了这么一笔钱,加起来一共有近万块。谢元淼拿着那几张存折,看着郑世钧:“老板,这钱我还取得出来吗?”

  郑世钧拿过存折一看:“应该可以,不过手续要复杂一些,要带上你妈妈的死亡证明,还有你们的亲子证明。”

  “什么是亲子证明?”

  “你们这边具体怎么操作我不太清楚,应该村里开证明,到派出所去办理。”郑世钧说。

  谢元淼点点头:“谢谢老板。我去问问村长。”不管多么复杂,总比赚钱要容易些吧,谢元淼觉得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有了这笔钱,开学的学费就不用担心了。他在凯文脸上亲了一下,“凯文真是我们的小福星、小财神,谢谢凯文。”

  凯文也兴奋起来:“哥哥,我是真的找到了宝贝对吗?”

  “对,而且是个大宝贝。”谢元淼笑眯眯地说。

  凯文一下子骄傲起来:“爹地,我厉害不?”

  “厉害!”郑世钧也替他们高兴,虽然这点钱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但是这样以来,就能让他们少酿多少缸酒啊。

  谢家兄妹三个都很兴奋,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要是不被凯文无意间找出来,那么这笔钱估计要放到烂掉或者最后被当成垃圾扫掉了。

  这天郑世钧带着儿子在他们家玩到天快黑才回去,谢元淼没有留他们吃饭,因为家里没菜了,他们兄妹本来打算中午随便吃点打发的,没想到郑世钧来了,将他们杀来准备过年的鸡也炖了。明天还得去一趟街上办点年货、买点菜,现在有钱了,可以过得丰盛一点。郑世钧要在这边留到年初六,到时候还抽空去拜个年,感谢他们的帮助。

  谢元淼当晚就去了村长五叔家,问清楚了整个事情的流程,开了证明,等明天上街的时候,顺便去办一下,能办多少算多少,年初八要开学,可以请几天假,先把这事办清楚再去,钱拿到手里,这样就可以安心学习了。

  第二天谢元淼和弟弟妹妹一起去镇上,分头行动,妹妹带着弟弟去买年货,自己则带着材料去派出所办事。

  这天是除夕,派出所的人好多都找各种理由离开了,值班的是个老民警,谢元淼说明自己的问题,老民警抱着水杯的手终于放下来,拿着村里开的证明看了一下:“哦,你就是黄美云的儿子?那件事我也处理了,还记得。要开亲子证明是吧?我帮你查查。”

  过了一会儿,老民警说,“你的户口本上没有你妈妈的名字,我们这里的资料上,你妈妈的户口没有迁到你们家过,还要去你妈妈户口所在村开证明,证明你和她是亲子关系,拿到我这里来,我才能给你开证明。”

  谢元淼问:“是要去我外公的村子开证明对吧?”

  老民警点点头:“是的。下午我们这里不上班了,你先去开好,等初八我们上班了再给你办。”

  “谢谢叔叔。”谢元淼心里有了底,安下心来,决定下午跑一趟外公家。

  兄妹三个的年过得有些清淡,不过也洋溢着淡淡的喜悦,这一年虽然非常艰难,但总算是熬过来了,心境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如今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的。向前看,这是兄妹三个共有的目标。

  初二去外公家拜年,两个舅舅都回来了,听说有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大家都感到很高兴,说是妈妈在天有灵,保佑着他们兄妹,将来他们肯定都会有大出息的。

  初三这天,谢元淼带着弟弟去了郑氏祠堂。郑世钧看见他们兄弟来拜年,非常意外和惊喜,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都是自己主动,谢元淼被动,是以乍一看到谢元淼主动来找他,把他惊着了,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旁敲侧击了好久,结果人家就是来拜年的。

  这次祭祖,郑永柏也回来了,老爷子的记性非常好,看到谢元淼的时候居然还记得:“你不就是当年救了我家凯文的那个学生仔?”

  谢元淼倒是吃了一惊,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记得:“对,就是我。难为老先生还记得。”

  郑永柏笑眯眯的:“记得,怎么不记得。阿钧跟我说起过你,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帮到你,真是结了一段善缘,可喜可贺。”

  谢元淼笑一笑:“真是非常感谢你们,救了我弟弟的命。”

  “不必客气,你当初不也是救了我们凯文?都是缘分。”郑永柏非常和颜悦色,让自己儿子去招待两位小客人。

  郑世钧乐得从祭祀的繁琐中解脱出来,领着儿子陪着谢元淼兄弟聊天。过年走亲戚其实是件很无聊的事,无非就是吃、喝、聊天、打牌、看电视,美其名曰难得的休闲,谢元淼也不能免俗。放下偏见,谢元淼发现和郑世钧聊天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他见多识广,说起各处的见闻来是头头是道,还有点美式的风趣幽默,对一些事的看法和见地也很独到,让人受益匪浅。

  谢元淼心想,要是自己将来跟他一样有思想有见识就好了,男人就应该胸怀四海放眼寰宇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样就不会因为个人的暂时得失而苦恼忧愁,面对困难就会从容豁达得多,解决问题也会游刃有余。

  聊着聊着,郑世钧突然提起一个事:“有件事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不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通过法律途径去找你父亲来负责呢?”

  “什么?”谢元淼有些没反应过来。

  “内地的婚姻法是一夫一妻制,你父亲明显是犯了重婚罪,又遗弃你们犯了遗弃罪,这些内地的法律应该都是有规范的,具体我不是很懂,你可以找律师了解一下情况。”郑世钧说。

  谢元淼沉默了一下:“我妈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还能再告他们重婚罪吗?”

  “只要有事实举证,应该是可以的。但是遗弃罪是肯定的,你已经满十八岁了吗?”郑世钧问。

  谢元淼点头:“去年已经满了。”

  “那你应该算是成年了,告不了,你弟弟妹妹都没有成年,还是可以去告他。看你怎么打算了。”

  谢元淼在最困难的时候,不是没想过走法律途径让谢应宗赔钱给弟弟治病,但当时等着钱救命,打官司耗不起,现在他们已经脱离了困境,如果还想告,也不是不可以的。

  郑世钧又说:“不过你目前的精力应该在升学上,这事不必着急,等高考完再去理会也不迟。如果你想追究这件事,可以跟我们广州分公司的法律顾问联系一下,相关问题可以咨询一下律师。”

  谢元淼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好,谢谢老板。等我高考完再说这件事。”

  从郑氏祠堂回来,谢元淼仔细盘算了一下打官司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该打,当初要不是谢应宗犯重婚罪,妈妈怎么会死,要不是他们虐待弟弟妹妹,他们怎么会回来,弟弟怎么会受伤,要不是他们不给钱,他们至于这么难熬?自己心力交瘁,唐七巧那个女人却说着风凉话。弟弟躺在医院,谢应宗就来看过那么一回,就算是后来做手术、苏醒,他都不闻不问,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断绝关系了。拿了妈妈赚的辛苦钱做本钱发财了,现在把他们全都一脚踢开,这样断得真够干脆利落的,绝对不能便宜他们了。

  先让他们逍遥几个月,等自己考完高考再来慢慢收拾他们。谢元淼吁了一口气,觉得把什么污浊的东西从胸中喷了出去。

  初八开工之后,谢元淼没有立即去学校报到,而是打电话跟老师请了假,先去办亲子证明和信用合作社的事,先得拿到钱才能交得起学费。事情还算顺利,跑了两天,总算是将合作社里存着的七千块钱取了出来,再加上盒子里的一千八百块现金,这些钱足够他们兄妹三个这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六月份就考完高考,他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去赚钱,他一定会有办法赚到足够的学费的,谢元淼信心满满。

  因为没有后顾之忧,谢元淼可以安下心来好好学习。上个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他已经是全班前三名了,但离他最初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还差着一截,他不敢放松,要是高考能考到全县前三名,还有五千到一万块的奖学金可拿,这样第一年的大学学费差不多就出来了。现在不想赚钱的事,就是读书,好好读书,就是赚钱。

  别人上高三,全家都进入备战状态,当成重点保护对象,谢元淼上高三,还要照顾自己和弟弟的一日三餐,日子不可谓不忙。

  经历过弟弟生病住院的事,谢元淼对自己的身体倒是看重了些,无论多么缺钱,也不能以身体健康为代价。再加上找到妈妈留下的那笔钱,暂时不缺钱花,所以在生活开支上也松动了些,他知道弟弟需要营养,自己也需要营养,每天的荤菜倒是没有断过。他们这里临海,海鲜便宜,餐桌上就没怎么断过海鲜。他还买了牛奶,给自己和弟妹都准备了,每天泡一杯,补充蛋白质。总而言之,在自己能力许可的范围内,尽可能让营养更全面一些。

  高三的日子紧张又忙碌,几次模拟考试结束之后,谢元淼的成绩终于慢慢有了起色,已经能进入全校前几名了。在学校师生的眼中,谢元淼就是个传奇般的存在,这人的头脑极其聪明,学习起来像头蛮牛,简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但是人家又有方法,同样的时间,取得的效果完全不相同。还有一点不能不提,就是人家还休过一个学期的学。所以人比人啊,该扔!

  这年广东还是采取高考前填志愿,根据自己的模拟成绩填志愿,虽然广大考生的心声是想跟某些省市一样,出了分数线之后再填志愿,但是改革似乎还没有改到他们省来。谢元淼也不满意这样的情况,广东省是改革前沿,却在高考这件事上一直滞后于别的省份,这样估摸填志愿的风险太大了,导致很多人填志愿趋于保守,与心目中的理想大学失之交臂。

  尽管如此,他的第一志愿还是填了中大,这是他的目标,他觉得只要发挥正常,上中大应该不是问题,第二志愿选的是广外。志愿交上去之后,剩下就是安心备考。

  谢元淼填完高考志愿才想起来,妹妹也要中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填志愿,当初只大致地讨论过要考一中,但还没跟她好好交流过这个问题,等这次放月假了问问她。惠娴上初三,最后一个学期也是放月假。

  第三十九章:考中

  放月假的时候,谢惠娴从镇上来到县城。谢元淼问起妹妹的志愿问题,谢惠娴说,“已经填了。”

  “是一中吧,你们老师跟我说过,考一中问题不大。”

  谢惠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与哥哥对视,“哥,我报的是中专。”

  谢元淼睁大了眼,“怎么是中专,不是说好了上高中的吗,等你上大学的时候,哥差不多就大学毕业了,哥能供得起你。”

  谢惠娴说,“我不想读高中了,我想早点出来工作,给家里减轻负担。”

  谢元淼说:“我马上就要毕业上大学了,你不用操心学费的事,我会有办法解决的。”

  谢惠娴低下头说:“我跟老师交流过,他说我读高中可能也只是考一个普通的大学。而且我觉得高中压力太大了,万一考不上大学就白读了,所以还不如上中专。老师建议我读会计,说女孩子学这个专业保险。”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你就自己拿主意了!你胆子倒是大了。”谢元淼放大了嗓门。

  谢惠娴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就想上中专。”声音不大,却非常坚定。

  谢元淼喷了口气,看着妹妹:“你真要读中专?将来不后悔?”虽然惠娴上高中对他来说是有点压力,但是并非是不能克服的,他上大学后,赚钱的机会应该就会多很多了,等惠娴上大学的时候,自己差不多也该大四了,咬咬牙,也就撑过去了。

  谢惠娴看着哥哥:“哥,我不会的。要不是你坚持让我上学,我初中都不一定读得完。我班上有几个女同学都退学了,她们爸妈都在,说是家里负担重,送不起,退了学让哥哥弟弟去上学。我们没有爸妈,可是我还有书读,能上中专我已经很知足了。等我毕业出来了,就能赚钱了,哥你就不用那么辛苦,我可以帮你一点。”

  谢元淼伸手摸摸惠娴的头发,妹妹在他没察觉的时候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一直都那么懂事,像妈妈一样能干善良,但是胆子还是小,就怕她以后会吃亏。“傻惠娴,哥不辛苦,你和焱焱都好好的,哥就觉得有力量,能把地球都举起来。别总想着别人,对自己好一点。”

  谢惠娴抹了一把眼睛:“哥,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吧。”

  谢元淼弹了一下惠娴的额头:“哥没有想着别人,就想着你们,希望你们好好的。”

  “我也一样啊。我希望哥哥永远这么强大,弟弟永远都健健康康的,我快点长大,好能帮助哥哥,照顾弟弟。”

  谢元淼看着妹妹,长大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迫切的事情,只有长大起来,才能有足够的力量为所爱的人支撑起一片天空,才能不被别人欺负。

  “焱焱要放学了吧,我去做饭。”惠娴捋起袖子去做饭。

  六月很快就到了,考试前一天,台风尾扫过东南沿海,强风伴着阵雨,天气变得格外凉爽。谢元淼从容进了考场,又从容出来,看着蓝天上悠闲的云朵,觉得生活格外美好,只要坚持,再大的狂风暴雨都会过去,阳光依旧会来到。

  高考结束之后,谢元淼算是阶段性解放了,他摩拳擦掌,准备去大干一场,想了无数赚钱的法子,最后都给否决掉了,元焱还没放假呢,惠娴也要十几号才能考完,自己走不开,也回不了家,起码得等妹妹放假了再说。

  小县城找份临时的事做也不容易,谢元淼想着是去市里批点小东西来卖呢,还是去做点别的。这天一大早,谢元淼就起来去码头赶海市买海鲜,海市的海鲜便宜新鲜。海市很早,早上四五点就热闹起来了,以前上学的时候没法去,只是放假的时候偶尔去过两次。

  他一去,就发现商机了。早上渔民进港之后,将大鱼大虾都卖完之后,还会处理一些零碎的小鱼小虾小蟹小贝壳之类的,这些都是本地人用来做腌菜的,分门别类卖的话,价格不等,虾蟹卖得会贵一点,小贝壳会便宜一点,但是渔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分类,都是折中一个价钱,一秤就称完了,然后继续去出海。

  买这些虾蟹贝壳的,多是做腌菜生意的人,也有各地的小贩来倒卖,本地人一般没那么早,他们过来的时候,渔民都走了,他们就只能从小贩手里买。小贩们一般都嫌麻烦,跟渔民一样全都不分门别类,客人若是只要一种就得自己选,价格还不一样。

  谢元淼考察了两圈,就决定做这个买卖。早上早起将米淘好在电饭锅内煮粥,元焱起来的时候粥便好了,他自己吃饭去上学。他则出门去早市,凭着年轻力壮,尽量多抢一些小杂鱼,然后将鱼虾分门别类卖,手脚勤快一些,价钱比别人稍微便宜两毛钱一斤,应该要比其他人卖得快,要是卖不完,他就带回去做成腌菜,然后又卖腌菜。

  谢元淼记得母亲腌菜的手艺特别好,做出来的腌菜味道格外好,在邻里都是有名的,只是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学到技艺。后来在外婆家吃到外婆亲手做的腌菜,才发现妈妈的手艺原来是跟外婆学的,其诀窍就是在腌菜中加了自己家酿的米酒。谢元淼决定要做这生意的时候,特意跑回去跟外婆学过腌菜手艺,还从家里搬了两坛酒过来,他知道只要是好东西,就不怕没人识货。

  刚开始两天生意做得磕磕碰碰的,每天都剩不少回去做腌菜。房东看他一个男孩子跟家庭主妇一样在家倒腾着坛坛罐罐,觉得很好玩,谢元淼也懒得将东西搬到楼上去,送了一坛自制的腌菜给房东,就将东西寄放在房东楼下了,这样搬进搬出也方便。房东也是个好说话的人,知道这孩子不容易,又知书达理,也很乐意帮忙看管。

  过了几天,生意就慢慢好起来了,谢元淼年轻帅气,在一帮满脸沧桑的大叔大妈中像一棵秀挺的青竹,格外醒目。他东西也弄得干净,价钱也便宜,尤其是腌菜能卖之后,生意就更好了,他家的腌菜味道格外好,打开来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酒香,吃到嘴里,一股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令人回味无穷,原来腌菜还能做出这个味道来。

  每天一早,谢元淼淘好米入锅,就将头天晚上装好的三轮车推出来,踩着车去赶海市。等到买好小杂鱼贝壳,天慢慢亮了,他摆好摊子,开始蹲坐在那儿手脚麻利地挑鱼拣虾,生意也开始上门了。最先卖掉的总是他自制的腌菜,然后才是鲜货,卖到八九点钟,客人少了,东西也不能再放了,就拉回去收拾处理,做成腌菜。之所以不干脆卖腌菜,是因为做腌菜太费事,而且腌菜坛子占地方。

  就这样一直维持到妹妹惠娴考完试放假。谢元淼本来将这个事当做过渡的,等妹妹放假了,让她照顾弟弟,自己则去广州依旧批发服装来卖,但是做了十来天,发现赚头还不小,居然有五六百块的净收入,而且最近几天生意越发好了,每天都有七八十块。谢元淼决定继续做这个生意,做得好,一个月赚个两千块都是可以的。

  谢惠娴也加入进来,帮着谢元淼一起摆摊,一起做腌菜。有了帮手,做起来自然更顺利了。

  这个时候高考成绩也出来了,谢元淼的成绩果然不出所料,名列全县前茅,虽然不是状元,但是理科第三名,可以拿到五千块的奖学金,上中大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到了七月,谢元焱也放了假,他也想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去摆摊,但是谢元淼不让他跟着早起,弟弟正在长身体,又受过重伤,身体和他们不能比,只是做腌菜的时候会让他帮忙。

  每天忙到午后,差不多就没事了,可以躺下来睡个午觉。谢元淼某天午睡醒来,觉得自己还是有点闲,和妹妹商量了一下,把腌菜生意暂时交给妹妹,自己去了趟广州,进了一批服装回来,继续他的老本行——卖衣服。

  早上依然早起和妹妹赶海市,七八点的时候先回去吃饭,然后背着大包去卖衣服。他开始在县城试了几天,发现效果不是太好,因为县城市场多,可选择性也多,反而不如以前下村子的效果,于是他又背着衣服下乡去了。这样一来,就会辛苦许多,惠娴也会辛苦些,不过她有元焱帮忙,还算是应付得来。兄妹几个白天忙完了,晚上早点睡,年轻的好处就是睡一觉就能满血复活。

  到了八月初,谢元淼收到了来自中大的通知书,妹妹也收到了市里一所中专的录取通知书,兄妹俩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而且兄妹仨的学费都有了着落,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谢惠娴拿到通知书的时候还哭了一场,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学杂费比她预料的要贵不少,尤其是一个学期的学费就相当于高中一年的学费了,本来是想省钱的,结果变成要花钱了,她觉得有种弄巧成拙的感觉,难过得不得了。

  谢元淼就劝她,贵一点没关系啊,你读完三年中专,就能赚钱了,要是上高中,还要读四年大学,才能出来赚钱。所以你现在花的钱,很快就会赚回来了。谢惠娴为此郁郁寡欢了好几天,最后终于想通了,要去学校挣奖学金,尽量把学费赚回来。

  八月的一天傍晚,谢元淼背着他走街串巷的大包回到租住的房子,上楼梯的时候,听见屋子里传来笑声,除了自己熟悉的声音,似乎还有成年男人和孩子的声音。有客人?谢元淼有些狐疑。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房间里出来一个人:“你回来了?”

  谢元淼抬头一看,居然是郑世钧:“老板?”他怎么来了,居然还找到这里来了。

  郑世钧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哥哥回来啦!”不是凯文是谁。

  “凯文?”

  谢元淼发愣那会儿,郑世钧从楼上下来了,接过谢元淼肩上的大袋子:“我和凯文回老家,、顺便来看看你们,你弟妹说你出去摆摊了。怎么样,生意好吗?”

  谢元淼反应过来:“还成。”他这地方并不好找,知道的人也就自己几个亲戚吧。

  郑世钧率先上了楼,弟弟迎上来说:“哥,郑先生和凯文来看我们。”

  谢元淼点点头,进了屋,凯文捧着一片西瓜:“哥哥吃西瓜。”

  谢元淼笑了:“谢谢凯文。凯文你吃了吗?”这么贴心的孩子,真叫人喜欢。

  “我吃了,吃了好多。爸爸买的大西瓜,超甜。”说完撩着自己的T恤,给谢元淼看自己的圆肚皮。

  郑世钧将风扇转过来,对着谢元淼吹:“挺热的吧,看你们几个都晒黑了不少。”

  谢元淼擦了把汗:“夏天都这样。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到的。”郑世钧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拿着一把蒲扇扇风,其实大部分风都落到谢元淼身上了,“你妹妹说你的通知书已经收到了,还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恭喜!”

  谢元淼吃了两口西瓜:“谢谢!”

  “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六号。”

  “到时候带着元焱去广州吗?”

  “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还没找好学校。”谢元淼将手里的西瓜皮扔在垃圾桶里。

  郑世钧说:“如果不好解决。你就去找刘经理,他会有办法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公司在海珠区开发过小区,里面有学校。”

  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谢元淼却有些迟疑:“会不会不太好?”自己欠人家的可就越来越多了。

  郑世钧笑道:“你现在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员工福利而已。”

  谢元淼沉吟了一下:“那好吧,我到时候再看。”没准那个小区离中大远,自己不可能让弟弟跑那么远去上学。

  谢惠娴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哥收一下桌子,吃饭了。”

  第四十章:同居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郑世钧和凯文都没有要走的意思。谢元淼终于忍不住问,“老板你和凯文晚上要回去的吧,”

  郑世钧说,“不回去了,晚一点带凯文去住酒店。”

  趴在谢元淼膝盖上的凯文突然抬头说,“爹地我不要去住酒店,我要和哥哥一起睡。”

  谢元淼看着凯文,“哥哥这儿没有空调,还有蚊子。”

  “哥哥不怕蚊子,我也不怕。”凯文涌出一股有难同当的正义感。

  谢元淼说,“可是哥哥晚上要睡天台上。”天气太热了屋里通风不好,他前半夜都是在顶楼天台睡的,到后半夜凉快了再回屋睡,有时候就干脆一觉睡到天亮了。

  凯文兴奋起来:“那我也睡天台。”

  谢元淼看着凯文,真想摇开这小屁孩的脑袋,看看是怎么构造的,为什么好好的空调房不去住,非要跟自己睡天台。便板着脸说:“小朋友不能睡天台,要生病的。”

  凯文瘪着嘴转过头去看着郑世钧,就要哭了:“爹地,人家也要睡天台。”

  郑世钧心里一直在为儿子的英明神武叫好,这时听见儿子向自己求助,便说:“天气不算太热吧,怎么睡露天?”沿海一带,夏天的晚上还真没多热。

  “房间通风不好,晚上有点热,上半夜在顶楼吹风,下半夜就下来睡了。”

  郑世钧说:“那我们也去楼顶吹风吧。”又压低了声音用潮州话说,“等凯文睡着了,我再带他去酒店。”

  谢元淼心说,有郑世钧这么惯儿子的人吗,真是百依百顺,慈父多败儿。

  几个人去洗了澡,然后带着席子上了天台。夜色温柔,凉风习习,星河如练,暑日的燥热和蚊子全都一扫而净,无比惬意。将席子铺在地上,人往上面一躺,便能看见满天星斗。地上有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躺在上面也不至于太凉。

  凯文在两张席子拼成的卧榻上滚来滚去:“爹地,好多好多小星星。”

  郑世钧也赞叹了一句:“真的好多星星,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多星星了。凯文,爹地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凯文的头枕在郑世钧的胳膊上,一只腿搭在谢元淼小腿上,无比惬意。郑世钧开始给儿子将牛郎和织女的故事。

  谢元淼躺在另一头,脑袋枕在手臂上,看着如练的银河,以及银河两侧的牛郎星和织女星,听着郑世钧的神话故事,想起了小时候妈妈给自己讲的同一个故事,细节不尽相同,但是故事却同样美丽。它一定能开启凯文想象的翅膀,留下一段人生最初的美好回忆。

  郑世钧的声音低沉浑厚,充满磁性,带着一股温柔,穿透夜色,直抵人的心房。

  “……从此以后,织女和牛郎就被阻拦在银河的两岸。每年七月初七晚上,喜鹊们会从人间飞到天上,在银河上搭建一座鹊桥,牛郎挑着他的儿子和女儿,走上鹊桥去和织女见面。”郑世钧的故事讲完了。

  凯文许久都没有说话,谢元淼以为他睡着了,突然听见凯文带着哭腔说:“小喜鹊们太可怜了,它们会不会被踩死?”

  郑世钧摸着儿子的脸蛋:“不会的,它们身上有魔力啊,过完这一晚上,喜鹊们还会回来的。”

  谢元淼哑然失笑。身边的谢元焱突然出声问:“哥,是真的吗?真有牛郎和织女?”

  谢元淼闭着眼睛微笑着说:“这是一个神话故事。”

  “那就是假的了?”

  “嗯。”

  谢元焱松了口气似的长吁一声:“这还差不多。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

  郑世钧接过话题说:“位于银河西北边的那一颗最亮的星星,是织女星,东南边这颗大星星,是牛郎星,牛郎星两侧有两颗比较暗一点的小星星,叫扁担星,也就是传说中牛郎和织女的儿女。”然后开始给他们说星座的典故。

  凯文在这些星星的故事中睡着了,谢元淼听着郑世钧说天文典故,时不时插几句嘴,心里有些诧异郑世钧的满腹经纶,他似乎什么都懂一样。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谢元淼也睡着了。郑世钧听见几个孩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望着浩瀚的星空,有点舍不得睡。过了许久,他爬起来,看见儿子的小腿霸道地架在谢元淼的腿上,不由得笑了。他爬到谢元淼那头,凑近了,就着星光细细打量这个毫无戒心的男孩,许久,伸出手去,碰了碰谢元淼的脸:“元淼,起来下楼去睡吧,快要下露了。”

  谢元淼惊醒过来,有些迷糊地瞪着眼前的郑世钧:“哦,好。”坐起来,看见弟弟睡在自己身边,凯文也是睡得七仰八叉的,抹了一把脸,“几点了?”

  郑世钧说:“十一点多了。我带凯文去酒店睡。”

  谢元淼望了一下周围,整个县城都黑魆魆的,仅有几家店子还亮着霓虹,在小县城浓重的夜色里,显得那么寂寞单调。他把弟弟推醒来,郑世钧也抱起了凯文。谢元淼收了地上的席子,穿上拖鞋下楼。

  郑世钧跟着他回到屋里,谢元淼问:“老板你开车来了吗?”

  郑世钧说:“没有。”

  谢元淼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路上晕黄的路灯隔三岔五才亮起一个,他想起本地的治安,心里有些没底:“要不你还是和凯文在我这里对付一晚上算了,我们这晚上治安不好,不太安全。”

  郑世钧连忙说:“好啊,让凯文跟你们睡床上,我在地上打地铺好了。”

  谢元淼将从楼上收下来的席子往地上一铺,从床上拿了个枕头下来:“不用,你带着凯文睡床上,我睡地上就成。”来的好歹是客,不能让人睡地上。

  郑世钧看床上挂着蚊帐,地上根本没有遮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地上有蚊子吧,我睡地上好了。”

  谢元淼坐在席子上:“去睡吧,这里有纱窗,没什么蚊子。”卧室只有两间,一间给惠娴住,一间他和元焱住,卧室有纱窗,蚊子倒是不多。谢元淼熄了灯,郑世钧只好爬上床去了。

  谢元淼白天累坏了,一碰枕头就睡着了,倒是半点顾忌也没有,大概料想郑世钧在自己家也不能对他做什么,也许还有潜意识里觉得郑世钧这人并不那么有害。

  郑世钧在黑夜中听着谢元淼均匀的呼吸声,内心难耐激动,没想到居然有机会和他同居一室,他主动留自己下来的,这说明他应该不反感自己了吧。虽然黑夜中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地上的一点轮廓,郑世钧还是不舍得睡,一直看着地上的谢元淼,后来实在累了,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外面天色刚刚泛出点晨曦,谢元淼腕上的电子表就叫起来了,一叫,谢元淼就立即醒了,赶紧掐掉。

  郑世钧也被那一声铃声惊醒了,他还没睡醒,睁开眼,看见谢元淼正轻手轻脚起来,将枕头和席子都收起来放在一旁,然后开门出去。郑世钧抹了一把脸,然后将凯文压在自己身上的小胳膊小腿轻轻拿了下去,也蹑手蹑脚起来了。

  惠娴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淘米煮粥,谢元淼在水龙头边洗脸,看见郑世钧:“吵醒你了,老板?”

  郑世钧摆摆手:“你们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要去赶海市,晚了就没东西买了。”

  “那我也跟你去看看。”郑世钧对谢元淼的一切都感兴趣,希望了解他,知道他的生活。

  谢元淼说:“凯文还没醒呢,晚点醒来元焱会哄不住,你还是别去了吧。”

  郑世钧说:“离得远不远?”

  “不远,骑车过去就二十多分钟。”谢元淼用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水珠,下了楼,去推三轮车。

  郑世钧帮他将车子推到外面去,惠娴将粥放在电饭煲里,赶紧下来了。谢元淼等谢惠娴爬进拖车在后座上坐好,回头对郑世钧说:“我们八点多就回来了,粥好了你们就先吃。”

  郑世钧看着他们兄妹消失在转角处,回到楼上,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着简陋的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有些苦涩。

  早上天气凉快,谢元淼和妹妹在市场上忙了好一会儿,到了七点多,东西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客流高峰期也到了。兄妹俩有些手忙脚乱地卖东西收钱,正忙着,便听见有人在喊:“哥,我们也来了。”

  谢元淼抬起头,看见谢元焱牵着凯文,郑世钧跟在后头,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边走一边四顾着走过来了。谢元淼嘴角抽了抽:“吃早饭了没有?”

  “吃过了。”谢元焱说。

  凯文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哥哥,哥哥!我找到你了。”

  很多客人都转过头来看凯文,这谁家的孩子啊,长这么漂亮,穿得这么时髦,白白净净的,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孩子。凯文看着一堆堆的小虾、小螃蟹、小鱿鱼、小贝壳,好奇地伸出手去碰。

  “凯文,别弄,脏!”谢元淼连忙制止他。

  “这么小的螃蟹,也可以吃吗?”凯文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谢元淼。

  “当然可以,你刚刚在我家吃的那些就是用这些小螃蟹做的。”谢元焱说。

  郑世钧看了一下,发现他们几个都堵路了,赶紧拎着凯文跨到谢元淼那边去,别挡着客人。一边笑着对谢元淼说:“你忙你的,别管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谢元淼心说,真是闲得蛋疼吧。也不理他,自己继续做生意。郑世钧和凯文成功地为他们吸引来了更多的顾客,人们的目光都忍不住在郑世钧和凯文身上流连,郑世钧在凯文耳边说了句什么,凯文仰着头,用稚气的声音说:“买我们的小鱼吧,我们的小鱼可好吃了。”

  他这一说,把一群围观的人们都逗乐了,很多人果真低下头来挑选。谢元淼回头看了一眼凯文,向凯文比了个拇指。凯文兴奋地跟谢元淼挤了下眼睛,叫卖得更有劲了。

  郑世钧笑呵呵地看着谢元淼利落地称秤、收钱、搬东西,越看越觉得这孩子能干,这样的人,跟杂草一样,撒到哪里,只要有一点点阳光和雨露,他都能长成茂盛的一片。就算是没有自己帮忙,他也会活得很精彩,不过自己要是能够参与到他的人生中去,苍白的人生也会跟着精彩起来吧。

  忙到八点多,有了凯文的帮忙,所有的海鲜都一扫而空了,谢元淼将剩下的腌菜和空坛子都搬上三轮车,打道回府。郑世钧将凯文放在三轮车拖车里,跟在后面一起回家。凯文第一次坐三轮车,兴奋得不得了:“这个车比爹地的车好!”

  谢元淼在前头慢慢踩着三轮车,闻言哈哈大笑:“那让你爹地跟我换一个车吧。”

  郑世钧说:“好啊,你要是肯,咱们就换。”

  谢元淼无语了,没想到郑世钧还真换:“老板你别开玩笑了,我不换,你那个我开不动。”

  郑世钧笑:“我教你,就会了。”

  谢元淼对教自己开车这个提议有些心动,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就算是学车,也不能用郑世钧的车去学吧,撞坏了怎么办,岂不是要把自己一辈子都典押进去了。

  郑世钧和凯文在,谢元淼就不去摆摊卖衣服了。卖衣服和卖小杂鱼不一样,小杂鱼是有了固定客人,不去客人就跑了,衣服是走街串巷,不去也没关系。

  郑世钧来了,谢元淼终于想起来跟谢应宗打官司的事,自己一直忙着赚钱,倒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正好在家有时间,不妨将这事办了,再过几年,他们都长大了,过了起诉遗弃罪的时间,倒是便宜了谢应宗。

  谢元淼对弟弟妹妹说:“我决定和谢应宗打官司,告他重婚罪和遗弃子女罪。”

  谢惠娴和谢元焱都愣住了。

  第四十一章:官司

  谢元淼说,“这件事也不是和你们商量,只是告诉你们而已。”

  谢惠娴小声地问,“告他的话,会怎么样,我们没关系吗,”她心里更担心如果状告谢应宗,他会不会为难他们兄妹三个,这日子才刚好一点,她不想再出什么乱子。

  “我们当然没关系,他会坐牢。他跟唐七巧结婚逼死了妈妈,后来又虐待你们,元焱受伤躺在医院等钱做手术,两万块钱就打发我们了,这还是妈妈给他的本钱。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吗?”谢元淼看着弟弟妹妹。

  谢元焱说:“我都听哥哥的。”

  谢惠娴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愿意告他,只要我们没有影响就好。”

  谢元淼拍着妹妹的肩膀:“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担心他会报复我们对不对?放心,现在哥有能力保护你们了,不用怕他。”

  谢惠娴点了点头:“好。”

  郑世钧听说他要打官司,主动帮他联系了公司的法律顾问,谢元淼和江律师在电话里谈了很久。然后自己写了起诉书,递到了县法院。余下的事就全都委托江律师去办了。

  递完起诉书,谢元淼觉得有一种痛快感,不管结果如何,谢应宗起码没有好日子过了。自己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继续赚钱吧,等着谢应宗去跳脚去狡辩。

  谢应宗在收到法院传票之后,果然被惊着了。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黄美云都死了几年了,自己还被起诉重婚罪,那几个兔崽子,都说了跟自己断绝关系了,居然又来起诉自己遗弃罪,这简直就是个晴天霹雳。

  唐七巧看到法院传票的时候,也吓得六神无主,因为被起诉犯重婚罪的也有她的名字,谢元淼在起诉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明知谢应宗有配偶而跟他结婚,破坏人家的婚姻。等镇定下来之后,这个女人开始想法子折腾了,她先是把谢应宗狠狠骂了一顿,然后又哭又闹,说她一辈子安分守己,结果被谢应宗骗婚,她也是个受害者,现在却要被人告到法院。她觉得活得太没有脸了,日子没法过,要跟谢应宗离婚。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

  谢元淼接到谢元森的电话时,笑得前仰后合,这么精彩的年度大戏,自己居然没能亲眼见证,实在是太遗憾了。

  谢元森听见弟弟的笑声,叹了口气:“阿淼,我知道爸爸做得太过分了。但是家里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阿焱也没有事了,这事能不能就算了?”

  谢元淼笑:“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哥,谢应宗的房子和钱是不是全都被唐七巧卷走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有给自己划拉一条后路?”他知道大哥是什么性格的人,这必定是触犯到他的利益了,他才会来帮着当说客。

  谢元森不知道弟弟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他不是没为自己留后路,而是唐七巧这个女人太狠了,谢应宗被吃得死死的,店子的大部分股份都到了唐七巧名下,他为自己留的远远不够,他沉默了一下才说:“爸爸要是去坐牢了,唐七巧就会把店子转手出去。”

  谢元淼奇道:“店子已经转到唐七巧名下去了?”

  谢元森有气无力地说:“是的。”

  “那就让她卖吧。你有手有脚,自己又有手艺,大不了另外开个店,再不济去做工也行啊。”唐七巧要卖就卖,最好弄得谢应宗一无所有无家可归,这全都是他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

  谢元森说:“我去做工是没什么,但是你嫂子和你侄女怎么办,你嫂子又怀上了,我还要还房贷,压力很大。”唐七巧虽然狠,但是毕竟是他家的店,收货款的时候他从中捞一点,唐七巧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比给别人打工强多了。

  谢元淼笑了:“哥你难道不会去借钱把店子盘下来?她不要你要啊。”

  谢元森沉默了:“我钱不够。”他当然不是钱不够,如果真要盘下来,卖了房子来盘店子也未尝不可,但是这样太便宜唐七巧这个女人了。而且唐小兰也在他耳边哭诉,说她姑怎么怎么可怜,要是去坐牢了,那几个孩子怎么办呢。

  “想办法借就是了,这是个会生金蛋的母鸡,就怕她不舍得卖。”谢元淼凉凉地说,“就这样吧,我去忙去了,学费还没挣够呢。”

  起诉后一个月才会开庭,到时候谢元淼都该去上学了。江律师说了,这事全权委托给他就行了,省得他还从学校跑回来开庭。不过如果真要开庭,谢元淼也不嫌麻烦,让那对狗男女不能过逍遥日子,他还是很乐意亲眼目睹的。

  谢元淼没想到谢应宗会回来找自己,这个抛弃妻子的男人一脸苦大仇深,他站在谢元淼租的房子门口,衣服上沾满了汗渍,看起来又黑又瘦,瞪圆了通红的双眼看着谢元淼,似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来。

  谢元淼瞟了一眼谢应宗,嘴角抽了抽,看见自己家的房门是关上的,弟弟妹妹没在家吗?他越过谢应宗,走到门边去掏钥匙开门,听见元焱在里面说:“姐,门外有人,他是不是还没走?”

  谢元淼笑了起来:“焱焱,开门,我回来了。”知道把老家伙关在门外,弟妹有长进。

  谢应宗伸手拉住谢元淼背上的大包:“阿淼,我有话跟你说。”

  谢元淼瞟他一眼:“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谢应宗开门见山地说:“你不是想要钱吗?你去法院撤诉,我给你钱。”

  门开了,谢惠娴和谢元焱都站在门口往外看,谢元淼将背上的大包放进屋里,靠在门边抱着胸说:“小爷我现在不缺钱了,撤诉?门儿都没有!等着坐牢吧你。”当初他需要钱的时候,他怎么说的,他没钱,现在要他去坐牢了,他就有钱了?

  谢应宗说:“你就想看我坐牢?”

  “对,你害死了我妈,又差点害死我弟弟。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连畜生都不如。比冷血动物还冷血,我为什么要放过你?如果你觉得我也冷血,正好,谁叫我是你生的呢?”谢元淼冷笑耸肩道。

  谢应宗的脸色变了变:“你妈当初差点连我也杀了,我难道没有付出代价?再说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你还告我们有什么意义?我坐牢了,你有什么好处?”

  谢元淼哈哈笑:“我有什么好处?看着你坐牢我就痛快!我妈是怎么死的我还没跟你算账,当初她答应我好好的,会跟你离婚。为什么我睡醒来,她就自杀了,你跟她说了什么?难道不是你逼的?”说到后来眼睛都红了。

  谢应宗脸色煞白,那个晚上是他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去回想的,黄美云执意要离婚,家产她要一半,子女都跟她,谢应宗就说家里的房子给她,另外再给她五万块。黄美云就冷笑,说他打发叫花子,问他广州的房子值多少钱,店子值多少钱,还有多少现金,这些都要算,一人一半,不问他要多的。谢应宗就咬定了说没有现金和房子,店子值十万,给她一半。黄美云就骂他没良心,骂唐七巧贱人。谢应宗就反唇相讥,说她是个男人婆,说她不温柔不体贴,不解风情,甚至把一些很私密的话都拿出来讽刺黄美云,说她不如唐七巧。黄美云气得要疯了,跑到厨房拿了菜刀扬言要砍了他。谢应宗知道黄美云胆子很小,都没把她放在心上,继续冷嘲热讽,结果黄美云真拿着刀子砍了上来,砍完之后,然后自己抹脖子自杀了。

  谢元淼怒喝一声:“给我滚!等着坐牢吧。”

  谢应宗抬起脚步,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我给你二十万,你撤诉行不行?”

  “滚!!!”

  谢应宗看着谢元淼:“你告我就算了,你还告七巧干什么?你弟弟妹妹还那么小,我们都去坐牢,谁来管他们?”

  谢元淼哈哈大笑:“一对狗男女,害死我妈全都有份!你们死有余辜!都等着给我坐牢吧。我弟弟妹妹都在这里,那些杂种,是死是活关我屁事。赶紧给我滚!”说完走进门里,哐一声将门撞上了。

  谢惠娴和谢元焱都看着谢元淼,不说话。谢元淼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当初焱焱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时候,他可比我绝情得多啊,一分钱都不肯多拿,还诅咒我们早死早托生呢,他们这样渣滓、败类,活在世上就是浪费粮食,他们才应该早死早超生。”

  那两个小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谢元淼说:“发什么愣,吃饭了。”

  谢元焱终于出声了:“哥,真是是他害死了妈妈吗?”他的认知里,是父母吵架,妈妈动手杀爸爸,然后自己自杀的。

  谢元淼有些歉意地看着弟弟:“妈妈是被他逼死的,他要是不娶唐七巧,妈妈就不会死了。他要是不娶唐七巧,你也不会在外婆家被砸伤。我这么做,就是为妈妈讨回公道,也为我们自己讨回公道。”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还提起来让弟弟重新去回想一遍,实在不是他的本意。

  谢应宗来过之后,又让谢元森给谢元淼带话,说是愿意给三十万,让谢元淼撤诉。谢元淼觉得很可笑很悲哀,当初元焱住院,只需要不到十万块,他都不舍得给,现在要坐牢了,三十万都肯拿出来了,到底还是自己比较重要啊,舍不得自己吃半点苦,这样的人做自己的父亲,真让人有种莫名的悲哀,如果可以,能不能把自己身上属于谢应宗的血抽出去,这样就彻底了断了。

  谢元淼直接对谢元森说:“钱算什么东西,三百万我以后都能赚来,这三十万,留着给他自己养老吧,以后别死皮赖脸地来找人赡养他。”他问过律师,就算是谢应宗现在不养他们,将来他老了,他依然可以跟法院起诉让他们这些有血缘关系的子女养他,这就是操蛋的法律,所以他不能便宜了谢应宗。

  眼看就到八月下旬了,谢元淼也不做生意了,把房子退了,所有东西一收,带着弟弟妹妹回到家,然后各自收拾行李去上学去了。谢惠娴去市里,谢元淼和弟弟就去广州。谢元焱上学的事还得好好办办,不然拖着到时候都入不了学,他可不想让弟弟上破烂学校。

  谢元淼发现在广州找学校并不容易,公立学校需要昂贵的借读费,根本就不是他能送得起的,那就只能去私立学校了。私立学校数量繁多,良莠不齐,挑花了人的眼。

  忙了两天,谢元淼终于屈服了,比起欠郑世钧的人情,他更在乎弟弟的学业。郑世钧说过他公司在这里开发过小区,小区有配套的学校,便硬着头皮去找刘经理,刘经理非常热情:“这事郑总已经跟我提过了,我跟金水小区的金水学校打过招呼了,给你弟弟预留了一个学位,到时候你直接去找校长,就说是我让你去找的,这是戴校长的电话。”

  谢元淼看着那张名片,这金水小区离他们学校大概有四五站路的样子,是一个中高档小区,当初他还去那边的学校问过,说非本地的转学生需要两万块的借读费。没想到人家一句话就抵两万块钱,这个社会,真是有人好办事啊。

  这个节骨眼上了,谢元淼也顾不上太多了,弟弟上学是正经。等他把元焱的学校办下来,安顿好,已经到了九月了,他们学校新生入学稍晚一点,他到得早,先去申请入住宿舍了,元焱暂时也跟着他住在学生宿舍里。

  他知道到时候还得去给弟弟申请一下,不然他带着弟弟在这里住,于学校规章制度不合不说,宿舍的同学肯定也会有异议。他还考虑到一个问题,元焱其实跟着他住在学校并不见得多好,没开学这几天还好,人少,作息都很规律,他担心开学之后,同学都来了,以后晚上估计会闹得很晚,元焱平时九十点就睡了,到时候会不会受影响?

  新生第一年是不允许住外面的,而且他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在外面租房子住,一切都要削减开销。自己的学费是一年一交,暂时不用担心,只需考虑生活费就好。妹妹上中专的学费也不便宜,元焱也是需要学费和生活费的,这些都简省不了。

  还没正式开学,谢元淼就开始去踅摸商机了。发现大学里勤工俭学的机会不少,做家教的、打零工的、当助教的、打扫卫生的,还有代做枪手的,不过大部分似乎都不靠谱,只有做家教这点还可以,按点收费,一小时25—30块,要是一天能做两小时,一个月下来也就有一两千了。

  第四十二章:虐渣

  郑世钧知道他已经到了广州,巴巴地跑到学校来看他。谢元焱上课去了,谢元淼一个人在学校,他正准备去学校报名应征家教。郑世钧听说他准备去做家教,便说,“你不是学金融管理的吗,我借你点钱,去学习炒股去。赔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平分。”

  谢元淼瞪着郑世钧,“老板,你不是开玩笑吧,我还没上课呢,炒股是什么我都不明白,你还真敢投资。”

  郑世钧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你看证券公司里,守着大盘的都是老头老太,他们学过炒股吗?”

  谢元淼就笑了:“老板你不怕赔,那我就去炒去。”

  郑世钧心想,但凡做生意,开始总要投点本钱的,也没指望谢元淼真能赚钱,先让他上个手,熟悉一下操作流程,胆子大了,以后就能放开手脚做大事了。“那我另外给你开张卡吧。”

  谢元淼摇头:“不用,老板给我的学费我还没用过呢,就这笔钱好了。”

  郑世钧挑眉,果然是个倔强硬气的人,不需要自己的资助也能活得风生水起,有能力,他喜欢。“那行,这钱都已经给你了,随你怎么处理。”反正自己签订的那十年合约是少不了的,不管他用不用。

  谢元淼说:“老板,我还没去过证券公司呢,要不你给我带个路吧?”

  郑世钧笑起来:“好,今天我给你当个领路人吧。”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居然是去证券公司。

  一路上郑世钧给谢元淼说炒股的基本常识,谢元淼恍然大悟:“原来炒股也就跟我做买卖一样,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啊?”

  郑世钧竖起大拇指:“孺子可教,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买的是虚拟商品。能不能赚钱,就看你的眼光和胆识了。”

  谢元淼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郑世钧问:“过几天你的官司该开庭了吧?”

  谢元淼说:“快了,应该就是这几天。”

  “你会去开庭吗?”

  谢元淼摇头:“不了,都委托给江律师了。”江律师就是郑世钧公司的法律顾问。

  “不回去也好,安心上学。”郑世钧说。

  谢元淼顿了一下:“其实我还挺想回去看看的。”

  郑世钧转过头去看谢元淼,露出一个笑容:“我能理解。”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然后笑了一下:“谢谢。”

  一股脉脉的温情在车厢里流动着,谢元淼突然觉得,郑世钧也没那么令人讨厌,除了在那件事上观念无法统一之外,其他的方面跟自己还是有很多共通点的。

  到了证券公司,郑世钧带着谢元淼直接进了VIP接待室,马上有客户经理来接待,谢元淼看他很熟门熟路的样子,以询问的眼光看着郑世钧。

  郑世钧笑着对客户经理说:“余经理,这是我的朋友谢元淼,他是第一次来证券公司,你给他介绍一下大致情况。没准日后他会是你的大客户。”

  余经理在证券公司待的时间长了,早就练就了一双洞察人情的火眼金睛,所以对稍显有些青涩的谢元淼完全没有轻慢的态度,既然是他的大客户介绍来的朋友,那自然也是个潜在的大客户,便非常礼貌地说:“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谢元淼愣了一下,看看郑世钧,郑世钧朝他笑笑点头:“你可以把你的疑惑都跟余经理说一说,不用担心,每一个股市大鳄都是从新手做起的,我看好你。”

  谢元淼轻轻吁了口气,把自己的疑问开始抛向余经理。郑世钧听他问的问题,居然非常像模像样,像一个对股市了解得非常透彻的人一样,要知道,一个小时前,他还是个股市小白呢。

  谢元淼在余经理的建议下,最后开了一个账户,他将卡里的钱都存了进去,一共是一万块。说起来郑世钧还是很守承诺,说是赞助学费,就没有提供更多的费用,这一点谢元淼很满意,至少郑老板没有自以为是地为他提供生活费。

  尽管只有一万块,余经理也没说什么,他觉得人家没准就是来试试水的,第一次炒股嘛,总是有些保守的。

  谢元淼拿着这一万块启动资金,非常慎重地选了一支股票,郑世钧全程都只是提供了一些分析,并没有干预他的选择。在他看来,这跟他看凯文自己玩益智游戏一样,只是看着他玩,必要的时候提供一点分析引导,并不帮他做选择,这样他才会自己摸到诀窍,印象才会深刻,才会真的学到东西。就算是做错了也没关系,成长就是在不断的错误中堆积起来的。

  买好股票,谢元淼难耐激动地在证券大厅守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他买的那支股票涨了两分后又降了一分,末了又降了一分,谢元淼看着大盘起起伏伏,心情也跟着上下波动。

  郑世钧说:“股市就是这样的,不用太在意一时的升降,看整体走向就好。”

  谢元淼点点头:“那行,我们走吧,我每天看看收盘情况就行了。”

  准备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盘,居然又涨了三分,便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上了车,郑世钧说:“吃饭去吧?”

  谢元淼看了下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了,元焱应该自己去吃过午饭了,所以也没有拒绝,跟着郑世钧上了车。他们现在没法自己开伙,和元焱都在食堂吃,本来想学别的家长一样,给弟弟找个午托班,管吃饭和午间休息,但是元焱发现一个月午托需要几百块,而自己坐车回哥哥学校吃饭也要不了那么多钱,于是坚决不午托,说中午休息时间足够,他赶得及回中大吃午饭。

  谢元淼有些意外弟弟的坚持,虽然弟弟已经十三岁了,但还是第一次拒绝他的安排,要自己拿主意,他觉得也行得通,就让弟弟自己回学校吃饭。他有自己的事忙,所以也没法每顿饭都和弟弟一起吃,元焱也就渐渐习惯了自己去学校食堂买吃的。

  “想吃什么菜?”郑世钧随口问。

  谢元淼转头看向窗外,路旁有家湘菜馆,招牌上印着红通通的辣椒,突然起了促狭之心:“老板,我请你吃饭吧。”

  郑世钧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啊。”

  谢元淼说:“就在这儿停吧,我们去吃湖南菜吧,好久没有吃了。”

  郑世钧很少吃湖南菜,客随主便,而且谢元淼自己想吃,他当然不会拒绝。他们在路边停了车,找了一家招牌很大的湖南菜馆,进去了,发现里面的生意异常红火,大厅里几乎所有的座位都满了。

  郑世钧问:“有包厢吗?”

  接待的服务员摇头:“对不起先生,包厢已经满员了。只有大厅还有一个位。”

  谢元淼说:“那我们就坐外面吧。”

  郑世钧还从来没有这么吃过饭,但是谢元淼这么说,他也不好拒绝:“好吧。”

  点菜的时候,谢元淼要了店里的招牌菜剁椒鱼头,郑世钧为了给谢元淼省钱,只要了个酱板鸭,谢元淼看了看,又加了个铁板牛肉和上汤豆苗。

  等菜上来之后,谢元淼果然看到了郑世钧热汗与眼泪鼻涕齐飞的场景,他自己虽然也辣得不断喝水,却还是不停地吃菜,一边吃还一边说:“这家湖南菜还算地道,不过不如湖南本地做的,那辣椒才真叫过瘾。”

  郑世钧用纸巾狼狈地擦着眼泪和鼻涕,看着对面的谢元淼,有些无奈地说:“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吃辣。”

  谢元淼说:“人生百味,都该尝尝。”

  郑世钧说:“我在香港吃湖南菜,怎么没这么辣过。”

  “估计是改良了的。广东的湖南菜也改良了啊。”谢元淼说。

  郑世钧大力吸了下鼻子,倒吸了口凉气:“是的。”捞完最后一点上汤豆苗,放下筷子,准备看谢元淼吃。

  谢元淼看了一下还没怎么动的几个菜,突然有些过意不去,伸手叫服务员:“给我们上两个不辣的菜吧。”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这孩子总算是还想着自己的,遂老怀大慰。

  谢元淼说:“我第一次去湖南吃湖南菜,也是辣得不行,不过越吃就越觉得过瘾,感觉七窍都通了,特别畅快。”

  “你还去过湖南?”郑世钧有些好奇。

  谢元淼喝了一口水:“是啊,和我同学一起去的,我们去湖南贩西瓜卖。”

  郑世钧有些诧异地看着谢元淼,没想到他还挺多路子的:“赚了还是赔了?”

  “当然是赚了,我一趟就赚了四千块,人生第一桶金。”虽然之前他卖过酒,但是没有贩西瓜的钱来得那么快那么多那么集中,是以一直将贩西瓜的钱当做第一桶金。

  郑世钧问:“那为什么后来没去了?”有这么好的路子,不应该放弃啊。

  谢元淼顿了一下,摇摇头:“我同学带我去的,那简直就是去分钱的,我不好意思再去。不过后来我同学也没有再去,他出国留学去了。”想起早已失去联系的钱俊,谢元淼还是有些遗憾。

  郑世钧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原来不止自己发现谢元淼这支潜力股么。或者应该说,幸亏他那个同学出国留学去了,所以才给了自己帮助他的机会。想到这里,他给谢元淼夹了一块牛肉。谢元淼看着碗里的牛肉,愣了一下:“谢谢。”还是夹起来吃了。

  吃了饭,郑世钧送谢元淼回学校:“元淼,我觉得家教可以做,但是没必要每天都去,课余时间可以放松一下,尽情享受一下大学生活。”

  谢元淼笑了一下:“好吧,谢谢你的建议,我考虑一下。”如果股票能赚钱,自己确实可以不那么忙碌,可以适当放松一下。

  开学两天后,法院开庭了,谢元淼没有出庭,但是庭审一结束,他就得到消息了。江律师告诉他,谢应宗因为犯重婚罪和遗弃罪,遗弃情节特别恶劣,两罪并罚,一共判处了四年有期徒刑;唐七巧明知谢应宗有配偶,而与之结婚破坏他人婚姻,犯重婚罪,被判处一年有期徒刑,因孩子年幼需要抚养,缓期两年执行。

  谢元淼听到这个消息,问:“那唐七巧是不用服刑了?”

  江律师说:“三年以下的有期徒刑都可以判处缓刑,他们最小的孩子不足三岁,她的律师为她申请缓刑,法院也同意了。如果你觉得不服,可以继续上诉。”

  谢元淼想了想:“算了,让他们去闹腾去。”谢应宗坐牢了,唐七巧估计要翻天去,等着看好戏吧。

  第四十三章:大哥

  大学生活果然如想象中一般精彩,刚开学,到处都是社团招聘,谢元淼走马观花似的一路看过去,没有一个是他想参加的,才艺他完全没有,更关键是他没有时间。

  郑世钧给他打电话,问他参加了什么社团,谢元淼干脆地说:“不参加,没时间。”

  郑世钧就笑:“你那股票不是还再涨么,家教不用每天都做,至少参加一两个,你们是管理系,除了专业之外,实践方面重在社会沟通,多跟人打交道,会学到不少东西的。”

  谢元淼觉得说得在理,于是便报名参加了系学生会,在外联部做了个小干事。所谓外联么,就是逢到有活动的时候,到处去拉赞助。

  谢元淼带着弟弟在宿舍住,引起了班上同学尤其是宿舍舍友的关注,班主任老师也特意向他的舍友交待了一下他们家的情况,大家都表示能够理解。宿舍是四人间,还有另外三个同学,其中一个是广州本地的,另外两个是外省的,都还算比较好相处,大概是男生本来就对小事不那么计较,谢元焱又表现得乖巧懂事,很惹人喜欢。于是几个人就这么相处下来了。

  大学新生最关注的事,便是谈恋爱,大概是中国的国情如此,学生打小就被灌输:学生唯一的任务就是读书,最大的目标就是考大学,别的一切妨碍学习的活动都应该排除在外,早恋尤其应该扼杀,否则便会耽误学习。这一上了大学,十几二十岁,荷尔蒙分泌旺盛,又离了父母师长的约束监督,如离了笼子的小鸟,最是自由自在,最要紧的便是先找个对象,谈一场恋爱再说,以弥补青春期的遗憾。

  所以军训一开始,脸上挂着青春痘的男生女生就开始偷瞄班上的女生男生,有些神通一些的,便将目光瞄向了隔壁班的异性。于是军训刚一结束,班上便已经有好几对出双入对的了。

  谢元淼的生活重心全在基本生存上,每天都在关心弟弟的学习、吃饭、身体,股市的动向,每周三天六小时的家教,学生会的通告活动,自己的课程安排,还有应付郑世钧隔三岔五的来访,压根就没时间去考虑谈恋爱的问题。

  某天下了课,一个女生跑过来,羞答答地跟谢元淼说:“谢元淼,今天晚上你有空吗?我请你看电影。”

  谢元淼吃了一惊:“今天晚上?我要做家教。”

  女生红着脸说:“那明天晚上呢?”

  谢元淼看着面前的女孩,这女孩长着一张圆圆脸,长了一些痘痘,看起来还算清秀可爱,是自己班上的吗,没什么印象啊。同宿舍的同学赵子鲁经过他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朝他挤了挤眼睛,谢元淼反应过来,抓抓脑袋说:“明天晚上我也没空,不好意思,你找别人吧。”

  女孩低下头,不让谢元淼看见她脸上的尴尬,说:“哦,对不起,打扰了。”然后转身走开了。

  回到宿舍,几个同学都围上来:“怎么样,怎么样,小可爱找你干什么?”

  谢元淼放下书:“没干什么啊。”

  “装蒜,我明明听见人家找你看电影。今天工会的电影是经典的《罗马假日》,看完之后,你的自行车后面便多了个小可爱啦。”赵子鲁笑得很淫荡。

  谢元淼说:“我晚上有家教,没去。”

  广州的同学张粤广哇了一声:“是不是真的啊?女生主动来找你看电影,就算是不喜欢,也该去看看啊,多有面子的事。”

  谢元淼无所谓地笑了笑,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给人家希望,更何况,面子没有里子重要,赚钱是人生大事。

  另一个同学钟然说:“我觉得阿淼肯定是喜欢系花姐姐,昨天我还看见阿淼和系花姐姐在一起吃饭。”

  “原来如此!系花姐姐虽然大了点,不过我觉得没关系,爱情是不分年龄的,我们支持你,拿下系花姐姐,我们整个宿舍都有面子了。”张粤广跟着起哄。

  谢元淼笑:“你们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们外联部长找我安排工作,再说她有男朋友,我再怎么缺德,也不会去挖人墙角。”系花是他们系的外联部长,已经大三了,是个明眸皓齿的大美女。

  “那有什么!只要有魅力,别说有男朋友,就算是结了婚,也照样给抢了来。”赵子鲁嘻嘻哈哈。

  谢元淼一下子跌了脸色:“开玩笑有个限度。我这辈子就算是打光棍,也不会干抢人女朋友和老婆的事。”说完提着热水瓶下楼去了。

  留下几个同学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说错话了。

  晚上下了家教课,谢元淼顺便去了一趟学校机房上网,查看了一下当天的股市情况。股票买了快一个月了,他买的那支股票虽然没有大涨,但整体呈上升趋势,买的时候是五块钱一股,现在是五块七毛多,涨了七毛多,一共赚了一千四百多,以钱生钱,果然要比做家教来得轻松快捷。

  已经是周五了,谢元淼决定下周一去抛售了这支股票。郑世钧说了,见好就收,谨慎贪字误人,这就是炒股的最关键所在。

  回宿舍的时候,谢元淼心情非常好,买了点夜宵,舍友们闻到食物香味,嗷嗷叫着扑了上来,谢元淼举着给弟弟的粥,将手里的烤鱿鱼扔给了那群吃货:“别挤,小心打翻我的粥。”

  几个人拿着烤鱿鱼串吃得津津有味,谢元淼将皮蛋瘦肉粥递给弟弟:“焱焱不吃那个,你喝粥。”谢元焱动过手术,不能吃油腻烧烤辛辣食物,谢元淼谨遵医嘱,时刻监督弟弟。

  都是一群长身体的小子,胃袋就是个无底洞,填什么进去都不抵事,所以谢元淼这点鱿鱼串真可谓雪中送炭。大家都好奇:“今天有什么好事?给我们发福利。”

  谢元淼眼皮也不抬地说:“做家教发工资了。”

  几个人顿了一下:“还是阿淼仗义。”人家这钱可是养家糊口的,赚了钱还要来请他们的客,实在是有些汗颜。

  张粤广拍着胸脯说:“以后阿淼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兄弟,兄弟我定当有福同享。”

  谢元淼嘻嘻笑:“多谢多谢。”

  山东的同学赵子鲁笑:“我怎么听着阿广的重点是有福同享后面那句。”

  张粤广做了个鄙视的动作:“有难同当那也是同当阿淼的难啊。”

  钟然说:“啊呸,乌鸦嘴,越说越不像话了,好话不说,诅咒阿淼有难。”

  几个人正笑闹着,电话响了起来,谢元淼离电话最近,随手接了起来:“你好!找哪位?”

  郑世钧在电话那头笑:“凯文,来和哥哥说话。”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一个稚气的声音,“哥哥,我是凯文。”

  “凯文,你好啊。”谢元淼听见凯文的声音,就不由得笑了起来。

  凯文在那头高兴地说:“哥哥,明天爹地带我去你那里玩,你在家吗?”

  谢元淼说:“我在的,是在学校,不是在家里。什么时候到啊?”

  凯文顿了一下:“爹地跟你说。”

  郑世钧接过电话:“元淼,周末有空吧?预约一下,我和凯文明天去广州玩,大概中午能到,中午一起吃饭吧。”

  谢元淼今天赚了钱,心情好,有点想向这个引路人炫耀一下,便说:“好,明天中午见。”放下电话和弟弟说,“凯文明天过来玩,一起去吃饭。”

  谢元焱猛地点头:“好。”

  宿舍里几个舍友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兄弟俩:“明天有约会?”

  谢元淼纠正:“是有约,不是约会。”

  “哦~~~”那几个发出了淫荡的一声。

  谢元淼白了他们一眼,腹诽道:你们才跟男人约会呢。

  因为郑世钧和凯文要来,谢元淼和弟弟都没出去,在宿舍看书写作业等着他们父子。结果到了中午一点,郑世钧都没有来。谢元淼心说会不会是在路上堵车了,周末的高速公路总是容易堵车的,既然来得晚,总不能饿肚子等着:“焱焱,走去吃点东西去。”

  谢元焱从自己的书中抬起头来:“不等凯文了吗?”

  谢元淼说:“先吃点东西再说,他们可能堵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

  正说着,就听见楼下的舍监在叫:“301的谢元淼,楼下有人找。”

  谢元焱高兴地站起来:“他们就到了。”

  谢元淼拿了钱包钥匙:“走吧,我们下去。”

  结果楼下找他们的不是郑世钧父子,而是谢元森。谢元淼有些意外地看着谢元森:“大哥,你怎么来了?”他并没有告诉谢元森自己考上了什么学校,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谢元森的脸色非常不好,他看见谢元淼和谢元焱,也没有任何喜色。谢元淼看他这样,便不说话。谢元森皱着眉头看着两个弟弟,叹了口气:“阿淼,现在如你所愿,爸已经坐牢了。唐七巧正在张罗着卖店。”

  谢元淼耸了下肩:“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个是为了什么?报喜来了吗?”

  谢元森气得牙痒痒:“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做这样的事,不就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么?”

  谢元森笑了起来,没想到他大哥居然能说出“亲者痛,仇者快”这句话来。“谁是亲者,谁是仇者?”

  谢元森说:“别的人对你来说是都是仇人,可是我总是你大哥吧。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吧?你报复爸爸和唐七巧,把我也连累进去了。我跟着爸爸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最后还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贱女人卖我们的店子,我凭什么吃这个亏啊!”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谢元淼脸色顿时冷若寒霜,冷笑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谢元森抓住谢元淼的胳膊:“你是什么意思?”

  谢元淼看着谢元森的眼睛:“这就是你当初知情不报的下场!你知道唐七巧是个什么货色?当初谢元表是怎么死的?别人的传言你都不知道吗?”唐七巧人尽可夫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初据说就是大着肚子嫁给老实巴交的谢元表的,谢元表根本驾驭不了唐七巧,新婚不到一年,唐七巧就给谢元表戴了无数顶绿帽子。没过几年,谢元表就死在外头了,说是淹死在东莞的东江。唐七巧后来不知道怎么又从东莞跑到了广州,然后成功地勾搭上了谢应宗。

  但是自从黄美云死了之后,便陆陆续续出现传言,说谢元表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唐七巧和她的奸夫灌醉了谢元表,将他领到江边失足淹死的。当然那个奸夫不是谢应宗,那会儿谢应宗还没跟唐七巧勾搭上呢。事情过去太久,没有证据,谢元表的家人也就无法拿唐七巧怎么样。谢元淼想到当初让弟弟妹妹去广州和唐七巧生活过一段时间,幸亏只受了点虐待,好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现在想来不由得一阵后怕。

  谢元森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元淼说:“谢应宗与狼共枕,还以为自己找了个宝贝呢,结果找了个披着羊皮的狼。嘿嘿,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我是信了。”

  谢元森说:“这店是我和爸爸辛辛苦苦开起来的,难道就这么白白便宜她了?”

  谢元淼摇摇头说:“你想从唐七巧手里讨得好处,无异于与虎谋皮,算了吧,带着老婆孩子,离这个女人远远的。她那个店子要卖多少钱?”

  谢元森说:“她要五十万。”

  “你要是拿得出来,你就买咯,拿不出来,就算了吧。”

  谢元森的目光落在地上,喃喃地说:“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卖店子,店里有我看着,赚的钱她照样拿,为什么非要卖了呢?”店子就是个会下蛋的金母鸡,唐七巧为什么要卖了呢,他想不通。

  谢元淼看着谢元森,心里说,这个不甘寂寞的女人,会给谢应宗那老家伙守节?她现在要把一切能卖的东西卖掉,然后摆脱谢应宗,去找下一个冤大头。

  谢元淼看着大哥:“没别的事我就走了,我还没吃午饭呢。”

  谢元森半晌没有答话,谢元淼也没等他,拉着谢元焱去食堂了。

  第四十四章:意外

  谢元森最后到底有没有买下那个店子,谢元淼不知道,反正谢元森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他也懒得去理会,狗咬狗,一嘴毛,随他们自己去折腾。

  他唯一关心的是,郑世钧和凯文爽约了,他们整个周末都没有出现。谢元淼心里有些怪异,郑世钧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人,平时没有打招呼,也会突然跑到学校来找他,这次说了要过来的,居然没有出现,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会不会出事了?谢元淼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到了周日的晚上,谢元淼终于按捺不住担忧,给郑世钧拨了个电话,这是他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铃声响了四五声之后,才有人接起来:“您好,这里是郑宅,请问您是哪里?”

  不是郑世钧的声音,谢元淼问:“请问郑先生在吗?”

  “您找哪位郑先生?”

  谢元淼觉得这人真磨叽,自己打的是郑世钧的手机,又不是家里座机,还能找哪位郑先生呢,只好耐着性子说:“郑世钧先生。”

  对方说:“哦,少爷现在在国外,请问您是哪位?”

  谢元淼心里松了口气,看样子人是没事,临时有事出去了,刚想挂电话,又多问了一句:“那凯文在家吗?”

  “小少爷也跟着郑先生出国去了。”

  谢元淼觉得有些不对劲,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国的?”

  对方反问:“您是哪位?”警戒心还非常强。

  谢元淼想了想,便说:“是这样的,我是郑先生的朋友,昨天约好了郑先生和凯文在广州见面的,但是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担心他们是不是出事,这才打电话来问一声。”

  对方这才说:“郑先生昨天早上得到紧急通知,临时改了行程,带着小少爷去法国了。”

  谢元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说完挂了电话。看样子真是临时出急事了,不然怎么都会打电话通知自己一声的。究竟出了什么急事呢,手机都没来得及带走。

  第二天是周一,谢元淼发现股市有小小的波动,他买的那支股票有小幅度的下降,他没有犹豫,直接抛了,赚了一千四百块。留了一千块出来,余下的钱都买了另一支看好很久的股票,那支股票曾经有过大起大落,但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趋于低谷平稳状态,只有极小幅度的上涨。谢元淼知道这样一支股票,若是不赚,那肯定也是不会赔的。

  郑世钧依旧没有音讯,谢元淼不知怎么的,就有些记挂那对父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如果是生意上的急事,没必要将凯文也带走。

  一直等到周四,谢元淼晚上没有家教,系里也没活动,就在宿舍陪着弟弟学习。谢元焱这两年到处转学,谢元淼担心他没法适应这种变化,没想到元焱如同开了窍似的,不管到哪里,学习都能跟得上。这来广州上了一个月的学,就已经把粤语学得七七八八了,学习成绩也跟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差不多,很让谢元淼放心。

  “哥,凯文怎么说来又不来了呢?”谢元焱做完作业,翻出谢元淼给他在图书馆借的书看。

  谢元淼看了一眼弟弟,原来他也跟自己一样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便说:“临时有事吧,不然不会爽约。”

  “哦,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吧?”谢元焱又补充了一句。

  谢元淼心里咯噔一下,连元焱也这么想么,他摇摇头:“不会吧。”

  正说着,电话响了,谢元淼看着电话,宿舍里就他们兄弟俩,另外三个同学都去网吧打游戏去了。他抓起话筒:“喂,你好!”

  “元淼?”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若不是这声名字,谢元淼还真没听出来是郑世钧的声音。

  “是我,老板。”谢元淼答了一声。

  郑世钧许久没有出声。谢元淼等了一会儿,终于又开口问:“老板,你还好吗?”

  郑世钧终于叹了口气:“有些累。对不起,临时出了点事,没能来赴约。”

  谢元淼相信郑世钧是真累了,他能从那声叹息中听出发自郑世钧骨子里的疲惫:“没有关系。累了就休息一下,睡一觉就好了。凯文还好吗?”

  郑世钧突然吸了一下鼻子:“他也累坏了。”许久后又补充一句,“哭累的。”

  谢元淼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凯文怎么了?”

  郑世钧许久都没有说话,似乎在酝酿要怎么开口,就在谢元淼以为电话都断了的时候,听见那头突然说:“凯文妈妈去世了。”声音非常低,低到谢元淼几乎以为自己没有听见这句话。

  谢元淼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非常抱歉,请节哀顺变。凯文睡了吗?”

  “嗯。”

  谢元淼努力回想起自己见到过的那个女子,没有任何印象了,郑世钧几乎不提起她,最近一次知道她的消息,好像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在自己家里,她给郑世钧打电话。他一直很抗拒自己去掺和郑世钧的家事,所以都没有去深究过,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想来,这个女人应该不是一个幸福的女人,郑世钧不是一个好丈夫,他甚至打过自己的主意,这说明他试图背叛,或者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经背叛过了。回想一下郑世钧当时打电话说的那些话,似乎不太像夫妻的交流,倒像是朋友间的聊天。不过人家夫妻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也干预不了。

  谢元淼此刻对郑世钧有些莫名的抗拒,但是他似乎又非常伤心非常疲惫,不由得觉得有些讽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正不知道怎么跟郑世钧说,突然听见郑世钧说:“元淼,对不起,让你也知道这些伤心事。我现在非常疲惫,等我休息好,我再来看你和元焱,再见。”

  郑世钧将电话挂了,谢元淼突然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无论如何,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从道义上,他可以谴责郑世钧,但是作为朋友,如果仅从自己的主观意志去谴责他,似乎又有点太过分了。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谢元淼这么对自己说。

  谢元焱看着哥哥打电话,等了许久,也没听到说什么,好不容易等挂了电话,急忙问:“哥,发生什么事了?”

  谢元淼看着弟弟,说:“凯文妈妈去世了。”

  “啊?!”谢元焱吃了一大惊,“这太意外了,凯文才多大啊。”

  谢元淼走到元焱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很小,还不到六岁。”

  “多可怜啊。”元焱这孩子心地特别善良,似乎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才八岁,就失去了母亲,同时还失去了父爱。

  谢元淼轻轻叹了口气:“凯文至少还有一个好爸爸。”

  谢元焱低下头,这一点他确实非常羡慕凯文,可是也掩盖不了凯文失去妈妈的事实,以后他见到凯文,一定会对凯文非常非常好的。“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凯文?”

  “我不知道,凯文和他爸爸都很伤心,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广州。”谢元淼叹了口气。

  谢元淼发现自己之前抛售的那支股票一直在小幅度下跌,而自己现在买的这支股票却在小幅度上涨,他觉得这件事要是能有个人分享一下就好了,可是那个关心自己炒股的人却不在,估计他近期也没有心情来关注自己的股票。

  但是周六的时候,谢元淼却看到了郑世钧,他这天有任务在身,外联部给他派发了任务,让他去为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拉赞助,谢元淼和其他同学约好了在学生会汇合,刚出了宿舍大门,便看见一辆有些眼熟的车停在宿舍门口。谢元淼看了一眼,确实是郑世钧的汽车,他走过去,车窗放下了,郑世钧戴着黑色墨镜,也不摘下来:“元淼,上车。”

  谢元淼愣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郑世钧一如既往地提醒:“系好安全带。”

  声音却没有了以往的温柔和煦,谢元淼依言系上安全带,郑世钧踩下油门,车子往校外开去。谢元淼突然想起自己还有约,赶紧叫了一声:“等等,老板,我跟同学还有约,今天我们部里有活动。”

  郑世钧说:“请个假吧。今天陪陪我。”

  谢元淼想说,那你也得放我下去请假啊。

  郑世钧递过来一个手机:“打个电话吧。”

  谢元淼只好拿出电话本来拨电话,请好假,将手机递还给郑世钧:“你没有带凯文来吗?”

  郑世钧避而不答:“你应该买个行动电话。”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等我这支股票赚到钱了再买。”

  郑世钧没有做声。谢元淼转过脸看着他,他的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子,嘴唇似乎有点干,脸上皮肤似乎也不怎么好,眼睛被墨镜遮住了,看不出有没有异常。只好又问了一句:“凯文呢?”这样的情况,他不应该放下凯文才对。

  “在香港,我妈看着。”郑世钧简短地答。

  “为什么?”

  郑世钧说:“凯文在怪我,不该让他妈咪去法国。”

  谢元淼有些诧异,凯文那么小,会注意到这个问题吗?不过他也有点介意这个问题:“你太太为什么会去法国,好像去年过年的时候就去了对吧?”

  郑世钧说:“她的爱人在法国,所以她在那里。”

  “!”谢元淼猛地转过头看着郑世钧,那句话从郑世钧嘴里说出来,就如同说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可是人家明明说的是自己的老婆,他老婆的爱人不是他,仿佛是件很正常的事一样。

  郑世钧将车开上高速,谢元淼没有注意到是开到哪里了,注意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广深高速上了。他直起身,扭头看向窗外:“这是要去哪里?”

  “找个地方散心。”郑世钧说,“今天周末,陪我,好吗?”

  谢元淼突然没法拒绝,靠回车座上:“那你开车注意点,别太快了。”

  “嗯。”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过了许久,谢元淼扭过脸去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炒股赚钱了。”

  “多少?”

  谢元淼说:“原来那支股,赚了大概一千四,我卖了,取了一千出来,回头给你五百啊。”

  郑世钧的嘴角终于弯了弯:“怎么卖了?”

  谢元淼说:“我觉得它要跌,结果真跌了,昨天去看,跟我当时买的价钱一样了。幸亏我卖得早。”

  郑世钧没有说话,只是勾起了嘴角。

  谢元淼又说:“我另外又买了一支股票,至今赚了三百块,才一个礼拜,我估计下周会大涨,这支股票我觉得会比上一支赚得多。”

  有些人在某方面有天赋,没准谢元淼就是,郑世钧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云突然间消散了许多,跟谢元淼在一起,便有一种回到人间的真实感,让人快乐踏实。“干得不错。”郑世钧简短地下结论。

  谢元淼有些小得意:“我们才刚开始学金融理论,我已经实践出真知了,我觉得我是个天才,哈哈。”

  “你是。”郑世钧说得很笃定,似乎并没有开玩笑。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幽默了,平时他不是挺擅长的么,他做了个鬼脸,把目光转向窗外。

  第四十五章:游泳

  不知道看了多久,谢元淼终于开口打破沉默,问:“还有多久才到?”

  郑世钧说:“还有一阵。”

  谢元淼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会儿?”

  郑世钧转头看看谢元淼,他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似乎晚上没有休息好。“好,你睡吧。把座椅调平一些。”

  “嗯。”谢元淼熟门熟路地将座椅放平,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外睡着了。郑世钧想说,你转这边来睡。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车子一直平稳地往东开,郑世钧觉得很平静、很安心,佳宁出事之后,他一直觉得人是飘着的,心在半空中悬挂着,没处着落,那种感觉很难受。佳宁是意外事故去世的,但是他却忍不住自责,他们相识快三十年,从一出生起就认识了,如果他们的感情都没有偏离轨道,说不定真能成一对青梅竹马的佳偶。而在世人眼中,他们确实是一对天成佳偶,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只是一场契约婚姻,说白了,就是一场掩饰。他从青春期起,发现自己喜欢的就是同性,而佳宁,她也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有秘密的人总是痛苦的,所以希望和别人分享,在互相撞破各自的秘密之后,他们便成了知己好友,彼此为对方守护着秘密。

  他从国外留学归来之后,佳宁找到他,说想要结婚,她需要一个身份掩饰,而他也需要一个,正好可以凑成一对,她还可以为他生一个孩子,适当的时候,他们还可以放彼此自由。郑世钧承认自己当时懦弱了,贪心了,佳宁的条件很诱人,他没有禁受住诱惑。

  如果当时不答应她,她会不会还会走上这一条路。郑世钧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是他没有答案。卢佳宁从小就是一个目标很明确的人,心意很坚定的人,她想要做到的事,几乎都能够十拿九稳,就算是不通过自己,她也会找别人达成,她肯定考虑过,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知道她的秘密,又不会爱上她,这样她会少去很多后顾之忧。

  佳宁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她可以为自己的目标如飞蛾扑火一般决绝,而自己,却只能谨慎地守着自己的心。当初那个包养谢元淼的馊主意,就是佳宁怂恿的,结果这主意多馊,他已经尝尽了苦果。不过也不能怪佳宁,她不了解谢元淼,自己是了解的,却还那么说,那就是色令智庸,过于急于求成,结果反倒弄巧成拙。

  他转头去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谢元淼,用更长的时间去接近和了解这个男孩,其实不会让自己后悔,他值得。只是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就禁不住自惭形秽,把元淼带向这条窄路,到底应不应该。

  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谢元淼压根就没跟着自己往窄路上跑,一厢情愿的一直是自己,人家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朋友,一个导师,没准到时候还是带个女朋友过来,让自己祝福他呢。自己能说什么?郑世钧自嘲地笑了笑。

  郑世钧有时候问自己,为一个几乎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的人花费这么多心思,到底值不值得。自己是个生意人,做买卖要有赚头才去做,否则一开始就知道是赔本生意,谁还去做啊,这不是犯蠢么。可是他又一次次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就像佳宁那样勇敢一回,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一些事,哪怕对方并不想要,去做,也是件快乐的事。可是以后再也没有人和自己分享心事了,佳宁,那个精灵一般的女子,她永远离开了他们。

  谢元淼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吸声,他转了个身,把脸朝向郑世钧这边。郑世钧摘下墨镜,看着他年轻干净的脸庞,脸上的绒毛都几乎能辨,他睡得全无芥蒂,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知道梦到了什么。郑世钧此刻特别想俯身下去,在那张唇上轻轻吮上一口,看是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柔软温热,可是也只能想想而已。

  车子一直往东开,开了快三个小时,终于停住了。车一停,谢元淼就醒来了,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片朝海的山坡上,山坡上盖满了大大小小的别墅,他现在所处的,也就是一座别墅的庭院中,庭院下面就是海滩。“这是哪儿?”

  郑世钧说:“我曾经无意间听见内地的同事在吟诵一首诗‘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感觉特别美好,后来便买了一所面朝大海的房子,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就过来看花看海。”

  谢元淼哈哈笑起来:“可是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季节是有些不对,但是也有花开。”郑世钧推门下车,指着院子里盛开的木槿说,“或者等春天的时候,我们再来。”

  谢元淼从另一边下来,一边合上车门,一边说:“老板,你真无聊,专门买了这套别墅来等春暖花开。”

  郑世钧说:“买了来屯着,也是一种投资。跟炒股一样,这个比股票稳妥,风险小,稳赚不赔。”

  谢元淼若有所悟,点头:“原来如此。”说心里话,有这么一套临海别墅,还是相当不错的,环境清静优美,远离尘嚣,还能增值,难怪有钱人都爱置买海边别墅。

  郑世钧问:“游泳吗?”

  “好啊。”谢元淼将书包摘下来,跟着进了别墅。

  别墅虽然不怎么有人住,但也有人专门打扫管理,装修风格跟外形一样,混杂着罗马风格和巴洛克风格,大厅靠墙的位置,还有一个大壁炉。

  谢元淼指着那个壁炉说:“这能用上吗?”

  郑世钧笑:“摆设。”一边说一边上楼。

  谢元淼没有跟上去,只是坐在沙发里,扭头打量着整个房子,见识一下有钱人的做派,时不时咋舌。说实话,郑世钧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平民化,真看不出来他是个有钱人。有钱人应该怎么样?出场的时候应该是前呼后拥,有很多戴墨镜穿西装的保镖?或者再不济也该有个专属司机吧。但他每次都自己带着儿子,像个奶爸一样,还在自己家里吃烤红薯、睡天台,太平民化了。

  谢元淼正在胡思乱想,郑世钧下来了,扔给谢元淼一件东西:“接着。”

  谢元淼伸手抓过来,是一团轻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条泳裤。抬头看了一眼郑世钧,郑世钧指着旁边的一间门说:“去换上吧,总不能在沙滩上换裤子。”

  谢元淼还是第一次穿泳裤,以前下海游泳的时候,小时候就是赤身上阵,再大一点就穿条内裤,没有穿泳裤的概念。他拿着那条泳裤,以询问的眼光看着郑世钧。郑世钧点头说:“新的。”

  谢元淼笑起来,进到那个房间里换裤子,发现是间卧室,一应摆设俱全,看起来像个客房。他也没在意,迅速穿上泳裤,又套上自己的裤子,开了门出来:“好了。”

  郑世钧已经将谢元淼的包收好了:“走吧。”

  从别墅的一道小门出去,是一条直通海滩的石阶路,几分钟就走到了。十月份的广东,算是夏天的尾声,秋天的开端,还能下海游泳。这是一片私人海滩,没有游客,顶多就是这片别墅区的人们在这里游泳,而别墅多半都是人们买来小住,并不长住,所以现在这片海滩上除了他俩就没别人。

  郑世钧脱了衣服裤子,全身穿着一条蓝色条纹的泳裤,露出修长结实的身材,看不出来他身材还挺好的。郑世钧活动了一下四肢:“我先下去了。”率先扑进海里。

  谢元淼看他在水里游了一会,似乎不冷,便脱了衣服下海,水微微有些凉,但是一会儿就适应了。他从小也是在海里泡着长大的,入了海,便似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郑世钧也不管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游,谢元淼就远远地跟着。海浪有些大,郑世钧努力冲击着海浪,在浪头上起起伏伏,谢元淼觉得他有点像是在发泄什么。

  眼看着郑世钧就要接近拦截网,谢元淼远远喊了一声:“老板,你不是要游出去吧?”

  郑世钧游到拦截网边,停下来,摸着漂浮在海面的浮球:“元淼,你也过来啊。”

  谢元淼想了想:“好,等着啊。”然后划动水,往郑世钧游过去。大概许久没有运动了,谢元淼发现那点距离居然像游不完似的,怎么也到达不了郑世钧那儿。突然右腿一抽,谢元淼知道完了,抽筋了,便喊了一句,“老板,我抽筋了。”

  郑世钧听见这一句,脸色大变,扔下浮球,拼命朝谢元淼游过来,谢元淼在水里失去了应有的节奏,人就像称砣一样开始往下沉,他不甘心地扑腾着,但是无济于事。

  此时郑世钧和谢元淼还隔着十米远,郑世钧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他心急如焚,拼命朝谢元淼游过来,谢元淼已经开始沉到水里去了。郑世钧深呼了一口气,往下潜去,在水中看到了正在下沉的谢元淼,伸出胳膊从身后抱住他,探过头去,渡了一口气给他,然后开始往上划水。

  终于到了水面,谢元淼猛地咳嗽起来,他还没有完全溺水呢,郑世钧就把他当溺水人员来救了。郑世钧带着他游到岸边,让他平躺在沙地上:“元淼,元淼,你要不要紧。”

  谢元淼听见他的话里都有些颤抖了,他猛地咳了几声,吐出一些水来:“我没事。”

  郑世钧猛地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对不起,元淼。我不该带你来游泳。”

  谢元淼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我没事,帮我拉拉右腿的筋。”

  郑世钧放开他,托起他的右腿给他抻筋。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的脸,惊惶之色还没有消退,嘴唇也有些失色,头发贴在脑门上,满脸都是海水,看起来非常狼狈,正低着头认真地给自己揉腿抻筋。谢元淼说:“对不起老板,我也不知道我会临时抽筋。”

  郑世钧满脸自责:“不,是我没考虑周到,我不该这个季节带你来游泳的,水下太凉了,你一时间没法适应。”

  谢元淼鼓起腮帮:“我怎么觉得是我缺乏锻炼呢。”

  “好点了吗?”郑世钧温柔地问。

  谢元淼点点头:“好了。”

  “走吧,咱们回去,还没吃饭呢。”郑世钧说着,拿起一块浴巾递给谢元淼,自己将另一块搭在肩上,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

  谢元淼看了一眼海水,将浴巾披在身上,捡起衣服跟上。

  郑世钧一直都不敢看谢元淼,刚才的事想想都后怕,如果他真的溺水了,自己要怎么办,切腹自尽都不能消除罪责。

  谢元淼似乎知道刚才的事让郑世钧很担心害怕,估计他还很自责,便追上去,在他后面说:“老板,你别多想,这只是个意外,我福大命大,怎么可能会有事?”

  郑世钧回头看了一眼谢元淼,猛地转身将他抱在自己怀里:“对不起,元淼。”

  隔着薄薄的浴巾,谢元淼发现郑世钧的身体有些颤抖,而且心跳非常迅速,似乎还没有从后怕中恢复过来。他没有立即挣开,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推开郑世钧:“我说了没有事,老板,你不必自责。”

  郑世钧沉默地点了点头:“这种意外,我再也不会让它发生。”然后转过身去。谢元淼在他转身的那瞬间,看见他的眼圈有些红,心里一软,他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

  第四十六章:缘分

  谢元淼在客房的浴室里冲完凉出来,看见郑世钧还是披着浴巾坐在沙发上发呆,两只手十指交叉,抵在唇齿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饭菜已经摆好了,便走过去坐下来。“我饿了,老板。”

  郑世钧反应过来,抬头看见谢元淼,他已经洗好澡,穿着他原来的衣服,头发没有擦干,一缕缕地竖立起来,看起来十分清爽,充满活力和阳光。他长吁了口气:“饿了你就先吃,我去冲个凉就来。”

  谢元淼当然没有先吃,他坐在餐桌旁等着郑世钧。刚才郑世钧两次将自己抱在怀里,他很紧张自己,也很害怕,这点能够理解,但是这其中的感情,却让人想忽视也忽视不了,太明显太浓烈了。这段时间相处以来,他竭力不去从郑世钧的言行中分辨超出正常友情的东西,郑世钧也确实彬彬有礼,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说过出格的话。但是刚才,他就做了三回,其中包括在水下渡气。

  当然,水下那次可能是急救措施,这个可以不算。可是自己还从来没有亲过别人,初吻就献给了急救!谢元淼想骂粗话。

  郑世钧很快就下来了,他在谢元淼对面坐了下来:“饿了吧?吃饭吧。”

  谢元淼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大虾,还没夹到碗里,虾子就掉下去了,谢元淼瞪着桌上的虾,眼睛要和虾子一样红了。

  郑世钧说:“用手拿吧。”说着给谢元淼舀了一碗汤,又给自己舀了一碗。

  谢元淼将掉桌上的虾子捡起来,狠狠地剥它的壳。郑世钧将酱油碟子推过来一点:“蘸点酱。”

  谢元淼也不蘸酱,直接塞嘴巴里,一边含糊地说:“这样比较鲜。”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那颗噗通噗通狂跳不已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鼻子却有点酸,不管经历什么,他永远都充满了斗志和活力,还有浓浓的生活气息,让自己这个比他多活了十年的人都自愧弗如。

  郑世钧夹了点鱼放到谢元淼的碗里:“元淼,你哪天过生日?”

  谢元淼抬眼看了一眼郑世钧:“十月二十四。”

  “阴历吗?”

  谢元淼点点头:“嗯。”

  “真巧,跟我同一天过生日。”郑世钧说。

  “啊?”谢元淼吃了一惊,“你也是阴历十月二十四?”

  郑世钧点头:“阴历是这一天。”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没想到香港人也过阴历生日。”

  郑世钧说:“跟朋友都过阳历生日,家里人都给我阴历生日。”

  谢元淼笑:“真会占便宜,生日都要过两个。”

  郑世钧笑起来:“是啊,每年可以吃两次生日蛋糕。”

  谢元淼问:“那你比我大几岁?”

  郑世钧说:“十岁。”

  “哦。”谢元淼心说,原来他今年才二十九岁么,凯文都五岁多了,生孩子可真够早的。

  过了一会儿,郑世钧突然说:“人们说,有缘分的人才会一起过生日。”

  谢元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的话,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可是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一年才三百六十五天。”

  “就算是这样,那概率也是很小的。”

  谢元淼耸耸肩,不置可否。

  饭菜的味道很好,典型的粤式大餐。谢元淼心说,郑世钧每年来这里住几天,花钱请这么个大厨放在这里闲置,不浪费么。

  吃了饭,郑世钧领着他上楼上的露天阳台吹风看风景,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就是香港。”

  谢元淼引颈探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海岛轮廓:“这里是深圳?”

  “嗯,跟香港比邻的深圳。你想不想去香港玩玩?”郑世钧随口问。

  谢元淼摇摇头:“没多大兴趣,听说香港特别拥挤,到处都是人和房子。”

  郑世钧转头看着谢元淼:“香港是购物天堂。”

  谢元淼哈哈笑:“对我这样的穷人来说,香港就是橱窗里的陈列物,只能看不能摸,还是别折磨我了吧。”说实话,他对购物完全没有兴趣。

  “以后等有钱了,买几个橱窗好了。”郑世钧笑道。

  谢元淼试想一下这种可能,无所谓地笑了笑。

  海边别墅的风景初看是特别美丽,但是看多了就会觉得单调,墨绿的海,海面上一片苍茫,蓝天从头顶往天际蔓延,慢慢就变成了灰白色,辨不出蓝色的本质,最后与海交融成一体,海面上空荡荡的,偶尔会有两只海鸟。这样的风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单调,所以有钱人只买来做别墅,不住家,因为长住会叫人无聊之极。

  谢元淼终于回归正题:“凯文是不是很伤心。”

  郑世钧沉默了一会:“是的,我没想到他会那么伤心,他才不到六岁,就对他妈的死体会这么深刻,我有些意外。”

  谢元淼想了想说:“我妈去世的时候,元焱八岁,好像真正只伤心了一两天。”

  “我宁愿他跟元焱一样,这样才会快乐。”郑世钧叹息说。

  谢元淼说:“可不可以给凯文打个电话,我跟他说说话?”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点点头,然后进屋去拿电话。电话通了,郑世钧跟那边说:“凯文在吗?让他来听电话。”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回话说:“小少爷不愿意接你的电话。”

  郑世钧说:“你问问凯文,元淼哥哥要跟他说话,他要不要听。”

  过了好一会儿,郑世钧听见话筒里传来凯文的声音:“喂,哥哥吗?”

  郑世钧赶紧将电话递给谢元淼,谢元淼接过来:“凯文吗?我是淼哥哥。”

  凯文听见谢元淼的声音,就抽噎起来:“哥哥,凯文没有妈咪了。”

  谢元淼听见凯文的哭声,心化成了一滩水:“凯文乖,凯文有妈咪的啊,只是妈咪去了天上。她会一直看着你,陪着你的。”

  凯文吸了一下鼻子:“真的吗?可是他们把妈咪埋在墓地了。”

  谢元淼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敏感的孩子,只能说:“哥哥也没有妈妈了,但是哥哥的妈妈一直都活在哥哥心里,所以我觉得妈妈没有死,她一直都陪着我。凯文的妈咪一定也是这样,每一个妈妈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孩子的。”

  凯文抽噎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谢元淼耐心地安慰着他,“妈妈时刻都在天上看着你。所以你要乖乖的,不要太难过了,不然妈妈也会难过的。你要开开心心的,妈妈也就会开心了。”

  “那好吧。”凯文嗫嚅了一下,“哥哥,你是不是和爹地在一起?”

  谢元淼看了一眼郑世钧:“是的。”

  “我也想和哥哥在一起,爹地不带我去。”凯文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谢元淼笑起来:“你不要生爹地的气,他就会带你一起来了。”

  “我不生爹地的气了。”凯文说。

  “那你要和爹地说话吗?”谢元淼努力化解父子间的恩怨。

  凯文迟疑了一下:“要。”

  谢元淼把电话递给郑世钧:“你儿子要和你说话。”

  郑世钧接过电话:“凯文。”

  凯文在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郑世钧犹豫了一下:“你要爹地回去接你?”他看了看谢元淼,以征询的眼光看着谢元淼。

  谢元淼点点头,意思是你赶紧回去陪你儿子吧。

  郑世钧说:“那好,你在家收拾好行李等爹地,我一会儿就回来接你。”挂了电话,郑世钧对谢元淼说,“你在这里等我好吗?我回去接凯文。”

  谢元淼站起身:“我回广州去,你去香港接他吧。”

  郑世钧摇头说:“不不,你在这里,凯文说要跟你一起玩,我来回不到两小时就足够了,你在这里等我,晚上我们在这边过夜,明天我送你回广州。”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郑世钧眼中流露出恳求的神色:“就当陪陪凯文了好吗?”

  谢元淼心一软,点点头:“好吧。”

  郑世钧立即跳起来去拿钥匙下楼,车开出来的时候,谢元淼还在阳台上,郑世钧从窗户探出头来:“元淼,你自己打发时间,但是千万别去游泳了,我很快就回来了。”

  谢元淼站起身,摆摆手:“别太着急,路上慢点开,小心点。”

  郑世钧笑起来:“知道了。拜!”

  郑世钧走了,谢元淼百无聊赖地在别墅里转悠,大概很少有人来住的缘故,房间没什么人气。他走到后院,终于在一个玻璃花房里看到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管家兼厨师。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边跟着一只毛色灰黑相间的猫,那猫看见他来,赶紧躲到储物柜的柜子下面去了。管家回过头来:“先生您好!”居然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听起来像是北方人。

  谢元淼点点头:“你好,我是郑老板的朋友,我姓谢,你可以叫我小谢。老伯您贵姓?”

  管家说:“我免贵姓区,您可以叫我区伯。”

  谢元淼笑着点头:“区伯,这儿只有您一人吗?”

  区管家点头:“对,只有我和我的猫。”

  “那这房子都您一人打扫管理?”谢元淼问。

  “打扫是有钟点工的。我只管看房子和做饭,顺便照顾一下花草。”区管家说。

  谢元淼想了想:“我刚刚看见那儿有个烧烤炉,晚上我想吃烧烤,可以吗?”

  区管家说:“这种天气吃烧烤太干燥了。”

  谢元淼笑了一下:“是这样的,一会儿郑先生会接他儿子凯文过来,我想烧烤的话,应该会让凯文更高兴一点。”孩子么,总是喜欢玩的。

  区管家点点头:“行,我一会儿去下面超市买点烧烤食材。”

  “那就麻烦区伯了。对了,要是有鸡脆骨卖,多买点鸡脆骨。”谢元淼点点头,转身回到屋里,无事可干,便开了电视机看电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沉到山后头去了,郑世钧和凯文都还没过来,谢元淼想起弟弟在家等得可能急了,便用座机打了个电话回去,告诉他,今天晚上他不回去了。

  “哥你在哪?”谢元焱问,哥哥还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

  谢元淼说:“我遇到一个朋友,他带我来深圳玩了,明天再回去。”他不是不想和弟弟说实话,但是如果说和郑世钧以及凯文在一起,却没有叫他,担心这孩子会胡思乱想,便撒了个谎。

  “哦,那哥你早点回来啊。”

  “知道,你记得吃饭,晚上早点休息。作业不会做的,就问赵哥。”谢元淼一一叮嘱。

  “知道啦,哥,我都会做。”

  挂了电话,郑世钧还没有出现,谢元淼出了大门,在院子里看着外面的那条路,夜色已经笼了上来,路旁的龙眼树下黑魆魆的一片,没有任何动静。谢元淼心里有些不安,上次说他们父子俩过来看他,结果爽约了,这次莫不是又要爽约?

  正胡思乱想着,山下的公路上亮起了车灯,不多时,那辆车转到龙眼道上来了,别墅的电动门开了,车子驶了进来。谢元淼看见熟悉的车子,松了口气。

  郑世钧从车里下来:“对不起,等很久了吧,周末过关的车多,特别堵。”说着打开车后门,将后座上已然熟睡的凯文抱了起来,一手还将凯文的小包提下来。

  谢元淼赶紧将包接过来:“没事,平安到就好。”

  郑世钧将凯文放在沙发上躺着,拿了条小毯子给凯文盖上:“还没吃晚饭,一会儿弄他醒来吃点饭再睡。”

  谢元淼尴尬笑道:“我让区伯准备了烧烤,没想到凯文睡着了。”

  “没关系,我也很喜欢,我们一起烤。”郑世钧笑。

  第四十七章:初吻

  谢元淼和郑世钧将烧烤架搬到院子里,在区伯的帮忙下点亮了炭火,各色烧烤食材也端了上来。谢元淼拿了两串鸡脆骨,放在火上开始烤。

  郑世钧笑起来:“特意给凯文买的?”

  谢元淼低着头嗯了一声。

  “多谢,有心了。”郑世钧感到很高兴,不管如何,谢元淼是真把他们父子放在心上了。

  谢元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郑世钧看了一堆食物:“你想吃什么?烤鱿鱼丝?”

  谢元淼说:“我随便,什么都吃。不过我烧烤技术可能不合格,你会吗?”他也就上大学后,第一次参加全班集体活动,才吃过一次烧烤,那哪里叫做烧烤,简直就是抢吃的,菜和肉刚放上去,大家一哄而上,先下手为强,将东西据为己有,很多都等不及熟透,就那么吃了,因为再迟一点就被别的吃货瓜分走了。大概是人多,又新鲜,兴味大过食物本身的味道,所以也没觉得难吃。

  郑世钧做了个卷袖子的动作:“这个不怕,我最擅长了。”其实他穿的短袖,根本没有袖子可卷。

  谢元淼斜睨他:“你怎么会?”

  郑世钧说:“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吃的东西一点都不合口味,去超市里买来的中餐原料都不正宗,就烧烤的原料还算正宗,几个中国留学生打牙祭的时候,就常在一起烧烤,所以技术算是练出来了。”

  谢元淼说:“那今天就麻烦郑大厨了,我要好好尝尝。”

  “行,你就等着吃吧。”郑世钧满口应承。

  尽管如此,谢元淼也并没有真闲下来,烧烤最大的乐趣不是吃,而是烧烤,尤其是人多才有意思。他们只有两个人,本来人就少,要是只郑世钧烤,谢元淼吃,那场面暧昧不说,乐趣也少了许多。

  谢元淼不干别的,就是细心地照料那几串鸡脆骨。夜色完全笼上来,海面变成黑魆魆的一片,只能听到海浪冲刷海岸的声音的,以及阵阵呜咽的海风,抬头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星光,斯情斯景,其实非常适合约会。

  谢元淼闻到阵阵烧烤食物的香味,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来。郑世钧笑起来:“鸡翅很快很快就好了,你想吃蜜汁鸡翅,还是想吃香辣味的?”

  “香辣的吧。”鸡翅还有蜜汁的吗,又不是叉烧。

  “好叻!”郑世钧熟练地撒上调料,又用刷子刷了一层食用油,放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谢元淼说:“鸡脆骨似乎好了,我去叫凯文?”

  郑世钧点头:“带上鸡脆骨去诱惑他,应该不会哭。”

  谢元淼用碟子装着两串鸡脆骨进到屋里,凯文已经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了,小家伙居然还没有醒,依旧呼呼大睡。谢元淼笑起来,拿着鸡脆骨走到凯文身边,放在他鼻子边转了两圈。凯文闻到味道,果然舔了舔舌头。

  谢元淼将碟子放在茶几上,伸手捞起凯文:“凯文,凯文,起来吃饭。”

  凯文闭着眼睛,用力吸了下空气中的食物香味,迷迷糊糊地说:“吃什么?”

  “哥哥给你烤了鸡脆骨,你要不要吃?”

  凯文猛地睁开眼睛,伸出胳膊搂紧了谢元淼的脖子:“哥哥!”

  谢元淼抱着凯文小小的身体:“哥哥在呢。”

  凯文将头埋在谢元淼脖子里,鼻尖在他脖子上蹭了蹭,用带着委屈的腔调说:“爹地不带我来看哥哥,他自己偷来了。”

  谢元淼说:“那是因为凯文不愿意和爹地说话,所以爹地自己先来了。他后来不是回去接你了吗?不要怪爹地好不好?”

  凯文不答话。他还记得他要妈咪的时候,爹地生气地抱着自己不让过去,那些人就把妈咪带走了,爹地太叫人伤心了。谢元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了,不生爹地的气了。我们吃鸡脆骨好不好?”

  凯文松开谢元淼的脖子,转过头来看桌上的鸡脆骨:“只有这点吗?”

  谢元淼说:“还有好多呢,爹地在外面烤给你吃,我们也去烤好不好?”

  凯文一手拿着一串鸡脆骨,先咬了一个在口,含含糊糊地说:“好。”

  谢元淼抱着他出去,郑世钧看着那一大一小,怎么看都怎么欢喜:“凯文,醒来了?”

  凯文看着郑世钧,转过脸去。谢元淼笑,用潮州话说:“他怎么这么小气性就这么大,太会记仇了。”

  郑世钧说:“像他妈妈。”

  谢元淼不再说话了。郑世钧说:“那些我都烤好了,你想吃什么,自己拿吧。”

  谢元淼带着凯文在桌子边坐下:“凯文,我们来吃烧烤,看你爹地烤了好多哇,你想吃哪个?”

  凯文坐在桌子边,指着盘子里已经烤好的食物:“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谢元淼给他拿了一串火腿肠,一个烤鸡翅,还有一串鸡脆骨:“吃吧。”自己拿起一串鱿鱼丝,咬了一大口,香浓可口,味道真不错,转头对郑世钧说,“老板,你手艺真不错。”

  郑世钧笑:“那当然,我的技术绝对不是吹的。”

  谢元淼吃了一串烤鱿鱼,给凯文到了点饮料,然后又去帮忙烧烤,让郑世钧一个人饿着肚子烤,他坐享其成,有点过意不去。凯文吃完了几串鸡脆骨,也跑过来要烧烤。郑世钧就给了他一个鸡翅膀,让他烤着玩。他人还没有烤架高,谢元淼就去给他找了个椅子,让他坐在椅子上烤。

  凯文拿着鸡翅膀,问谢元淼:“哥哥,这个要怎么烤?放什么?”

  谢元淼看了一眼郑世钧:“问你爹地,哥哥不会烤。”

  凯文看了一眼郑世钧,这才开口叫:“爹地,鸡翅膀要怎么烤?”

  郑世钧感激地看了一眼谢元淼,这才耐心地去指导儿子,一时间烧烤架前和乐融融。郑世钧私心里想,这一家三口看起来多和谐啊,要是谢元淼能和自己在一起就好了。

  烤得足够多了,三个人又停下来围桌吃烧烤,郑世钧还提了几瓶啤酒出来,和谢元淼一边喝酒一边吃烧烤,说烧烤和啤酒是黄金搭档,少了啤酒,那味道就差远了。谢元淼吃惯了米酒,酒量好,倒是不惧这啤酒的度数,只是不太习惯啤酒的味道。

  郑世钧的酒量也很好,都是在应酬时锻炼出来的,两个人真是棋逢对手,不仅酒量相当,连食量都不相伯仲,都能吃。凯文吃饱喝足了,就赖在谢元淼膝盖上不愿意下去,像只小猫一样慵懒,最后竟在谢元淼身上睡着了。

  谢元淼将凯文放到沙发上,继续和郑世钧烧烤喝酒,一直吃到快十点钟,两人终于吃饱喝足了,才丢下满地狼藉去睡觉。

  谢元淼就睡在楼下的客房里,全身都是烟熏味,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衣服是郑世钧自己的,他穿起来居然也差不多,也难怪,两人身材其实都差不多,谢元淼比一米八的郑世钧稍矮两厘米,身形稍微瘦点。

  谢元淼在床上躺下,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想着这顿饭吃过之后,自己会不会长痘痘,虽然他很少长痘痘,但是吃这么多烤肉,难免不长吧。正闭上眼想睡,突然听见门砰砰地被敲响了,还伴着凯文的哭声。

  谢元淼赶紧下床去开门:“怎么了凯文?”

  郑世钧抱着凯文站在门口,脸上略有些尴尬:“凯文说要跟你睡。”

  谢元淼说:“那行吧,凯文来跟哥哥睡。”

  凯文抹着眼泪说:“要和哥哥爹地一起睡。”

  谢元淼心说,自己是不是太迁就这小子了,让他得寸进尺。

  郑世钧则在心里说,儿子你真是爹地的好帮手,真是个小福星啊,想要什么来什么。

  谢元淼从齿缝间冒出一句话:“那就一起睡吧。凯文睡中间。”

  于是三个人第一次同床共枕,凯文睡中间,左边是爹地,右边是他最喜欢的元淼哥哥,他伸出小胳膊,一边挽着一个,这样一个都不会少了,真幸福。郑世钧将空调开了,盖着薄被子,这样三个人睡就不至于太热了。

  两人晚上都喝了不少酒,虽然不至于醉,但也极利于睡眠。谢元淼纠结了一会和郑世钧同床共枕的事,但是想到凯文睡在中间,料想郑世钧也不会做什么,自我催眠了一会儿,居然也安稳睡了。

  梦里谢元淼感觉极其不舒服,胸闷憋气,好像又在海里溺水了,有个人游过来,他托起自己,渡了一口气给自己,他终于觉得气顺了,然后一把将对方推开。“走开,这是我初吻!”

  那人拖着他游到水面上,对他说:“这不是吻,吻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那人说:“是这样的。我教你。”然后凑上来,用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唇,然后吮吸了一下他的双唇。

  谢元淼只觉得一股酥麻感从唇上传过来,他猛地清醒过来,亲自己的家伙是个男的,然后伸出胳膊,猛地将对方推开,手掌啪一声抽在对方脸上。那人灰溜溜地躲开了。谢元淼用手背猛地擦了擦嘴巴,老子的初吻啊,被一个男人夺走了!关键是,还没看清楚那个男人长什么样,还不能去寻仇!

  第二天一早醒来,凯文的手脚全都缠在自己身上,嘴角淌着口水,睡得正香甜,床的那一半已经空了,郑世钧已经起来了。

  谢元淼睁开眼,努力回想昨夜的梦,似乎梦到了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有个男人在海里救了自己,然后还教自己怎么接吻。我操,是一个男人啊!都怪郑世钧昨天喊自己去游泳,要不是去游泳,怎么会抽筋,又怎么会被他救,又怎么会出现昨晚那个讨厌恶心的梦!

  郑世钧在门口敲门:“元淼、凯文,都起来了吗?要吃早饭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广州,然后我再带凯文回香港。”

  谢元淼说:“要不你送我到车站吧,我自己坐车回去,你跑来跑去太辛苦了。”

  郑世钧在门外说:“没关系,要不了多久。”

  谢元淼却是知道从广州到深圳,开车起码需要两个多小时,一来一回就是四五个小时了:“你不累,凯文会累啊。我去坐广深线和谐号吧,听说那个只要一个小时就到广州了,然后我坐地铁回学校。我还没有坐过动车呢。”

  郑世钧停了一会儿:“那好吧,我送你到火车站。我去将早饭端出来,你帮我叫凯文起来。”

  谢元淼觉得郑世钧不进门这事有点反常,但是也没多想,自己起来洗漱完毕,然后把凯文叫醒来,穿戴洗漱好。到餐厅吃饭的时候,发现郑世钧戴了昨天那副墨镜。谢元淼看着戴墨镜的郑世钧,心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在屋里戴什么墨镜。

  “老板,你的眼睛怎么了?”

  郑世钧说:“昨天烧烤熏的,眼睛红得吓人,别吓坏你们。”

  谢元淼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饭,郑世钧开车送谢元淼到深圳火车站,给他买了票,目送他检票进站,这才摘下墨镜来,凯文惊呼了一声:“爹地你的眼睛怎么了?”

  郑世钧用手指碰了一下青紫的眼眶,呲牙,嘴角却挂着笑:“不小心在床头上撞的。”

  第四十八章:危机

  深圳开往广州的动车平稳而快速,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如过眼云烟,没有在眼底心底留下任何痕迹。谢元淼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许久都没有眨一下眼睛。虽然那是一个梦,在他心底掀起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下来,郑世钧到底还是给他造成影响了,难道自己是喜欢男人的?

  谢元淼意识到这个问题,猛然吓了一大跳,他转头看了一下四周,生怕自己这个念头泄露出来了,发现人们都各自低头干自己的事,并没有谁在看他,这才大松了口气。他伸手挡在额前,无奈地叹了口气,难不成同志是会传染的,和郑世钧久了,也变成了同性恋?

  应该去找个女生来谈场恋爱才行,不然还真要变成同志了,自己还想娶妻生子的呢,看凯文多可爱,要是生这么个儿子或女儿,人生该多么完满啊。

  在深圳回广州的路上,谢元淼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谈恋爱!

  谢元淼要谈恋爱,其实很容易,他长得帅,在南方男生海拔普遍低下的大环境下,1米78的谢元淼虽然算不上鹤立鸡群,但也非常醒目了,尤其是他还长得帅。大学里的女生,通常不会过于现实,谈恋爱不比相亲,还要把男生的家境都考虑进去,诚然,家境好的男生更占优势,但谢元淼这样的潜力股,也是很多女生心仪的对象。

  谢元淼挑女朋友,却不那么随便,别人找恋爱对象,他就是找结婚对象。毛主席说过,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这在谢元淼这里也是行得通的。基于对母亲的尊敬,对妹妹的关爱,谢元淼对女性是非常尊重的,虽然女人中也有唐七巧那样的蛇蝎女人,但毕竟还是少数不是?

  谢元淼找女朋友,以母亲和妹妹为标准:首先,长得不说太漂亮,要过得去吧;其次性格要好,温柔可人、善解人意这是基本要求;再次还要识大体、能包容,不然怎么对弟弟妹妹好;能干贤惠也是很有必要的,潮汕男人对老婆都有这个要求,这样男人才能放心在外打拼。

  星期一下午,趁着元焱不在,大家都在,谢元淼把自己的择偶要求和几个舍友说了:“各位兄弟帮帮忙,有合适的对象给介绍个吧。”

  大家一听都笑掉了大牙,张粤广说:“阿淼,你这是找老婆还是找保姆啊,听说美国最近在研发新型机器人保姆,没准能达到你的要求。”

  谢元淼看着几个哥们:“我的要求真那么离谱吗?”

  赵子鲁点了下头:“难!我怀疑这年头还有没有这样的女生存在。”

  谢元淼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没有,我妹妹就是!”

  钟然噗地笑了一下:“你总不能跟你妹结婚吧。”

  赵子鲁有些不相信地说:“你别吹吧你,阿淼,你妹真有你说的这么好?介绍给我得了!”

  谢元淼白他一眼:“去你的,我妹还小呢,收起你的色狼眼。”

  赵子鲁耸肩摊手,当玩笑听了。

  谢元淼看着几个舍友,回归正题:“你们说真这么难找?”

  张粤广摇了一下手里的可乐:“看在你请我们喝水的份上,哥哥跟你说句实话,有这么一个女生为你量身订做估计不太可能。你看吧,一般长得漂亮的女生,都有些被宠坏了,性格就算达到了你的要求,但是还得能干贤惠,这得多小的几率啊。”

  赵子鲁也说:“找个性格好又能干贤惠的,在相貌上差点倒是可能的。不过呢,我怀疑对方能不能承受男朋友随时被别的女生勾搭挖墙脚的压力,你自己又能不能长期忍受一个跟你站在一起就不相配的人呢?”

  钟然摸着下巴,说:“说实话,我是个俗人,我就想带个让人眼前随时一亮的女朋友,这样显得我多有魅力啊。”

  张粤广拍着谢元淼的肩,总结了一句:“其实吧,我们说这么多都是空话。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你设定了这么多,没准明天就遇到一个跟你的预想完全不搭界的人,你一下子就怦然心动,被迷得颠三倒四了,对方的长相、性格、能力全都是浮云。”

  赵子鲁喝完最后一口橙汁:“阿广说得对。想一千不如干一件!兄弟,加油!我看好你!”

  张粤广说:“走吧,弟兄们,打饭去,晚了就没好菜了。”

  几个人拉开门准备出去,正好碰上元焱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大家跟他打招呼:“阿焱回来了。”

  谢元淼看着弟弟:“焱焱回来了?”

  谢元焱看了一眼哥哥,垂下眼帘:“嗯,哥。”

  “哦,你先写作业吧,我去打饭,你想吃什么?”谢元淼随口问。

  “随便。”谢元焱兴致不高。

  谢元淼说:“那就吃鸡腿吧,今天加个餐。”想到昨天撇下弟弟跑到深圳去玩,谢元淼有心想补偿一下弟弟。

  “哦。”谢元焱依旧无所谓地说,脸色却不怎么好,哥哥要找女朋友了,以后便会对女朋友好了,他觉得心里内疚,给自己加餐呢。

  谢元淼奇怪了,弟弟平时最爱吃鸡腿啊,今天怎么了,连鸡腿都兴趣缺缺了,便问:“焱焱你今天被老师批评了?”

  谢元焱摇摇头:“没有。我数学小考还得了一百分,老师还表扬我来着。”

  “那为什么不高兴?”

  谢元焱看了一眼哥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没什么,哥你去打饭吧,我饿了。”

  谢元淼耸了下肩,孩子长大了,有心事了。

  谢元淼回来的时候,谢元焱正在桌前写作业,看他回来,抬头说:“刚刚郑先生打电话过来。”

  谢元淼问:“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你去哪儿了。”谢元焱将课本收了,接过哥哥递过来的饭盒子开始吃饭。

  谢元淼端着饭盒靠在窗台边吃饭。谢元焱终于问:“哥,你找女朋友了?”

  谢元淼诧异地看着弟弟:“没啊,谁说的?”

  谢元焱说:“那你们刚才在屋里不是说这个吗?”

  “你都听见啦?”

  “听见了一些。”

  谢元淼终于明白过来弟弟为什么不高兴了:“哥找个对你好的嫂子,你不愿意?”

  谢元焱小声嘀咕:“谁知道她对我好不好。”

  谢元淼就明白了,弟弟不愿意他找女朋友呢,这孩子从小就缺乏安全感,与自己相依为命,如今再生变故,心里害怕。谢元淼看着弟弟,突然又回到现实中来,谈什么女朋友,生存问题都没有解决呢,谈了女朋友,自己有那么多功夫去陪人家么,谈女朋友不花钱么,总不可能光嘴上谈情说爱,还得吃饭、买礼物、看电影,哪个不花钱和时间呢。不由得叹了口气。

  谢元焱看着哥哥:“哥,你要是想谈,那就谈吧。我没关系的。”

  谢元淼笑了一下:“哥没谈,只是随便说说。咱们穷人,谈不起恋爱。”

  谢元焱看着哥哥,有些内疚:“对不起哥,是我拖累你了。”

  谢元淼看着弟弟,笑了一声:“死小子,去哪里看肥皂剧学来的台词?”

  谢元焱鼓起腮帮子:“我说的是实话。”

  谢元淼吃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说:“你是哥最甜蜜的负累,哥乐意。你别想把哥甩下啊。”

  谢元焱低下头,大力吸了一下鼻子。

  快熄灯的时候,谢元淼突然接到郑世钧的电话:“在宿舍吗?我在你们宿舍楼下。”

  谢元淼吃了一惊:“老板,什么事?”郑世钧还从来没有这么晚来找过自己。

  郑世钧说:“有点急事找你,电话里说不清楚,下来说吧。”

  谢元淼挂了电话:“我有点事出去一下。”谢元焱已经睡了,倒不用跟他打招呼。便拿了钥匙,穿着拖鞋下了楼。

  郑世钧的车停在宿舍门口,车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小红光在闪烁。谢元淼敲了敲窗玻璃,郑世钧打开车门,里面飘出来一股子浓浓的烟味:“来了?上车。”

  谢元淼将车窗放下来,让烟味消散:“出什么事了?”他还没碰上郑世钧抽烟的时候,他曾说过抽烟对孩子不好,早就把烟戒了。

  郑世钧将烟头掐灭:“系上安全带。”

  谢元淼不动:“到底什么事?要去哪儿?有事就这里说吧,我们宿舍一会儿就要熄灯了。”

  郑世钧转过头看着谢元淼:“我遇到一点烦心事,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想了一圈不知道找谁,便来找你了。”

  谢元淼:“……”自己什么时候成知心哥哥了。好吧,他来找自己,也算是一种信任。

  郑世钧说:“这里不适合说这事,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吧。”

  谢元淼知道他笃定不让自己回去睡了,便说:“我给同学打个电话,跟他们说一声。”

  郑世钧非常迅速地将手机递上来,谢元淼看他一眼,然后伸手接过去,打了个电话回宿舍,交代了一下,说自己可能不回去了,然后说:“走吧。”

  郑世钧将车开到一家五星级大酒店,带着谢元淼去开房间,其他房间没有了,只剩下总统套房,郑世钧眉头也没皱地订下了。谢元淼看着表情淡定的前台服务员,总觉得那张淡定的脸有些怪异,走去坐电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台,发现那两个服务员正朝他们的方向注目,而且脸上笑容非常暧昧。

  谢元淼翻了个白眼,这个郑世钧,非要把一件简单的事搞得这么暧昧,他绝对是故意的吧!

  郑世钧进了房间,对谢元淼说:“随便坐,我去冲个澡。”他身上一身的烟味,别说谢元淼皱眉头,自己也不太习惯,所以急于改善形象。

  谢元淼继续翻白眼,怎么越来越像是郑世钧带自己来开房呢。他也没说话,四处转悠着打量总统套房的摆设,这么奢侈,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来住吧,不是钱的问题,就算是有钱了,也不会跑来睡一晚上大几千块的房间,多浪费,哪里不是睡觉啊。

  总统套房在酒店的顶层,靠墙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拉开窗帘,外面就是整个城市的夜景。夜里十一点多,正是广州这个大都市夜生活刚刚热闹起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火,霓虹闪烁,舞动出一群人的颓废与无所适从。这也是一种生活,谢元淼看着外面的热闹想道。自己还是比较喜欢阳光下的生活,纵使艰辛,却心无芥蒂,毫无心理负担。

  郑世钧裹着酒店提供的浴巾出来了,谢元淼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突然想起电视里的那一幕:少女紧张地看着有钱有势的色狼裹着浴巾朝自己走过来,拿起手里的遥控器或者烟灰缸朝对方扔过去,大叫着“别过来”。想到这里,不由得扭过头去偷笑了一下。

  郑世钧并没有走过来,他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件浴袍穿上,这个季节有点热,他只好又把空调温度打低了一些。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四周,准备去倒酒喝。

  谢元淼制止了:“老板,你还是别喝了,有话赶紧说。”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酝酿了一会儿,似乎在想怎么开口。谢元淼看着他,过了大概三分钟,他终于开口了:“我发现佳宁的死有些蹊跷。”

  “?”谢元淼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糊涂了,“佳宁是谁?”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凯文的妈妈。”

  第四十九章:策略

  谢元淼明白了,原来是他的亡妻。“怎么回事?”虽然这事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但既然人家信任,这么重要的事确实要找个人商量一下。

  郑世钧并不直接谈这个问题,而是说:“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很虚伪的人,佳宁在世的时候,我没有和他在一起,甚至还喜欢男人,根本没有资格去料理佳宁的身后事。但是我的情况,佳宁都是知道的,她也是容许的。”

  谢元淼抬起头来看着郑世钧,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叫佳宁的女人,是不是有毛病,居然允许自己的丈夫背叛。

  郑世钧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这话说起来就长了。我和佳宁一样大,从小就认识,是大家眼中所谓的青梅竹马。男人和女人之间,除了爱情和亲情的关系,其实也是有友情存在的。我们虽然一起长大,但彼此并不喜欢,她有她的爱人,而我从少年时期起,就发现自己喜欢的是同性。这些,我们互相都是知道的。

  “佳宁的家境很好,她父亲的生意做得比我家的还大,当然,发家是依仗佳宁的外公,佳宁的妈妈身体不是很好,心脏有些小问题,只生了她一个就没有再生育。卢伯伯是典型的潮汕人,观念非常传统,认为儿子才能继承家业。所以在佳宁五岁的时候,卢伯伯从外面领养回来了一个男孩,比佳宁小半岁。卢伯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是自己与情人生的儿子,佳宁也仅仅以为他是家里的养子,所以从小便喜欢这个弟弟。直到他们都成年后,卢伯伯察觉到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在谈恋爱,急得差点心脏病发作,才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而且这么多年,他跟那个情人还是藕断丝连的,佳宁妈妈受到双重打击,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当时我正好大学毕业回家继承家业,佳宁找到我帮忙,说要尽快结婚生子,让妈妈放心,让她的病尽快好起来。说实话,我很同情佳宁,但对这个提议并不赞同,我并不适合婚姻。她应该去找一个能够给她爱情的男人,让她走出这段伤害。但是她说她对爱情彻底失望了,她的父母看起来恩爱了二十多年,结果却存在着这么大的背叛。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真心相爱的人,却发现那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不认为自己以后还会爱人。

  “佳宁是一个很执拗的女子,像她妈妈那样专注于一份感情,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主意。我考虑了很久,终于答应了她。说实话,我也是有私心的,佳宁愿意为我生孩子,有了孩子,将来就算是佳宁要和我离婚,我也有不结婚的理由了。”

  谢元淼听见这段万分狗血的故事,想起可爱的凯文,他居然是一段契约婚姻的产儿,会不会有些可怜?“那凯文呢?”

  郑世钧垂着眼帘不看谢元淼:“凯文是我和佳宁在美国做的试管婴儿。这事是我们之间秘密,希望将来不要告诉凯文,以免他恨我们。”

  谢元淼叹了口气:“好。那凯文的妈妈后来怎么……”

  郑世钧苦笑了一下:“这就是他们的孽债所在,卢妈妈在我和佳宁婚后,身体稳定了一段时间,但是在凯文出生之后,老人就去世了。我以为佳宁会对那个男人死心,以后会爱上别人。我们的契约之初就说好了,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如果对方遇到合适的人选,都可以提出离婚的。凯文两岁的时候,佳宁去了意大利学服装设计,她有这方面的天赋,之前一直想着要继承家业,所以压抑着没学,后来发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这才放纵自己的想法,去学这个。我很赞同她能够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就随她去了。”

  郑世钧说到这里的时候用手掩在脸上:“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跟那个男人重新牵扯在一起了,那个男人在法国,佳宁从意大利跑到法国,他们又重新在一起了。我曾经试图阻止她,但是我没能做到,佳宁跟驴子一样倔强,她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郑世钧非常非常后悔,如果自己不和她结婚,她也许会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没准能治愈她的心伤,如果自己在他们的事上反对得激烈一些,佳宁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了?可惜一切都不能重来。

  谢元淼震惊地看着郑世钧:“他们不是兄妹吗?”

  郑世钧苦笑一下:“很多事情可以用理智来控制,唯独感情,是不能的。”

  谢元淼却轻轻地说:“我觉得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郑世钧有些诧异地看着谢元淼,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半晌,才说:“你说得对。”卢佳宁就是飞蛾扑火的性格,她是个感性的人,非常唯心,一切都依从自己的感官感受,而且还叛逆,如果当初不是对母亲的亲情占了上风,她绝对不会和自己结婚的。

  谢元淼如同听TVB的电视剧一样,过了许久,他才想起另一件事:“你说你发现她的死有些蹊跷?”

  郑世钧说:“我今天接到一个从法国寄回来的邮件。邮寄日期是佳宁出事的前一天,大概是有些耽搁了,过了一个多礼拜才到。”

  谢元淼静静地听着,等他的下文。

  郑世钧说:“邮件里有佳宁的一封信,一封委托书,一份转让授权书,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都是签好字经过律师公证的,只等我们签字了。她将她在香港的所有房产以及她母亲留给她的公司股份大部分都转让给了凯文,委托我全权代为管理。信上嘱咐我好好照顾凯文,感谢我这些年为她做的一切,说她终于能够得偿所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们彼此都自由了。语气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见不到半点颓废。”如果卢佳宁不出事,他接到这封信,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因为他也正想找机会与她摊牌,解除双方的婚姻关系。

  谢元淼说:“怎么听起来感觉就是在安排后事一样。”

  郑世钧说:“对啊,事情就奇怪在这里。出事前一个礼拜左右,我还和她通了电话,她说她最近可能会有一件喜事要和我分享,当时语气还十分高兴。她那么热爱生命和生活,实在没有轻生的理由,所以肯定不是安排后事,只是在做一些安排。”

  谢元淼问:“那你知道她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郑世钧想了一会儿:“我曾经听她说过,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和自己的爱人在欧洲的某处乡村隐居。佳宁是个物质欲不高的人,喜欢华兹华斯的诗,向往恬静的生活。”说到这里,郑世钧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地说,“华兹华斯的妹妹多萝西终生未嫁,一直陪伴哥哥,难怪佳宁会喜欢华兹华斯。”

  谢元淼只知道华兹华斯是个英国诗人,但对他的生平却完全没有概念。不过这么听起来,佳宁和那个女人真有一些共通点。谢元淼把话题拉回正题:“照这个意思推测,凯文妈妈应该是和她的爱人达成共识,一起去某处隐居,然后把自己的财产都处理了,也跟你把事情了结了?”

  郑世钧点点头:“对,应该是把她在香港的一切基本都了结了。但是她却出了意外。”

  谢元淼问:“她是出了什么意外?”

  郑世钧说:“警方说她是在公寓里挂窗帘,不小心坠楼身亡的。我想不通,她挂窗帘为什么会开着窗挂。而且她要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了,这活儿不该是男人干的吗?”

  谢元淼点了点头:“这事确实有些蹊跷。当时那个男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们并没有住在一起,那个男人说他在自己的公寓里。可就算是这样,让他来帮忙挂难道不行吗?”郑世钧说。

  谢元淼沉默不语,要是这事发生在妹妹惠娴身上,她会等着让自己去挂窗帘吗?十有八九也自己爬上去挂了。他想到一个问题:“一般这种意外亡故,是不是都有尸检?”

  郑世钧摇摇头:“佳宁的父亲赶在我前头去的,他们没让验尸。我到的时候,佳宁已经在殡仪馆了。我当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当是意外失足。现在看到这些文件,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正在想办法找人帮忙,调查一下佳宁最后一段时间的详细情况。”

  谢元淼突然觉得这事情有点棘手,如果不是意外,难不成还是一桩谋杀案?郑世钧执意要查明情况,会不会有麻烦?

  过了许久,郑世钧说:“对不起,半夜把你拖来告诉你这么一件糟心的事。希望是我多虑了,但是我还是要查一下,不能让佳宁去得不明不白的。”

  谢元淼说:“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我觉得你应该小心一点,加强防范。”要真是谋杀案,郑世钧又去调查,对方未必不会对他动手。

  郑世钧点点头:“我会的。”

  两人在一片沉默中静坐了许久,谢元淼终于憋不住打了个哈欠,抓了抓脑袋:“老板,我明天一早还有课呢。”

  郑世钧温柔地说:“你睡吧。”

  谢元淼看了一下房间,总统套房里只有一张king size的大床,便说:“老板,我睡沙发,你睡床吧。”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不用,我不想睡,你睡床。”

  谢元淼盯着郑世钧看了一会:“好吧。不过熬夜对身体不好,老板你快三十岁了,再熬夜就真成大叔了。”

  郑世钧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吧,我困了就睡沙发。”

  谢元淼走到床边,踢了拖鞋上床,房间的空调有些低,他拉开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郑世钧坐在沙发上,脑袋转向谢元淼,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才转过脸来看天花板。他下午打电话给谢元淼的时候,是谢元焱接的,小家伙情绪也很低落,一问,便听说谢元淼要找女朋友,郑世钧坐立难安,立即跳上车就往广州赶。

  车过了海关,郑世钧才冷静下来,见到谢元淼要说什么呢,说你别找女朋友好吗?可是自己有什么立场。想了老半天,决定还是从自己的事上出发,谢元淼是把自己当朋友的,他对佳宁的事就算不感兴趣,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而且这个问题一旦说明了,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个负心汉,多少会改观一点吧。

  郑世钧现在捉摸不定谢元淼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熄了房间的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确信谢元淼已经睡了,蹑走蹑脚走到床边,站在床头就着窗外射进的暗淡光线贪婪地打量谢元淼。他睡得很安稳,呼吸轻浅,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郑世钧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手指碰了一下谢元淼的脸,然后收回来,替他轻轻拉了一下被子,退回来,到沙发上坐下。

  想到卢佳宁的事,又想到谢元淼,心里乱如麻纱,怎么都理不清楚。他估摸着,自己的岳父这几天会来找他谈股份的事,他知道佳宁拥有卢家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应该是最大的股东,她给了凯文百分之二十五,自己只留了百分之十。而佳宁一死,她的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就是凯文,所有的遗产都应该是她的独子凯文的,而凯文是自己的儿子,卢家肯定不会让股份落到郑家来,他们肯定有了后招。

  但是自己一定会据理力争的,佳宁给孩子留的东西,他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了。尤其是佳宁如果是被人预谋暗算的,这事就更不能完了,他还得揪出元凶,让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还佳宁的灵魂一个安宁。

  然后又想到另一件烦心事,怎么样才能说服谢元淼不找女朋友呢?自己近期肯定要忙别的事,这边顾不太上,他不想等到自己忙完回来,发现谢元淼身边已经站了一个女孩。感情这事没有先来后到,自己认识谢元淼再久,也没有叫人女朋友让位的道理,自己只能看着了?他不知道谢元淼近期并无找女朋友的打算,所以为此长吁短叹,苦恼不已。

  郑世钧走到床边的时候,谢元淼就醒了,跟郑世钧单独住在一个房间,他肯定不能睡得没心没肺的,一直都是在装睡。郑世钧伸手碰他的时候,他憋住了气,捏起拳头,正想一拳揍过去,发现他已经退开了。又等了许久,发现那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估摸着已经睡了,这才闭上眼安心入睡。

  第五十章:请客

  第二天一大早,郑世钧就开车送谢元淼回学校。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谢元淼说:“我就在这里下吧。”

  郑世钧看着他:“你不是要赶回去上课吗,我送你到宿舍。”

  谢元淼说:“还早,我去吃个早饭。”

  “我也去吃点,好像昨晚上忘记吃晚饭了。”郑世钧突然觉得饥肠辘辘。

  谢元淼同情地看着他:“老板,你提前衰老了,连晚饭都忘记吃。”

  郑世钧呵呵笑:“我请你吃早饭吧。”

  谢元淼摸摸自己的口袋,还真得让人请,昨天出门走得急,没带钱,便指着前面说:“去吃个米粉吧,那家的三鲜粉味道不错。”说着推开车门下车。郑世钧也赶紧跟上。

  那是一家客家肠粉王,店里生意非常不错,都是早起吃早饭的学生。谢元淼找了张桌子跟郑世钧说:“你先坐,我去点单。你想吃什么?”

  郑世钧说:“随便,我不挑。”

  谢元淼不再问,去跟店家要了两份三鲜粉,两份肠粉,另外还要了两个卤蛋。回头来坐在郑世钧对面,笑嘻嘻地说:“老板,你请客,别怪我吃穷你啊。”

  郑世钧宠溺地笑一声:“就怕你不肯吃穷我。”

  谢元淼赶紧避开那眼神,用茶水涮了两双筷子,玩笑似的道:“我怕你没带现金。”

  郑世钧伸手去摸钱包,然后愣住了,伸手挠了挠鼻子,压低了声音说:“我没人民币了,只有港币和银行卡。”

  谢元淼瞪圆了眼看着他:“老板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们真要吃霸王餐?我可是身无分文啊。”昨晚上他下楼的时候,就拿了一串钥匙,别的什么都没拿。

  郑世钧说:“你觉得老板会不会收港币?”

  谢元淼非常无语地看着郑世钧:“老板,你说呢?”

  郑世钧站起来:“要不我去取个钱吧,你等我一会儿,这附近哪儿有银行?”

  谢元淼拉住他:“算了,别去了。我问问老板,看收不收港币。”正要去问,抬头便看见了熟人,他笑了起来,“老板,有救了,我找朋友借钱。”说着起身离开桌子,到另一个角落里去了。

  郑世钧看见他跟一个漂亮的女生说话,那女孩语笑嫣然,光彩照人,似乎令整个店堂都亮堂起来了。谢元淼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二十块钱,在郑世钧面前扬了扬:“有钱了老板,跟师姐借的。”

  郑世钧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这人倒霉了,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服务员已经将米粉和肠粉都端上来了,谢元淼笑着说:“老板,吃吧。快吃,吃完我还要去上课。”从校门口到宿舍可不近,他还得回去换身衣服。

  郑世钧看着热腾腾的米粉,第一次和谢元淼吃饭没有胃口。谢元淼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说:“不会觉得不卫生吧?有消毒碗柜的,还过得去,而且一顿也没什么关系。”一边用筷子将自己碗里的米粉夹了一些给郑世钧,“你晚上没有吃饭,多吃一点。我早饭吃不了那么多。”

  郑世钧看见谢元淼给自己夹米粉,心情豁然开朗,这就是潜移默化的力量,不知不觉中,谢元淼就开始关心自己,跟自己不分彼此了。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米粉吃了一口,虽然看起来极其清淡,味道却是出奇地好。他一边大口地吃,一边点头,表示味道不错。

  谢元淼得意地说:“味道还不错吧?”

  郑世钧用力点了几下头,又夹起卤蛋吃了一口 。

  谢元淼一边吃一边说:“别忘了,这顿是你请我,钱是你借的,到时候我要从股票分红中扣除出来。”

  郑世钧满嘴含满了粉条愣了一下,然后咽下嘴里的食物咧嘴笑,比了个“OK”的手势。

  谢元淼低头快速地吃米粉,吃完米粉又吃肠粉,最后还有一个卤蛋没吃,说:“我在想,这个蛋是吃了呢,还是不要了?”

  郑世钧挑眉看着他。谢元淼摸着肚子说:“太饱了。”平时早上就喝一碗粥,吃俩馒头,今天太多了点。

  郑世钧指了指自己的碗:“给我吧,我能吃了。”

  谢元淼就将那颗卤蛋递了过去,郑世钧夹过去吃了。谢元淼看他还有一份肠粉没动,心里有点怀疑他能不能吃得完啊,别给撑坏了吧。他抬手看了下腕表:“老板,我赶时间上课,你慢点吃,我先走了。”

  郑世钧看了看自己的食物,有些小失落,但是也不能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好,你先去。我今天还在广州。”

  谢元淼说:“那晚上见吧,我把钱给你。”

  “什么钱?”郑世钧没反应过来。

  谢元淼说:“股票分红啊,虽然不多,第一次赚的,老板要捧场啊。”

  郑世钧连忙点头:“好,晚上我来找你们,今天早上这顿不算,晚上我再请你和元焱吃饭吧。”

  “那我也不占你便宜,早上这顿算我请你吧。你是老板,吃点亏没啥啊。我先走了,顺便结账,老板拜拜。”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起身去结账。结完账,借钱给他的那个女孩正好也要走,便和他一起出了店门,往学校走去。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头也没回和那女孩有说有笑地走了,俊男靓女,实在是登对,不由得失魂落魄,顿时胃口全无。他不会真的要找女朋友吧?

  谢元淼彻夜未归,自然少不了被舍友们盘问取笑,是不是有艳遇了,有艳遇要请客的,这是宿舍的规矩。

  谢元淼连忙告饶:“别,饶了我吧兄弟们,我老板临时叫我出去有点问题要处理一下。”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老板?”大家更好奇了。

  谢元淼才想起这事还从没跟大家伙说过呢,便说:“高中暑假的时候,找了个公司去实习,就是那个公司的老板。”

  张粤广说:“看样子阿淼和老板关系匪浅,不然老板怎么会来找你这个实习生。”

  赵子鲁说:“你怎么不说是阿淼能力强,让老板念念不忘呢。”

  “就是,咱们阿淼那绝对是个人才,这老板有眼光。”钟然跟着附和。

  明明几个人说的都是很正常的话,谢元淼听在耳中却有点发烧,怎么感觉个个都说得挺暧昧的,便极力争辩说:“我跟老板真没有任何关系,都是公事。”

  张粤广哈哈笑:“就算是私事也没什么啊,这更说明老板对你的信任,大有前途。”

  正说着,电话响了,张粤广坐在电话机旁,随手接了起来:“你好,找哪位?阿淼啊。稍等。”

  谢元淼接过电话,是郑世钧,他下意识地叫一声:“老板。”然后几个舍友全都扭头看着他,这个老板跟他关系匪浅啊,找得真够勤快的。

  郑世钧打电话来约他吃饭,谢元淼说等元焱放学了再一起过去,郑世钧便说五点半来接他们。

  谢元淼挂了电话,发现几个舍友全都对他虎视眈眈:“阿淼,有福同享,老板请吃大餐,怎么能少得了兄弟们!大家伙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让我们也改善改善伙食吧。”原来谢元淼跟郑世钧打电话的时候,态度语气都极其随便,一点不像跟上司讲话的样子,所以大家都认定他跟老板私交好,这才嚷嚷着要跟着去蹭饭。

  谢元淼做出一副苦脸,难道真要带着这帮吃货去揩郑世钧的油?但是那三个人压着他的脖子,吵嚷嚷一定要去。谢元淼无法,只好说:“要不我问问我老板吧?”

  赵子鲁赶紧递上自己的手机:“电话在此,快打快打。”

  谢元淼只好用赵子鲁的手机给郑世钧拨电话。郑世钧一看是个陌生电话,诧异地接过来,谢元淼说:“老板,是我。”

  郑世钧笑起来:“怎么是你?这你买的手机?”

  “不是,我同学的。老板,有个事要跟你说一声,晚上吃饭,我宿舍三个同学都想去。”谢元淼还是头一次要求别人请客,怪不好意思的。

  郑世钧爽朗地笑:“可以啊,没事,都一起吧,到时候我来接你们。”跟谢元淼的舍友搞好关系,顺便打入他的内部,郑老板正愁找不到机会呢,机会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那好,我跟他们说一声。”谢元淼挂了电话,告诉舍友们这个好消息,大家都欢呼起来,抓住谢元淼好一顿搓揉。

  下午五点多,几个舍友都忙着拾掇自己。谢元淼看他们在镜子前面搔首弄姿,撇撇嘴:“有没有那么夸张,吃个饭而已,又不是去相亲。”

  钟然探过头来:“这你就不懂了,说不定我们这次去,就给你们老板留下好印象,以后工作就解决了。”

  谢元淼抬头望天:“这话怎么说的,堂堂中大学生,还怕找不到工作?”

  钟然说:“工作谁找不到?关键是工作的好坏。”

  谢元淼眨了眨眼,自己没有说郑氏集团的规模吧,他们怎么就笃定郑世钧是个大老板了。其实大家也不知道郑世钧到底是个多大的老板,不过好歹是个老板,不管大小,未雨绸缪总是不错的。

  五点半,郑世钧的电话准时到了:“我在楼下了,你们下来吧。”

  谢元淼拉着元焱:“走吧,我们下去了。”

  几个舍友赶紧跟着下楼。

  郑世钧的宝马停在宿舍门口,他已经下了车,站在车前,看见他们,微笑着点了下头。

  谢元淼略有些歉意地走上去:“老板。”

  郑世钧笑道:“都齐了?上车吧,人有点多,挤一挤坐。元淼你坐前头吧。”

  三个舍友已经被郑世钧的风采惊着了,这么年轻的老板,还这么帅气,尤其难得的是还没有任何架子,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富帅啊,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几个人都上了车,元焱上了车后座,坐在赵子鲁腿上。几个人都有些拘谨,不怎么敢说话。谢元淼为了不让大家知道自己跟郑世钧很熟,也不开口。郑世钧嘴角挂着笑容,安心地开车,也不说话。整个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似乎在比谁比谁更能忍住不说话一样。

  元焱开口打破了沉默:“郑先生,凯文呢?我好久没有看到他了。上次你们说来的,后来都没来。”

  郑世钧一边开车一边说:“嗯,上次有点事耽搁了。凯文现在香港上学,等哪个周末有空,我再带他过来玩。”

  “好。”

  “元焱在广州上学还习惯吗?”

  “习惯。”谢元焱说。

  郑世钧说:“以后就不需要转学了,在这边好好上学。”

  谢元淼接话说:“以后高考还是要回去的,户口不在这边,不能在广州考。”

  郑世钧说:“转过来不就行了?”

  谢元焱赶紧说:“没关系,回去考也行。”他跟哥哥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几次了,转户口几乎不太可能,到时候他回去上高中也行。

  谢元淼没有说话,自己还没有能力给弟弟转户口,到时候又要麻烦郑世钧,那他宁愿不转了。

  张粤广适时插话:“听说广东要改革高考政策,让外地学生也能在这边参加高考。”

  谢元淼说:“这都是在广东的外地人的心愿,不过我觉得很难实行,再有十年,也未必能够实现。”

  几个人开始就高考问题谈论起来,郑世钧跟内地的高考完全没有关系,也很少关注,所以反倒插不上嘴。

  第五十一章:习惯

  赵子鲁主动跟郑世钧说话:“郑先生是香港人?”

  郑世钧点头:“嗯。”

  “香港那边高考是怎么样的?”赵子鲁继续问。

  郑世钧想了想说:“跟内地也差不多,修完中六课程后参加高考。不过我没有参加过考试,直接申请国外大学的offer。”

  一时间大家都没话说了,郑世钧主动说:“你们三个都是哪里人?”

  张粤广说:“我广州本地的。”

  赵子鲁说:“我是山东的。”

  “我是浙江人。”钟然答。

  “也算是五湖四海了,在一起上学都是缘分。元淼带着弟弟住宿舍,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多亏大家包涵照顾,早就想请你们吃饭了。”郑世钧非常自来熟地把谢元淼当成了自己的人。

  后面几个同学都诧异地看着谢元淼,不是说是老板么,怎么听起来像他的家人。谢元淼嘴角抽了抽,瞟了一眼郑世钧。

  郑世钧察觉到大家的惊讶,笑着补充:“元淼是我老家的表弟,他父母都不在了,按理说我们这些亲戚该多照顾点的,但是他有他的自尊,而且自己也有能力,我们倒帮不上什么忙。”

  几个人连忙点头,赵子鲁连忙说:“郑先生您太客气了,元淼是我们兄弟,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说实话,他带着弟弟来上学,我们都很佩服。”

  谢元淼只觉得有些起鸡皮疙瘩,这说的是自己嘛?还有这些人,当着自己的面旁若无人地夸人,这样真好么?

  车子很快到了地方,那是一家粤式酒楼,郑世钧领着大家上去,包间是早就订好的,他们一去,人家就问是不是可以上菜了,郑世钧点头:“上吧。”回头对几个人说,“晚上吃饭的人多,所以提前订好菜了,希望不要介意。”

  客随主便,大家哪有什么不满意的。菜很快就上来了,都是非常经典的粤菜,龙虾烩鲍鱼、青苹鸡、烤乳猪、潮式卤鹅肝、清蒸多宝鱼、咕噜牛肉等等,让一群许久没有吃过大鱼大肉的小伙子们心花怒放。

  谢元淼看着桌上的菜,心说那点分红不知道能不能点两个菜,郑世钧为了讨好自己的舍友看样子是下了血本了。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尽兴,郑世钧的高大形象也很快树立起来,一顿饭还没结束,几个舍友都管郑世钧叫上了“哥”。大家都很识时务,跟着郑哥,有肉吃。要不是郑世钧要开车不能喝酒,再上点酒,大家就吃得更嗨了。

  大家吃着饭聊着天,郑世钧努力将话题引到大学生活上来,试图打听谢元淼谈恋爱的事。“中国的大学和美国的大学有点不太一样,中国大学是入学难,毕业易,美国的大学是入学相对容易,但是毕业难。我上大学那会儿,整天都是埋头苦学,生怕一个不小心毕不了业,所以连恋爱都没好好谈过,遗憾呐。”一边说一边摇头。

  钟然说:“不会吧,郑哥条件这么好,都没在大学谈过恋爱?完了完了,我看我八成也没什么希望了。”

  郑世钧笑:“谈恋爱不看条件啊,看情商,还看缘分。所以都不用担心。”

  “我觉得我们几个中最不用担心的就是阿淼了。”赵子鲁看着谢元淼说。

  郑世钧竖起耳朵,终于到正题了:“元淼已经有女朋友了?”

  谢元淼还没来得及说话,张粤广就说:“我们都看见有好几个女生请他看电影了,不过都被他拒绝了。阿淼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

  赵子鲁连忙点头:“啊对,昨天他还在说,要找一个漂亮、能干、温柔、大度的女生,我们都给他推荐美国机器人保姆。”

  谢元淼没想到一顿饭,就让自己的兄弟丢盔卸甲,把自己老底都揭了,连忙争辩说:“没有的事,我穷人一个,谈不起女朋友,没那个打算。”

  郑世钧听见这话,顿时心花怒放,赶紧给谢元淼夹了一块卤水鹅肝,一面安慰他:“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慢慢来吧,总会有适合你的那一个,缘分到了,就自然找到了。”

  谢元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块鹅肝吃了。

  吃完饭,郑世钧又将他们送回学校,下车的时候,几个人连连道谢,心满意足地下车走了。谢元淼对弟弟说:“焱焱你先上去,我一会儿回来。”

  郑世钧看着不下车的谢元淼:“元淼你还有事?”

  谢元淼摸出早就给郑世钧准备好的钱:“这是给你的股票分红。今天谢谢你请我们吃饭,让你破费了。”

  “跟我不用这么见外,元淼。你肯赏脸,是我的荣幸。”郑世钧也不拒绝,将谢元淼给他的钱接过来,塞进口袋里,“我明天就回去了。今天佳宁的父亲给我打电话了,找我谈遗产的事,这段时间我估计会有点忙,不会来广州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好坏,我都乐意分享分担的。”

  谢元淼点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回去了,开车注意安全!”

  郑世钧目送谢元淼走进宿舍楼,然后发动车子离开了。

  郑世钧回去之后,果然有一阵子都没来广州。谢元淼心里记挂着这事,打电话去问了一下,郑世钧接到谢元淼的电话非常高兴,不过声音却难掩疲惫,说:“佳宁的事果然很蹊跷,我派去调查的人说,佳宁出事的时候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谢元淼吃了一惊:“那孩子会是她那个兄弟的?”谢元淼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就算是再怎么强烈的感情,总不能亲姐弟相奸生孩子吧。

  郑世钧叹了口气:“这个不能确定。我最近在准备和卢家打官司,卢家朋找到我们,卢家朋就是佳宁的同父兄弟,他说佳宁去世前已经将所有的股份转让给了他,还有股份转让授权书,他们说我收到的股份赠予书是伪造的。所以我越发觉得佳宁不是意外失足那么简单。”郑世钧心里其实隐约猜到了,那孩子就是卢家朋的,否则佳宁不会想着去隐居,卢家朋父子也不会着急直接将她埋了,可怜的佳宁,掏心掏肺,结果换来了什么?

  谢元淼第一次接触到豪门恩怨,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算是他们这样的巨富之家,居然也不能免俗么,有的人真是越有钱越贪婪、越有钱越小气?如果卢佳宁真是因为这个而丧命,未免太可怜了些。

  “对不起元淼,让你担心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事的,等开完庭就好了。”郑世钧安慰谢元淼。

  谢元淼却想得比较复杂,就算是郑世钧赢了官司,这事恐怕也不会完,卢家朋会对卢佳宁下黑手,他难道不会对郑世钧和凯文下黑手?便说:“老板,我觉得你还是注意点安全比较好,卢家朋听起来是个心术不正的人,他很有可能会使阴招。”

  这点郑世钧也早就考虑到了,谢元淼提醒他,还是让他觉得很窝心:“我懂的。最近你怎么样?”

  谢元淼说:“还不错。我买的股票涨了不少,赚了快两千块了,我决定下周就抛了。这笔钱我不准备取了,都拿去买另一支股票,老板你别急着分红啊。”

  郑世钧笑起来:“好,我等着你给我赚大钱呢。”跟谢元淼通了话,郑世钧感觉心情轻松许多,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干劲。

  日子在忙碌中匆匆流逝,谢元淼在上课、家教、炒股、拉赞助中忙得团团转,秋季运动会的时候,他成功拉到了某著名运动品牌的赞助,虽然赞助费不多,只有几千块,但是他们系里最大的一笔款项,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尤其是系花部长,去哪里都喜欢拉着他,大有将他培养成接班人的势头。

  能受到系花部长的青睐,这让许多男生都非常艳羡。谢元淼倒是没有觉得特别荣幸,他第一次跟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女性走得这么近,对名花有主的系花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倒是抱了点了解女生的心态,好为自己将来找女朋友做准备。

  系花部长遭遇过谢元淼吃霸王餐的尴尬,又是他的师姐兼上司,自己又是有男朋友的,所以在谢元淼面前很少顾及自己的形象,常常呼来喝去指挥他干这个那个。谢元淼发现情况果然如同舍友说的一样,漂亮的女孩是有脾气的,很难伺候,系花部长常常把男朋友指使得跟孙子似的,看得谢元淼都有些于心不忍,但是人家男朋友甘之若饴。谢元淼理解不能,同时对找漂亮女友的心也灰了一分。

  系花部长有个老乡师妹,也在外联部做干事,对谢元淼兴趣浓厚。部长也有心想帮自己的老乡,竭力撮合谢元淼和老乡,每次做什么都叫上这个女孩和谢元淼。这个女孩长得不算漂亮,但是符合谢元淼找对象的另一条要求——能干。

  谢元淼心想,要是漂亮女生脾气大点,自己伺候不来,那就找个普通点的,没准脾气会好点。接触了一阵子,谢元淼发现原来就算是不漂亮的女生,但凡是能干有才气的,也是有脾气的。其实并不难想象,能上中大的女生,都是有资本的,漂亮的就别提了,就算是不漂亮的,那也是有才气的,有才气的女生谁不傲啊。谢元淼很怀疑自己能否吃得消,干脆便打消了找女朋友的念头。

  谢元淼对女生的心意,就跟小心翼翼的蜗牛一样,正鼓起勇气探出触角去接触一下,没想到刚开始就碰了两块大壁,那点小勇气顿时便烟消云散了。这事果然还真得看缘分,强求不来的。

  谢元淼卖了股票,又买了另一支股票,每次买完之后股票便看涨,简直是十拿九稳,还没有失手的时候。这让他的投资顾问十分意外,谢元淼是个新手,他也没怎么参考自己提供的意见,对股市行情,他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直觉,每次买完之后都能看涨。

  郑世钧没有再来广州,一直忙于调查卢佳宁的死因以及和卢家打官司。没有郑世钧的骚扰,谢元淼突然觉得有些不能适应,每到周末,元焱就会问一声,凯文什么时候来啊,谢元淼的心就提起来,想着郑世钧被那些烦心事搞得焦头烂额的,恐怕日子并不好过。

  在第三支股票抛出之后,原本的一万块本钱已经变成了一万五千块,谢元淼取了一千块钱出来,给自己买了个诺基亚的手机。拿到手机的第一个电话,就是拨给郑世钧,告诉他:“老板,我买手机了,这是我的号码。”

  郑世钧其时正在和公司员工开会,最近确实挺不顺的,不仅自己吃上了官司,公司也出了大娄子,一个大客户突然毁约,不再跟他们合作,造成了数千万的损失。郑世钧正在和同事开会追究事情的原委和责任,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谢元淼的电话如及时雨一般拯救了满会议室的同事。

  郑世钧拿着手机,温柔地说了一声:“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在忙,晚点给你回电话。”说完挂了电话,嘴角却忍不住扬了上去。

  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郑世钧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对方是我们多年的老客户,突然提出中止合约,理由也很牵强,这其中必定有我们不能左右的原因。所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量减少公司的损失,销售部的同事赶紧行动起来,将这批产品尽快找到下家,将损失减到最低。我要尽快知道你们的方案,明天给我提上来。散会!”

  郑世钧知道,这次客户毁约,多半跟卢家有关系。卢家跟郑家的生意有一小部分是重合的,正好出事故的这块就属于这部分,所以这事不可能只是巧合,卢家在给郑家示威,提醒他该退让。郑世钧感到无比悲哀,卢佳宁也是卢伯伯的亲生女儿啊,事到临头,到底还是要帮着自己的亲儿子,准备让女儿就那么白死了。

  第五十二章:情诗

  转眼到了十二月,快年底了,谢元淼开始准备期末考试。虽然大学里呼声最高的是及格万岁,但是谢元淼却是奔着奖学金去的,尽管每学年最高也只有两千块的奖金,但那是一个荣誉,学生就该好好读书不是吗。

  上了中大后,谢元淼才知道,原来每年考入中大的新生都有一笔款额巨大的奖学金,叫做凯思奖学金,不过入选条件比较苛刻,要求分数超过该省重点录取线五十分以上,或者在全国奥赛中取得过名次,奖金高达一万元。谢元淼的成绩是超过了录取线的五十分,由于广东省是提前填志愿,为了保险起见,本省报考中大的人太多了,而奖学金名额也是按省分配的,谢元淼没有分到,他还为此遗憾过,要是能拿到那一万块的奖学金,自己两年的学费都不用愁了。

  不过遗憾归遗憾,他并不后悔,跟弟弟的生命相比,钱财都是身外物,没有拿到那笔奖学金,自己还有办法从别处赚回来。

  很快便要过元旦了,不过这之前有一个让年轻人更关注的节日——圣诞节。十二月刚到中旬,商家便开始陈列圣诞树、布置圣诞景物,打出各种迎圣诞的广告语,营造出了比元旦节更浓的节日氛围。

  这天谢元淼在学生会开会,元旦节系里有个非常隆重的新年晚会,外联部需要去拉一些赞助。会议结束之后,大家都没散,聚在一起聊天,部长和另外几个女生谈论起了圣诞节。

  “去年大鹏给部长送了99朵玫瑰,好浪漫啊。”一个女生一脸艳羡地说。

  一个男生呲牙说:“哇塞,真有钱。圣诞节的玫瑰多贵啊,去年我本来想给女朋友送一束玫瑰的,结果发现一朵玫瑰卖十块。我最后就买了一朵。”

  “可不是,圣诞节的玫瑰和巧克力都贵得要死。西方人的圣诞节,怎么到了我们这里就变成了情人节啊。”

  部长却笑着说:“你别以为大鹏多有钱,他是提前几天就买好了玫瑰,算起来每朵也不超过两块钱,否则圣诞节那天买,他把回家的火车票压上都不够啊。”

  大家纷纷拊掌大笑:“有远见!”

  “高明!”

  “……”

  谢元淼从来没过过圣诞节,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偶尔会有比较时髦的同学跟风过这个节,顶多也就是送个贺卡,没想到大城市风气这么浓,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圣诞节是周四,周末的时候,谢元淼就跑了一趟批发市场,买了一堆包装纸和巧克力,又去花鸟市场订购了一批红玫瑰。整个周末,就和弟弟元焱在宿舍里做手工。谢元淼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浪漫情诗999首,买了一叠漂亮的信纸,裁成三指宽的小条,每个纸条上抄上几句浪漫情诗,他的字写得漂亮,写完之后,将纸条和巧克力一起装起来,用包装带扎起来,就成了一份小巧而别致的圣诞礼物。

  包装是元焱的特长,他现在身体康复了,手工活一如既往地漂亮。其他三个舍友看见他们兄弟做得挺有意思,都要来帮忙。谢元淼说:“帮忙可以,分红没有,赚到钱请吃饭。要是谁有心仪的对象,我还可以赠送一份圣诞小礼包。”

  大家都满口答应,写字漂亮的写字,手巧的帮忙包装,这两样都做不了的,帮着裁纸剪带子打杂,几个人忙活了整整两天,终于将一百份礼物都准备好了。到了周三,批发的玫瑰也到了,谢元淼带着玫瑰和圣诞礼包一起去摆摊,还自制了一条广告语“一样的圣诞,不一样的惊喜”。

  摊子就摆在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的大路上,刚开始看的人很多,买的几乎没有。要是给一般人,还真不一定挂得住,全是同龄人啊,又都是大学生,谁不要面子,被那么多同学看着,还得指指点点,肯定赶紧收场跑人了。但是谢元淼是谁啊,他久经沙场,早就练就了面不红心不跳的金刚罩神功,始终挂着一幅笑脸:“买一份礼物吧,没准会有惊喜啊。”

  最先为他开张的居然是系花部长,他们俩口子正好出去吃饭,看见谢元淼搬个桌子在路边摆摊,路过看的人很多,但是没有停留的。系花推搡了一下男朋友:“咱们去看看。”

  谢元淼看见部长,有些尴尬地笑笑:“部长,你们出去呢?”

  系花说:“好你个谢元淼,有空不去拉赞助,跑这里干嘛来了?”

  谢元淼笑了一下:“赚点零花钱。部长你买个不?有惊喜啊。”

  部长撩了一下波浪长发,斜睨他一眼:“真的假的啊?你送我一个得了呗,还让我买。”

  谢元淼笑嘻嘻地看着大鹏:“其实我还真想送一个,但是估计鹏哥不能让。对吧,鹏哥?”

  部长的男朋友大鹏呵呵笑了一声。部长斜睨了一下男友:“那你给我买个呗,看看有什么惊喜。”

  大鹏说:“行,那就拿个吧。”

  谢元淼说:“不能我拿,部长你自己挑吧,挑中什么都是你的缘分。”

  部长将信将疑地看着谢元淼:“是吗?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我倒要试试。”说着在桌上的纸箱里挑了一个,“这应该是巧克力吧?就是加了个包装,我看也没什么不同,包得挺漂亮的。”

  谢元淼笑:“你拆开就知道了。”

  部长看着漂亮的包装,还有点舍不得拆,不过好奇心占了上风,她还是将包装拆了,从里面掉落一张纸条,大鹏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拿过来一看,念着说:“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部长开始还觉得这是小孩子的把戏,听见男友念完,便住了口,看看男友,又看看谢元淼,抿嘴笑了:“谢谢你,谢元淼,真是一个很好的惊喜。看不出你还挺懂浪漫。”

  谢元淼笑嘻嘻地说:“谢谢部长。”又压低了声音说,“鹏哥,请给钱,十九块。天长地久哦!”

  大鹏看着谢元淼,笑着摇了摇头掏钱包拿钱。谢元淼借过钱,找回一块钱零钱:“别忘了,还有一支玫瑰。”

  部长从男友手里接过玫瑰,心满意足地走了。

  有人开了张,后面的生意便好做了。谢元淼的这个法子其实很简单,只是比别人多花了一点小心思,很多女生都喜欢这点小心思透露出来的浪漫。女生收到礼物的第一件事,便是拆开来看里面的情诗。情诗都是谢元淼精心挑选的,力求每条都不同,每句的寓意都非常美好,现代的用完了,用古代的,总之里面的话全都是五花八门的,意趣非凡。

  郑世钧来的时候,谢元淼正在忙着收钱做买卖,他的舍友都不肯出来抛头露面,他也不让元焱来帮忙,于是便成了他一个人在忙活。郑世钧开着车从校园中的林荫大道上缓缓驶过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忙什么,无意间扫了一眼,便看见了谢元淼的脸,郑世钧一惊,赶紧停车下来。

  走近来的时候,听见一个女生在让自己的男友念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那男生尴尬地念完,旁边的女友笑得打跌,拖着自己的男友嘻嘻哈哈地走了。

  郑世钧看见另外几对也在看字条,他满脸狐疑,搞什么活动吗,念诗比赛?他绕过人群,走到谢元淼身后,谢元淼回头说:“同学,你有什么需要,请到前面来——”话还没说完,便止住了,看见郑世钧,略尴尬地呵呵笑着打招呼,“你来了?”

  郑世钧点点头:“你忙你的,别管我。”他已经看出来了,谢元淼在做生意呢。

  围在摊子前的客人挺不少,谢元淼没空招呼郑世钧,又转头去做生意了。郑世钧一直安静地看他卖东西,一会儿工夫,就卖了好几份出去,桶里的玫瑰剩下的也不多了,不由得微笑起来,他还很别出心裁,怎么会想到在巧克力里放一张字条呢。

  不多时,人群散去,暂时没了客人。谢元淼终于有空来招呼郑世钧:“老板,你今天怎么来了?事情忙完了吗?”

  郑世钧笑笑:“香港圣诞节是放假的,我就过来了。”

  谢元淼问:“带凯文来了吗?”

  郑世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暂时不准备带凯文出门,等事情了结了再说。”

  谢元淼了然地点点头:“理解。”

  郑世钧指着谢元淼的摊子说:“想法不错,生意挺好吧?”

  “还行,赚点小钱。”谢元淼笑笑。

  郑世钧拿起一个盒子:“我可以买一个吗?”

  谢元淼连忙摆手:“老板你别开玩笑了,你要的话,我送你一个好了。”

  “好啊。”郑世钧连忙答应,

  谢元淼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说:“不行,老板,你还是掏钱买吧。”

  郑世钧的嘴角完成了弧线:“可以。”说完拿出钱包,掏出一张一百元大钞。

  谢元淼接过来给他找钱。他找钱的当儿,郑世钧已经拆开了包装,拿出里面的纸条,轻轻念起来:“我的心灵我的一切,我都愿你拿去,只求你给我留下一双眼睛,让我看到你。”他的声音充满磁性,念出这句诗,也充满了魅惑性。

  谢元淼突然觉得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今天他听了至少有几十首情诗,没有一首出现像现在这样的感觉。他伸手揉了揉胳膊:“老板,给你零钱。”

  郑世钧将纸条收起来,小心地放进钱包里,这才接过零钱,胡乱塞进口袋里:“谢谢你的诗。”

  谢元淼说:“老板,那是你自己的诗。”

  郑世钧拿着巧克力和玫瑰,站在谢元淼身边,站了一会儿,谢元淼觉得这状况有些不对劲,两个大男人站在一起,一个手里还拿着玫瑰和巧克力,像是在等情人一样。便说:“老板,你还没吃饭吧?你先去车上等我吧,我这剩下不多了,等我卖完,我们一起去吃饭。”

  郑世钧看了眼手里的玫瑰,点点头:“好。”他走到马路对面自己的车旁,将玫瑰和巧克力放到车里,然后靠在车门上,隔着马路看对面的谢元淼。摸出自己新买的最新款的带拍照功能的手机,给对面的谢元淼和他的摊子拍了个照,就是像素不太高,不太清晰,这有点遗憾。

  等了大概三分钟,又来了客人,谢元淼又开始忙碌起来,一忙,就把郑世钧忘到后脑勺去了。郑世钧安静地等着,半点不耐烦都没有,谢元淼是他的镇定剂,一见就能平静下来,心里充实而快乐。

  等了大概半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谢元淼也卖完了最后一份礼物,将自己的东西一收,桌子扛在肩上,对郑世钧一摆头,示意他可以走了。郑世钧走过去,替他将桌子拿过来,打开自己的车后备箱,将桌子放进去:“送到宿舍吗?”

  谢元淼说:“不是,我从学生会借来的。你往前头开,我送过去。”

  郑世钧依言往前开,问:“都卖完了?”

  “嗯。”

  “一共卖了多少份?”

  “不多,一百份。”

  “明天还卖吗?”

  “不了,没有存货了。”第一次做生意,只准备了一百份,怕多了卖不掉就可惜了。

  “赚了多少?”

  谢元淼笑:“不多,一份十来块吧。”

  “那也不错啊,千把块了,这才多长时间啊。”郑世钧由衷感叹。

  “嘻嘻,还行。就周末忙了两天,还得请舍友们吃饭呢,我打电话去问问,看他们吃过了没有。”谢元淼说着拿出手机拨号。

  不多久挂了电话:“都吃了,我弟也吃了。改天请他们吃吧。”

  “也请我吧。”

  “好啊,今天就请你。”

  第五十三章:约会

  送完桌子,谢元淼领着郑世钧去了学生食堂,想请他去食堂二楼吃小炒,结果发现楼上全是成双成对吃火锅的,无一例外。谢元淼看着那场景,略有些尴尬,说:“要不,我们去外面吃吧。”

  郑世钧说:“就在这里吧,我很多年没有在食堂吃饭了,有点怀念学生时代的感觉。”

  谢元淼只得说:“那就在这里吃吧。”他看着满堂的情侣,希望没有座位了,好换个地方,没想到郑世钧指着最中间的那个位置说:“那儿的似乎吃完了,我们去那边坐吧。”

  谢元淼偷偷翻了个白眼,怎么点儿这么背啊。郑世钧却想的是,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

  两人落了座,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问:“你们吃什么?”

  郑世钧说:“跟他们一样,来个火锅吧。”

  “好。要什么底料的火锅,辣的还是不辣的,或者来个鸳鸯锅?”服务员随口问。

  “鸳鸯锅好了。”郑世钧赶紧抢答,然后又看看谢元淼,“你不是喜欢吃辣的?”

  谢元淼只好耸耸肩:“行吧,就鸳鸯锅。”

  “自己去点菜吧。”服务员说。学生食堂带有半自助性质,很多事都是自己动手的,比如去服务台点菜、拿碗筷。

  “好。你吃什么?”谢元淼问郑世钧。

  郑世钧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随便。要不我们一起过去?”

  谢元淼说:“不用,你在这坐着,不然座位给被人占去了。”说完就走了。

  郑世钧含笑目送谢元淼离开,又扫视了一下四周,全都是一对对甜蜜的情侣,空气中似乎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他心想,自己也能沾点喜气就好了。谢元淼点完菜带着碗筷回来,火锅已经送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料,一边红通通的,一边是乳白色的,果然是鸳鸯锅。

  郑世钧笑着说:“大冬天吃火锅,感觉特别温暖。不过我很少吃,总觉得火锅是要和很要好的朋友一起吃,或者是和家人一起吃才有感觉。我没几个能一起吃火锅的朋友,我父母也不吃火锅,他们觉吃火锅跟他们的身份不符。”

  “我也吃得很少。”谢元淼也极少吃火锅,就是上大学以来,前几天张粤广过生日,请大家吃的火锅。

  郑世钧又说:“不过每到冬天的时候,我都会吃一次火锅,在家里让厨子帮忙准备,然后一个人对着一大桌菜吃。现在凯文大了,我决定以后带他和我一起吃,不然一个人吃火锅,特别没意思。吃火锅就是要人多才有意思,最好是有人一起抢菜吃。”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谢元淼突然觉得郑世钧也挺可怜的,大概跟父母感情也不算亲厚,妻子也只是契约关系,根本算不上家人,唯一感情亲密的,就只有凯文了吧,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谢元淼突然说:“等放假回家的时候,我和弟弟妹妹也去吃一次火锅去。”

  郑世钧说:“我带凯文去凑热闹,收留不?”

  谢元淼看他说得可怜兮兮的:“要是真的来了,我还把你们赶走不成?”

  郑世钧笑眯眯的:“谢谢啊。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元月十五号左右。”

  “那离过年还有二十天啊,放假就回家吗?”

  服务员已经将谢元淼点的菜送上来了,用小推车装好放在他们桌子边。谢元淼一边将肉丸子拨到火锅里,一边说:“打算找点事做的,等快过年的时候才回去。”

  郑世钧说:“要不还是去公司实习吧?”

  谢元淼顿了一下:“顶多只有半个月,没有关系吗?”年末公司都忙,谁还来负责教导他这个新人,总不能还去后勤部分发物品吧。

  “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你可以利用大学的寒暑假去实习,顺便学习一下各部门的基本操作。”郑世钧显然有心要将谢元淼当管理人员培养的。

  谢元淼沉吟了一下:“好,我放假了依旧去找刘经理?”

  郑世钧点头:“对。”他拿着一盘子肥羊,放在汤料中,稍稍一翻滚,就将羊肉夹出来,蘸了点酱,放到对面谢元淼的碗里,“吃羊肉。”

  谢元淼很不习惯这种场合让郑世钧夹菜,这是隔壁桌上男朋友给女朋友夹菜的做派,但是人家已经将菜夹到碗里了,总不能退回去吧,只得一边吃一边说:“老板,不用给我们夹菜。我自己来。”

  郑世钧夹起一块牛肉丸放到嘴里,点了点头:“这个肉丸味道不错。”

  谢元淼夹起一块吃了:“还可以。不算太劲道,捶打时间差一点。”

  郑世钧诧异地看着他:“这个你也懂?”

  谢元淼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我爷爷以前特别会做肉丸,他做的牛肉丸,可以在地上弹起一米多高。”

  “哇,你家牛肉丸还是家传的?”郑世钧问。

  谢元淼苦笑了一下:“对啊,我爷爷做的手工牛肉丸在我们那还算是很有名,不过他很早就中风偏瘫了。我没来得及跟他学这一手。”

  “真是可惜了。现在要吃到手工牛肉丸,可是一件非常难的事了。”郑世钧说,“香港的濑尿牛肉丸现在是风靡全国,全赖了周星驰那部叫《食神》的电影。”

  谢元淼愣了一下:“是吗?”难怪谢应宗的店会开得风生水起,他做牛肉丸的技术就是跟爷爷学的,虽然爷爷说他爸学到的不过是七八分的技术,但也足够他在外面吃得开了。

  郑世钧看他似乎有些走神,便催促他说:“香菇好了,赶紧吃吧。”

  谢元淼拿起筷子夹菜:“你的事都忙完了吗?”

  郑世钧摇摇头:“官司还在打,正在请权威的鉴定师坚定授权书的真伪。闹到这一步,实在是叫人心寒。我真是替佳宁不值。”

  谢元淼说:“他们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郑世钧看着对面的谢元淼,想了想说:“前阵子损失了一个多年的老客户,就是被卢家挖去了。”

  谢元淼闻言停住了:“那要不要紧?”

  “没多大关系,已经找到新客户对接上了。”

  谢元淼压低了声音说:“他们难道不担心你告他谋杀?”

  郑世钧也低声说:“我的证据不足,暂时无法控告。而且我要告的话,肯定不能将佳宁怀孕以及与卢家朋相爱的事抖落出来,她已经不在了,不能让她成为世人的笑柄。”

  谢元淼垂下眼帘,这确实是个问题,大概对方也是料到郑世钧不能对卢家做什么,所以才有恃无恐。但是这样难道就白白便宜了那个杀人凶手了吗?

  郑世钧说:“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要将卢家朋杀害佳宁的证据找出来,因为卢家朋有杀害佳宁的动机,他想独占卢家的家产。但这也是最难的地方,没有目击证人,光靠动机是无法判定他就是凶手的。”

  谢元淼从郑世钧的语气中知道,他遇上棘手的事了,可惜自己帮不上他的忙。“那你家的公司不会有事吧?”他好像记得卢家比郑家的生意做得还大。

  “暂时没什么事。”郑世钧却知道,郑家也许正面临着不小的危机,卢家正在用各种办法阻挠郑氏的正常运作,他们想逼迫自己就范。郑世钧的牛脾气上来了,他绝对不会忍气吞声的。

  谢元淼叹了口气:“对不起,帮不上什么忙。你加油!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郑世钧望着他,眼神带着笑意:“这已经足够了。”

  吃完饭,两人出了食堂,谢元淼说:“我准备回去了。”

  郑世钧说:“还挺早的。要不,陪我去游会车河?”

  谢元淼转头看着郑世钧,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九点前我要回来。”

  “可以。”郑世钧满口答应。

  郑世钧也没去别处,就载着谢元淼沿着滨江大道开了一圈,夜晚的江景十分美丽,映出两个灯火辉煌的广州。江边有许多成双成对的游人,估计都是在约会的情侣。郑世钧找了个可以停车的地方将车停下,两人下车也加入了吹风看江景的队伍,准确来说,是约会的队伍。

  夜间的江面波光粼粼,上面闪烁着城市的霓虹,看起来非常美丽,和白天浑浊的珠江水一点也联系不起来。郑世钧看着江面说:“没想到今年的平安夜终于不是一个人过,谢谢你,元淼。”

  谢元淼不知道怎么回话,自己似乎并不那么讨厌这个人了,就算是单独和他相处,也并不觉得难以忍受,有时还会觉得有点高兴。他长时间不出现,自己还会挂念,这是不是有点习惯成自然了?

  突然听见郑世钧问:“最近股票怎么样?”

  说到股市,谢元淼高兴地笑起来:“比我想象的多,最近涨得很快,我七块一买的,昨天看已经涨到九块四了。”

  郑世钧有些惊讶:“涨了这么多?”

  “对啊,不过我这两天就打算抛了,我觉得涨得有点太快了,虽然还没有到我原本预备抛售的时间。”谢元淼说。

  郑世钧转头看着谢元淼:“你买的股票都是定期抛售?”

  “对啊,我觉得赚回预期的钱,就该抛了,不管以后会不会再涨,那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不会后悔吗?”

  谢元淼点点头:“会有点遗憾,但是不后悔。你说过,炒股戒贪,我都记着呢。”

  郑世钧笑起来:“很好,能够守住自己的初心,就不怕被套牢。”

  谢元淼看着江面说:“老板,等有一天我成股市大鳄了,我帮你赚大钱。”

  郑世钧哈哈笑起来:“好,我等着。”

  谢元淼也嘿嘿傻笑起来,然后说:“不过我现在要回去了,快要期末考试了,大家都在忙着复习,我还准备考个好成绩拿奖学金的。”

  “好,我送你回去。”郑世钧也不留他。

  到了学校,郑世钧没有送他到宿舍门口,而是在校道的一棵大榕树下停下了,榕树枝叶很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影。郑世钧熄了车灯,拿起一直放在车台上的巧克力和玫瑰:“元淼,这个你带回去吧。”

  谢元淼难以置信看着郑世钧:“老板,你开玩笑吧?”说实话,他真不愿意在气氛这么好的时候和郑世钧翻脸,他好不容易忘了那事,别又提出来来拉仇恨值。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带回去替我养着,它能开好几天呢。我这几天要去见几个客户,得到处跑,总不能让它跟着我凋谢了吧,多可惜,我买的第一支玫瑰。”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想找个理由拒绝他,但是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玫瑰我帮你养着,巧克力你自己吃吧,那个我不要。”

  “巧克力帮我带去给元焱。”郑世钧说,“这次来没能去看他,替我表示歉意。”

  谢元淼有点浑浑噩噩地拿着玫瑰和巧克力下了车,一直走到宿舍楼下,才想起来这事不对劲啊,自己卖玫瑰给郑世钧,结果他找个借口把玫瑰转送给了自己,自己居然还接着了,这意味着什么?自己怎么那么傻呢!一会儿舍友们问起来怎么说?说帮郑世钧养玫瑰,傻了吧,谁信!站着想了半天,终于打定主意鼓起勇气回去了。

  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巧克力扔给元焱:“都卖完了,剩下最后一份没卖掉。焱焱,给你吃巧克力。”

  几个舍友都好奇地扭头看着他:“你下午的时候不是打电话来说都卖完了么?这是哪个女孩送给你的?”

  谢元淼终于才想起来下午自己还打过电话跟大家炫耀说所有的东西都卖光了,这可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蠢毙了!

  谢元淼嘿嘿笑了两声:“不是谁送的,其实是我自己留的,没人可送,自己给自己送一朵,难道不行?”

  大家都斜着眼睛看他:“看不出来,你居然还这么自恋!”

  谢元淼:“……”

  第五十四章:惠娴

  谢元淼将那朵玫瑰用个可乐瓶子养起来,摆在自己的书桌上,一直开到元旦过后,这花都没有凋谢,生命力真旺盛。谢元淼看见那朵玫瑰,就盼着它快点凋谢,好有理由将它扔了,但是它迟迟不凋,他也就不好扔了它。

  那几个舍友每天都要凑过来嗅一嗅,张粤广还会发出感慨:“美丽的纳西斯,你就像爱情一样美丽。”

  谢元淼便悄悄地翻白眼。不过他也没多少工夫待在宿舍里,要期末考试了,自修室成了每天的必修课,大家都忙着复习、写学期论文,恨不得一分钟当两分钟用。谢元淼准备得早,所以显得非常从容,每礼拜继续去做家教,每天按时上一会儿网,上去看看股市动向。元旦前夕,他抛售了那支股票,当时价钱几乎涨到快十块了,看起来还在不断疯涨,他也没有留恋,卖了之后,赚了将近六千块,他的一万块本钱,如今已经翻了番,变成两万块了。

  他抛售的那支股票在元旦过后继续突飞猛进,一口气涨到了十二块,然后突然急剧直下,连续三个跌停,然后大量股民迅速抛售手中的股票,这支股票很快便跌到了比谢元淼当初买的价格还低。

  谢元淼当时卖完股票之后,没有找到特别想买的股票,就停了一阵子,再去交易所的时候,余经理显得特别热情,拉着他问他准备再买那支股票。其实现在在网上就可以操作买股票,但是谢元淼每次买股票的时候,还是花半天时间去交易所交易,交易之前再利用交易所的资料整体全面地考察一下这支股票。

  谢元淼上了一学期的金融课,知道其实在国内炒股,其实更像是赌博。因为中国的股市发展得十分畸形,股票的价钱并不等同于股票的价值,很多股票的价值其实并不值那么多钱,但是有广大股民的哄抬甚至某个幕后黑手的操作,它的价钱比价值要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也就是说,不是你买了股票之后,它的价值就会随着该公司的规模效益增长而自然增值,它的价钱是完全没有预测性的。所以在中国炒股,想赚钱,眼光不是最主要的,运气和财力才占主导地位。谢元淼炒股,赚的就是运气,他懂得适可而止,赚一点就算,所以一直稳赚不赔。

  谢元淼这次选定了两支股票,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博弈的基本手段,之前他没有买多支股票,是因为钱不够,现在有两万块了,他取了五千块出来留用,相当于这五千块就是他今年赚到的钱,留着做下学期弟弟妹妹的学费和生活费,他自己的生活费都是靠家教和零零碎碎的小生意赚来的。当然,这其中还有郑世钧的三千块,上次他取了一千块买手机,那一千块还没有给他呢。

  余下的一万五,他分作两部分,分别买了一万块和五千块的两支不同的股票,决定到年前回家的时候抛售了,因为回家过年关注不到股市的发展,不能冒险。

  余经理有些惊奇地发现谢元淼这次采取了和以前不同的策略,便问:“谢先生你看好这两支股票?”谢元淼每次都是抄底价买股票,股价低,可买的股份也多。

  谢元淼笑笑:“它们很长时间不涨了,没准就要涨起来了。”

  余经理自己是没有账号的,但是他用家人的身份证开了一个账号,一直都在炒小股,虽然他自己是投资顾问,但他也不知道那支股票就是稳赚不赔的,要不然每个投资顾问全都是亿万富翁了。这次他咬咬牙,跟着谢元淼买进了一支股票,选的是谢元淼投钱比较多的那支。

  期末考试进行得如火如荼,郑世钧那边来了好消息,官司结束了,他们胜了。但是卢家似乎并不愿善罢甘休,还准备继续上诉,不过胜算应该不大,郑世钧告诉谢元淼。

  谢元淼却有些担忧地问:“那卢家要是败了官司,会不会从别的方面找碴?”

  卢家从别处找碴是必然的,郑世钧最近已经碰到两三桩卢家使绊子的事了,近期他们在内地下标买地,已经连续失手两次了。他安慰谢元淼:“没关系,我们还捏着他家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他们奈何不了我们的。”只要官司不输,郑世钧不怕卢家使绊子,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已经是卢家最大的股东之一,只要他撤股,卢家就会面临前所未有的灾难。卢家也正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才不遗余力地打官司要回佳宁的股份。

  郑世钧想不通卢父是怎么想的,正常情况下,他们不应该努力和自己修好关系吗?他们反而想要回佳宁所有的股份,难不成是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怀疑佳宁的死因了,或者是卢家内部其实遭遇了大危机,需要佳宁的股份去挽救什么局面?

  谢元淼转念又想,自己未免太杞人忧天了,不管是郑家还是郑世钧,他们经营了这么多年,无论从人脉还是能力上,都要广泛得多,肯定比自己有办法得多,再不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会比自己还惨。

  “那你自己注意点。我要去复习了,明天有考试,过几天考完,我就去公司报到。”谢元淼说,他想说你有空就过来广州看看,带凯文来,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郑世钧说:“过两天凯文该放假了,我带他上广州来看看。”

  谢元淼弯起嘴角:“好吧。”

  放假前两天,谢元淼接到妹妹谢惠娴的电话:“哥,我放假了,明天去东莞,和我同学一起去。”

  谢元淼皱起眉头:“你去东莞干嘛?”

  “我同学说去她表姐厂里打假期工,他们那里过年期间要招人,一个月可以赚两千多块,就是晚上要经常加班。”谢惠娴说。

  谢元淼说:“你同学是男的女的?她表姐是开厂的?”

  “女的。不是,她表姐也在那个厂里做事。”

  谢元淼皱起眉头:“你别去东莞了,来我这里,我给你安排事做。”谢元淼对东莞的印象不好,那儿比起广州深圳来,治安要乱得多,而且色情行业十分发达,妹妹一个女孩子,去那儿实在不安全。

  谢惠娴说:“可是我已经答应我同学了,她表姐说厂里正要招人,已经帮我报上名了,不去不好。”

  谢元淼转念又想,也许自己是想多了,哪儿有那么多坏事,妹妹也不小了,总要有自己的生活,便说:“东莞那儿很乱,你自己要小心,一有不对就赶紧溜。你那同学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要去的厂子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具体在什么地方?”

  谢惠娴笑起来:“哥你怎么跟警察一样。我同学叫罗小芳,就是我们那儿的,家在XX村,我的初中同桌,她现在在县里上师范,明天她先来我这里,然后我们一起坐火车去那边。具体是东莞哪里我不知道,等我同学明天来了我问清楚再给你打电话。”

  “凡事多长个心眼总是不错的。”谢元淼说,又再三叮嘱了几句。

  第二天谢元淼考完试回来,看见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想起来可能是妹妹打过来的,赶紧拨回去,那边已经没有人接了,应该是已经走了。心里没来由有些不安,她到了东莞应该会给自己打电话的吧。

  等到晚上,谢元淼终于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哥,我到东莞了,在厚街,具体地址是xx村,我挂了啊,我同学的表姐来接我们了。”

  谢元淼赶紧说:“注意点,多留个心眼,到厂里了再给我来个电话。”

  谢元淼第二天还有最后一门考试,心想等妹妹电话来了,自己问清楚地址去她那个厂里看看,反正也很近,花不了多少钱和时间,看过了自己才能放心。

  有些系已经考完试了,不少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回家了,校园里的水泥路上时不时响起皮箱轱辘滑动的声音,勾起了所有人回家的心。谢元淼正在复习手里的马经,最后一门考这个,都不算什么麻烦了,这东西,只要看了下书,甚至不看书,基本上都是可以过的,许多同学都当自己已经放了假了。谢元淼倒是把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居然还咂摸出一些味道来,老马虽然是个纯粹的理论思想家,但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

  谢元淼在图书馆的自修室里坐着,翻了一下知识要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居然是郑世钧的,他赶紧从自修室里出来,压低了声音一边走一边说:“老板。”

  “考完了吗?”郑世钧的声音带了点笑意。

  “还没有,明天还有一科,上午就考完了。”

  郑世钧说:“那今天晚上看样子是没有时间出来了?”

  谢元淼心说,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暧昧啊。“老板,你来广州了?”

  “嗯,刚到,你吃过饭了吗?没吃陪我吃点,凯文也来了。”郑世钧说,“让他跟你说说话。”

  不一会儿凯文清脆的童音响起来:“哥哥!”

  “凯文,你好吗?”听见凯文的声音,谢元淼的心情不由得轻松起来。

  “哥哥,我好想你。”声音甜死人不偿命。郑世钧对儿子羡慕嫉妒得很,这小子真命好,仗着年纪小,喜欢和想念就能轻而易举地说出口,而且谢元淼绝对不会生气,反而会很高兴。

  谢元淼果然高兴得笑起来:“哥哥也想凯文。乖乖跟着爸爸去吃饭,哥哥要去学习了,明天中午就可以一起吃饭了。”

  郑世钧接过电话说:“好好复习吧,我明天中午去你们学校。”

  挂了电话,谢元淼继续回去复习。因为郑世钧父子一打岔,他暂时也不惦记妹妹了。晚上熄了灯之后,谢元淼上床睡觉,几个舍友还在用应急灯连夜复习,因为是特别没意思的马经,他们之前都没怎么复习,准备连夜突击一下。谢元淼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迷迷糊糊睡了,临睡前还冒出一个念头,妹妹好像忘记打电话过来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动静非常大,他接起来一看,是个东莞的电话,一定是妹妹打过来的,他接通:“惠娴?”

  “哥,快来救我!”电话那头响起了妹妹带着恐惧的哭声。

  第五十五章:求救

  谢元淼感觉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他有片刻的失聪,不一会儿耳边传来妹妹的哭声,他回过神来:“惠娴,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里?要不要紧?”

  谢惠娴抽抽噎噎:“我不知道,我跑到街上来了,我不知道到了哪里。哥,你快来,我害怕。”惠娴也不说自己遭遇什么事了,就是吓得一个劲地颤抖,说话时牙齿都碰得咯咯咯咯响。

  谢元淼急了:“你有没有事?哪里受伤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谢惠娴哭着说:“我没事,没受伤。你快来,哥。”她还是不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谢元淼急得要死,但是这情况太混乱,妹妹没受伤就好,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一手抓着衣服胡乱往身上套:“惠娴,别慌,你赶紧看看,你在哪里,附近有没有路牌和比较特殊点的建筑。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看附近有没有派出所,去派出所里待着。”

  几个舍友都还没睡,听见动静,赶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谢元淼一手抓住手机,一只手抓住床头柱子往床下溜,床是那种单人上铺,离地有一米多高,谢元淼下得急,身上被磕碰到了好几处,双脚直接踩在了地上,他袜子也没穿,直接踩进了鞋里,一边急急忙忙往外走:“惠娴你别慌,哥马上就过来。”一边匆匆忙忙跟舍友说,“我妹妹出事了,我要去东莞。”幸亏这时元焱已经睡着了,不然要把他也吓着。

  “到底出什么事了?”赵子鲁说。

  “暂时不知道。”谢元淼一直等着妹妹的回应。

  “我陪你去。”赵子鲁赶紧从床上下来。

  谢元淼摆摆手:“不了,你明天还得考试。”说完拉开门出去,“惠娴,找到了没有?是哪里?”

  谢惠娴终于说:“我好像看到了一家建设银行。”

  “多大的银行?是自助取款机还是银行营业点?”谢元淼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到处都是建设银行,他要怎么找她。

  谢惠娴说:“是银行,很大的营业点,对面还有一个农业银行。”

  谢元淼努力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你找找附近有没有派出所,或者去找找路牌,有没有路人,问一下别人你在什么位置。”

  谢惠娴吸了一下鼻子:“我没有看到人,我去找一下派出所。”就算是广州这样的城市,到了半夜过后,外面的人迹也会大量减少,更何况是治安一向不太好的东莞小镇。

  谢元淼喊住她:“等等,你找到派出所就去派出所,找不到,就找个光线比较亮的待着,如果不行,你就看看附近有没有开着的店子,去店里待着也行。或者找个光线比较强的地方待着。”

  谢惠娴的腿脚发软,靠在电话亭上,紧紧捧着手里的电话,舍不得挂断,似乎听着哥哥的声音,才会觉得安全一点。

  谢元淼问:“你在哪里打的电话?”

  谢惠娴说:“外面的公共电话亭。”

  谢元淼说:“快去找派出所,电话卡里还有多少钱?如果没有钱了,就回到这个电话亭来,我好给你打回来。”这是谢元淼最害怕的,万一妹妹电话卡里没钱了,这大晚上的,去哪里联系。

  谢惠娴只好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然后蹲下去呜呜大哭起来。早知道就该听哥哥的话,不应该来东莞的,差点连自己都卖了,要是自己沦落到做那种人,那就不要活了。

  谢元淼在谢惠娴挂了电话之后赶紧给郑世钧打电话,他下意识里想到的第一个能帮忙的人就是他。电话响了两声,手机便接通了,郑世钧迷迷糊糊地问:“元淼?”

  谢元淼听见他的声音,鼻子一下子酸了:“老板,我妹妹出事了,在东莞,你能送我去吗?我要去找我妹妹。”

  郑世钧瞬间睡意全无,翻身从床上起来:“当然可以,你在学校吗?我马上就来接你。”

  “我在校门口等你。”谢元淼挂了电话,看了一下已经锁上的栅栏大门,抓住栏杆往上爬,突然发现后面有人托住自己的双脚,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几个舍友,“你们怎么都来了?”

  “你妹妹出事了,我们去帮你找人。”赵子鲁说。

  谢元淼连忙说:“谢谢大家,我已经找了我老板帮忙了,你们回去吧,明天一早还有考试呢。”

  “考什么!你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考试没过,大不了就补考而已,有什么关系,找人要紧。”张粤广说。

  谢元淼的喉咙有些哽咽:“谢谢你们,但是真不用去那么多人,我和老板去就好了。”

  赵子鲁说:“你们两个都回去,我和阿淼去。”

  “阿鲁,你也别去了,我自己去就好了。”说话间,谢元淼已经翻过了铁栅栏门,到了门外。

  赵子鲁不由分说爬了上来:“要是遇到坏人,我还能帮个忙,你们两个都回去,我的书看得差不多了,你们俩还没看完呢,如果来得及,我和阿淼还能赶上明天早上的考试,直接就进考场了。”赵子鲁比谢元淼还要高一点,是典型的山东大汉。

  张粤广和钟然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好吧,要随时保持联系,有什么要帮忙的,给我们打电话。”

  谢元淼点点头:“好的,谢了兄弟。”说着拔腿往校门口跑。

  赵子鲁下到地上,也拔腿追上来。

  到了校门口,谢元淼和赵子鲁从合上的电子门上跨过去,站在门外等了大概五分钟,就看见空寂的大街上呼啸而来一辆汽车,那速度绝对快得超过路上的限速了,汽车唰一下就在学校门口停住了,还停得非常稳。

  谢元淼一看,正是郑世钧的宝马,他来不及惊讶郑世钧的飙车技术,就赶紧跑过去了,拉开车前门:“老板。”

  郑世钧说:“赶紧上车,路上再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子鲁拉开车后门,被里面仰躺着的凯文吃了一吓:“郑哥,你儿子?”凯文在车后座上平躺着,身上盖着郑世钧的大衣,被安全带牢牢捆着。

  谢元淼听见这话,赶紧从车前门下来了:“你把凯文也带来了?我坐后面吧,阿鲁你坐前面。”一边说一边上了后座。

  郑世钧一边迅速倒车,一边说:“留他一个人在酒店我不放心,就一起带出来了。元淼你帮我看着点凯文。”

  “好。”谢元淼坐在后座上,将凯文上半身的安全带解了,让他平躺在自己腿上,凯文睡眠深,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谢元淼安顿好凯文,开始跟郑世钧交代事情的经过,“……具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不是好事。惠娴听起来像是被吓坏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得去找才行。希望她不会有事。”

  郑世钧安慰他:“别担心,她既然跑出来了,就应该没有大问题。能再联系上你妹妹吗?”

  谢元淼拿出手机,照着原来那个电话拨过去,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估计惠娴去找派出所了。

  郑世钧拿出手机拨电话:“张阳,是我。想办法帮我查一下,东莞厚街的建设银行支行都分布在哪些位置,具体的地址都告诉我,什么路多少号都要。半小时之内能帮我办到吗?好的,谢谢,发我手机上。”

  郑世钧挂了电话,安慰他说:“别担心,我给我的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下建设银行的营业点,我想一个镇最多不会超过五个营业点,这样找起来范围就缩小很多了。别着急,我们会尽快找到惠娴的。”

  谢元淼感激地说:“谢谢!”真是人多好办事。

  郑世钧抓住方向盘,专心开车,夜间人少车少,路况非常好,郑世钧的车开得非常快。等上了高速,他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五,迅速地超越着路上其他的车。

  赵子鲁问:“郑哥,路上不限速吗?”

  郑世钧说:“限速,但是我们赶时间,晚上车少,放心,我技术能过关。”深夜的高速路,他又找到了在美国飙车的感觉。

  谢元淼伸出手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老板,还是慢一点吧,安全至上,凯文也在车上呢。”

  “嗯,好。”郑世钧将车速稍稍减慢了一些,保持在一百二十的速度。

  谢元淼焦急地看着手机,期望它响起来,好有妹妹的消息。但是手机一直都没响,他攥紧手机,手心都冒出了汗。

  郑世钧专心开车看路牌,赵子鲁努力帮谢元淼分析情况,以降低他心中的焦虑。郑世钧安慰他说:“你妹妹已经把路标说得很清楚了,厚街不会太大,有建设银行和农业银行的街区应该就只有那几个,只要她没有再落在坏人手里,那就不会有问题。”

  就在这时,谢元淼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谢元淼看也没看就接通了:“惠娴!”

  谢惠娴的声音响了起来:“哥,我没有找到派出所,我还回到原来的地方了,路牌也没找到,我去建设银行那儿等你好吗?”她说话的声音依旧有些发抖。

  谢元淼说:“好,你就在建设银行楼下,哥马上来接你,很快就到了。别怕啊,等着,哥就来。”

  郑世钧从后视镜里心疼地看着谢元淼,这孩子真不容易,既当爹又当妈,照顾完弟弟,又要照顾妹妹,没有一个是让人省心的,弟弟妹妹都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大树,估计他自己都忘记了,其实他才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他自己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人来依靠,大概习惯了做别人依靠的人,估计早就忘记了依靠别人的滋味,也就不会想去依靠别人了吧。他今天会给他打电话,他还是挺高兴,起码自己在他心中,是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了。

  广州到厚街的距离是七十公里,郑世钧只花了四十分钟就赶到了厚街。这期间郑世钧的助理已经将厚街各建行支行的位置已经打听清楚了,一共是四个支行,郑世钧将四个地址都输入了GPS导航系统,开始就近一个一个找起。

  谢元淼看了一下手机,妹妹没有再打电话过来,时间是凌晨两点半,外面漆黑一片,白天在这么大个地方找个迷失方向的人都不容易,更何况是晚上。幸亏有导航系统的帮忙,晚上又没什么车,找一个地点还算方便。

  很快便到了第一个地点,三个人都下车跑到银行附近找了一圈,谢元淼抬头观望了一下四周:“没有农业银行,不是这里。”

  “那赶紧去下一个地点。”郑世钧匆匆上车重新启动汽车,奔往下一个地点。

  第二个地点更不对,那地方非常偏僻,马路对面还是一片黑魆魆的树林,根本没有农业银行。直到找到第三处,那片的地段明显看起来非常繁华,就是这么晚了,还闪烁着耀眼的霓虹,转过这片街区,是一片比较安静的商业街,看起来都是商铺和写字楼。赵子鲁说:“看,那儿有一家农业银行。”

  谢元淼也看到了另一边的建行:“建行在那儿。惠娴应该在这里了。”

  郑世钧将车停靠在建行门前,谢元淼推开车门撒腿奔出去:“惠娴!谢惠娴!”

  郑世钧和赵子鲁也跟着下来了,帮着叫谢惠娴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回答。难道是找错地方了?谢元淼拿出手机,回拨了公共电话,几个人屏住呼吸,努力听电话铃的响声。郑世钧指着前面的电话亭说:“是那个,在那儿响。”

  谢元淼跑到电话亭旁,没有看到妹妹的身影。人呢?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了要在这里等的吗?赵子鲁看了一会,然后往前走了一段,离建行大概三四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条小巷子,里面是一些小店铺,其中一家还亮着灯,抬头一看,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他心里一动,便往便利店走去,便利店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青在看店,店里只有一个客人,那个客人站在收银台前,有些手足无措地在跟小年青说什么。

  赵子鲁看着那个客人,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似乎也有些脏污,像是被扯坏了,脚上只有一只鞋子,另一只脚光着,如果是一般人看见了,少不得要认为这是个疯子。那个女孩站在收银台前抹眼泪,店员小哥用粤语正在说着什么,赵子鲁听不懂,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谢惠娴?”

  第五十六章:获救

  那个女孩猛地转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用粤语和那个店员说了句什么。

  赵子鲁心下狐疑:“你是谢惠娴吗?你哥哥叫谢元淼?”

  女孩眼中突然露出惊喜的神情,有些怯生生地问:“我哥呢?”

  “你哥在外面找你呢。走吧,我们回去了。”赵子鲁松了口气,总算是找到人了。

  谢惠娴这回长了心眼,不敢跟着陌生人走,便说:“你叫我哥来吧,我在这里等他。”

  赵子鲁拿出手机给谢元淼打电话:“阿淼,你妹妹找到了,在这边,你快来。”谢元淼看见赵子鲁走到巷子里好一阵没出来,正好过来这边看看,接到赵子鲁的电话,欣喜若狂,大喊:“老板,我妹妹找到了。”

  郑世钧闻言赶紧往这边跑。谢元淼已经跑到巷子里来了,便利店里,谢惠娴正缩着脖子一言不发地和赵子鲁对峙,无论赵子鲁问什么,她都不做声。赵子鲁打量了一下传说中的谢元淼心中的女神,个子小巧,模样跟谢元淼是有点像,但长得不及哥哥好看,算得上清秀可人,只是那神态和自信飞扬的谢元淼想去甚远,有点像胆小的小兔子,大概也是受了惊吓的缘故。

  谢惠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个劲地将光着的脚往另一只脚上踩。谢元淼进来的时候,看见妹妹像极了受委屈的小媳妇,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抓紧妹妹的肩:“惠娴,你没事吧?”

  谢惠娴看见哥哥,抱住哥哥的腰,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哥!”

  谢元淼抱住妹妹,摸着她的脑袋:“好了,没事了,哥带你回去。”

  谢惠娴抱着谢元淼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才稍稍平静下来,抽抽噎噎的。最后赶过来的郑世钧说:“惠娴还光着脚呢,走吧,上车去说。”

  便利店小哥说:“小姐,你挑的东西还没有结账呢。”

  谢惠娴擦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和谢元淼说:“哥,你帮我付钱。”她跑到人家店里,身上除了一张电话卡,身无分文,人家看她的样子,以为是疯子,要赶她走,她便说自己被人骗了,她是逃出来的,等她哥哥来接她,央求人家让她在店里呆一会。店员小哥便说,你要买点东西,我就让你待着。于是谢惠娴挑了许久,选了几样东西。等了很久,谢元淼还没有到,小哥不耐烦,便想催谢惠娴走,谢惠娴正哭着跟他求情呢,赵子鲁来了。

  谢惠娴这么一说,这边三个人同时掏钱来付账,赵子鲁离收银台最近:“多少钱?”

  “一共是二十二块。”小哥说。

  赵子鲁递上二十五块钱,谢元淼赶紧拦住:“阿鲁,我自己来。”

  “算了,我付吧。第一次见到妹妹,就当是见面礼了。”赵子鲁将谢元淼的手挡回去。

  谢惠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赵子鲁,然后又低下头去:“谢谢。”

  赵子鲁说:“我叫赵子鲁,你哥的同学、哥们,也就是你哥,有什么事不用客气,只管跟赵哥说。”

  谢惠娴询问似的看了眼自己哥哥,谢元淼笑着点了下头:“阿鲁是我兄弟,很好的一个人。”

  谢惠娴小声地叫了一声:“赵哥。”

  郑世钧说:“我们走吧。”

  谢元淼拉着妹妹往外走,走了两步,感觉不对劲,低头看到妹妹的光脚了,皱起眉头:“你的鞋呢?”

  “跑掉了。”谢惠娴小声地说。

  谢元淼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谢惠娴连忙摇头:“不用了,哥,我自己能走。”

  “这大冬天的,光着脚走了这么久,你不怕生病?赶紧上来!”语气中不由分说的严厉。

  谢惠娴只好趴到哥哥背上。

  郑世钧和赵子鲁都无言地跟在他们兄妹后面。谢元淼一边走,一边问妹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谢惠娴趴在哥哥背上,想到自己今晚的经历,便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谢元淼也感觉到了,但是没说什么,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谢惠娴的眼泪静静地淌了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和同学是今天下午到东莞的,她表姐请我们吃了晚饭,说厂里货紧,人手不够,今天晚上就要上班。是三班倒的,我们要上十二点到八点的班,我想着反正是来打工赚钱的,上就上吧,就答应了。去上班的时候,她表姐带着我们坐着车七拐八拐的,不知道走了多远,然后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地方,我一看,就觉得不是工厂,那里很多打扮得很时髦的人,还化着浓妆。她带着我们上了楼,把我交给一个男的,说以后就归他管,他是我的经理。我同学就跟着她表姐走了。那个经理跟我说,先要熟悉一下流程,然后再去上工。

  “他带着我去上培训课,上课的人有好几个,培训的人告诉我们如果好好干,一个月上万块的收入都有,说得大家都很心动。我觉得不对劲,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后来她又教我们要有服务意识,怎么样为客人服务,让客人满意。我越听觉得越不对劲 ,明明是做工,怎么又是招待客人。我想跟我同学商量一下,但是她没有跟我在一起,我说我想去找我同学,他们说上班期间不许会亲朋好友。

  “很快一个女的领着我去上工,她带着我走到一个房间,推开门,我看见里面有张床,还有一个男人在里面。我赶紧说我要先上厕所,那女的说房间里有厕所,推着我进去,我推开她就往外跑,她发现想跑,便伸手拦着我,但是她力气不如我,没有抓到我,她在后头大喊大叫,要人拦着我。但没有人出来,我就拼命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卫抓住了。我的衣服都被扯坏了,我拼命跑、拼命跑,跑得鞋都掉了,然后就跑到外面来了。”惠娴一边说,一边紧紧抱着谢元淼的脖子,似乎还被当时的紧张和恐慌左右着。

  “没事了,别怕。那地方叫什么你还记得不?”谢元淼安慰妹妹。

  谢惠娴摇摇头:“不知道,我是从后门进去的,也是从后门出来的。”

  谢元淼扭过头问郑世钧:“老板,你觉得那是什么地方?”

  郑世钧说:“多半是个夜店。”一边帮他们拉开车门。

  谢元淼将妹妹放进车里:“惠娴你上去坐着,凯文在车里睡觉,小心别压着他了。”说着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将凯文小心地抱起来,放进怀里,“老板,我们回去吧。”

  谢惠娴抓住她哥的胳膊说:“哥,她们把我的身份证要走了,说要拿去复印交给厂里,原件还没给我。我的东西也在我同学表姐那里。还有我同学,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们要不要回去找她?”谢惠娴相信自己的同学是不知情的,也是个受害者。

  谢元淼愣了一下:“你还记得你同学表姐住在哪里吗?”

  谢惠娴说:“具体是哪儿我说不上来,她表姐住在XX村,到了那个村子,我大概能找得到地方,我对那些路还有一点印象。”

  谢元淼对妹妹那点东西倒是没有太在意,证件丢了补办就是,衣服丢了再买就是,就是那个带妹妹来的同学,不知道是不是成心的,如果她也不知情,那也是个受害者,如果她是知情的,那就太险恶了。

  赵子鲁说:“你同学的表姐应该不至于害自己的表妹吧。”

  郑世钧却说:“现在有一种人,专门骗自己的亲人,完全不知道良心两个字怎么写。”

  谢惠娴紧张起来了:“那我同学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说话都带了哭腔。

  谢元淼说:“惠娴你别哭,你想一想,当时你过去的时候,路上有什么比较特殊一点的建筑或者标识。”

  谢惠娴深吸了口气,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是坐车过去的,我同学的表姐好像说了一个‘天香娱乐城’。”

  郑世钧说:“我们来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天香夜总会’,会不会是那里?”

  谢元淼说:“要不我们去看看?”

  郑世钧说:“那就去看看。不过我估计不会好找,惠娴这个样子,也进不去夜总会,我们也不认识人。如果是真的受拐骗的女孩,我们现在肯定见不到。”

  “那怎么办?”谢惠娴焦急地抓着前排座椅靠背。

  郑世钧摇摇头:“东莞这边我没有人脉,如果是广州,倒还能想到一些办法。”

  谢惠娴失望地垂下手去。

  谢元淼突然问:“惠娴,你同学是怎么和你说的?她主动叫你来东莞,还是你问着让她带你来的?”

  谢惠娴蹙起眉头:“我同学主动叫我来的,她说她表姐在东莞这边上班,现在缺人手,工资不低,就是要经常加晚班,问我来不来。我问她是做什么的,她就说具体她也不知道,应该就是在厂里上班,还告诉我说,她表姐说了,就算是新手,一个月至少也有两三千块。”

  赵子鲁问:“你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跟以前有没有什么变化?你们跟着她表姐去的时候,她有没有问过她表姐什么话?”

  谢惠娴说:“我同学长得还挺漂亮的,上中专后变化挺大的,还会化妆了。她没问过她表姐什么话,只是跟我说过她想赚点钱买衣服和皮包。”

  赵子鲁突然笑起来:“阿淼,我感觉这个同学应该是知道事情内幕的。”

  “这同学平时和你联系多吗?”谢元淼问。

  谢惠娴说:“不多,就开学的时候在QQ上互相留过电话,快放假之前才跟我联系的。”

  郑世钧突然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多半是被骗了。”

  谢惠娴处于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你们说我同学是骗我来的?”

  大家都不说话。谢元淼说:“惠娴,不是我们不想去找你的同学,实在是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先回广州。东西先不管了,到时候问你同学要吧,要不到就算了,该买就买,该补办就补办。”他惦记着明天还有一场考试,自己考没考无所谓,但是不能耽误赵子鲁的考试,赵子鲁也是准备拿奖学金的。

  郑世钧再次将车开上高速,回程的路上,车速降低了些,现在危机过去了,自然就不需那么着急了。谢惠娴和赵子鲁都靠在车座上睡着了,谢元淼一直强打着精神不肯睡,陪着郑世钧说话。

  郑世钧说:“元淼你睡会儿吧,明天还得考试呢。”

  谢元淼摇摇头:“现在睡不着。”

  郑世钧说:“你们跟我去住酒店吧,回到学校也很晚了,宿舍都进不去了吧。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回学校考试,等你考完试我带惠娴去学校找你。”

  谢元淼有些感动于郑世钧的体贴:“好,谢谢!”

  “明天几点考?”

  “八点半。”

  “好,我知道了。”

  第五十七章:守护

  回到广州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郑世钧又增开了两个房间,谢元淼和赵子鲁一间,谢惠娴一间。郑世钧原本打算开三间的,但是只剩下两个空房了,没办法,只能让谢元淼和赵子鲁一间,而且谢元淼觉得多开一间完全没有必要,根本睡不了几个小时。

  睡到七点多的时候,郑世钧跑过来敲门:“元淼,元淼,起来去学校了。”

  谢元淼惊醒过来,一看手机时间,已经七点半了,赶紧将睡得呼呼作响的赵子鲁推醒来:“阿鲁,起来了,回学校考试去。”

  郑世钧牵着凯文,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外,三个大人都没精打采的,只有小凯文精神奕奕的。

  凯文见到谢元淼,惊喜地喊:“哥哥,早晨!”

  谢元淼将凯文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一口:“早晨,凯文。”

  凯文抱紧谢元淼的脖子,在谢元淼脸上蹭了一下,然后咯咯笑:“哥哥跟爸爸一样,也有胡子了。”

  谢元淼摸了摸下巴,自己该刮胡子了吗?

  赵子鲁打着哈欠跟在后面,看见谢元淼和凯文之间的亲密互动,不由得停止了打哈欠的动作,这是什么情况?

  郑世钧说:“早晨!让惠娴睡着吧,我送你们回学校,回头我给她买双鞋子。”

  谢元淼见他考虑得这么周到,感激地点头:“谢谢,回头给你钱。我妹穿36码的鞋子。”

  赵子鲁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对谢元淼说:“阿淼,你真是既当爹又当妈,妹妹穿什么鞋子你都知道。”

  谢元淼说:“我妹的鞋子都是我买的,我能不知道吗?”惠娴和元焱的衣服鞋子都是他从广州买的,自然知道得门儿清。

  赵子鲁竖起大拇指:“真是个二十四孝哥哥,小弟佩服。”

  “去你的,明明比我还大几个月。”谢元淼笑道。

  几个人下了楼,郑世钧说:“先不吃早饭了,怕路上堵车,到了学校再吃。”虽然酒店离学校并不很远,但也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应付路上的意外。

  一路上凯文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和谢元淼说个不停,谢元淼也耐心万分地和凯文说着话,赵子鲁打了个电话回去,告诉那两个一切顺利,有惊无险,让他们顺便帮忙带笔和学生证到考场。

  这个时间的路况果然有些堵塞,平常十五分钟的路程开了将近半小时,就算是这样,八点钟也到了中大。郑世钧扭头对谢元淼说:“时间还来得及吧,我们去吃个早饭。还是那家店的米粉?”眼中含着笑意。

  谢元淼想到那次霸王餐的经历,露出了一个笑容:“吃米粉可能来不及了,吃个肠粉吧。我请客。”

  郑世钧也没拒绝:“行,你请吧。”

  一行人用二十分钟吃完了早饭,主要是凯文吃东西有点慢,大家也不急着催他,等他慢慢吃完才走,反正是期末考试,考试半个小时候入场都可以,又是马经考试,实在不是什么大问题。郑世钧用五分钟将他们送到教学楼,他们走到考场的时候,还有三分钟开考。另外两个舍友抓住长话短说了两分钟,才各自回座位上考试。

  考完之后,几个人又凑在一起详细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赵子鲁添油加醋说起自己的英明神武。张粤广白他:“有没有那么夸张?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赵子鲁嘿嘿笑:“可不是,咱就是那救美的大英雄。”

  “那你还想怎么地?要美人以身相许?”钟然凉凉地说。

  谢元淼看他们越说越没边了:“打住打住,别胡闹!我妹能平安无事,总之非常感谢兄弟们的拔刀相助。等寒假上来,我请大家吃饭以表谢意。”当然最重要的恩人还是郑世钧,要不是他,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妹妹。

  “小意思,不是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不用客气。”赵子鲁拍拍他的肩。

  钟然将马经书往空中一扔:“总算考完这狗屁试了,可以回家喽。”

  他这么一提醒,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对啊,放寒假了,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去。”张粤广拔腿就往宿舍跑,赵子鲁在后面追:“你急什么,你家就在本地,今天晚上都能回去。我才该赶紧去收拾行李,我下午的火车。”

  谢元淼也赶紧追上去,跑到宿舍门口,被停在宿舍门口的熟悉汽车吸引住了目光。谢元淼看见妹妹谢惠娴和凯文正在旁边的草地上玩,她身上穿着的衣服鞋子都焕然一新,那一身绝对不是自己在批发市场买的大路货,可见全是郑世钧的功劳。郑世钧正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他们嬉戏,那神情姿态像极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家长,跟亿万富翁的身份相去甚远。

  谢惠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哥哥,撇下凯文跑上来:“哥。”

  凯文也赶紧蹦过来,扑在谢元淼身上:“哥哥!”

  “凯文!”谢元淼抱起凯文,问谢惠娴,“衣服都是郑先生买的?”

  谢惠娴有些穿新衣服的羞涩:“嗯。”

  谢元淼扭头去看郑世钧,对着他抽了抽嘴角,意思是你买这么贵的衣服给我妹,是不是想让我还不起债啊。郑世钧望着他咧嘴笑。

  赵子鲁几个围过来,跟郑世钧打招呼:“郑哥!”又扭头打量了一下谢惠娴和凯文,“这是咱妹妹和传说中的小凯文?”

  谢惠娴羞涩地打招呼:“你们好。”

  凯文睁大了乌溜溜的眼有些好奇地看着赵子鲁三人,然后在谢元淼耳边悄声问:“哥哥,他们是谁啊?”

  谢元淼说:“这是郑先生的儿子凯文,这是我妹妹惠娴。凯文,这三个是哥哥的好朋友,你也可以叫他们哥哥。这是赵哥哥、张哥哥和钟哥哥。”

  凯文被这么多哥哥弄得一脸迷糊,谁是谁啊,张了张嘴,不知道叫谁好。

  赵子鲁最先反应过来:“阿淼,你可别乱教孩子啊。我们管郑哥叫哥,他的儿子应该叫我们叔叔才对啊。小凯文,叫叔叔,叔叔给你买糖吃。”

  谢元淼翻了个白眼:“你们就占我便宜吧。”

  钟然说:“你不是郑哥他表弟么,怎么他儿子管你叫哥哥?”

  谢元淼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扭头看向郑世钧,让凯文叫哥哥是他,说自己是他表弟的也是他,看他自己怎么去圆去。

  郑世钧走过来,笑着说:“按说元淼是凯文的叔叔辈,但是叔叔没有哥哥来得亲切,凯文喜欢元淼,就一直叫哥哥了。一个称呼而已,没什么关系。凯文,叫叔叔。”

  凯文看看爹地,又看看谢元淼,到底要叫什么呀?谢元淼摸着一头雾水的凯文:“没关系,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凯文最后把头一扭,干脆谁都不叫了。

  谢元淼哈哈笑起来:“不叫就不叫。走,去哥哥那儿。”说着抱着凯文往宿舍走去。

  谢惠娴有些好奇地跟在哥哥后面,打量着如台风过境般的男生宿舍楼,放假了,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廊上、楼道里甚至宿舍楼钱的草地上都丢满了垃圾。

  三个舍友各自收拾东西,谢元淼却没有动,郑世钧问:“元淼你不收东西?”

  谢元淼说:“我不去公司宿舍住了,就住学校吧,反正也住不了几天,离得也不算太远。再说我弟弟还没有放假呢。”中小学放假一向比大学晚。

  张粤广好奇地问:“阿淼你寒假要去上班?”

  谢元淼挠挠头:“我还去老板公司实习。”

  张粤广有些羡慕地说:“真好啊。”

  谢元淼苦笑一下,他也想像大家一样不愁吃喝、不愁学费,做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哪像现在这样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顾完弟弟顾妹妹,一刻都不得闲。打工这事,对张粤广来说是锻炼,体验生活,但对自己来说,却是生存必须。

  郑世钧趁机说:“以后等你们毕业实习的时候,欢迎来我们公司实习。”

  几个人都喜出望外,纷纷向郑世钧道谢。谢元淼看着郑世钧,他的商人本色这一刻便都显露无疑了。

  中午郑世钧请大家吃饭,顺便为赵子鲁和钟然践行。考虑到元焱下午要上课,他们很早就订好了位子,然后去接元焱下课。谢元焱看见二姐,十分惊喜意外,惠娴看着弟弟,差点又要哭起来了。

  谢元淼看着弟弟妹妹,思考着怎么安顿妹妹,她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找事都是问题,要不就让她先回家去,要不还得找郑世钧帮忙。但是这次郑世钧已经帮过大忙了,再麻烦他,实在是不好意思。

  吃完饭,几个人散了伙,各回各家。谢元淼让谢惠娴给她同学的表姐打了个电话,对方一接到电话,就把谢惠娴骂得狗血淋头,说她不懂事,给她安排事做,却私自跑了,让她不好跟老板和领导交差。

  谢惠娴问到她同学,对方让罗小芳来接电话,罗小芳依旧把谢惠娴说了一通:“谢惠娴我不知道你是这么个人,你一声不吭就跑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让我们好找。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你要是不愿意做这工作,你就直说,难道我还逼着你做不成?就知道给人添乱!”

  谢惠娴心里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我不做那事了,我哥给我另外找了个事做。我想问一下,我能要回我的东西吗?还有我的身份证。”

  那边过了好一阵子才有回应:“你想要你的东西,你就自己回来拿。我是不会给你送的,也不会给你带回去。”

  “知道了,谢谢。具体地址是哪里,可以告诉我吗?我们去拿。”谢惠娴说。

  挂了电话,谢惠娴半天都没说话,谢元淼问:“怎么了?”

  “我同学说,我要是不愿意做那事,可以不做的。”

  谢元淼嗤笑一下:“她当然这么跟你说。多少失足的女孩,刚开始都是不情愿的,被人拉下水后,想脱身都难。你还真相信她说的啊?惠娴,能够相信别人说的话,是很难得的。但是这个社会上,你不能尽信别人所说的,凡事多长个心眼,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谢惠娴低下头:“我知道了,哥。”

  郑世钧点头:“你哥说得对,要懂得保护自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我送你们去拿行李吧。”

  谢元淼摇摇头:“老板,你有事就自己去忙,我带妹妹去拿东西。”

  郑世钧看着他:“什么事也没你们的事重要。走吧,那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不放心你们去。”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自己,便点了点头:“好吧,又要麻烦你一次。”

  当天下午,郑世钧带着他们兄妹又去了一趟东莞,到了地方,谢惠娴不想上楼,便想让罗小芳帮忙送下来。罗小芳不乐意,谢元淼只好陪着惠娴上楼去取东西,敲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干什么的?找谁?”

  谢元淼面无表情:“找罗小芳,拿我妹妹的东西。”

  “就是昨天逃走的那个女的?”

  谢元淼皱眉:“逃?我妹妹是来找工作的,她不愿意干,你们还想强迫不成?难道你们真是拐骗妇女的?”

  对方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扬起胳膊:“你小子胡说八道,找死是不是?”

  谢元淼冷笑一声:“被我揭穿了?叫罗小芳出来,我妹妹的东西还有身份证都给我拿来。别以为我是被吓大的,不给我我就去报警。”

  “嗤——你以为警察是你家养的?”对方嘲笑。

  谢元淼说:“那你就试试好了。我有朋友在下头等我,他看我五分钟之内没有下去,他就会报警。我报警也许没人理我,但是我朋友是美国人,你觉得警方会不会受理他的报案?”狐假虎威谁不会。

  对方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楼下停着的宝马车,有些犹豫地和同伴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回屋将罗小芳叫了出来。罗小芳眼角眼屎都没擦,脸上还有残妆未卸,看起来像个风尘女,哪里还有半点学生气。

  罗小芳将谢惠娴的东西放在门口:“你的东西在这里,身份证不在这,我表姐昨天拿去交到公司去了。你要就自己去拿。”

  谢惠娴看着罗小芳:“小芳,你原来早知道是做什么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罗小芳冷笑:“你不是一直都想赚钱么,我带你找个来钱快又便利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是想赚钱,赚点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钱,而不是这种出卖自己的钱。”

  罗小芳突然尖叫起来:“滚,拿着你的东西赚你的干净钱去。谢惠娴,我最恶心你这种装清纯干净的人,明明自己身上流着杀人犯的血,你以为比别人高贵多少啊!”

  谢惠娴的脸一下子红得似乎要滴血,谢元淼看着罗小芳:“说实话,我们妈妈确实是个杀人犯,但是她就算是杀人犯,也比你干净,她手上沾的是恶人的血。而你自己自甘堕落,自己堕落还不算,还想拉我妹妹下水,你就算是圣母的女儿,你现在也臭不可闻了。走吧,惠娴,跟这样的人怎么做朋友,太降低自己的档次了!亏得我妹妹还担心你也被人陷害,还想着来救你呢!把这份好心拿去喂狗都强。”说完提着妹妹的行李,拉着她走了,把罗小芳气得脸都扭曲了。

  第五十八章:钱俊

  谢元淼兄妹俩下了楼,郑世钧看着他们脸色非常难看,关切地问:“怎么了?”

  谢元淼叹气:“别提了,她那个同学是故意想拉惠娴下水的。我看八成是嫉妒我妹妹,想陷害她。”

  谢惠娴眼里含着泪水,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昔日的同桌、好朋友,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自己一直跟她关系那么好,根本就没有得罪过她,她怎么会陷害自己呢?

  郑世钧安慰谢惠娴:“别放心上,有人嫉妒,说明你比别人优秀。”

  谢惠娴抬眼看了一眼郑世钧,又低下头去:“谢谢。”

  谢元淼感激地看一眼郑世钧:“好了,身份证我们不打算要了,回去补办吧。”

  谢惠娴小声地说:“没有身份证就找不到工作。”

  郑世钧说:“你想上班,就去我公司吧。”

  谢元淼连忙说:“老板,谢谢,不用了,我给妹妹找好事做了。”

  郑世钧看着他,谢元淼说:“我做家教的那个学生,他父母在花卉市场卖花,到年底了,花市会很忙,前两天我去做家教的时候,他们听说我寒假要留下来打工,想让我去打短期工呢。我去不了,让惠娴去应该可以。他们跟我熟,应该不会要身份证的。”

  谢惠娴喜出望外地看着哥哥:“真的吗,哥?”

  “当然是真的。我前天就跟你说了,你来广州,我给你安排事做,你非要去东莞。”谢元淼瞪她一眼。

  谢惠娴开心的笑起来:“对不起,哥,让你担心了。”

  郑世钧看谢元淼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不由得有些小失落,又有些欣慰:“那先回广州吧。”

  回广州的路上,谢元淼就给学生家长打了电话,谢元淼的课教得很好,那学生的成绩进步很明显,所以学生家长非常信任他。他们听说谢元淼想让妹妹去自己店里打工,满口答应,并且还提供住宿,当天就可以去搬过去。

  谢元淼心想妹妹总不能跟着自己住在男生宿舍,要不郑世钧肯定会要她去住酒店,不如干脆就去那边了,明天一早就可以上班了。他们去商店买了被褥用品,当晚就把妹妹送到花卉市场去了。

  学生家长在花卉市场里有一个面积两百多平米的花木场,请了好几个工人,生意非常好,到年关参加花市的时候还不大忙得过来,每年都要请自家亲戚来帮忙,那也是要付工资的,今年亲戚要出国和子女一起过年,所以暂时就没了人手,准备请几个临时工。

  这到了年末,回家过年的人多了,临时工不大好请,谢元淼推荐他妹过来,说平时还可以辅导一下他家孩子的功课,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学生家长并没有将惠娴安顿在工人宿舍里,而是带到了自己家里,方便晚上辅导自己孩子功课。谢元淼觉得挺好的,那对家长人非常好,学生也是个女孩,和惠娴正好做个伴。

  安顿好妹妹,郑世钧拉着谢元淼回学校,凯文跟着他们跑来跑去的,早就窝在谢元淼怀里呼呼大睡。郑世钧从后视镜里看着抱着凯文的谢元淼:“我看你里里外外,又当爹又当妈的,真不容易,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这么能干,一定非常欣慰吧。”

  谢元淼嘴角弯了弯:“这次真是多亏了有你,要不然我哪能这么快找到惠娴。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郑世钧专心地看着路况,突然冒出一句:“元淼,你觉不觉得我跟你和你家人都挺有缘分的?”

  谢元淼突然一愣:“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都出现了,说实话,有这么个及时雨般的人存在,感觉还挺好的。

  郑世钧勾起嘴角笑:“而且我觉得我的家人和你也挺有缘分的。”

  谢元淼摸摸怀里凯文的脸,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他觉得凯文就跟自己儿子似的。他突然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把凯文当自己儿子了吗?凯文要是自己儿子,那郑世钧又是谁。谢元淼的心有些慌乱。

  正好郑世钧又问:“元淼,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谢元淼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郑世钧,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我觉得吧,还好。”

  郑世钧有些不满意:“仅仅是还好?”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当面夸人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那就是挺好。”

  郑世钧闻言笑了一下:“我觉得你很好,非常好。”

  谢元淼觉得非常窘迫,这怎么转头又来夸自己了,心里没来由一阵紧张和害怕,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些自己不愿意听的东西,他想跑开,但又无处可逃。然后果然听见郑世钧说:“元淼,你这么聪明,一定懂我的意思对吗?”

  谢元淼想吼一声:我不懂!便赶紧捏了一把凯文的屁股:“凯文,你怎么了?”心里说,对不起了凯文,以后哥哥一定补偿你。

  郑世钧果然住了嘴,但是凯文并没有醒,只是嘤咛了一声,谢元淼到底还是舍不得拧重了。谢元淼哄了几声凯文,小家伙又睡得沉沉的。郑世钧从后视镜看了几眼谢元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大冬天的,谢元淼却觉得背心有点冒汗。

  接下来的时间,为了不让郑世钧有机会把这个尴尬的话题继续下去,谢元淼化身为喋喋不休的大妈,开始漫无边际地扯话题说,说学校的趣事,教授们的囧事,同学们的尴尬事,元焱的可乐事,甚至还有听说来的各种八卦。

  郑世钧看见已经处于狂化状态的谢元淼,嘴角含着笑,这孩子紧张起来真可爱。自己第一次说这事,被笤帚直接赶出门去了,现在想表白,他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让自己说,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起码他已经不讨厌自己了,也许只是心里还没有准备好,那就再给他点时间吧。

  郑世钧终于拦住他的话头:“元淼,你明天去公司报到吧。我和凯文明天也该回去了。”

  谢元淼终于住了口,想了想说:“郑先生,你说的,其实我明白,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但是这件事,我……”他想说,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但是觉得这样又有点太伤人,便改口说,“我现在根本就没过想谈恋爱,这种事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只想好好读书,培养弟弟妹妹。”

  “我知道。你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爱情这事,本来就是两厢情愿才会幸福,我不会强求你。以前是我太冒昧,没有尊重过你的感受。我只想告诉你,如果哪天你想谈恋爱了,觉得我还合适,可以告诉我。”郑世钧非常彬彬有礼地说。

  谢元淼被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听完这席话的唯一想法就是:男人和男人真能谈恋爱吗?

  第二天,谢元淼去公司报到上班。此时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大家都有点人心涣散,都在准备回家过年了。一些季节性比较强的公司,到这个时间就不那么忙碌了,大家都变得散漫而悠闲,光等放假过年,但是很多大型企业,根本就没法悠闲,到了年关反而更忙,郑氏集团正是这样。

  谢元淼这次去公司,刘经理给他安排在了财务部。到了年底,结算非常多,各种账目汇总、结算,财务部的同事每年都是忙到整个公司最后一拨离岗的。没办法,客户的账要结、公司的业绩要统计,员工奖金要结算,数量繁复琐碎,光分公司就有七八个财务,就这样还都忙不过来。

  谢元淼没有学过财务,也不需要他去结账,他的任务就是收发邮件和传真,将各部门以及外地分公司的账目报表汇总录入。这事叫旁的部门同事来帮忙也不合适,因为涉及到内部的数据,平时没人来帮忙,财务部的同事忙不过来就得自己加班加点去做。谢元淼是来实习的,又是老板的亲戚,他不了解公司内幕、涉及不到各部门之间的利益冲突,来做这个最合适了。

  这工作非常琐碎枯燥,谢元淼每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做,录入完数据之后又要反复核对,千万不能出错,一出错那就全都是钱的问题。谢元淼做着手头的事,觉得这事其实妹妹来做更合适,不过这个对外语要求比较高,惠娴未必会做得来。

  谢元淼算着公司的账目,又想起了自己的小算盘,每天忙碌之余,还抽空上一下网,去看下股市动向。他买的两支股票,投入较多的那支涨幅很慢,从买到现在,只涨了两毛,投入比较少的那支,倒是有点出乎意料,涨了有七毛多。

  谢元淼决定等过几天看看情况再卖。在国内炒股,涨得太快,是不能够长期持有的,见好就收,在股市里才能赚到钱。

  忙了大概一个礼拜,赶上了公司年会。今年分公司的效益不错,盈利比去年还有提升,员工的奖金自然不消说,年会办得也非常隆重,在五星级酒店举办,董事长和总裁都会亲临年会现场。谢元淼虽然只上了几天班,也算是公司的一员,这样的事当然也少不了他。同事告诉他,年会上最重要的不是吃喝,最重要的是抽奖活动,中奖率是百分之六十,没中奖的,也有六百块的安慰奖,最大奖是一万块的现金。当然大家更关心的是今年的最大贡献奖是颁给谁,奖品是一辆奥迪A6汽车。

  谢元淼心想,这顿饭可真值,五星级酒店的档次,最少还能得六百块,自己就干了这么几天,还能捡这么大便宜,怎么说都是赚的,难怪郑世钧让自己来公司上班。

  年会这天是星期五晚上,去之前,谢元淼接到了郑世钧的电话:“晚上年会,穿得精神点。”

  谢元淼说:“你也去啊?”

  “当然,我是老板,我要给大家发钱,不到场怎么行?”郑世钧的笑声非常爽朗。

  谢元淼说:“要穿什么?西装领带?”

  郑世钧说:“也不用那么夸张,尽量打扮得帅气点。”

  谢元淼望天:“我觉得我不打扮都挺帅气的。”他的字典里,就根本没有打扮这个词。

  “那是,我们元淼是最帅的。”郑世钧哈哈大笑,“对了,可以将元焱也带上。”

  “算了吧,别的同事都不带家属,我一实习生还带个家属,惹人闲话。”谢元淼赶紧拒绝了,“你带凯文来吗?”

  “凯文这次没来。”

  “那就对了,我带元焱去干嘛。打扮就算了,不穿破烂衣服去就好了。”谢元淼嘿嘿笑。

  “好吧,随你,人到了就好。”郑世钧最终退让了。

  尽管如此,谢元淼还是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咖啡色的休闲西装外套,这些年,他的衣服基本都是在批发市场淘的,还从没正经去店里买过衣服呢。不过由于卖了两年衣服,挑衣服的眼光倒还过得去,跟时尚潮流还不算脱节。

  晚会七点开始,公司提前下了班,五点半下班,五点左右就有人陆续走了。谢元淼等着接收两个邮件,比同事们走得稍迟一点,忙完都快五点半了,他关好电脑出门,在楼下等车的时候遇上了熟人,对方一见到他就赶紧抓住了:“小谢,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不是李想是谁。

  “想姐,要干嘛呢?”这是他回到公司后第二次见到李想,上次还是刚来的时候去后勤部领东西见过的。

  “我们叫数码公司打印了一批酒菜单和节目单,还有每个桌子的客人名单,我让周峰带过去的,结果那家伙忘记了。现在晚会都快开始了,我们东西还没送到呢。完了完了,吴姐一定会骂死我去。”李想说着将一箱子印刷品塞到谢元淼怀里,“你是要去年会对吧,顺便帮我带过去,我还没有去取胸花呢。”

  谢元淼说:“想姐,你不跟我一起去?我还找不到地方呢。”

  李想说:“XX酒店,三楼悦和轩宴会厅,去了就找吴姐,如果找不到吴姐,就找周峰。”一边说一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将谢元淼往车里推,“师傅,麻烦您带他去XX酒店。小谢,拜托了。”

  谢元淼稀里糊涂就被推进了车里,车开出了一段距离,才猛然想起来,宴会厅叫什么来着?想了半天,好像是叫什么和轩,不管了,到时候真找不到地方,打电话问郑世钧好了。

  到了公司,直奔三楼,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不少人往西边走,他就跟着人过去了,到了门口抬头一看,上面写着“喜和轩”,好像是这名字,然后就一头撞进去了。他去公司的时间短,认识的同事也不多,所以看见里面的人也没觉得不对劲,直到抬头看了一眼正对大门的墙上,上面用彩纸装裱着“200x年万达公司新年晚会”,才发现自己走错地方了,连忙抱着纸箱子往外退。谁知刚退了一脚,就踩在别人的脚上了,谢元淼大囧,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被踩得呲牙咧嘴,正要发火,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你是谢元淼?”

  谢元淼抬头一看,眼前是一个皮肤微黑,颧骨略高,眼窝深陷的广东男人,个子倒是比一般人高很多。电光火石间,谢元淼想起了一个人:“钱俊?”

  第五十九章:叙旧

  对方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白生生的牙齿晃得耀人眼,张开胳膊,来个了个热情的拥抱,连人带纸箱都给抱住了:“真的是你吗?谢元淼!”

  “不是我是谁?你小子一走就是好几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处都找不着。”谢元淼简直是喜出望外,走错门都能遇到熟人,这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实在对不住,我跟原来的房东生了点矛盾,后来搬了家,你的信我就再也没收到过,我写的信估计你也没收到过。”钱俊放开谢元淼,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了一番,“还是那么帅,长高了不少,怎么还那么瘦啊。这些年过得还好吗?现在在做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钱俊的问题连珠炮一样地抛过来,谢元淼想起失去联系的那个阴差阳错的原因,不由得唏嘘感叹,后来听他问起自己,赶紧说:“哎呀,我忘了正事了,我们公司在办年会,我要赶紧送东西过去,一会儿过来找你。”说着就往外跑。

  钱俊哪里肯放开他:“等等,等等,先给我留个电话,不然一会儿又找不到人。”

  谢元淼将自己的电话号码报出来:“我们公司也在这层楼里办年会,一会儿不太忙了我来找你。”

  钱俊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下谢元淼的号码,直到通了,这才说:“这是我号码,你先存起来。你先去开年会,完了我来找你。少喝点酒,晚上我们再一起喝。这么多年没见了,一定要好好聊一聊。”

  谢元淼用力点头:“行,回见啊。”然后一路小跑着往外跑,路上抓住一个服务员模样的人,问明了自己公司在哪里开年会,这才找到地方。谢元淼将东西交给后勤部的周峰,然后找到自己部门的同事,大家正在一起围桌喝茶聊天。他拿出手机来将电话存了,想着刚才遇到钱俊,那小子变化还挺大的,看起来非常成熟,比以前更会穿着打扮了,完全就是一型男啊,看样子这些年混得不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国的,这些年不知道有什么变化。

  没想到人生四大喜之一——他乡遇故知就给自己赶上了,真是太幸运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咧嘴傻乐,整个桌子的同事都看有些怪异地看着他:“小谢,什么事那么高兴,中大奖了?”

  谢元淼咧着嘴摇头:“不是。刚才遇到了个熟人。”

  “遇到熟人高兴成这样,难不成是暗恋的对象?”一个同事开玩笑道。

  谢元淼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几年前去国外了,不小心失去了联系,刚刚在这个酒店里碰上了,觉得真是巧。”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高兴的笑容。

  大家都点头:“那真是好事,该高兴的,恭喜恭喜!”

  郑世钧突然从后面冒出来:“有什么好事,也跟我分享一下啊。”

  一桌子的人吓得一个激灵:“郑总(老板)!”

  谢元淼一扭头,看见郑世钧正站在自己身后,脸上挂着笑容,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嘀咕了一句:他怎么跑这里来了,不怕吓着别的同事吗?面上只得装出十分恭敬的模样:“是这样的,老板,我刚刚遇到一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正和大家分享喜悦呢。”

  郑世钧笑着点头:“他乡遇故知,确实值得高兴。”心里却在狐疑,到底是什么朋友,会让他这么高兴,自己还很少见他这样发自内心的喜悦,不由得有些吃味。又压低了声音说,“今天这衣服还挺帅。”

  “谢谢。”谢元淼一边笑一边从牙缝里蹦出来两个字。

  因为遇到钱俊的喜悦,谢元淼对整个年会也没那么关注了,他就记得郑永柏和郑世钧父子上台各说了一席话,又对一些优秀员工进行了表彰、颁奖,其中一名贡献卓越的管理人员获得了公司最大的奖——那辆奥迪A6。

  酒宴开始之后,郑永柏父子挨桌给员工们敬酒,大家陆续上台表演自编自演的助兴节目,公司人才济济,节目还挺有水准的。中途还插了各种抽奖活动。

  郑永柏和郑世钧转到财务这一桌,郑世钧端着酒杯站在谢元淼旁边,郑永柏说了一些场面话,郑世钧压低了声音跟谢元淼说:“元淼,辛苦了,我敬你!”

  谢元淼笑嘻嘻的:“不辛苦,老板才辛苦。”又压低了声音说,“老板你晚上不自己开车吧?喝了这么多酒。”

  郑世钧心里如喝了蜜糖一样甜:“今天不开,直接住这酒店了。”

  “那就好。祝新的一年宏图大展,公司更上一层楼!”

  郑世钧轻笑:“我其实更想心想事成,祝我能得偿所愿吧。也祝你新的一年越来越帅气,越来越有钱。干杯!”

  谢元淼脸上微有点囧,他当然知道郑世均心里想的是什么事,赶紧举起酒杯和郑世钧轻碰了一下。

  正喝着酒,台上的主持人在请领导上去抽奖,郑世钧问:“中奖了没有?”

  谢元淼摇头:“没有。”

  “一会儿我给你抽个大奖。”郑世钧豪情万丈。

  谢元淼说:“还是算了吧,我才来了几天,拿了大奖对大家伙有点不公平。”

  郑世钧轻笑:“你也是公司员工,机会面前,人人平等,抽到了,就是你的运气。”

  谢元淼耸耸肩:“得了,老板,赶紧去敬酒吧,郑董已经去那边了。”

  郑世钧举着酒杯向全桌的人示意一下,然后微笑着走了。

  旁边的同事好奇地问谢元淼:“你跟郑总挺熟?”

  “不啊,郑总觉得我发型好看,问我在哪里剪的。”谢元淼随便扯了个借口。

  同事抬头看了看谢元淼的发型,中规中矩的帅气短发,不过和谢元淼脸型挺相衬,看起来挺精神的,不由得也问了一句:“还真挺不错,在哪做的?多少钱?”

  谢元淼哈哈笑:“是吧,我也觉得那个理发师手艺不错。就是我们学校门口的理发店,六块钱。”然后又添上一句:“人帅,什么发型都帅。”

  同事:“……”

  最后郑世钧父子俩分别抽取了一等奖和最大的特等奖,谢元淼并没有中奖,他也没觉得遗憾,安慰奖还有六百块呢,加上这半个月的工资,年后还能来上几天班,已经不亏了。

  快散席的时候,谢元淼跑去放水,出来的时候在洗手间遇到郑世钧在洗手,慢条斯理的,不知道洗了多久。“老板。”

  因为旁边还有别的同事,郑世钧只在镜子里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谢元淼洗好手出来的时候,郑世钧赶紧跟了上来,看见左右无人,这才说:“明天周末不上班,有什么打算?我们上花卉市场逛逛去?”

  这个提议确实很让人心动,谢元淼说:“你不用陪郑董吗?”

  郑世钧说:“不用,老头子要去会两个茶友,嫌我粗俗得很,不懂茶。”

  谢元淼正要答应,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便拿出来一看,是钱俊,赶紧接通了:“喂,钱俊。”

  钱俊在那边说:“年会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

  “没喝醉吧?”

  “没有。”

  “那出来跟我继续喝酒去。赶紧出来,我在楼下停车场等你,咱们不醉无归。”钱俊爽快地说。

  谢元淼说:“你得等我一会儿,我跟同事们打声招呼就来。”

  “好,快点。”

  谢元淼挂了电话,郑世钧问:“谁给你打电话?”

  谢元淼说:“就我那个老朋友,约我去叙旧。”

  郑世钧心说,明明是叫你去喝酒吧,嘴上说:“那去吧,少喝点酒。”

  谢元淼点点头:“好。我走了啊,回见老板。”

  郑世钧叫住他:“那明天?”

  谢元淼说:“到时候我再给你电话。”说完一路小跑着走了,郑世钧看着他,特想说一声,把我也带上吧。他想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朋友,让他这么欢欣雀跃。

  谢元淼回去跟同桌的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下了楼,外面的寒风一吹,把人吹得立马精神起来,他站在停车场边上张望了一下,立即有喇叭响了起来,循声望去,一辆保时捷跑车正亮着灯响着喇叭。

  谢元淼走过去,对方将灯灭了,放下窗玻璃:“谢元淼,上车!”

  谢元淼走过去,笑着拉开车门上去了:“你小子混得挺好啊,居然都开上跑车了。”

  “嗨,哪里是我的,这是我哥的,借来开开。我在国内还没买车呢,回来过节的。”钱俊看着谢元淼笑。

  谢元淼说:“你还在美国呢?”

  “可不,才刚上大学,还得熬好几年呢。这次放寒假回来玩的,我哥公司开年会,他非叫我来,我还不想来呢,没想到还真来对了,居然碰上你了。”钱俊笑呵呵的。

  “是真的挺巧,没想到会遇上你。”谢元淼看着钱俊,突然有种恍惚感,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大家都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不知道当初的友谊还在不在。

  钱俊说:“可不是?对了,你现在怎么样?不上学了?参加工作了?”

  谢元淼说:“上呢,放寒假打短期工。”

  “在哪上大学?”钱俊问。

  “中大。”

  钱俊高兴地说:“真棒,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喝酒聊天去,这么多年没见了,我可是攒了一肚子的话了。”

  谢元淼没有拒绝,他也有很多话想说,问问他高一那年寒假有没有回来过年,他家不是搬到深圳去了,怎么又在广州开公司。

  钱俊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过两天就去美国了,要开学了。没想到临走前还能遇上你,真是太好了。”

  谢元淼问:“你家后来是不是搬到深圳去了?”

  “对啊,我上高二的时候,我家就搬深圳去了。这些年我也很少回来,回来也都是来去匆匆,所以都没回去看看你,实在对不住啊。”钱俊有些歉意地说,“你们这些年都还好吧?弟弟妹妹都好吗?”

  谢元淼听他问起这些,心里突然有感慨,当初那么艰难,以为会熬不过去,没想到还是熬过来了,一切都敌不过时间。遂笑了一下:“磕磕碰碰的,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我妹妹现在在上中专,弟弟跟着我在广州上学。”

  “发生过什么事吗?”钱俊问。

  谢元淼说:“前年我弟出了点事故,脑出血,不小心被砸伤的,差点就没挺过来,后来做了手术,现在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

  钱俊一惊,踩在刹车上的脚一下子就踩熄了火,车停了下来,有些震惊地看着谢元淼:“这么严重吗?那手术费是怎么解决的?你爸给的钱?”他是知道谢元淼的情况的,以他目前的能力,维持基本生活是可以,但是那么大的手术,他肯定支撑不来。

  谢元淼摇摇头:“没有,谢应宗不肯给我们钱。后来有个朋友借的。我把谢应宗告到牢里去了。”

  钱俊看了一眼谢元淼,然后发动汽车,继续开车:“真是对不起,要是我当时回来找你就好了,多少能帮你一点。”

  谢元淼笑一下:“没关系,已经挺过来了。”

  “你当时一定非常为难。”钱俊轻摇着头。

  谢元淼抓抓脑袋,当时确实都做过最坏的打算了,甚至都打算去用最激烈最极端的方式去处理这事了,以为到了人生最困难的境地,没想到绝处也能逢生,郑世钧就是那一线生机。当时觉得郑世钧坏到了骨子里,没想到后来相处下来,也还是个挺好的人,真是人生处处都有意外和惊喜,就好比今天,走错了门,还能捡回一个老朋友。

  想到这里,谢元淼笑了起来:“当时是挺难的,不过都还好,一切都过去了。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什么风,什么雨?”钱俊在国外上学的时间长了,对传统文化倒是陌生了。

  谢元淼摇摇头笑:“意思是风雨过后总会有彩虹。”

  钱俊看了一下谢元淼:“说实话,我真挺佩服你的,谢元淼,你总是令人刮目相看。”

  第六十章:出柜

  钱俊将谢元淼带到了一个酒吧,谢元淼还是第一次来这地方,里面的金属撞击声吵得歇斯底里的,耳膜几乎都要被震破,听得人头皮都阵阵发麻。

  钱俊领着谢元淼往里走,一边大声说话:“我对广州也不太熟悉,就跟几个朋友来过几次这里,里面有包间,会比较安静,我们去里边说话。”

  谢元淼只好跟着进去了,钱俊带着他进了一个包间。马上有人过来为他们服务,钱俊熟门熟路点了个套餐。然后对方问:“请问二位需要表演吗?”

  钱俊摆摆手:“不需要了,谢谢!”

  服务生出去,将门带上了,外面的吵闹声还隐约可闻,钱俊开了音响,选了些爵士乐,才堪堪将外面的动静掩过。他刚忙好这些,酒水就送上来了,一个穿着短裙,露着两条大腿、化着浓妆的女孩端着酒水进来,非常有礼地将酒水放在桌上,给他们开瓶倒酒,她弯腰的时候,胸前露着一大片酥白,谢元淼瞟了一眼,略皱起了眉头。

  钱俊看见了谢元淼的表情,对那女孩说:“东西都放着吧,不需要服务了,我们自己来。”

  那女孩看了一眼钱俊,并不做声,也不出去,钱俊只好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那女孩:“谢谢,你先出去吧,有需要我们再叫你。”那女孩终于笑颜如花般走了。

  钱俊端起酒杯,塞到谢元淼手里,自己端起另一杯:“来,为我们久别的重逢,干杯!”

  谢元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钱俊笑:“老朋友,真给面子!”自己也一口喝干。然后又给他倒满,“为友谊干杯!”

  一连喝了三杯。钱俊又说:“现在我要自罚三杯,作为朋友,这些年对朋友不闻不问,最困难时候没能帮到你,我这内心,真的感到特别的难受,特别的愧疚。对不起,阿淼!”这是钱俊第一次改称呼,之前都是连名带姓喊的。

  谢元淼摇了摇头:“钱俊,别这么说,这是我的劫,跟你们没有关系,所以不必为此自责。你是不知道,所以没能帮我,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二话不说地替我出头的。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钱俊拍拍他的肩:“阿淼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替人着想,让我越发觉得愧疚。”

  谢元淼笑道:“别提那些事了,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都很好不是吗?要向前看。说说你在美国的事吧。”

  钱俊抹了一把脸,然后开始讲述自己在美国的生活。他中学毕业之后,通过了波士顿大学法学院的申请,目前在波士顿大学学法律。谢元淼非常惊讶,他居然在美国学法律,美国的医生和律师那都是社会精英。“你将来打算留在美国了?”

  钱俊顿了一下:“也有这个可能。”

  谢元淼有些意外,不过也没说什么,美国是法制社会,法律制度健全,各种社会保障也比国内健全,在那边生活习惯的人会想着留在那边是很正常的。谢元淼拿起酒瓶,在桌上的一个啤酒瓶上碰了一下:“为将来的大律师干杯!”

  “谢谢!”钱俊拿起啤酒瓶,一口气吹干。喝完之后,他长出了口气,“阿淼,你有没有想过去国外?”

  谢元淼笑起来:“我?出国?”他摆摆手,“没想过,我觉得我不可能会出国。”

  “为什么?”

  谢元淼心想,自己这情况,怎么出国,出国留学?那基本是不可能了。工作以后也许有可能。“我就算是将来出国,顶多也是出个差之类的。”

  “没准将来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原因,会让你出国去,甚至定居在外面。”钱俊看着他说,“我以前刚出去的时候,也没想过留在美国,那地方的东西那么难吃,人说话又听不懂,冬天又那么冷,真是野蛮人才住那儿。我当时巴不得回国来了。”钱俊想起他以前的经历,不由得笑了起来。

  “后来为什么想留在那边了呢?”谢元淼问他。

  “久了,就习惯了。吃得习惯了,说话也听得懂了,大冬天不下雪,我反而觉得太遗憾了。”钱俊笑道,他看着谢元淼突然问,“阿淼,你谈过恋爱吗?”

  谢元淼愣了一下,摇摇头。

  钱俊呵呵笑起来:“我就知道。不过也该谈了,再不谈,青春就过去了。二十岁前不谈恋爱的人生是不圆满的。”

  谢元淼的脑海中突然冒出郑世钧的笑脸,脸上没来由一阵燥热。“我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啊,谈不起。”

  钱俊哈哈笑:“我有很多美国时间。”

  谢元淼斜睨他:“看样子你经验很丰富?你会留在美国,八成是为了女朋友吧。”

  “嘿嘿,经验算不上富足,有一点。会留在那边,也是为这个原因。”钱俊嘿嘿笑。

  谢元淼说:“那恭喜你啊。”

  钱俊看着谢元淼,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前我是空窗期,跟前任刚分了手。”

  谢元淼愣了一下,又有点想不通,这应该就不是他要留美国的原因吧。然后听得钱俊说:“我将来可能不会结婚,在国外定居,我爸妈就管不着,大家都眼不见心不烦,互相清静。”

  谢元淼也没往别处想,美国只谈恋爱不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合则聚,不合则散,又不用生孩子,挺自在的,反正老了不会像中国人这样,需要孩子养老送终,美国的社会保障齐全,老有所依,不用担心老了没人管。

  钱俊又拿了一瓶酒,跟谢元淼说:“别提这些,喝酒喝酒。久别重逢,人生一大喜事。”

  谢元淼便陪着他一起喝酒。

  正喝着,包房的门又开了,进来几个身材惹火的女郎,她们穿得跟夏天似的,领头的一个中年女人说:“二位需要表演吗?”

  钱俊转过脸去:“不需要,我不是已经跟服务生说了,不需要表演!”

  中年女人说:“两位帅哥喝酒没有人助兴,该多么无聊,你看我们的小妹一个个都这么水灵,给你们助个兴吧。节目很精彩的,不精彩不要钱。”她这么说着,便有两个女孩走了上来,一人一边,靠近了谢元淼和钱俊,殷勤地帮忙倒酒,谢元淼连忙避开凑上来的女孩。

  钱俊冷冷地看着身边的那个女孩,对中年女人说:“你们这没有没陪酒的少爷?”

  “有啊有啊,不过少爷的费用要比小姐的高。”女人连忙说。

  钱俊说:“帮我叫两个少爷吧。”

  那女人带着几个女孩走了。谢元淼不解地看着钱俊,钱俊冲他笑笑,不说话。不多久,门又开了,进来了两个打扮得很潮的年轻男孩,两个男孩耳朵上都钉着亮闪闪的耳钉。钱俊先从皮夹子掏出钱,每人先给了二百,两个男孩眉花眼笑,立即非常乖巧地凑上来:“先生需要什么样的服务?”

  钱俊说:“先给我们跳一段贴面舞吧,会吗?”

  “会,当然会。”

  谢元淼看见那两个男孩将外套脱了,露出紧身T恤和紧身裤,将音乐一切,变成了和包厢外面差不多的舞曲,两个人开始面对面,身贴身地跳舞。明明是两个男生,身体却扭得跟蛇一样,还互相抚摸,那种暧昧,连谢元淼这个半点艺术细胞都没有的人都看出来了。他不自在地看了一眼钱俊,后者正抱着胸,玩味地看着,发现谢元淼看自己,笑了一下:“阿淼你玩过吗?”

  谢元淼摇摇头:“我从来不跳舞。”打架还差不多。

  钱俊说:“你的生活少了太多乐趣了。这个社会,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有机会要见识一下。”

  这边两人聊着天,那边两个人忘情地舞动着。一曲毕,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先生,我们跳得怎么样?”

  “啪、啪”钱俊鼓了两下掌:“你们是只卖艺呢还是都卖?”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要看价钱合不合适了。”

  钱俊扔出几张老人头:“给我们现场来一段吧。”

  两个男孩凑过来,伸手往谢元淼身上摸:“先生你要什么样的表演?”

  谢元淼吓得赶紧跳开了:“别乱来。钱俊,你干嘛呢?”

  钱俊也将贴向自己的那个推开了:“谁准你碰我们了?你们自己表演一段,钱已经给你了,你看着价位表演吧。”

  谢元淼再不经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钱俊,你发什么神经,别胡闹了,我们走吧。”起身就往外走。

  钱俊拉住谢元淼:“等会儿吧,钱都给了,看看吧。”一边递眼色给那两个男孩。

  两个男孩会意,凑上去抱住,开始互相接吻。

  谢元淼觉得特别尴尬,他迟疑了一下,问钱俊:“钱俊,你是不是同性恋?”

  钱俊面上一僵,嘴角抽了一下,垂下眼帘:“被你看出来了?”

  谢元淼叹了口气,自己又不是傻子,这种事都看不出来,难怪他要留在美国,还说不结婚,原来是这么回事。“好了,让他们走吧,我不需要他们给我科普知识了。”

  那两个人果然敬业,早已吻得如痴如醉了,钱俊大手一摆:“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那两个人分开来,眼神迷蒙,下身都有点起反应了,听见钱俊这么一说,赶紧抓起衣服和钱走了,找地方灭火去了。

  谢元淼重新坐下来,看着钱俊:“你怎么会喜欢男人了?你以前不是喜欢过我们班花吗?”

  钱俊将脸埋在双手里,长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我刚去美国的时候,寄宿在一个美国人家里,隔壁邻居家里也有一个台湾的留学生,他比我大一岁,去美国的时间比我早。我就经常跟他在一起,跟他学口语,学规矩。后来他说他喜欢我,要和我谈恋爱,我当时觉得空虚寂寞,禁不起诱惑,就答应了。我的房东是一个极端的反同性恋者,他发现我们的事之后,把我赶了出去,不许我再登门,这就是我失去了你的联系方式的原因。”

  谢元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钱俊:“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喜欢的吧。”准确来说,是喜欢在一起时肉体上的那种快乐感觉,如食髓知味一样,让人不断沉溺。

  “你不是分手了吗?那你没有再喜欢过女生?”

  “我试着谈过,但是发现更喜欢同性多一些。”钱俊低着头,不敢看谢元淼,他更喜欢和同性做爱时那种肆无忌惮的狂野和刺激,喜欢男人硬朗的身体和充满力量的健硕,征服或者被征服,都让他觉得快乐无比,充满快感。

  谢元淼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这什么体质啊,怎么自己身边都是同志呢。

  钱俊喃喃地说:“这事恐怕改不了了,我不敢跟我家人说,以后留在美国,离得远,他们就管不着了。阿淼,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谢元淼摇摇头:“当然不会。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主,你将来不会后悔就好了。”

  钱俊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就知道阿淼最善解人意了,够朋友。”

  两个人正相对无言,谢元淼的手机响了起来,谢元淼拿出来一看,是郑世钧打过来的:“元淼,喝完酒了吗?”

  谢元淼看了一眼钱俊:“差不多了。”

  “要我去接你吗?”郑世钧轻笑。

  谢元淼说:“你自己今天喝得还少啊,我一会儿自己坐车回去。”

  “好,你注意安全。我明天上午十点来接你,一起去逛花卉市场。”郑世钧说。

  “行,先这样吧。”

  “你到学校了给我打个电话。”

  “给你发个信息吧。挂了,晚安!”谢元淼说着挂了电话。

  钱俊看着他:“你女朋友?”

  谢元淼说:“我没有女朋友,我老板。”

  钱俊有些不太相信地看着他:“老板跟你很熟?是女的?”

  谢元淼说:“不是,男的。”

  “他找你做什么?公事吗?”

  “不是,私事。老板叫我明天去逛花市。”谢元淼说。

  钱俊估摸着是老板叫他跑腿帮忙买东西,接近年关了,很多公司都需要买金桔盆栽妆点一下办公室,便说:“那我明天也陪你去吧,我可以帮你搬东西。”

  谢元淼不知道怎么跟钱俊说,自己并非是去买东西,而是去看妹妹。不过也许介绍他们认识一下也许不错,两个同志,没准能擦出点什么火花呢,谢元淼单纯地想。“那行吧,明天上午我们在花卉市场见。”

  第六十一章:情敌

  喝完酒出来,钱俊还想送谢元淼回学校,谢元淼摆手说:“你可别吓唬我,你喝了这么多酒还想开车,不要命啦!”两个人都喝得不少,虽然没有大醉,但绝对是不能开车了,谢元淼可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醉鬼。

  钱俊说:“那好吧,我给你打一辆车。”

  谢元淼说:“你自己也打车回去吧,这车先放这里,回头再来开,安全至上。”

  钱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我们一起打车,先送你回学校。”

  “你住哪儿?”谢元淼问。

  钱俊报了个地址,谢元淼说:“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再回去,我比你远,省得再绕了。”

  钱俊说:“没关系,我先送你回去吧。”

  谢元淼说:“我又不是个女的,送什么送!走吧,上车。”

  钱俊咧嘴笑:“那行吧。”也顾不上自己的豪华跑车放在那儿会不会被人划花了。

  上了车,钱俊将长胳膊一伸,揽住谢元淼的肩,脑袋一偏,靠在谢元淼肩上:“今天真是太幸福了。”

  谢元淼不着痕迹将他的脑袋推正,问他:“你后来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没有。其实挺想回去的,看看以前的老师同学,不过马上就要走了,也来不及了。”钱俊说。

  “那真是有点遗憾,咱们初中同学今年过年应该有个同学聚会。”

  “啊!等我暑假的时候再回来,到时候你会回老家吗?”

  “不一定,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可以抽空回去。”

  “也没关系,反正我回来不是在深圳就是在广州,到时候我来找你,手机号码不会换吧?”钱俊问。

  “不会。”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谢元淼爬墙进了宿舍楼,弟弟已经睡得呼呼作响了,他赶紧洗漱一下睡觉。睡到早上八点多的时候,被屋里“嘭”的一声响惊醒了,睁开眼,看见弟弟谢元焱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地面上的一滩水。“怎么了,焱焱?”

  谢元焱缩了一下脖子:“哥,热水瓶爆了。我刚烧了热水倒进去,才盖上就炸了。”

  谢元淼说:“伤到没有?”

  谢元焱摇头:“没有,水溅到了脚上,我穿鞋了的。”说着赶紧去拿扫帚扫地。

  “放着我来收拾吧。没伤到就好,一会儿再去买个新壶。”谢元淼掀开被子爬起来,“吃早饭了没有?”

  谢元焱摇头:“我刚煮了面条,还没吃呢。哥,我再煮点,你也一起吃?”这孩子知道哥哥的作息跟自己不一样,早就习惯了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

  “好,我们一起吃早饭。”谢元淼从床上下来,去后面拿来拖把拖地,“焱焱,一会儿郑先生要过来,他和我们一起去看姐姐。”

  “真的啊?”谢元焱喜出望外,“凯文来了没有?”

  “凯文这次没有来,不过可能过年的时候会去潮州。”谢元淼笑着说。

  谢元焱点点头,他现在粤语说得好,可以跟凯文无障碍交流,很想炫耀一下自己的粤语。

  谢元淼又说:“我昨天还遇到一个熟人了,钱俊你还记不记得?就那个带我去湖南贩西瓜的同学。”

  谢元焱偏着头想了想:“记得啊,是不是个子高高的那个,后来出国去了?”

  谢元淼说:“对啊,他在美国留学,回来过寒假的,不过马上就要走了。他今天也会过来,到时候记得叫人啊。”

  “哦。”

  谢元淼放下拖把,揭开电热壶:“没有鸡蛋了吗?”

  “还有两个。”谢元焱说。

  “都打进来。哥我昨天参加年会,中奖了,等会儿我们去买一些鸡蛋。”谢元淼笑嘻嘻地说。

  “真的啊?哥中了几等奖?”谢元焱高兴地问。

  谢元淼说:“只是个安慰奖,不过也有六百块。”

  “那也不少了啊。”谢元焱是个懂得知足的孩子。

  谢元淼拍拍弟弟的后脑勺:“早上吃鸡蛋面,中午我们老板应该会请客,到时候吃大餐去,嘻嘻。”

  “太好了。”谢元焱也笑眯了眼,正是长身体的孩子,胃袋像个无底洞,多少填下去,很快就被消化得一干二净了。

  谢元淼将熟了的面条夹起一些放到碗里,倒了点汤出来,电热壶给了谢元焱:“剩下的都归你。”拿起桌上的老干妈,拨了点放碗里,“你要吗?”

  谢元焱摇摇头:“不要。哥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辣椒?”

  “吃辣椒过瘾。”低头哧溜哧溜吃起面来。

  吃着吃着,谢元焱突然说:“哥,你说凯文他爸爸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谢元淼突然被呛住了,猛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以前救过凯文。”

  “是这样吗?”谢元焱抓了抓头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虽然他觉得郑世钧对他们太好了点,但确实也是有点原因的。

  十点的时候,郑世钧的电话准时响起:“我到了,你们下来吧。”

  谢元淼赶紧和弟弟一起下楼,郑世钧精神奕奕地和兄弟俩打招呼:“元焱放假了吗?”

  “已经放了。”

  “你平时一个人在学校?会不会无聊?”

  谢元焱摇头:“不会,我有时候出去和学校老师的子女们一起玩。哥哥还给我借了一些书,我没事的时候就看书。”

  “都是些什么书?”郑世钧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

  谢元焱说:“《西游记》和《三国演义》。”

  “能看懂吗?”他没记错的话,这两本书都是半文言性质的。

  谢元焱说:“有些不太懂,可以问哥哥。”

  谢元淼嘻嘻笑:“不懂不要紧,看多了就懂了,将来学文言文就好多了。”

  郑世钧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你还挺会寓教于乐的。”

  “那是,我绝对是个好老师。我教的那个学生,一学期下来,每门功课都有明显的进步,他爸妈还给了我三百块的奖金呢。”谢元淼说到这个就得意。

  “难怪人家那么痛快就答应让惠娴去上班。”郑世钧笑。

  谢元淼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钱俊,赶紧接通:“喂,钱俊,你已经到了吗?我现在在去的路上,很快就到了,你先逛会儿,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郑世钧不解地看他一眼,谢元淼说:“是这样的,我昨天遇到的那个同学听说我要逛花市,他也说要来逛逛。一起逛没关系吧?”

  郑世钧心说,自己正想会会谢元淼的这个老朋友,他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便说:“没事,一起逛吧。你这是什么同学?”

  “哦,我的初中同学。挺好的一个人,非常的仗义有情义。他也在美国上大学,波士顿大学学法律,应该也在马萨诸塞,和你们学校离得远不远?”谢元淼赶紧趁机推荐一下钱俊。

  但是这听在郑世钧耳中,却是赤果果的炫耀和挑战,这十有八九是个情敌,条件似乎还挺好,尤其是在谢元淼心中印象还这么好。自己这革命还没成功,就杀出个程咬金来了。

  很快便到了花卉市场,钱俊到了之后并没有立即去逛,而是坐在车里等。他的火红色敞篷跑车大白天看还挺显眼的,昨天晚上停在酒吧门口,果然被红眼病划花了,把他心疼得,他还没敢告诉他哥呢。不过这烦心事暂时抛到脑后去,先见谢元淼再说。

  谢元淼正准备打电话,突然瞥见停车场那儿有一辆红色跑车,估摸着就是钱俊,便跟郑世钧说:“我同学在那儿呢。”

  郑世钧将车开过去,停在旁边。钱俊正低着头玩手机呢,谢元淼过来敲他的车窗:“钱俊。”

  钱俊一抬头,看见了谢元淼,露出了笑脸,赶紧推门出来:“这么快就到了?”

  谢元淼抓了抓脑袋:“钱俊,这个是我老板。我弟元焱。”

  钱俊一扭头,看见了谢元淼身后的男人和男孩,男孩他隐约有些印象,是谢元焱,不过比以前长高了些,也胖了些;那么这个年纪看起来十分轻而且长得比谢元淼还帅的男人就是谢元淼的老板了?

  谢元淼又对郑世钧和弟弟说:“老板,这是我同学钱俊。焱焱,叫俊哥。”

  谢元焱乖乖地叫:“俊哥。”

  钱俊笑了笑:“你是元焱吧,长这么高了。这个给你吃,美国带回来的巧克力。”

  “谢谢!”谢元焱礼貌地答谢。

  钱俊看着郑世钧,礼貌地伸出手去:“你好!钱俊。”

  郑世钧点点头:“你好!我是郑世钧。”

  那一瞬间,两个初次见面的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方,交握的手也互相在较劲,如果谢元淼观察仔细点,能发现二人之间火花四射,果然遂了他的心愿,可惜就是没能朝他想要的那个方向发展就是了。

  谢元淼对钱俊说:“钱俊,老板也是我们老乡,老家就在我们隔壁村子,不过他现在是香港人,我们可以直接说潮州话。”

  钱俊看了眼谢元淼,露出笑脸,悄悄伸展了一下被捏得发疼的手,没想到那家伙看起来像个不堪一击的绣花枕头,事实上还有点力气。郑世钧也在暗暗感叹,元淼这个老同学,还真是有两把刷子的,而且很明显,这家伙果真是个弯的,十有八九在打元淼的主意,那就绝对不能轻饶了。

  这两个人初次见面,对彼此的印象就都不好,所以也懒得跟对方搭话。谢元淼只好唱独角戏:“钱俊,我们老板也是在美国读的大学,而且应该离你们学校不远,麻省理工的。”

  “哦,真巧。”钱俊立即在心里骂了一句:我擦!这家伙真是处处都要比自己强,自己唯一占优势的,可能就是和谢元淼认识的年头比较长一点了,想到这里,便又气顺了些,“你们来买什么?”

  郑世钧接话说:“随便看看,主要是来看元淼的妹妹惠娴。”

  钱俊心里又在骂娘,这家伙已经深入渗透到他的家人了,真是个狠角色。“惠娴在花卉市场做什么?”

  郑世钧替谢元淼说:“她在打假期工。”

  钱俊终于憋不住了:“郑先生和阿淼关系很好?”

  郑世钧笑道:“还行,认识的年头不短了。”

  “那是多久?”钱俊不死心,总不能比自己更久吧。

  郑世钧想一想:“四五年了吧。”

  钱俊:“……”心里一想,那还是比自己略晚一点认识谢元淼,不过很残酷的是,自己跟谢元淼相处的时间只有两年,这家伙比自己有优势。

  谢元淼不知道这两个心里的小算盘,说:“走吧,边走边聊。”说完牵着元焱往花市里走去。

  郑世钧和钱俊互相对视一眼,别过视线,跟了上去。

  第六十二章:火花

  广州的花市沿习已久,远近闻名,每到年末,全市便会开设十几处迎新花市,以供市民选购年节鲜花盆栽。迎新花市通常都要到腊月二十几才开始,一直开到过年,到了除夕夜,如果花没卖完,花农便会将自家的鲜花全都砸掉,这个传统已有上百年的历史。

  谢元淼去花市的时候,才是腊月二十,迎新花市尚未开张,花市里的商家都摆放上了金桔、桃花、腊梅、水仙等应季花木,已有市民开始采购年节花木了。谢惠娴的身影在一片花木中流转,熟练地为客人们介绍推荐,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谢元淼看见妹妹,知道她在这里做得还不错。谢惠娴看见哥哥弟弟,高兴得像只蝴蝶一样翩然扑出来:“哥,焱焱,你们都来了!郑先生也来了。”又看看钱俊,一时间认不出来。

  谢元淼给她介绍:“这个是我的初中同学,钱俊,以前带我去湖南贩西瓜的那个。”

  一旁的郑世钧猛然间想了起来,原来这个钱俊,就是以前带谢元淼去湖南做生意赚钱的那个,难怪谢元淼会对他如此特别。他的心中也不由得警铃大作,莫不是钱俊那时候就喜欢元淼了?

  谢惠娴点头:“我知道。你好!哥你们来玩还是来买花?”

  “我过来看看你,不知道他们要不要买花。你在这边怎么样?”

  “挺好的,老板和老板娘很照顾我。”谢惠娴笑眯眯的,压低了声音和谢元淼说,“哥,老板说了,等迎新花市开始的时候让我去负责一个点的摊位,卖了花还有提成,如果顺利,我这半个月能赚到两千块。不过去花市的话要一直忙到除夕,年初一才能放假,所以就没法回去过年了,等初一才能回去。老板让我问你一声,说如果你不同意,他就不安排我去迎新花市了,三十就能回家。哥,你让我去吧,去花市赚得比较多,老板说了,还会有一个红包呢。”说到后来,谢惠娴的眼中充满了央求之色。

  谢元淼看着妹妹:“这样啊,那我和焱焱先回去过年,你初一再回来吧。”虽然他很想让妹妹回家来一起团圆,但是学生家长既然让妹妹去帮忙,那就真缺人手,况且妹妹自己也想留下来。

  谢惠娴笑嘻嘻的:“太好了,谢谢哥!”她只要忙过这阵子,下学期的生活费就不用担心了,还能给哥哥弟弟买点礼物。

  谢元淼宠溺地看着妹妹:“小财迷,都掉钱眼里了。”

  谢惠娴皱了皱鼻子,笑得有些得意。

  “那过年的时候就只有我和焱焱两个一起过了。”谢元淼有些遗憾,大过年的,谁不想一家人团圆守岁呢。

  郑世钧趁机说:“到时候我带凯文来和你们一起过年吧,这样就热闹了。”

  钱俊一直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听郑世钧这么说,皱起眉头,他们已经这么熟了吗。郑世钧居然要和他们一起过年。

  谢元淼斜睨他:“你不和郑董一起过年?”

  郑世钧说:“老头子和老太太都信佛,每年过年要是不回潮州老家,就会上庙里去吃斋念佛。基本都是我和凯文两个一起过。你们两个,加上我们两个,正好凑齐一个桌子四个边,热闹一些。”

  谢元淼一想也是,自己和元焱两个人过年,别提多冷清了,便想说好。孰料钱俊说:“我们那边过年,不管热闹不热闹,都是自家人一起过,哪有跟别人搭伙过年的?”

  “那钱先生在美国每次都是一个人过年的?”郑世钧问。

  钱俊被噎住了,每年过年,他不是和情人一起过,就是和几个留学生朋友一起过的,还真没有独自过过年,他说:“美国不同,那边根本不兴过年,所以没这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管跟谁过年,只要过得开心就好。是吧?”郑世钧笑眼弯弯看着谢元淼。

  钱俊狠狠瞪了一眼郑世钧,可惜那家伙完全没有反应,他眼里只有谢元淼,根本就没看自己。钱俊心里有些泛酸,难道谢元淼也是个gay?难怪他对自己的出柜仅仅是吃惊,并没有别的反应。

  钱俊对惠娴说:“我想买点花草送人,你给我推荐一下吧。”

  谢惠娴笑:“钱哥你想送什么样的对象?女朋友、同学、一般朋友还是长辈?”

  钱俊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我想送给一个对我来说比较特殊的朋友,现在还不是女朋友,但是将来说不准。”

  谢惠娴笑着说:“那就送盆郁金香,郁金香是爱的寓言。”

  “好!你帮我挑一盆。”

  钱俊又压低了声音问谢惠娴:“这个郑老板和你们很熟,他是你们什么人?”

  谢惠娴看了一眼正在和谢元淼一起看花的郑世钧,小声地说:“他的老家是我们家那边的,哥哥以前救过郑先生的儿子凯文,后来郑先生借钱给我弟治病,还让哥哥去他公司上班。”至于郑大老板为什么和他们走得这么近,她也细想过,但是没想明白,唯一解释得通的,就是郑世钧比较欣赏她哥吧。

  钱俊一听郑世钧有个儿子,心里顿时放下一块大石头:“你说郑老板有个儿子?他结婚了?”

  谢惠娴点点头:“嗯,都有五六岁了。”

  钱俊笑起来,郑世钧原来是个直男,自己白担心了一场。既然构不成威胁,那么自己就要主动出击了。

  那边谢元焱正蹲在一片含羞草面前,有些惊奇地望着他哥:“哥,呼喝草也能卖钱?”乡下的孩子喜欢对着含羞草大声呼喝,看着它在呼喝中收敛了叶片,垂下头去。

  谢元淼笑了起来:“它的学名叫做含羞草,也有人买回去养。”这是典型的物以稀为贵,含羞草本来是乡下随处可见的野草,但是城里的植被少,能长草木的地方也都是规划和打理了的,含羞草被当成野草被除掉了,所以在花卉市场倒是能看到。

  郑世钧问他们:“你们想买点花草回去养吗?”

  谢元淼摇头:“不用了,过几天就回家过年了,没人浇水,都干死了,浪费。”

  郑世钧点点头:“说的也是。”本来打算给谢元淼买点花草回去种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惠娴要上班,当然不能老陪着哥哥弟弟说话,谢元淼也不好待在店里不走,便说去别处逛逛。花卉市场不光卖花草苗木,还卖宠物,宠物区里有各种小动物如鸟儿、鱼、乌龟、仓鼠、猫、狗、兔子等,应有尽有。谢元焱到了这片宠物区后就不舍得走了,他一会儿看看小狗,一会儿看看小兔子,又盯着白色的小仓鼠看得津津有味。

  钱俊看他喜欢,便说:“元焱,你喜欢什么,我买一只送给你。”

  谢元焱看了一眼笼子里的仓鼠,又看看自己哥哥,摇摇头:“不了,我就看看。”

  谢元淼说:“以后等我们不住宿舍了,再来养宠物吧,不然不好养。”

  谢元焱看着哥哥,眼里满是期待:“那就是哥哥大学毕业的时候?”

  谢元淼说:“差不多。”可能还会更早一点,等自己经济充裕些了,可能就会搬出去,毕竟元焱也大了,总不能兄弟俩一直挤着那张一米宽的床。

  “元焱你喜欢猫还是狗,到时候我给你送一只。”郑世钧含笑说。

  钱俊瞪他一眼,明明是自己要送,他来抢什么功。

  谢元焱看看猫,又看看狗,最后看到笼子里的一只灰色的龙猫,惊奇道:“这个是什么?这么大的老鼠!”

  钱俊哈哈笑:“这个是龙猫,很好玩的,你要这个吗,我买给你。”

  郑世钧说:“它的学名叫南美洲栗鼠、又叫毛丝鼠,养它的人一般都管它叫龙猫。它的胆子很小,不大好养。”

  谢元淼看着笼子下面的标价,九百块,便说:“不养那个,以后我们养狗,狗还懂得跟你亲热呢,养这家伙能干嘛?”尤其还贵得要死。

  谢元焱也说:“没想养,就是觉得很可爱,问问。”

  谢元淼说:“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不养就别看,越看心越痒,遗憾就越多。

  往花卉市场里头去,里面居然还有不少工艺品店,大概和花木一样,都属于礼品范畴,所以都聚集到一起来了。郑世钧看见一家竹艺店,走了进去,这店里卖的东西都和竹子有关,顶上吊的是篾制的灯笼状吊灯,墙上挂的是精致的竹帘,里头摆的是竹制家具桌椅沙发,还有各种竹制茶具、毛笔、小摆件等,做工精致,非常有意思。

  谢元淼看得赞叹不已,他发现了一支紫竹手杖,杖柄是竹根,杖身是有些自然弯曲的竹子,上面还雕着松鹤长寿图案,非常漂亮。他一看就喜欢上了,拿在手里轻重适宜,顿时爱不释手,这个送给外公最好了。

  谢元焱也发现了哥哥的心思:“哥,给外公买吗?”

  “你觉得好不好?”谢元淼问。

  谢元焱连连点头:“好,好看。”

  谢元淼问了一下店老板,这柄手杖的价格是六百块。谢元淼咋舌,居然这么贵,一根竹子才多少钱啊,成了工艺品,就身价百倍了。

  店老板说:“这是野生的紫竹,形态这么特别,万里挑一,你看上面的雕工,也非常精美,这个价是实价,真的不贵了。”

  谢元淼看了看:“老板,不能再便宜点了?”

  店老板说:“你诚心想要,我给你优惠点。”然后伸出五个手指头。

  钱俊也过来了:“老板,一根竹子才多少钱,十块钱不到吧,变成手杖就几百块,而且这根手杖还不到整根竹子的三分之一呢,你可太会赚了。”

  店老板说:“这东西虽然只有一米多长,但却是独一无二的。”

  郑世钧看中了两套竹编茶具,他走过来看了一下:“元淼要给外公买手杖?”

  谢元淼点点头,郑世钧拿过手杖看了一下:“还不错,多少钱?”

  “他说五百。”

  郑世钧指着那两套茶具说:“老板,我要了你这两套茶具,手杖就当赠品送我得了。”

  店老板咧嘴乐:“行,那请来这边结账。”

  谢元淼赶紧拉住郑世钧,压低了声音问:“你买的什么茶具?多少钱?”

  郑世钧指给他看,那是两套竹编茶具,茶壶和茶杯都是常见的陶瓷器具,外面用竹丝制成茶套,套在茶具上,与茶具严丝合缝,造型美观大方,极其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店家给它们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可见价格也是不菲。郑世钧说:“我家老头子一直想收藏一套竹编茶具,都没能如愿,今天赶巧在这里遇见了,给他带回去。你就别问多少钱了,手杖就当是我送给外公的礼物。”

  谢元淼说:“那怎么行,我怎么能让你花钱。”他觉得郑世钧要是要了那支手杖,那么茶具的价格就肯定便宜不下来,况且手杖是自己要送的,怎么能让郑世钧花钱呢。

  郑世钧笑:“你放心,老板从我这里也讨不去多少便宜。”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还信不过你老板?”郑世钧朝他眨了一下眼。

  “行吧,你先买。”谢元淼心说,到时候股票分红的时候,再给他钱就是了。

  钱俊看着他们俩旁若无人地亲密交谈,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自己曾是谢元淼最亲密的朋友,如今那个位置已经被别人取代了。他还有机会再次进入谢元淼心中的第一个位置吗?

  第六十三章:交锋

  中午吃饭的时候,钱俊坚持要请客,郑世钧也没跟他争,反正这小子很快就要走人了,人在美国,他不信他还能对元淼做点什么。

  谢元淼一直想问问郑世钧跟卢家的官司问题,但当着钱俊的面又不好问得,两人又都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便一直都没有问出口,看郑世钧也不像是有什么苦恼的样子,估摸着也没什么大问题。

  吃了饭,谢惠娴依旧回到花卉市场上班。钱俊对郑世钧说:“郑先生下午还有事忙吗?有事你先去忙吧。”

  郑世钧看了一眼钱俊,这小子,这么快就把自己排除在外了,他笑着说:“我没事,本来准备今天和元淼元焱去看个电影的。”

  “看电影!好啊,好啊。”谢元焱高兴得鼓起掌来,这孩子平时除了偶尔去看看学校的露天场电影,还从没进过电影院看电影呢。

  谢元淼看着他们这一行人,三个男人一个孩子,怎么看怎么怪异,本来想拒绝的,但是元焱答应了,也就不好让他失望。而且他也还从没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呢。

  “钱俊你去吗?”郑世钧挑眉笑看着钱俊。

  钱俊一口气憋在胸口:“我去。”心里却想,这大周末的,临时决定去看电影,看你郑大老板怎么弄到票。

  今天是周末,又是快年底了,电影院里人头攒头,一票难求。郑世钧带着几个人到了某影院门口,说:“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拿票。”

  钱俊看郑世钧走了,自己跑到售票窗口问了一声,当天所有的电影票均已售罄。正想看郑世钧无功而返,没想到郑世钧却拿着四张《冰河世纪2》的电影票过来了。钱俊一看,这是最热门的电影,郑世钧居然还弄得到电影票,未免太神奇了些,难道是早有准备?

  谢元淼一看电影票,便说:“真可惜,凯文没有来。”

  郑世钧笑着说:“这本来是为凯文准备的,不然怎么刚好四张。不过既然先来了,那就先看吧,我以后再带凯文去香港看。”

  谢元焱听到大家说起凯文,原本高涨的情绪也稍稍有些回落:“对啊,凯文没有来,要是一起来看就好了。”

  郑世钧安慰他:“没关系,过年的时候我带凯文去你家一起过年。”

  谢元焱果然高兴起来:“真的啊?那太好了。”

  钱俊想不通了,这怎么回事啊,郑世钧都结婚生子了,怎么还带着儿子上谢元淼家去过年,他老婆呢。他笑着说:“阿淼,郑先生其实是你家的亲戚对吧?”

  郑世钧突然哈哈笑起来:“对啊,我是元淼他表哥。”

  钱俊看看郑世钧,又看着谢元淼:“真的吗?”刚没听谢惠娴说过啊。

  谢元淼嗫嚅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吗,其实不是,说不是吗,为什么又要去自己家里过年呢。

  郑世钧说:“电影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进场的时候,郑世钧又买了两盒爆米花和几杯可乐,这活儿钱俊本来大有优势去做的,但他想看郑世钧出洋相,以为用不着,就没买,没想到先机尽失,不由得大为气恼。

  进了放映厅,还是最后一排居中的座位,这是小放映厅里位置最好的一排。谢元焱坐在最里头,谢元淼挨着弟弟坐了,钱俊看谢元淼坐下了,便赶紧挨着他坐下了,郑世钧便只能坐在钱俊旁边。郑世钧也不说什么,将自己买的可乐和爆米花递过去,分给众人。

  《冰河世纪》是一部非常好的动画片,故事诙谐幽默、惊险刺激,难得的还是老少咸宜。但是他们四个人,只有谢元焱一个人心无旁骛地在看电影,其他三个人都各怀心思。钱俊利用地利之便,大手毫不客气地放在谢元淼膝盖上,时不时摇几下拍几下,以表示被精彩的剧情刺激到了。

  谢元淼开始还有点诧异,以为他只是激动,便不动神色地将自己的腿叠放到另一条腿上,但是很快他发现钱俊又开始抓着他的胳膊摇动,还时不时探过头来在他耳边感叹或者讨论一下剧情,热气都喷到他的颈脖上了。谢元淼便和谢元焱换了个位置,与钱俊隔开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钱俊借口上厕所去了,郑世钧想了想,也跟着出去了。正值放映期间,上厕所的人很少,钱俊正在厕所里抽烟,郑世钧走进来,也不上厕所,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

  钱俊瞟了一眼郑世钧:“郑老板真是阿淼的表哥?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跟元淼不是亲戚,只是凑巧投缘了,特别喜欢他,所以走得近。”郑世钧直言不讳自己的喜欢,这是情敌,不是元淼本人,所以没必要遮遮掩掩,更何况元淼自己也是知道的。自己努力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在谢元淼心里有了些位置,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钱俊挑眉反问:“喜欢他?郑老板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郑世钧笑:“你觉得是哪种就是哪种。”

  “你不是已经结婚生子了吗?”钱俊质问,“为什么还要来染指阿淼?”

  郑世钧说:“这是我和元淼之间的事,况且他也知道。而且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他。”

  钱俊咄咄逼人:“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吗?”

  郑世钧挑眉看着他:“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元淼自己会评判。我既然爱他,就会毫无保留地爱,绝无半点隐瞒,所以不劳钱先生操心。”郑世钧这一刻的气势,就像是在谈判桌上一样犀利、咄咄逼人,钱俊刹那间气势有点弱下去。

  钱俊冷笑了一下:“那这么看来,你目前也只是一厢情愿,阿淼会选择谁,你也无法左右。”

  郑世钧盯着钱俊的脸,过了许久才说:“当然,我尊重他的一切选择。”那一瞬间,郑世钧的心有一些不确定,别说谢元淼目前并不喜欢男人,就算是喜欢了,自己和他这个青梅竹马相比,会更有优势吗?他会选择谁?

  钱俊自信一笑:“看样子郑先生已经努力了很久了,对不起,爱情没有先来后到,也没有承让,我要放开手追求他了。郑先生记得接招。”

  郑世钧此刻心中已经平静下来,他看着自信满满的钱俊,扬起嘴角一笑:“那你就放马过来。”他不至于怕了一个毛头小子。

  回到放映厅的时候,电影已经过半了,谢元淼看着那两个座位空了许久,不知道他们干嘛去了,见他们回来,荧屏上的光线照在两个人脸上,只能看得出一个大概,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没打架就好,便又转头继续看电影。

  电影极其精彩,唯一一个从头看到尾的,就只有元焱,他出了电影院,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险刺激当中,不住和哥哥叽叽喳喳谈论着刚才的剧情。谢元淼集中注意力听着弟弟的话,尽量不去想那两个人的问题。

  看完电影,时间是下午三点半。钱俊看着他们兄弟,想找个突破口,便问谢元焱:“元焱你想不想去游乐场玩?”

  谢元淼想也不想拒绝了:“别带他去,太刺激的游戏他不能玩。”虽然元焱已经完全康复了,但谢元淼还是不想让弟弟做太剧烈的运动。

  “那我们去电玩城吧,那个没有激烈对抗。”钱俊继续建议。

  谢元焱果然心动,无论多么老成持重的孩子,其实都掩盖不了对玩的渴望,谢元焱比起同龄的孩子要稳重得多,但骨子里同样也想玩。谢元淼在这点上做得不是很够,他平时忙得很,不做家教的时候,就去自修室,一般都会带着元焱一起去,周末只有不忙学生会的事、不去赚钱,才有时间陪弟弟一起过,而通常他也没想过带他出去玩。对他们来说,有书读、有饭吃、有衣穿,这些基本生活能够保障,就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

  谢元淼从弟弟的眼神中看出了渴望:“行吧,那就去。”

  钱俊看着郑世钧:“郑先生,你也去吗?”

  郑世钧的电话恰好响了起来,他家老爷子打过来的,让他去接人。郑世钧挂了电话:“对不起,我去不了。元淼,我去接老头子,你们先去玩,晚上我请吃饭,后面的节目我来安排。”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开车小心点,注意安全。”

  钱俊的脸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情敌终于走了,该自己表现了。

  周末的电玩城里人声鼎沸,游戏效果音此起彼伏,热闹异常,到处都闪烁着霓虹彩灯,电子屏幕上五彩斑斓,吸引着人们的眼球,令人一看就热血沸腾。谢元焱眼中散发出异样的光芒,钱俊去买了一大堆游戏币,塞了一捧给谢元焱:“元焱,自己去玩,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谢元焱拿着亮晶晶的游戏币,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怎么玩,俊哥?”

  钱俊说:“来,我先教你玩一会。把这个放入投币口,就可以摇动控制杆了,对准目标发射,好了,就这样。你来玩。”钱俊说着,把位置让给谢元焱。

  谢元淼看弟弟玩得非常投入,扭头去看别处,钱俊将游戏币递过来:“阿淼,我们也去玩吧。”

  “这都是小孩子玩的,我不玩。”谢元淼摇头。

  钱俊笑起来:“谁说一定是小孩子玩的,你看他们,还有他们,谁比你小了。偶尔玩玩挺有意思的,可以刺激大脑皮层,让人分外紧张,紧张过后,然后放松,这是相当好的一种休息方式。有很多上班族都来这里放松休息。”

  谢元淼看看周围,然后点点头:“那我也去试试。”长这么大,他都没摸过这些游戏呢。

  谢元淼找了个简单的投篮游戏,这个对他来说比较熟悉一点,也容易上手。钱俊陪他玩了一会,很快便觉得有些腻味,但是谢元淼却孜孜不倦地投着篮,试图打破一次又一次的记录。他玩得投入,钱俊几次想拉着他去玩别的,但是谢元淼都拒绝了,便觉得悻悻的,只好打了声招呼,去找谢元焱,元焱这会儿在和别人比赛骑摩托,玩得正嗨,也无暇搭理他。

  钱俊只好去找自己的乐子,他看见一个地方围满了人,也走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两个人在跳舞机上比赛。那两个人穿得很嘻哈,舞步也很娴熟,反应极其敏捷,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阵喝彩。

  一直跳了三支音乐,左边那个舞步开始凌乱起来,终于败下阵来。右边那个男生长得颇清秀,头发挑染成黄色,右耳上戴着一个耳钉,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环视了一下全场,非常傲气地说:“还有谁来?”

  一时间在场的都没人应战,钱俊听见有人小声地说:“这个小基佬今天已经战胜了十个人了。”

  耳钉男生说:“既然没有人来,那就是我赢了,以后不许再赶我的朋友。”

  他这话一出口,本来想上去玩玩的钱俊突然打消了念头,看样子人家是在打赌,难怪这么多人围观。

  在场的人没有人再说什么,渐渐地就都散了。耳钉男从跳舞机上下来,他的朋友开始上去玩。钱俊找了个比较边上的机子开始跳起来,这跳舞机源起于日本,钱俊那个来自台湾的初恋男友非常热衷于街舞,也爱玩这个,所以连带钱俊也玩得非常好。他有一阵子没玩过了,所以刚开始一个币持续不了多久,慢慢地找到感觉之后,一个币能跳到通关,他越跳越兴奋,渐渐就把周围的事给忘了。

  音乐突然停下来,钱俊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屏幕,自己没有出错啊,也还没有跳通关啊,怎么停了,扭头一看,原来是有人把跳舞机的开关给关了,刚才那个耳钉男站在跳舞机旁。钱俊抬眉:“干嘛?”

  “我们比试一下?”耳钉男说。

  钱俊一摆头:“行啊。”

  耳钉男跳上钱俊旁边的位置,游戏币投进去,音乐开启,钱俊随着音乐节奏跳起来,对方也紧随其后跳了起来。两人的水平一时间难分上下,音乐难度加大,两人越跳越精彩,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谢元淼的游戏币很快就用完了,他跑过去看元焱玩了一会,这孩子第一次玩游戏,兴奋得小脸通红。谢元淼站在他身后,看他用完了所有的游戏币:“好玩吗?”

  谢元焱点头:“嗯。俊哥呢?”

  谢元淼看了一圈:“不知道。我们去找找看。”

  钱俊个子高,又站在跳舞机上,其实还是挺醒目的,谢元淼往人群里一瞅,就看见了:“我看见了,在那儿。”

  两个人挤进人群,钱俊正和耳钉男生跳得热火朝天,周围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谢元淼看见了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钱俊,他神情投入,身姿矫健,舞步华丽,脸上挂着自信而陶醉的笑容,似乎全然沉浸在了音乐之中。终于,音乐停了,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屏幕上显示出双方的得分,钱俊明显高过耳钉男,耳钉男伸出手:“你赢了!”

  钱俊伸手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勾起嘴角一笑:“你也不差。”

  “我请你喝酒。”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是个圈内人。

  钱俊轻笑一声:“不用了,我约了朋友。”伸手朝谢元淼打了个招呼,谢元淼竖起大拇指,“厉害!”

  钱俊笑着说:“玩玩而已。游戏币都没了吗?我这里还有,元焱,给你。”

  谢元焱接过游戏币,又兴奋地跑去刚才玩的地方去玩了。谢元淼跟着元焱过去,准备看弟弟玩一会。

  钱俊问:“阿淼,你玩跳舞机吗?”

  谢元淼哈哈笑:“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那个。”

  “去玩玩嘛,挺有意思的。”钱俊继续游说。

  谢元淼摆摆手:“不了,你自己去玩吧。”

  钱俊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跑到门口去买水,又回来陪着他们兄弟俩看元焱玩游戏,元焱的动手能力一向很强,两个小时下来,已经玩得非常娴熟了。

  钱俊看了一会,跑去洗手间上厕所。过了一会儿,谢元淼也觉得有些尿急,便往洗手间走去。推开洗手间的门,发现里面一个人正把另一个人压在墙上亲,谢元淼大觉尴尬,连忙退出来。很快,里面的人出来了,打头的居然是钱俊,后面出来的人拉住他的胳膊:“帅哥,我看你也是个同,咱们有缘,交个朋友呗。”赫然是那个戴耳钉的男生。

  钱俊甩开对方的手,伸手将门口的谢元淼揽过来:“看清楚了,我有男朋友,这就是。”

  谢元淼猛地抬头看着钱俊,刚想张嘴否认,钱俊的嘴就凑上来,谢元淼猛地扭开头,钱俊的吻落在了他的下巴上。谢元淼一把将他推开:“作死啊,钱俊!”竭力忍住没有揍他,气冲冲地走进厕所,嘭一声将门关上了。

  第六十四章:拒绝

  钱俊笑嘻嘻地对耳钉男说:“我家亲爱的在人前羞涩,你看到了,我有对象,对你没兴趣。”

  耳钉男撇撇嘴,然后扭过头去:“没劲,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顺眼的。”

  钱俊耸耸肩:“可惜你来晚了。”

  谢元淼上完厕所,慢慢洗手,估摸着外面的人都走了,这才出来,没想到钱俊还在那儿等着。钱俊赶紧迎上来:“阿淼,对不起,不是故意拉你当挡箭牌的。”

  谢元淼瞪了一眼钱俊:“这个玩笑不好笑,这次就当帮朋友了,下不为例!”说着就往外走。

  钱俊伸出手拉住谢元淼的胳膊:“阿淼!”谢元淼皱起眉头看着他的手,钱俊说,“阿淼,如果我真喜欢你呢?”

  谢元淼看他一眼:“钱俊,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

  钱俊看着他,他的眼中一片平静,似乎并没有为自己这句话引起任何波澜,不由得有些泄气。

  谢元淼笑:“钱俊,你其实并不喜欢我,你只是觉得应该喜欢我。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别胡思乱想了。”谢元淼之所以这么平静,是觉得钱俊不可能真喜欢他,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之前没有喜欢,突然再见面就喜欢了,这种喜欢的可能应该是理智大于情感,就是理智上觉得应该喜欢,但感情上并非真喜欢。

  钱俊有些受伤地看着谢元淼,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呢,他虽然没有对谢元淼一见钟情,但再见倾心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啊。“阿淼……”

  有人进来上厕所了,谢元淼看也不看钱俊:“走吧。”率先出去了。

  钱俊追上去:“阿淼,我说真的。”

  谢元淼停下来,转身盯着他,眼睛里面嗖嗖扔刀子:“你还说!还说朋友都没得做了。”说完继续往前走。

  钱俊缩了一下脖子,低下头去,又觉得不甘心:“其实我觉得,我是真喜……”

  “钱俊!”谢元淼喝了一声,停下来,严肃地说,“你以前从不这么啰里八嗦的,我一直都记着你的种种好,所以再见到时,觉得分外可贵珍惜。请你不要辜负我们之间的美好回忆。无论你喜欢谁,我作为朋友都会无条件支持,但是那个对象不能是我。”说完扭头就走。

  钱俊看着谢元淼的背影,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谢元淼说得很直白了,自己不能喜欢他,但是喜欢是能控制的吗?

  谢元焱正好花光了所有的游戏币,抬头看见哥哥,似乎脸上有些怒气,小声地问:“哥,怎么了?”

  “没事。”谢元淼板着脸。

  钱俊跟在后面,脸上赔着小心。“元焱你还有币吗?我再给你去换点。”

  不等谢元焱答话,谢元淼冷冷地说:“够了。玩游戏哪能玩得完的,尽兴就可以了。”

  谢元焱赶紧站起身:“我不玩了,我去上个厕所。”

  谢元淼拿出手机给郑世钧打电话:“老板,你忙完了吗?什么时候过来。”这要是放在平时,谢元淼绝对不会主动给郑世钧打电话的,但是今天钱俊步步紧逼,他迫切需要找个人来解救自己的尴尬和窘迫,而郑世钧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郑世钧说:“好了,我马上过来,你们在哪里呢?”

  谢元淼告诉他具体的地址,郑世钧说:“离得不远,我很快就到。”

  钱俊等他挂完电话,闷声闷气地说:“你觉得他比较好?”

  谢元淼愣了一下:“什么?”

  钱俊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谢元淼不看钱俊的眼睛:“没有。”

  钱俊说:“肯定有。就是郑世钧。”

  谢元淼心中出现一丝慌乱,粗着嗓子说:“你胡说什么呢。我又不喜欢男的。”幸亏周围都是电玩的效果音,大家都各自玩得高兴,没人注意到他说的话。

  “你真不喜欢他?”钱俊看着谢元淼的眼睛。

  谢元淼避开钱俊的视线:“我真不……我喜欢谁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钱俊脸上一阵苦笑,看来谢元淼是真喜欢郑世钧,自己输给了一个有家室的老男人,居然输给这样一个人,谢元淼什么眼神啊!“阿淼,你可想清楚了,那男人已经结婚有小孩了。”

  “这我都知道……”谢元淼突然停住了,钱俊在套他的话,他瞪着他,“钱俊,你若是还想跟我做朋友,就别跟我说这个问题。”

  钱俊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关心你。”

  谢元淼低下头:“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我不会做对不起别人的事,也绝不会做让自己受委屈吃亏的事。谢谢你的关心。”他一扭头,就看见谢元焱从那边过来了,“好了吗?我们走吧。”

  当着谢元焱的面,钱俊实在不好把话题继续下去,只好默默地跟着他们兄弟后面。他们刚下了楼,郑世钧的电话就到了,说他已经到了。

  钱俊将自己的车开出来,停在谢元淼旁边让他上车,谢元淼拉开车门:“焱焱你坐钱俊的车,我坐老板的车。”钱俊的跑车虽然有四个座位,但是后面一排进去还挺麻烦的,位置又窄,一般都不进去坐。

  谢元焱第一次坐跑车,感觉还十分新鲜,表现出十二分的好奇和欣喜,钱俊也就不好让他和哥哥换位子了。

  谢元淼则上了郑世钧的车,郑世钧看他上车没有像往常一样系安全带,也不提醒,俯身过去,替他将安全带拉过来系好。谢元淼鼻端浮着郑世钧身上清爽的男性气息,突然便有一种安心感,不是钱俊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带来的不适感。

  郑世钧侧头看着他,温声问:“怎么了?”谢元淼主动打电话要自己来接,这是除了上回谢惠娴出事那次外仅有的一次。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摇了摇头:“我们去哪里吃饭?”

  “我们自己做可好?”郑世钧问。

  谢元淼睁大了眼:“去哪里做?”

  郑世钧笑:“先保个密,我带你去。”

  谢元淼笑了一下:“行吧。”他拿出手机给钱俊打电话,让他跟着郑世钧的车。

  郑世钧将他们带到了一片靠山的别墅区,天已经黑了下来,外面只看得到山的轮廓,黑魆魆的,看不清周围到底是个什么环境。车沿着水泥路一直往里开,最后在一座别墅门前停下来,郑世钧开了遥控锁,铁栅栏门缓缓滑开,车拐进去,里面是个院子,院子中间是个两层楼高的小别墅。

  钱俊跟在后面将车开进来,看了一眼整个环境,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郑世钧将车停在门口,卷起袖子从后备箱里拿东西:“你们随便玩,我就不招呼了,得赶紧做饭。”

  谢元淼说:“我来帮你。”

  钱俊从自己车上下来,扫视了一下院子,然后跟着进屋了。谢元焱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房子,嘴巴一直都是微张着的,院子里的玉兰琉璃路灯,走廊下的水晶吊灯,以及屋子里的铮亮洁净的家具摆设,对这个孩子来说都是新奇的存在。

  谢元淼跟着郑世钧进了厨房:“你在这边买的房子?”

  郑世钧摇摇头:“不是,这片别墅区本来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房子,我留了一套自用,以前一直都没用,最近才重新装修好。今天算是搬家,请大家来吃温锅饭。”

  谢元淼看着厨房里的厨具,果然铮光发亮,半点油烟也没有,全新的。他看着卷起袖子往冰箱里收拾东西的郑世钧:“你还会做饭?”

  “不太会,就会几个简单的菜。”郑世钧笑,他转头对厨房门口的钱俊说,“钱先生第一次光临寒舍,不要嫌弃我的手艺啊。”

  钱俊笑笑:“我要见识见识一下郑先生的手艺。”他也很好奇,郑大老板会做出什么样的菜来。

  谢元淼本来还想给郑世钧帮忙的,他如果做不出来,那么自己就去救场,没想到人家还挺厉害,还真弄出了六菜一汤,不过确实很简单就是了:清蒸鱼、白灼虾、爆炒花蛤、西红柿炒鸡蛋、榄菜肉末四季豆、酱牛肉、紫菜虾皮蛋汤。除了酱牛肉是买的,别的还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谢元淼看着一桌子菜:“老板,你真行啊,居然会做这么多菜!真看不出来啊。”

  郑世钧嘿嘿笑:“保留节目。尝尝看好不好吃。”

  菜都端上桌之后,谢元淼想起一件事:“老板,我们好像没做饭。”

  郑世钧看着谢元淼,一拍脑袋:“还真是!就想着做菜别失手了,没想到把最重要的一环给忘了!我赶紧淘米去,咱们先喝酒吃菜,一会儿再吃饭。”

  谢元淼说:“我来做饭。”

  钱俊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好似夫唱夫随,不禁有些黯然。郑世钧将红酒拿出来,碗筷摆上,将酒倒上,一边笑:“没准备别的酒,红酒配中餐,混搭,将就将就啊。”

  谢元淼淘好米过来,看了一眼桌上:“元焱也喝酒?”

  “红酒,少喝一点没关系。你们也别拘束,放开肚皮喝,明天礼拜天,不用上班,喝醉了睡觉。”郑世钧给谢元焱到了半杯红酒,然后端起酒杯,“今天是这房子第一次招待客人,我也是第一次过来住,算是进火搬家,这一顿算是温锅饭。谢谢大家赏脸!”

  钱俊端着酒杯站起来向郑世钧道贺:“恭喜郑先生乔迁新居。”然后一口喝干。

  郑世钧站起来道谢:“多谢!”他喝了一口。

  谢元淼说:“钱俊,你没必要喝那么急,慢点喝。”

  钱俊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是个粗人,只会牛嚼牡丹。所以这1980年的红酒,我也当啤酒一样喝。”

  谢元淼笑:“你还喝得出来这是1980年的红酒,我就知道是酒,分不出好坏。”

  郑世钧说:“酒而已,喝得高兴就好,有什么好坏,喜欢怎么喝就怎么喝。尝尝我做的菜,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谢元淼伸筷子夹了一块子鱼肉吃了,郑世钧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还行,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谢元淼点点头。

  郑世钧露出了笑脸:“元焱,钱先生,都吃啊。许久没做,手艺可能有些生疏。”

  钱俊也夹了一个花蛤,发现居然鲜而不老,味道还挺好,面上不动声色地说:“挺好。”心里却暗骂了一句,郑世钧你要不要这么狡诈,非要把我比得一文不值你才乐意啊,然后又喝了一大口酒。

  然后桌子上就出现了这个情景,谢元淼和郑世钧慢条斯理地啜着红酒吃着菜,谢元焱则埋头苦吃,钱俊则拼命喝酒,两瓶红酒,有一瓶半都进了他的肚子。谢元淼看他喝得太多了,便说:“钱俊,你少喝点酒,吃点菜吧。”

  钱俊不乐意了:“郑老板不是说了,可以敞开肚皮喝的吗?别是心疼他这1980年份的红酒啊。”

  郑世钧朝谢元淼摆摆手:“没事,喝吧,喝醉了睡一觉就好了。”

  吃到最后,饭也熟了,三个人都吃了点饭,只有钱俊抱着酒瓶子提前趴在了饭桌上。郑世钧看看钱俊:“他今天好像有些不高兴。”

  谢元淼说:“大概明天要去美国了,心情不太好。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郑世钧说:“我扶他上客房休息。”谢元淼也赶紧过来帮忙,谢元焱看见大人们都去忙了,很自觉地去收拾桌子。

  郑世钧回头说:“元焱,不用收拾了,放着等明天有钟点工来收拾的。你的房间在楼上左手边第一间,自己去找。”

  谢元焱听说有自己的房间,赶紧兴冲冲地往楼上去看了。

  钱俊被谢元淼和郑世钧一人架一边,半拽半拖着扶到楼下的客房里,将他放在床上。谢元淼伸手替他拉上被子,钱俊伸手胡乱抓住谢元淼的手,咕哝了一句:“阿淼,我喜欢你。你别喜欢姓郑的,我比他好。”

  第六十五章:告白

  一时间床边的两个人都如遭雷击,谢元淼被雷得外焦内嫩,郑世钧则觉得一股电流自天灵盖一直通往脚底,全身都酥麻了,一股狂喜如龙卷飞一般席卷了他。

  谢元淼下意识地怒喝一声:“钱俊,你别胡说八道!”说着将被子用力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郑世钧看了一眼钱俊,赶紧追上谢元淼,拉住他的胳膊:“元淼,他说的是真的吗?”

  谢元淼不敢看郑世钧:“老板,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当然不是真的!”

  郑世钧拉住谢元淼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带,伸手揽紧了谢元淼的腰:“元淼,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

  谢元淼拼命去扯郑世钧的手:“郑世钧你放手,我看着你的眼睛说,也是这句话,我根本不——”他抬起头看着郑世钧的眼睛,后面“喜欢你”那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郑世钧的眼睛里似有一泓深潭,谢元淼一扎进去,就出不来了,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忘记自己想要干什么、说什么。郑世钧松开右手,以手扶着谢元淼的后脑,在他唇边叹息似的说:“可是我却好喜欢,喜欢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谢元淼的心“怦怦怦”如擂鼓一般,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郑世钧轻唤:“元淼,元淼……”

  谢元淼如受到蛊惑似的应了一声:“嗯”。

  郑世钧的头微微前探,以膜拜的神情轻碰了一下谢元淼的唇,谢元淼下意识地往后闪躲,郑世钧勾住他的脖子固定,再次轻轻碰触了那双唇,谢元淼以一种献祭的心态把心一横,眼睛一闭,全然交付了出去。

  郑世钧却控制不住身体发抖、眼睛发红、喉头哽咽,他松开手,将谢元淼紧紧抱在怀里,与他交颈相缠,像得到一件渴慕已久的稀世珍宝,终于得到了,却舍不得打开来,只敢紧紧抱着,来确认一下这种真实感,希望那不是幻想。

  谢元淼慌乱不已的心突然安静下来,变得酸酸软软的,有一股子酸意从心底冒出来,一直往鼻腔里涌出来,有一个人珍爱他如生命,也算是今生有幸吧。

  郑世钧从炫目的失神状态中恢复过来,抱紧谢元淼,与他紧紧相贴,身体之间严丝合缝,如连体一般。他迷恋地吻着谢元淼,谢元淼笨拙地回应,两人唇舌相缠,津液互换,彼此滚烫的气息都落到了对方心底,在灵魂上都烙下了印记。

  郑世钧只觉得这是此生最甜美的果实,如夏日的清泉,冬日的暖阳,令人陶醉迷乱,不肯撒手松口。谢元淼只觉得脑海嗡地一响,变成了一片浆糊,所有的感官就只集中在了双唇上,那里有一团火,郑世钧就是那火引,将熊熊的烈火点了起来,一直烧到了心底,他觉得自己焦渴无比,但是却心悸无比,渴望无比,就算知道那要将人烧化,也愿意纵身其中。

  两人如痴如醉地吻缠着,床上的钱俊觉得口渴,闭着眼睛在床头上摸 :“水……喝水……”结果将床头的一个花瓶一下扫到地上,“啪”一声脆响,惊醒了沉醉中的二人。

  谢元淼如受惊吓的兔子一样跳开来,这才忆起自己身处何方,回头惊望了一眼床上,赶紧拔腿就跑。郑世钧紧紧拉着他的手,将他往楼上跑,一直跑到楼上,谢元焱正好开门出来:“哥,我——”

  郑世钧大声说:“元焱,我找你哥有事,你有话明天说。”然后跑进右面最里面的房间,嘭一声将门关上了。谢元焱在后面伸出手,张了张嘴,把话咽下去了,忙什么呢,这么着急,他想叫哥来看看他的房间,里面摆设的,都是他喜欢的东西,他还想问问,他可不可以拿来玩。算了,还是明天问吧。

  谢元淼说:“元焱找我有事。”

  郑世钧猛地将他压在门上,以吻封缄,深深吻下去,直到喘不过气来,这才放开:“他不会有什么要紧事的,什么事也没我们的事要紧。”郑世钧抱着谢元淼的腰,大口喘息着,以自己的额头与鼻子蹭着谢元淼的脸,心里的欢喜雀跃难以言喻。这个人,他终于回应自己了,他真想拿个标签,在他脸上印上:郑世钧所有。让那些人,男的女的,通通都知道,他是有主的了,谁也别想觊觎。

  谢元淼将额头抵在郑世钧下巴上,急剧地喘息着。郑世钧用手轻抚着他的脑袋,低头又吻一下他的头发,脸上带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谢元淼终于察觉到身上有些不舒服:“别压着我了,我压着门把手了,硌得疼。”

  郑世钧傻乐着,半抱半拖着谢元淼往床上去,谢元淼推他的手:“别拖,我自己会走。”

  郑世钧拉着他呵呵傻笑,谢元淼被他拉得重心不稳,往后一仰,倒在床上,郑世钧也被带倒下去,压在了谢元淼身上。谢元淼被压得大叫一声:“起开,沉。”

  郑世钧侧过身去,躺在谢元淼身边,望着他只是傻乐。谢元淼转过头去看着他,他还在傻笑,英俊的眉眼间冒着一股子傻气,越看越觉得可爱,他侧过身,与郑世钧面对面,伸手捏他的脸颊,又拉他的耳朵,郑世钧都没有反应,始终都一副傻笑的样子。谢元淼童心大起,便去扯他的脸颊,捏他的鼻子,推他的下巴,郑世钧还是那个笑模样。

  谢元淼拍他的脸:“怎么了,傻了?”

  郑世钧:“呵呵,呵呵。”

  谢元淼以手支起脑袋,凑过去在郑世钧脸上咬了一口:“真傻了?傻了我就不要了。”

  郑世钧伸出手,抱住了谢元淼的脖子,一口吻住他的唇:“为你癫狂,不能不要。”

  谢元淼伸手挠他的胳肢窝,郑世钧以胳膊夹住他的双手,啃他的下巴,吻他的鼻子,又吻他的眼睛,绵密的吻无处不在,似要将谢元淼整个包裹起来。谢元淼突然想起一件大煞风景的事:“一整天没洗脸了,脸上都是油。”

  郑世钧哈哈笑着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我不嫌弃。”

  谢元淼突然间觉得有一种甜蜜感,觉得就这么交付这个人也非常不错,无论如何,他都会接纳自己、包容自己。

  郑世钧以手指摩挲着谢元淼的下巴,以手指点着他的唇:“元淼,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谢元淼凑过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疼不疼?”

  郑世钧怔怔地说:“不疼。”

  谢元淼说:“那就是做梦。”

  郑世钧抱着他的腰:“那就让我一直做梦别醒来。”

  谢元淼把脸埋在郑世钧肩窝里:“我陪你一起做吧。”

  郑世钧四肢并用,像八爪鱼一样将谢元淼紧紧缠绕起来,他的力气很大,抱得谢元淼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但是却不愿意挣扎,任由郑世钧抱着。

  郑世钧终于将谢元淼松开来:“元淼,洗澡吗?”

  谢元淼愣了一下,脸慢慢变红了:“今晚我睡这里吗?”

  “对。”

  “那你呢?”

  “我也睡这里好吗?”

  谢元淼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不是太快了?郑世钧似乎发现了他的不安,在他唇上亲一下:“就睡觉,什么都不做。”

  谢元淼的脸烧得厉害,挣扎着起来:“我去洗澡。”

  郑世钧赶紧将他压在床上:“我去放水,你先等等。”

  谢元淼坐起来,打量着整个房间,里面的装修十分简约,以黑白两种色调为主,白色的大床上铺着蓝白色的被褥,简单不失格调。

  郑世钧从浴室出来:“水好了,你先去洗澡,我给你找衣服。”

  谢元淼点点头,进去了。浴室里有一个巨大的双人浴缸,已经放了大半缸水,还在继续放水,谢元淼无声的笑了一下,居然是泡澡,还从没享受过这种奢侈呢。谢元淼脱了衣服,跨进浴缸,水的浮力将他托了起来,他伸手抓住浴缸边沿。浴室门被敲响了:“元淼,我给你送衣服来了。”

  一边说一边拧开门进来了,此刻郑世钧无比庆幸自己的卧室浴室没有装锁,谢元淼没想到他会直接进来,连忙抓起毛巾搭在胯间:“呃,老板……”

  郑世钧笑道:“衣服我给你放在这里。”他将衣服放在衣篮中。

  谢元淼紧张地一手抓着毛巾,身体微侧着看着郑世钧:“哦,好的,谢谢!”

  郑世钧并不马上出去,反而转过身朝谢元淼走过来:“元淼,我帮你洗。”

  谢元淼紧张得弓起了背:“老板,我不是凯文!”

  郑世钧哈哈笑起来:“但是你跟凯文一样,都是我的宝贝。”

  谢元淼满脸窘迫:“那也不需要帮我洗澡。”

  郑世钧在浴缸边蹲下来,挽起了袖子,拿起浴球:“难道你没听过擦背这个行业?我帮你擦背吧,很舒服的。”说着挤了些浴液在浴球上,果然开始给谢元淼擦背。

  谢元淼身体紧张得绷直了,郑世钧摸着他的背说:“放松一点,别紧张,元淼。”

  谢元淼嘟囔了一句:“才怪!”

  郑世钧凑过去,在谢元淼耳根后吻了一下,谢元淼紧张得抓住浴缸边的手猛地一收,浴缸内本已齐边的水猛地外溢,泼湿了郑世钧的袖子和裤子。

  谢元淼:“……”

  郑世钧笑:“元淼你这是在邀我一起洗?”

  这种天气,温度也只有十来度,穿湿衣服实在不合适。谢元淼吱吱唔唔地说:“我不洗了,你洗吧。”

  郑世钧说:“一起洗吧,又不是没洗过。”

  “哪、哪有?”

  “你忘了?上次在海边的时候。”郑世钧一边笑一边站起来脱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脱光了。

  谢元淼心里大吼一声:那能一样么!他想逃,无奈未着寸缕,实在不敢裸奔,只好眼睁睁看着郑世钧坦荡荡地跨进了浴缸,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浴缸的水又溢了不少出去。

  郑世钧坐在谢元淼对面,咧嘴乐:“元淼你害羞?”

  “废话!郑世钧我没想到你这么流氓!”谢元淼红着脸啐了他一口。

  郑世钧无辜地眨了眨眼:“我真的就只想洗个澡而已,元淼你想到哪里去了?”

  谢元淼说:“你转过身去!”

  郑世钧嘻嘻笑:“元淼你转过去,我还没给你擦背呢。”

  谢元淼心想:你不转我转,反正看不见就行了。然后在水里转了个身,幸亏浴缸够大,否则哪里转得开身。

  谢元淼拿着毛巾擦身,想着赶紧洗完出去。郑世钧依旧拿着浴球给他擦背:“元焱你这里怎么有个坑?”郑世钧修长的手指头触摸在谢元淼肩胛骨下,那儿有小半块小指指甲大小的凹痕,看上去已经很多年了。

  谢元淼顿了一下:“是吗?”他反过手去摸,却有点够不着。郑世钧拿着他的手,放到凹痕处,谢元淼摸了一下,“噢,小时候和我哥跟别人打架,在石头上硌的。”

  “当时是不是流了好多血,很疼吧?”郑世钧心疼地问。

  谢元淼摇摇头:“不记得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郑世钧又在他背上看到了两处浅浅的疤痕。谢元淼笑:“这都是以前跟人打架落下的。”

  “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会打架。”

  谢元淼笑:“你以为我上次拿笤帚只是吓唬你?”

  郑世钧手上一顿,然后呵呵笑起来:“你还真会打?”

  “那你为什么跑?”

  “我只是发现策略失误,所以先撤了。”

  谢元淼想起他处心积虑的种种,回过头来,狠狠剜他一眼:“用心良苦,辛苦你了,郑老板!”那一眼在郑世钧看来却有万般风情。

  郑世钧伸出手从背后抱着他:“对不起,我知道最初太侮辱你了,后来我想明白,对你,除了以真心换真心,任何胁迫和交易都是亵渎。我知道元淼大人大量,会原谅我的。”

  谢元淼冷哼了一声,嘴上不说,其实心里特别受用,他自然是感觉到他的诚意和真心,被他绵密无微不至的关怀打动,最终才接受的。

  郑世钧双手从谢元淼腋下穿过,抱着谢元淼的肩,前胸与他后背紧贴,细密的吻落在他的颈侧。温厚的触感令谢元淼觉得一股悸动从心底涌起,引起全身一阵战栗,不由自主地朝郑世钧怀里瘫软下去。

  第六十六章:同床

  郑世钧将他的头侧过来,寻到他的唇,火热而动情地吮吻。谢元淼抬起胳膊,从后面勾住郑世钧的胳膊,热情地回应。

  郑世钧的手在谢元淼年轻富有弹性的肌肤上流连,细滑的触感令他不忍撒手,这鲜活的身体,终于是自己的了。郑世钧生出这个念头,心如在陈醋里浸泡似的,酸软发胀,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唇下不由得温柔起来,这么好的人,终于是他的了,一定要好好珍惜,永远也不伤害他。

  谢元淼移开唇,这记长吻令他喘不过气来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脸贴在郑世钧胸前,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意乱情迷的并非只有自己。

  郑世钧在他耳边温柔地问:“冷不冷?”

  谢元淼摇摇头,做这种血脉贲张的事,还真没感觉到冷。郑世钧拿起毛巾为他擦澡,谢元淼懒懒地靠在他怀里,水的浮力托着他身体一晃一晃的,他动了一下,想坐得更稳当一些,身下异样的触感令他身体一僵。那是每一个男人都不会陌生的,他偶尔也会有这种生理需要。

  郑世钧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谢元淼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郑世钧:“你想要?”

  郑世钧脸上有些隐忍,哑着嗓子说:“但不会是现在。”他怎么不想要,简直是想得要死,但不能这么急色,会把元淼吓到的。

  谢元淼心里非常感动,他自己也是男人,当然知道隐忍的痛苦,他低下头:“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等我准备好。”

  郑世钧吻吻他的耳朵:“没关系,我等你,多久都行。”

  谢元淼哗一声站起身:“我洗好了,你再洗会儿,顺便,自己解决一下?”说完将毛巾围在腰下,弯腰俯身吻了吻郑世钧的唇,“别着急,慢慢来,我任由你想象。”说完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容。

  郑世钧被这笑容勾得一股热流直窜下腹,勾下他的脖子,狠狠吻住,伸出舌头在他口中大肆翻搅了片刻。谢元淼发现自己在玩火,赶紧跨出浴缸退出来,以手掩住腰间已经被顶起小帐篷的毛巾,仓皇逃出浴室。

  郑世钧哈哈大笑,身体往后一倒,躺在浴缸里,想象着羞涩又热情的谢元淼,开始自慰。谢元淼跑到外面,这才想起来郑世钧帮他拿的换洗衣服已经被拿到浴室里去了,迟疑了一下,他只好又退回来拿衣服。结果看见了郑世钧正躺在水里打手枪的情形,谢元淼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看见同性在自己面前打手枪,而且更没有想到,他看见别人打手枪,自己也会觉得口干舌燥,下腹发热,也会想要同样的需求。

  郑世钧发现谢元淼跑进来,什么也没干,然后又匆匆跑了出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不住抖动起来。

  谢元淼迅速将毛巾擦干了自己,快速钻到被窝里,想到刚才的情景,下面也肿胀起来,特别想释放。但是这是郑世钧的床,他不能在这里自慰,便只好夹住双腿,竭力想把这种欲望压下去。但不知道是郑世钧的床太舒服了,还是自己太久没有释放了,赤裸的肌肤蹭着干燥舒适的被单,火花不仅不消,反而越聚越多,他想下床去外面的厕所解决,但是自己一丝不挂,想去浴室解决,当着郑世钧的面,那就更尴尬了。便只好把自己蜷成一个虾米状,一手握着那儿,一手抵在齿间,默念着这种感觉快消散下去。

  郑世钧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谢元淼似乎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一动不动的,他小心地走过去,凑过去想在谢元淼脸上亲一口,没想到引起了谢元淼的急剧反应,猛地一拉被子,将自己紧紧蒙住了。

  郑世钧略有些受伤,难道刚才的一切真是做梦?不一会儿谢元淼又扯开被子,哑着嗓子说:“能不能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郑世钧突然了悟,谢元淼为何跑进浴室又跑了出去。他笑了起来:“好。”说完低下头,在谢元淼唇上亲了一口,转身进了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谢元淼一脸懊恼地坐在床上,“怎么了?”

  谢元淼转过头不敢看郑世钧,闷闷地说:“我把床单和被子都弄脏了。”满脸的羞恼之色。

  郑世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扑上来,将谢元淼压在身下,又亲又揉,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欢喜和疼爱之心:“元淼,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爱你。”

  谢元淼努力用手支撑起郑世钧:“等等,等等,让我先穿衣服。不,我要先去洗个澡。被子等我一会儿再来收拾,你别动。”说着搂起郑世钧给他带出来的衣服,匆匆往浴室跑去,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光着屁股了。

  郑世钧哈哈大笑,一边掀开被子查看罪证,果然湿了一大滩,处男精满自溢,分量就是足。谢元淼匆匆洗完淋浴出来,发现郑世钧已经将床单被褥都换了下来,堆在床边,拿了另一套被褥换上去。

  “你怎么自己换了?”

  “你换我换都一样。”郑世钧一边铺被子一边转过头去看他,然后笑了,“我挑的衣服还喜欢吗?”

  谢元淼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小狗啃骨头的图片,要多幼稚就多幼稚,他拉了一下衣服:“这不是你自己的?”

  郑世钧笑着摇头:“特意为你准备的。”

  谢元淼站在那儿看着他:“你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

  郑世钧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来这里过夜。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我很高兴,元淼,谢谢你的信任,我不会辜负的。”

  谢元淼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站在原地看着郑世钧的动作,郑世钧抖好被子:“上床躺着吧,穿睡衣会冷。”

  谢元淼走到床边,乖乖上床躺着。郑世钧拉开被子,也钻了进来,身手揽住谢元淼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拉。谢元淼先是不自在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贴着郑世钧靠着。如果以后在一起,那肯定要适应和他一起睡觉的感觉,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元焱好了,谢元淼心里默念。

  郑世钧抱着他,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男性气息,感受这具温热的身体带来的舒适和充实感,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谢元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靠在郑世钧怀里,突然想起一件事:“诶,我一直想问问你。”

  郑世钧说:“我不叫诶。”

  谢元淼:“……,那我叫你什么?老板?郑世钧?郑先生?郑总?”

  “叫阿钧,或者世钧都行。”郑世钧笑。

  谢元淼默了一下,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是叫郑世钧吧。”

  “不好,太严肃。”郑世钧不满。

  谢元淼问:“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你想叫我的英文名?”

  “对,听说这样比较平等一些。”

  “不好,我虽然在美国上了几年学,又在香港长大,但是我更喜欢咱们的传统文化,还是叫中文名吧。”郑世钧才不会说,他的同学朋友都叫他的英文名,除了家人,没几个记得他的中文名,所以还是叫他的中文名比较好。

  “那还是叫诶吧。”谢元淼偷偷翻了个白眼。

  郑世钧:“……”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要不叫老公吧,独一无二,我最喜欢。”

  谢元淼伸出手,在郑世钧腰上的软肉那儿掐了一把。郑世钧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叫:“老婆,饶命。”

  听说怕痒的人都怕老婆,这是谢元淼下意识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旋即立即清醒起来,双手掐着郑世钧的腰:“叫谁老婆,看我不治服你!”

  郑世钧哈哈哈哈笑得喘不过气来:“饶、饶命,元淼,饶命。”

  谢元淼松了手,在郑世钧下巴上咬一口:“记住了,不许乱叫,谁是老婆来?”都是大男人,谁是谁老婆。

  郑世钧说:“好吧,不乱叫。反正你是我的元淼。”

  谢元淼说:“我跟你说正事呢,别打岔。卢家最近没对你怎么样吧?”

  郑世钧顿了一下:“过几天还有一场官司要打。我委托的人调查情况,他们告诉我说,卢家去年有一笔巨大的亏空,是卢家朋的失误造成的,这件事一直压着没公布,一旦公布,公司内部就面临着重组,到时候董事会的格局都会出现变化,卢达旺的董事长地位将会不保。所以他们亟需佳宁的股份支持,难怪会这么不遗余力地打官司。”

  谢元淼说:“他们那么大的公司,什么样的亏空会影响到公司的根基?”

  郑世钧说:“我才知道,这些年卢家的掌舵人实际已经变成了卢家朋。以前只是偶尔听说有决策失误,我估计我们听到的就是些皮毛,这些年他们一直都经营不善,去年的亏空应该是致命一击,暂时被压下去没有公布。卢家父子不愿意大权旁落,便想从佳宁这里得到支持,但是没想到会出现意外,佳宁会把股份转移给我们。”

  “如果佳宁知道他们需要支持,应该是会把股份给他们吧。”谢元淼想着佳宁那么死心塌地爱着卢家朋,怎么会置他于不顾。

  郑世钧也点头:“我也觉得会。卢家朋在佳宁心目中一直都是个非常能干、有思想的人,我估计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困境告诉佳宁。其实要得到佳宁所有的股份支持,根本没有必要害死她。但是佳宁一死,他们就拿出了佳宁所有股份的转让书,并咬定我们的授权书是伪造的。这不能不让我怀疑他们的动机。”

  谢元淼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你觉得他是为了股份,而害死了佳宁吗?”

  郑世钧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我宁愿不是。卢家朋就算是再虚荣再无能,我也希望佳宁的爱没有白付。”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委,只有这几个当事人说得清楚了。

  谢元淼又问:“为什么佳宁的父亲不来向你求助,而是一直逼迫你们放弃股份呢,按说你是女婿,他有需要,应该会找你帮忙才对。”

  郑世钧说:“这也是我疑惑的一大原因,我也不是不会帮忙,为什么反而将我们当仇人一样防着。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走到最坏的一步了,我是不会退让的,一定要弄清楚佳宁的死因。”

  谢元淼抱紧他:“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安全至上。”

  郑世钧在谢元淼额上亲一下:“这个我自然会的,你放心。”他的好生活才刚开始呢,怎能不好好珍惜。

  第六十七章:凯文

  两人相拥在床上躺着,郑世钧闭上眼睛,心里美美的,凯文也喜欢谢元淼,等他大一点了,再告诉他两个人的关系,他肯定会接受的,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要多美好就多美好。

  想到凯文,他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给凯文打电话呢。拿过手机来一看,时间是九点半,凯文应该睡了,还打不打回去呢。正犹豫着,手机响了,郑世钧赶紧接通,压低了声音说:“凯文,爹地刚才在忙,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宝贝你还没有睡觉吗?”

  谢元淼睁开眼,竖起耳朵听郑世钧和凯文打电话,郑世钧看他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便把接听改成了话筒音:“凯文,爹地和元淼哥哥在一起,你要和他说话吗?”

  谢元淼听见了凯文的声音:“真的吗?哥哥呢?”

  谢元淼赶紧说:“凯文,哥哥在呢。”

  “哥哥,哥哥!你和爹地在哪里呢?”

  谢元淼一下子囧了,他能说他和他爹地在床上吗?他看了一下郑世钧,郑世钧正含着笑,谢元淼咳了一下:“在广州呀。凯文什么时候过来玩?”

  “我也想去。可是爹地不带我去。”凯文有些不高兴地说。

  郑世钧赶紧说:“凯文乖,过几天爹地带你去哥哥家玩,好不好?”

  谢元淼也说:“过年的时候凯文去哥哥家玩吧,哥哥还给你烤红薯。”

  “嘻嘻,好。凯文很久没有看到哥哥了。”

  谢元淼问:“哥哥也很久没看到凯文了,想凯文了。凯文最近都做什么了?”

  凯文说:“奶奶带我去迪斯尼了,我看到白雪公主和小矮人了,还有米奇和唐老鸭。我想玩飞越太空山,奶奶怕,她不带我去。”

  郑世钧说:“下次让哥哥带你去玩。”

  “好啊。我要过生日的时候去,米奇会给我送生日蛋糕,还会给我唱生日歌的,我要在迪斯尼里睡觉。”凯文兴致盎然。

  谢元淼疑惑地看着郑世钧,郑世钧压低了声音说:“这是迪斯尼吸引儿童的节目。”

  谢元淼点点头,说:“好,哥哥陪你去。凯文什么时候过生日啊?”

  凯文在那边掐指算了一下:“还有七个月。”

  “凯文是过暑假的时候过生日?”

  “对。”

  “行,到时候哥哥去陪你过生日。我们去迪斯尼。”

  凯文兴奋得鼓起掌来:“还要去海洋公园,看小海豚。”

  “都可以。”谢元淼准备去办个港澳通行证,明年去香港玩几天。

  “哦,太好了。”

  郑世钧问:“凯文,你有没有做功课啊?”

  凯文的声音一下子蔫了:“做了,国文、英文还有数学都做了。还有几个手工要和爹地一起做的,我不会做。”

  郑世钧一下子不做声了。谢元淼奇道:“凯文不是上幼儿园吗?”

  郑世钧“嗯”了一声。

  “怎么那么多功课?”

  凯文一下子觉得找到了知音:“哥哥,我的功课好多,还有考试,我想玩,不想写功课,不想考试。”

  郑世钧说:“没有办法,别的小朋友都学了,你不学,上小学的时候就跟不上。”

  凯文说话的时候都带了哭腔:“可是,我有时候写功课都写得睡着了。”

  谢元淼说:“凯文别哭,不想写就别写。”

  凯文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底气顿足:“嗯,我不写了。”

  郑世钧瞪着谢元淼,使劲朝他眨眼睛,谢元淼装作没看见他给自己使眼色:“凯文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玩,读书等上小学后再说,别听你爹地的,他要是骂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

  凯文兴奋得跳了起来:“耶!太好了!”有人撑腰,以后可以不做功课啦。

  郑世钧抢过手机:“凯文,时间不早了,你该睡觉了,熄灯睡觉!晚安!”

  “好吧。爹地晚安!哥哥晚安!”

  “凯文晚安!”谢元淼赶紧补上一句。

  郑世钧将手机挂断了,转过脸瞪着谢元淼:“你要宠坏他。”

  谢元淼笑看着郑世钧:“孩子本来就该玩的嘛,我以为幼儿园都是教小朋友唱歌跳舞的,就算是教识字,也不会有考试。我还以为我们这儿的学校缺乏创造性,看样子香港也好不到哪里去,孩子的负担太重了。”

  郑世钧很无奈地说:“大家都这样,他不学,将来就跟不上学习。”

  谢元淼摇头:“怎么可能!他那么聪明,只要接受能力不是问题,将来就肯定不会有大问题的。就算是跟不上香港的学习,将来还可以把他送到国外去上学。”

  “我不舍得将他送到国外去读书,我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才出国,都觉得十分不能适应,他那么小,离开我们怎么受得了。”郑世钧说。

  谢元淼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不用担心,凯文的学习不会有问题的。以后我负责他的教育行不行?”

  郑世钧看着他,露出了笑脸:“好。”说完压住他用力亲下去。谢元淼答应教育凯文,那就意味着他愿意跟自己一直过下去。

  亲得两人气喘吁吁才分开,郑世钧突然想起一件事:“以后凯文一直都叫你哥哥吗?”

  谢元淼噗嗤一声笑出来:“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等以后跟凯文说了,再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叫吧。”郑世钧说。

  谢元淼顿了一下:“我们都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个事,所以暂时不和他说吧。”

  “当然,要有合适的机会。”郑世钧轻抚着谢元淼的背,“先不想那么多,睡觉吧。”

  谢元淼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确实多得大脑都有点消化不过来。明天不知道怎么跟钱俊说,更不知道怎么跟弟弟元焱说,还是都瞒着?他靠在郑世钧胸前,心里百感交集。郑世钧也跟他一样,心里被巨大的幸福感充实着,久久不能入眠。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今天上床的时间要比平时早很多。但是两个人谁也不愿意起来去做点别的事,无言相拥,温情相吻,对相爱的人而言,在寒冷的冬夜,是最大的幸福和温暖。

  不知到什么时候,两个人才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谢元淼睁开眼,郑世钧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看了一下,房间里没有人,床头柜上摆着一身衣服,从贴身衣服到毛衣外套都有,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他拿起来穿上,居然非常合身。

  洗漱完毕下楼,郑世钧正在厨房里忙。谢元淼走到厨房门口:“需要帮忙吗?”

  郑世钧转过身来:“不用,快好了,去看看元焱和你同学起来了没有,叫他们起来吃早饭了。”

  谢元淼先去了楼上,左手边第一个房间,元焱已经起来了,他正在房间里玩耍,看见谢元淼过来,回头看着哥哥,惊喜地说:“哥,你快来看,好多书、好多玩具。”

  谢元淼看了一下,房间里摆满了武器模型和汽车模型,还有形形色色的青少年读物,一看就知道是郑世钧特意为元焱准备的。

  “这里的东西我好喜欢,哥,我可不可以跟郑先生借来玩借来看?”谢元焱一脸期待地看着谢元淼。

  谢元淼点了点头:“你去问问好了。”

  谢元焱放下手里的玩具,飞快地跑下楼去了。谢元淼想了想,走到隔壁的房间去看了一下,是一间非常儿童化的房间,天花顶上是蓝天白云,墙上是草地树林,鲜花小鸟。被褥是星星月亮,非常可爱。这应该是凯文的房间。左边尽头的房间他也去看了下,非常少女风格,应该是给谢惠娴准备的。

  谢元淼准备下楼的时候,站住往右边看去,那边也是三个房间,最里面是郑世钧自己的房间,另外两间是谁的?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走过去,拧开了第一间的门,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里面的书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从书房出来,打开第二间的门,里面是让人感觉非常舒适的淡黄色,正对门的是一张床,床上铺着浅黄色条纹的被子,床前铺着一张地毯,床边有一张电脑桌,桌上有一个液晶显示器,电脑桌旁是一个书柜,书柜旁边的墙上,还有一个飞镖盘,与床相对的是一个乳白色的衣柜。

  谢元淼忍不住走了进去,仿佛有人猜中了他心里的想法一样,把整个房间布置得那么像他想要的房间。他伸手摸摸电脑,又看看书柜上的书,都是他看过或者想看的书,他笑了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衣柜,里面挂满了衣服——衬衫、T恤、毛衣、裤子、外套,甚至连内裤袜子都有。

  谢元淼关上衣柜门,一转头,看见了抱着胸倚在房门口的郑世钧,他身上还系着围裙,嘴角挂着笑容:“吃饭了。”

  谢元淼看着他:“给我准备的房间?”

  郑世钧说:“喜欢吗?”

  谢元淼点点头。郑世钧说:“不过以后应该用不上了,我们住一起就好。”

  谢元淼一挑眉:“谁说用不上?我喜欢这个房间。”

  “那我到这边来睡,不过这个房间没有浴缸,只有淋浴。”

  谢元淼想到昨天晚上一起泡澡的经历:“不泡澡。”

  郑世钧手放在嘴边,压低了声音说:“不泡就不泡,一起冲淋浴也行。还可以泡完了过来睡嘛。”

  谢元淼从房间里出来,路过郑世钧的时候,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肚子:“得了,吃饭去吧。钱俊起来了没有?”

  “还没有。”

  谢元淼说:“我去叫他。”说完飞快下楼去了。

  钱俊的房门紧闭着,谢元淼敲了敲门:“钱俊。”

  里面没有回应,他拧开门把手,钱俊从床上抬起头来,问:“几点了?”

  谢元淼看了下手机:“八点一刻。”

  钱俊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想穿衣服,发现自己衣服根本没脱,便下床穿鞋:“我下午要去香港,得赶紧走了。”

  “吃了早饭再走吧。”

  钱俊看了一眼谢元淼,他跟自己一样,也只是个客人吧,怎么像个主人一样招呼自己。“我东西还没收拾呢,得赶紧回去收拾东西,阿淼你跟我一起走吧,这边比较偏,离市区远,我送你到市里。”

  谢元淼说:“你这么急吗?那你先回去吧,不耽误你时间了,我晚点再回去,老板会送我们的。”

  钱俊站在谢元淼面前,看着他的眼:“阿淼,我们真的半点都没有可能了?”

  谢元淼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已经说过了,咱们只能是朋友,你会找到属于你的爱情。”

  钱俊看了一眼房间,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郑世钧?”

  这一次,谢元淼没有否认。钱俊等了三秒钟,神色有些黯然,他吸了一下鼻子,苦笑了一下:“如果当初我没出国,就没郑世钧什么事了。”

  谢元淼笑了一下:“如果当初你没出国,也许就和班花在一起了。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钱俊无奈地笑了笑:“也有可能,一切都没有如果。你们将来怎么办,他的妻儿……”

  谢元淼说:“他的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知道的,我不会做人第三者的,绝对不会委屈自己,放心好了。”

  钱俊了然,然后点点头:“那你要好好保重。我们保持联系,千万别再断了。”

  “好。以后咱们电话邮箱都可以联系,这样就不会再丢了通讯地址了。不管如何,要好好照顾自己,相信自己,会找到那个属于你的爱人。”谢元淼知道国外比较开放,担心诱惑太多,钱俊会迷失自己,但是又不能直接说,只能从侧面鼓励。

  钱俊笑笑,伸出胳膊,和谢元淼来了一个告别拥抱:“我会的,走了,老朋友,他若是对你不好,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好。”谢元淼呵呵笑了起来。

  第六十八章:渣哥

  他们一出房门,谢元焱就兴奋地喊起来:“哥,郑先生说那个房间里的东西都是我的,随便我看随便我玩。”然后看见钱俊出来,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俊哥。”

  钱俊站住了:“元焱,郑先生,早。”

  郑世钧说:“起来了?赶紧来吃早饭。”

  钱俊笑了一下:“不用了,谢谢郑先生,我下午要赶去香港搭飞机,现在要回去收拾东西去了,谢谢你昨晚上的招待,菜做得很好。”

  郑世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谢元淼,谢元淼朝他无声地点了下头,只好说:“你既然要赶飞机,那我就不留了,以后有空来我家玩,你也是知道地方的。你要去美国,那就祝你一路平安!”

  “谢谢,再见!”钱俊说完就走了。钱俊的车开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捧出那盆还没送出的郁金香,放在郑世钧的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所房子,黯然离去。

  屋里郑世钧说:“过来吃早饭吧,今天你们还想去哪里玩?我陪你们去。”

  “你不回香港吗?”谢元淼问。

  “下午再回去。上午陪你们,你们有什么地方想去的?”郑世钧其实非常不乐意回去,才刚和元淼定下来,情正炽热,恨不能两个人长在一处,哪里愿意分开。但是他们之间的忌惮还挺多的,谢元淼没有毕业,弟弟妹妹又都在一处,太早跟他们说明,只怕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大好。自己家里父母并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现在佳宁不在了,凯文也有了,他们应该不会再逼着自己结婚了,要想办法慢慢让大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慢慢接受元淼。郑世钧决定要勇敢一回,无论如何,不能委屈了谢元淼。

  谢元淼吃着盘子里的火腿鸡蛋三明治,点点头:“好,我正想去买点回家过年的东西。”

  “买年货吗?”郑世钧问。

  谢元淼摇摇头:“不,年货回家再买。给家里的亲人朋友买点礼物,这么多年来,受大家的照顾一直不少,还从来没有回报过什么。”

  “那我也去买点,你一起带回去。”照顾谢元淼的人,也是他的恩人。

  谢元淼看着他:“我买就好了,不用你买。”

  “你买你的,我买我的,不冲突啊。”

  “你买的我怎么跟人交待?我拿太多了,他们就不会收了。”

  郑世钧笑起来:“这样好了,你就说公司老板发的福利,不要钱,他们肯定就会收了。”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笑着点头:“这个主意好像不错。”

  谢元焱一直听着哥哥和郑世钧对话,觉得有些奇怪,郑先生怎么要给自己的亲戚送礼物呢。郑世钧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谢元焱说:“元焱,以后你就叫我大哥,别再叫郑先生了。”

  谢元焱嘴里咬着半个蛋黄,听见这话,吃惊得张大了嘴,蛋黄挂在嘴边摇摇欲坠,他转过脸看着谢元淼,谢元淼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随便你,焱焱。”

  谢元焱终于回过神来,吃下那口鸡蛋:“那我叫大哥?”

  郑世钧说:“随你怎么叫,叫哥就对了,叫郑先生太生分了。”

  谢元焱并不糊涂:“可是凯文还管我叫哥呢。”这辈分乱得元焱人都糊涂了,就算是改称呼,也该是叔叔啊,不过如果叫叔叔的话,他又太年轻了。

  “凯文叫凯文的,你叫你的,没关系,自己清楚就好了。”郑世钧倒是不在乎。

  “那好吧。”谢元焱的脑瓜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郑大哥。”

  吃过早饭,郑世钧带着他们上市里去购物。谢元淼也没买别的,就去超市买了点吃的用的,太贵的他也买不起。郑世钧就在他的基础上加一份,这样一来,什么都变成了双份,东西倒是不少,幸亏郑世钧有车,不然还真不好拿。

  郑世钧又带着谢元焱去买了身衣服,作为新年礼物,还要给谢元淼买,被谢元淼拒绝了:“不用买了,我身上不就是新衣服?”况且那里还有一柜子衣服,虽然他不见得会去穿,但也不能再让他花钱。

  中午吃饭的时候,郑世钧问谢元焱想吃什么,谢元焱说想吃肯德基,郑世钧非常无奈地摸了一下额头,他怎么忘了谢元焱其实还是个爱新奇的孩子,但是答应了人家,又不好让他失望,便带着他们兄弟俩进了肯德基。他在美国吃了好几年汉堡和炸鸡,回来后对这些洋快餐避犹不及,但时不时还得中招,凯文爱吃,他时不时要带他去打打牙祭,现在好了,又多了一个谢元焱,难怪他俩能玩到一块去,都是小孩子么。

  谢元淼有点能体会他的无奈,趁元焱去上厕所的当儿,揶揄他说:“看你以后还敢让他拿主意吃什么。”

  郑世钧咧嘴呲牙:“没办法,讨好了咱弟弟,咱们的幸福才有指望啊,我忍!”

  谢元淼臊得脸通红:“公共场合,说话注意点啊。”

  郑世钧眨了一下左眼:“得令!留着私下说。”

  吃了中午饭,郑世钧送他们兄弟俩回学校,路上郑世钧说:“元淼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谢元淼说:“公司是腊月二十六放假,财务部要晚两天,我们腊月二十八才能放假。”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回老家,我开车过来接你们,等我的电话。”郑世钧说。

  谢元淼看着他,真要一起去过年吗,会不会惹得左邻右舍的侧目,不管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吧,自己的生活自己过,世人那么多眼睛和想法,一个个都顾及过来,自己还要不要活啊。“好,到时候再联系。”

  到了学校宿舍,郑世钧下车来帮他们一起提东西上楼,刚下车,就有人叫谢元淼:“阿淼!”

  谢元淼一看,居然是大哥谢元森:“大哥?”

  谢元森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郑世钧,这人的气度风范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心下不禁感叹,弟弟和自己的差距是越来越大了,就连一起玩的朋友,都是有钱人。

  谢元淼并没有给他们介绍,郑世钧走过来,伸出手来和他握手:“你好,我是郑世钧,元淼的朋友。”

  谢元森笨拙地和他握手:“你好,你好!我是谢元森,元淼的大哥。”

  谢元焱小声地叫了一声:“大哥。”

  谢元森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小弟了,眼前这个快赶上自己身高的少年,脸色红润,面颊丰满,眉目俊朗,让他有些陌生,这跟记忆中躺在病床上的弟弟相去甚远,看来他已经彻底好了。想到这里,他才惊觉,确实有太久没有来看望自己的弟弟了,心里不由得有些愧疚。“阿焱,你已经没事了?”

  谢元焱看着谢元森笑了一下:“嗯。”

  谢元淼说:“大哥你有事?”

  谢元森看了一眼郑世钧,谢元淼对郑世钧说:“你先回去吧。”

  郑世钧点点头:“嗯,再联系。”

  “开车小心点,注意安全。”谢元淼补充一句。

  郑世钧做了个OK的手势,摆摆手,上车走了。

  谢元森看着郑世钧的车开走了,盯着车牌号看了好一会,这才回过头来跟谢元淼说:“你朋友是香港人?”

  “嗯。”谢元淼不愿意多说郑世钧的事,“上楼去坐吧。”

  谢元森帮他提起郑世钧放在地上的东西:“我就知道你在学校没有回去。你们回家过年吗?不回就去我家过年吧。”

  谢元淼说:“回的,等公司放假就回去了。”

  “你在什么公司上班?”

  “就是普通的公司做假期工,”谢元淼知道谢元森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是有事才来找自己,“你找我们什么事?”

  谢元森说:“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们。”

  谢元淼有些不太相信地看了一眼谢元森,也没有说什么,进了屋,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坐吧。”

  谢元森打量一下宿舍:“你们缺钱吗?”

  “不缺。”谢元淼拿起电热壶去烧水。

  谢元森过了一会说:“唐七巧把肉丸店卖了,她要全款,我买不起。”

  “你现在在做什么?”谢元淼问。

  “我自己在菜市场包了个摊子,自己做肉丸卖。生意还可以。” 肉丸店盘出去总共需要四十五万,谢元森占三分之一的股份,他拿不出另外三十万,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将店子买走,唐七巧分了他十五万,他就用这十五万盘了个摊子,虽然不如之前那么省心,生意倒还过得去,至少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那不是挺好的么。”谢元淼说。

  谢元森嘿嘿笑:“还成。我前几天去看了一下爸爸。”

  谢元淼瞟了一眼谢元森,没有做声。

  谢元森继续说:“他在那里过得不好,吃得不好,也睡得不好,被子太薄了,还没有烟抽,瘦了一大圈,牢里还有狱霸欺负他。他说他后悔了,当初不该那么对你们,他让我来看看你们。”

  谢元淼冷冷地说:“他没有恨得想吃我的肉、啃我的骨头?”他很怀疑谢应宗会后悔,大概悔的是自己当初的绝情让自己落入了现在这个地步。

  “你怎么这么想他?”

  谢元淼哼一声:“唐七巧没有去看过他?”

  谢元森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去。他说他很想看看元焱。”

  谢元淼心里冷笑一下,难道还指望自己去看他:“我们没工夫去看他。我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让唐七巧带着他的儿女去看他呗。下次你去看到他,告诉他,我们过得非常好。”

  谢元森沉默了一下:“我听小兰说,唐七巧现在又找了个男人,这事我不敢和爸爸说。”

  谢元淼冷笑了一下:“这不是意料中的事嘛。”

  谢元森低下头:“我要不要和爸爸说,让他们离婚?”

  谢元淼看着谢元森:“你觉得就算是离婚,唐七巧会有财产分给谢应宗?而且你觉得他现在坐了牢,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受得了?”这个女人,恨不能吃人骨头喝人血,进了她嘴里的东西,还会有吐出来?这么快急着变卖店铺,不就是为了方便转移财产么。

  谢元森不做声了,他其实是想着如果谢应宗和唐七巧离婚,能分到一半的财产,也有几十万,自己是谢应宗的儿子,他在坐牢出不来,那财产就该自己帮着管理,这笔钱就算是不属于自己,那自己也能先用着吧,他正好想重新开个牛肉丸店。如果谢应宗有几十万,自己多少也能分得一些,总比唐七巧一个人独吞了好。

  谢元淼不知道他大哥打什么主意,但是横竖都离不开一个利字,所以也懒得搭理,拆了一袋郑世钧买的开心果:“吃点坚果吧。”

  谢元森早就看到了弟弟买的东西,开心果、榛子、中老年奶粉还有糖果,一大堆,应该花了不少钱,弟弟现在应该赚得不少。以后他肯定比自己有出息多了。

  谢元森沉默了一下:“那你们有空去我家吃个饭吧,你嫂子和你侄女侄子们都很想见见你们,咱们兄弟都在广州,应该多走动一下,别生分了。”

  谢元淼笑着点点头:“年前是没有时间了,年后过来再说吧。”他大哥终于发现到他是个潜力股了吗。

  谢元森说:“今年过年,要不我带你嫂子侄子回家过年吧。”

  谢元淼愣了一下,他们要是回家过年,郑世钧怎么去,便说:“我很晚才回去,惠娴要年后才能到家了。嫂子从来没去过咱家,家里什么都没置办,又没收拾,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先别去了,等明年吧。”

  谢元森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他要回去,唐小兰估计也不会同意,听谢元淼这么一说,也就没再坚持,反正他也没真想回去,就是想跟弟弟们表示一下亲近而已。

  谢元森走了,谢元焱问哥哥:“郑大哥真的会和我们一起回去过年吗?”

  “不好吗?”谢元淼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好。”谢元焱点头,他一直都以为郑世钧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是真要去他家过年。

  第六十九章:礼物

  谢元森的到来,并没有在谢元淼心里改观什么,只是再一次证明了大哥是个唯利是图的人而已,现实中这样的人如过江之鲫,不过这一个是他的亲人而已,谢元淼也只能一笑置之。

  生活还是要继续,他每天依旧上班忙碌,谢元焱早已将寒假作业全都写完了,《西游记》和《三国》看不懂的时候,他就跑到校门口外面小街的租书店里去泡着,把《七龙珠》、《圣斗士》等漫画书几乎都翻了个遍,店主看他只看不租,开始还挺不乐意,但是谢元焱脸皮还挺厚,去得勤快,又不惧生,还非常有礼,假期店里人又少,店老板也无聊,就容忍下了,慢慢地就熟悉起来了,免费让他在店里看书。谢元焱看完漫画书,又开始翻武侠小说,就在他发现金庸小说的乐趣时,谢元淼放假了,他们要回家了。

  腊月二十八谢元淼放假,二十七这天,郑世钧就带着凯文到了广州,把他们兄弟都接到了别墅,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回老家。

  凯文见到谢元淼兄弟,高兴得不得了,像个猴子一样在谢元淼身上爬来爬去。郑世钧看着儿子,咬着牙说:“臭小子,作业就写了一点,怎么也不愿意写了,说是元淼哥哥说了,可以不写的。”

  谢元淼将凯文放在脖子上骑马:“凯文,你认得那些字吗?”

  “认得。”

  “那不就结了。能认就行了,说明咱们凯文是个聪明孩子。你看元焱哥哥,他小时候不爱读书,作业也从来都做不完,但是现在成绩好得很,每门功课都有九十多分,在班上还是三好学生呢。”谢元淼说。

  凯文低头看向谢元焱:“焱焱哥哥,是真的吗?”

  谢元焱羞涩地笑一下:“是的。”

  谢元淼对凯文说:“凯文,去跟焱焱哥哥玩。元焱,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陪凯文好好玩,注意安全,别磕碰伤了。”说着将凯文从身上放下来。

  “好的,哥。凯文,走,去我的房间看看,里面有好多玩具。”谢元焱拉着凯文往楼上跑。

  郑世钧说:“凯文的房间在元焱隔壁,里面也有很多玩具。”

  “哦——我要去看看我的房间,走快点,焱焱哥哥。”凯文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郑世钧看着儿子如入了水的鱼儿,别提多欢畅了,摇了摇头:“这兔崽子,要被你们宠得无法无天了。”

  谢元淼说:“你这是要扼杀他的天性,孩子就该玩,将来才有出息。”

  郑世钧从身后抱着他:“我怎么没见你玩过,怎么也这么有出息?”

  “我玩的时候,你又知道?”谢元淼斜睨郑世钧,“我小时候上树抓鸟、下海摸鱼,玩弹弓,弹玻璃珠,滚铁环,钓鱼钓蛙,甚至偷挖别人家的红薯烤着吃,跟人打架,我哪样没做过?”

  郑世钧在他脸上亲一口:“还真看不出来,难怪老人们常说淘小子出好的,咱们元淼就是个好小子。”

  谢元淼推开他:“别乱亲,给他们看到怎么办。”

  “那咱们去房间里亲。”说着拉起谢元淼往楼上跑,又有一个多礼拜没见到了,想死他了。

  进了房间,郑世钧将谢元淼扑倒在床上,就迫不及待亲了起来,谢元淼伸手挡着他:“慢点,跟我说说,官司怎么样?”

  郑世钧停了下来:“没事,官司还是我赢。不过我发现卢家确实遇到大问题了,我决定将手头的股份都抛售了,让他们去想办法折腾去。”

  谢元淼点点头:“也好。”

  郑世钧抱着谢元淼,将脸贴在他的颈侧:“你最近怎么样?那天你哥来说什么了?”

  “没事,他就问我,要不要去告诉谢应宗,唐七巧又勾搭上了别的男人。他想让唐七巧和谢应宗离婚,估计是想从唐七巧那里分些财产来。这都不关我的事,随他们去折腾。”谢元淼说,“我哥大概发现我现在出息了,想要跟我搞好关系。”

  “那你怎么办?”

  谢元淼冷笑一声:“我哥是谢应宗的亲儿子,他把谢应宗的自私自利学了个青出于蓝胜于蓝,当初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连自己亲妈都出卖了。为什么世上总是这样的人能活得风生水起,整件事中,他不仅没有受损害,反而从中渔利,每次都还把自己当成受害者,我真瞧不上他。”

  郑世钧摸着他的脸:“没关系,就当他是个不相干的人吧,不喜欢就别跟他往来,你还有我呢,还有赵子鲁这样一群好朋友。”

  谢元淼点点头:“嗯,我觉得,比起我爸我哥那样的血亲,总是一些毫不相干的人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温暖。”

  郑世钧吻他:“以后我就是你最亲的人,还有凯文也是。”

  谢元淼抱紧郑世钧:“嗯,谢谢。”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激,郑世钧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比任何一个血亲都要让他感到踏实可靠,这种感觉是妹妹惠娴和弟弟元焱都给不了,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温暖从他的言行中脉脉流传至自己心底。

  谢元淼靠在郑世钧身上,享受着郑世钧轻轻的抚摸,闭着眼睛说:“我把股票都抛了,现在连本带利一共还有一万八,我没有取出来,等年后再买。我上次买手机取了一千,后来取了五千块,一共取了六千,给你三千块。钱在我包里,上次一直都没给你,今天我记得了,我去拿给你。”说着要从郑世钧怀里挣出来。

  郑世钧抱着他:“急什么,不用拿了,你留着用。”

  谢元淼说:“不要。这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们虽然现在在一起了,但是经济上我不想混淆,我要靠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

  郑世钧吻吻他的发顶:“好,都依你,如果实在有困难,跟我说。”

  谢元淼笑:“嗯。”除了元焱生病那一次,他还真没有被钱困扰过,他觉得只要人肯吃苦不怕丢脸,有计划,就不会缺钱花。他去拿来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千块钱,递给郑世钧:“老板,你的分红!”

  郑世钧也不拒绝,接过来,在他脸上亲一口:“元淼真厉害,以后就是我的摇钱树了。”

  谢元淼笑:“嘻嘻,以后就算是你破产了,我也能养活你。”

  郑世钧点头:“我信!”他突然想到,要是自己真有一天一无所有,元淼肯定也不会舍弃自己而去。

  谢元淼偎着郑世钧,什么话也不说,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觉得感动。郑世钧抱紧谢元淼的腰,温柔地抚着他的背,一时间温情流转,两人谁也不想开口说话,生怕打破这种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爹地,你在里面吗?”

  屋里的两人都被惊醒了,赶紧松开来,各自整理自己的衣服。谢元淼率先走到门口开门:“凯文,怎么了?”凯文站在门口,元焱站在凯文身后。

  凯文看见谢元淼:“哥哥,我爹地呢?”

  郑世钧从后面过来了:“怎么了凯文?”

  “爹地,我的礼物呢?给哥哥的。”原来凯文和谢元焱一起玩的时候,谢元焱将自己在肯德基吃东西时获得的赠品给了凯文,凯文才想起来,自己还有礼物送给哥哥们。

  郑世钧猛然想起来,儿子给谢元淼和谢元焱都带了礼物的:“在车里没拿下来,现在就要吗?等明天回到老家再拿给哥哥好不好?”

  凯文仰头看着郑世钧:“可是我想现在就送给哥哥。”

  “那就下去拿吧。”小孩子的主意就是多,想起一出是一出,而且还固执,说什么就是什么。

  四个人都跑到楼下车库去取凯文的礼物,这一次郑世钧开的不是他常开的宝马,而是一辆路虎,车厢容量比宝马轿车大不少。谢元淼看见车后备箱里放了不少箱子和提包,笑了起来:“你们两父子有没有这么夸张,去我家过个年而已,又不是搬家,怎么带这么多行李。”

  郑世钧提下来一个卡通的小箱子:“有备无患,都是用得着的。凯文,你的箱子。”

  凯文拉着箱子往屋里跑,谢元焱主动伸出手想去帮他拉箱子,凯文的小手将谢元焱的胳膊挡开:“我自己来。”

  谢元淼含着笑跟在后面,看着凯文的小胳膊小腿蹬蹬蹬地往前走,怎么看怎么可爱。到了屋里,凯文将谢元淼和谢元焱拉着到沙发上坐着:“哥哥,你们坐。”

  郑世钧站在旁边说:“凯文,那爹地呢?”

  凯文一摆手:“爹地你随便坐。”

  谢元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郑世钧看着自己的儿子,摇头:“这才多大啊,胳膊肘儿就往外撇了,养不熟啊。”说完挤在谢元淼身边坐了,将手很随意地放在谢元淼腿上。谢元淼瞟了一眼腿上的手,也没将他的手扔开。

  凯文一条腿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弯下腰去开箱子。谢元淼看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这孩子最近开始学成年人的做派了,一副小大人模样,可爱得叫人忍不住抱在怀里搓揉一番。

  凯文在箱子里翻了一会儿:“元淼哥哥先闭上眼。”伸出手来,将手挡在谢元淼眼前。谢元淼非常配合地将眼睛闭上:“好吧,哥哥已经闭上眼睛了。”

  谢元淼感觉眼睛上面的小手移开了,不一会儿,他的手又被凯文的小手展开了,手上被放上了一个很轻的东西,谢元淼问:“凯文,可以睁开眼睛看了吗?”

  凯文说:“嗯,哥哥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谢元淼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手上是一幅画,准确来说,是一幅手工装饰画,画上是一个大人拉着一个小孩的手,整个画都是用黑豆、红豆、绿豆等种子粘连成的,看起来憨态可掬,十分可爱。谢元淼露出惊喜的笑容:“凯文,你自己做的?”

  “嗯!”凯文重重点了下头,“这是我的手工作业,是我们班的第一名。”

  谢元淼抱住凯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凯文真棒!真漂亮。是送给哥哥的吗?”

  凯文点头:“嗯。”

  “哥哥太喜欢了。谢谢凯文!”谢元淼赞不绝口,“告诉哥哥,上面的大人和小朋友都是谁呢?”

  凯文靠在谢元淼腿边,指给他看:“这是爹地和凯文。”

  郑世钧一听就乐了:“把爹地和凯文都送给哥哥?”

  凯文看了一眼郑世钧:“爹地你不会不高兴吧?”这孩子怕郑世钧吃醋呢。

  郑世钧乐开了花:“当然不会,爹地很高兴,爹地也喜欢元淼哥哥呀。”

  谢元淼悄悄地在郑世钧腿上掐了一下,郑世钧暧昧地朝谢元淼眨了下眼睛。

  凯文又对谢元焱说:“焱焱哥哥,你也把眼睛闭上。”

  谢元焱闭上眼睛。谢元淼看见凯文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放到元焱手里,说:“哥哥可以睁开眼睛了。”

  谢元焱睁开眼睛,拿着盒子,凯文期待地看着他,谢元焱说:“我可以打开吗?”

  凯文用力点头。

  谢元焱小心地拆开来,是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的石膏像,色彩鲜艳、栩栩如生,非常精致。谢元焱爱不释手:“谢谢凯文,我很喜欢。”

  凯文笑眯眯的点头:“嗯,这是我在迪斯尼乐园给焱焱哥哥买的。”

  郑世钧看着儿子:“那凯文有没有给爹地准备礼物呢?”

  凯文看了一眼郑世钧,转身去翻箱子,里面都是自己最爱的玩具,看看这个舍不得送,那个也舍不得给,转过头看着郑世钧,转了转眼珠子:“爹地,我给你送一个吻可以吗?”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哈哈大笑起来,郑世钧点头说:“也可以。”

  第七十章:甜蜜

  凯文送完礼物,郑世钧站起来拍拍掌:“好了,接下来该我给大家送礼物了。”

  “是什么?”两个孩子都兴奋起来。

  郑世钧说:“元淼,来帮忙。”

  谢元淼也觉得好奇:“是什么?”

  郑世钧带着他们走到车库,打开车库大门:“在里面。”

  谢元焱和凯文一见到里面的东西,立即兴奋起来:“烟花,是烟花,欧……欧……太好了!”

  “快,快,爹地,我要放烟花。”凯文不住地拍掌催促。

  谢元淼帮着将烟花一桶桶搬到院子里:“什么时候买的?”

  郑世钧笑:“就是上次你们过来的时候买的,本来准备那天晚上放的,但是后来不是有别的事了嘛,就把这事给忘了。”说着朝谢元淼挤了挤眼。

  谢元淼低下头,掩饰住面红心跳,专心去搬烟花去了。烟花买得不少,一共有十几桶,而且都是大礼花,元焱和凯文都自告奋勇去帮忙,两个小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挪出去一桶。

  谢元淼和郑世钧将烟花在院子里一字儿排开,凯文已经迫不及待了:“爹地,哥哥,快,我要放烟花。”

  郑世钧全身摸了一下,没摸到火机,跑到厨房的储物柜找了个火机出来。谢元淼问:“有烟吗?”

  郑世钧愣了一下:“要烟干嘛?”

  “不用烟点,难道用火机吗?不安全。”谢元淼说,“其实最好是用香点烟花,这样比较安全一点。”

  郑世钧说:“我去找找,我带了烟的。”说完又转身回车库,打开车后备箱翻找了一会,拿回来一包香烟,抽出来一根,用火机点燃了,吸了一口。

  谢元焱看烟点燃了,急不可耐地要了过去:“给我给我,我要放烟花。”说完跑到第一桶烟花那儿,找准引线,点着了,很快,烟花便在别墅上空绽放了,五颜六色的烟花十分漂亮,引来了两个孩子的尖叫声。

  凯文也吊在郑世钧胳膊上:“爹地,快,也给我一支烟。”

  郑世钧赶紧将第二支烟点燃了,猛吸了一口,将烟递给了儿子:“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谢元淼哪里放心凯文独自去放烟花,赶紧跑过去,从后面抱着凯文,捉着他的小手一起点烟花,很快,这一桶烟花也燃放起来了。凯文小脸通红,一点也不惧怕烟花的爆炸声和呼啸声,兴奋得大声尖叫。

  点完所有的烟花,谢元淼牵着凯文站在屋檐下,郑世钧的手搭在谢元淼的肩上,一起抬头观看美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的焰火照亮夜空一瞬,照亮孩子的笑脸,照亮人们的美丽心情。

  终于,最后一朵烟花绽放开来,然后消失,一切归于沉寂和黑夜,几个人还仰着头,望着天空,天空只剩下星星点点的阑珊星光。谢元焱回过头来,看见郑世钧和哥哥并肩站在,他的胳膊放在哥哥肩上,凯文站在他们前面,哥哥的手牵着凯文,三人都仰着头。元焱的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但是却觉得这画面看起来非常温馨,就像一家三口。

  谢元淼最先回过神来,低下头,和元焱的视线碰了个正着,心中不由得有些慌乱,连忙不动声色地牵着凯文走开,躲开了郑世钧的手。

  郑世钧也发现到元焱的注目了,连忙嘻嘻笑:“元焱,喜欢吗?”

  谢元焱点点头:“喜欢。”

  “爹地我也好喜欢。”凯文也赶紧说。

  “还想放吗?”

  “想!”两个孩子都异口同声。

  郑世钧说:“现在都去冲凉睡觉。等明天到老家之后再买,我们过年那天晚上再放,比今天晚上还要买更多更大的烟花!”

  “真的?太好了,噢——噢——”凯文撒开谢元淼的手,往楼上狂奔而去,谢元焱也紧跟着跑上去了。

  凯文到了楼上,突然又停下来:“元淼哥哥,你帮我洗澡好吗?”

  谢元淼愣一下:“好啊。”

  如果不算照顾病中的元焱,这是谢元淼第一次给小孩子洗澡,郑世钧蹲在一旁帮忙、指点。凯文抱着他的橡皮小鸭,赤条条地坐在浴缸里,他的浴缸不大,是个单人浴缸,里面除了他,还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橡皮小鸭。

  谢元淼卷着袖子,坐在浴缸边上,手里拿着毛巾,给凯文洗头发,凯文闭着眼睛,抿着嘴,低着头,任由谢元淼在自己脑袋上搓揉。

  郑世钧说:“好了,头洗干净了,拧干毛巾给他擦一下头发,再洗身上。”

  谢元淼用毛巾擦干凯文的脑袋,打上浴液给他擦身上:“凯文,站起来,我给你擦澡。”

  凯文站起来,扔了橡皮鸭,用手遮住自己的小鸡儿,笑嘻嘻地将背转向谢元淼。郑世钧一看他害羞,便笑:“凯文,你有的元淼哥哥都有,你害什么羞?”

  凯文转过头来做了个鬼脸:“我又看不到哥哥的小鸡儿,所以我不给哥哥看。”

  郑世钧哈哈大笑:“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啊?”

  凯文一本正经:“哥哥给我看,我就给哥哥看。”

  谢元淼瞪了郑世钧一眼:“你们这对不正经的父子。凯文,那我给你洗别的地方,你的小鸡儿就不洗了啊。”

  “我自己来。”凯文笑嘻嘻的。

  郑世钧从谢元淼手里拿过毛巾:“好了,爹地给你洗,快点,别磨蹭,小心着凉。”

  凯文瞥了一眼谢元淼:“那哥哥转过身去。”

  谢元淼伸手在他额上弹一下:“人小鬼大,不给哥哥看,你怎么又叫哥哥来给你洗澡。”

  凯文摸着额头,笑嘻嘻的不说话,他其实就是喜欢享受被谢元淼细心照顾的感觉,喜欢向谢元淼撒娇的感觉。

  郑世钧快速将凯文洗干净,让谢元淼拿着大浴巾将他裹起来抱到床上,郑世钧说:“凯文,今晚上自己睡好不好?”

  谢元淼将凯文放在床上,拿来电吹风给他吹头发。凯文看了一眼房间:“这里没有我的泰迪熊,我一个人睡怕。”

  “那凯文和元焱哥哥一起睡呢?”郑世钧打定主意不和儿子一起睡。

  凯文说:“可是我想跟元淼哥哥一起睡。”

  郑世钧心说,儿子你说出了我的心声啊,便不遗余力地劝儿子:“凯文已经是大孩子了,而且是个小男子汉,可以一个人睡的,对不对?”

  凯文被迷魂汤一灌,便不再坚持立场了:“我和焱焱哥哥一起睡,但是我要爹地和元淼哥哥给我讲故事。”

  谢元淼看了一眼郑世钧,当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便说:“好吧,哥哥给你讲故事。你是去焱焱哥哥房间睡,还是叫焱焱哥哥来你的房间?”

  “我去焱焱哥哥的房间。”

  谢元淼帮他穿上睡衣,抱到元焱的房间:“焱焱,凯文要跟你一起睡。”

  谢元焱当然不会反对:“好。”

  郑世钧拿来凯文的睡前故事,开始给凯文讲故事,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安静地躺在床上,听郑世钧温柔富有磁性的嗓音讲故事。谢元焱长到十几岁,还从来没有听过睡前故事呢,所以故事尽管简单,也听得有滋有味。

  凯文听爹地讲了一个,打了个哈欠:“要听元淼哥哥讲。”

  谢元淼只好又换下郑世钧,给他讲小红帽的故事,这故事其实郑世钧给他讲了无数遍了,但是从谢元淼口中讲述出来,又是另一种风格,凯文听得意犹未尽,完了又缠着谢元淼继续讲,结果谢元淼的睡前故事将谢元焱都催眠了,凯文还继续半眯着眼睛说:“还要听。”

  郑世钧从谢元淼手里拿过书,用他最擅长的一招——唱《摇篮曲》,将濒临睡眠边沿的凯文成功送入了梦乡。谢元淼第一次听郑世钧唱歌,还是英文版的《摇篮曲》,这首本来是用母亲口吻唱的歌曲,在郑世钧口中唱出来,别是一番风情,谢元淼一眨不眨地看着郑世钧,他的脸庞此刻变得分外柔和,仿佛沐着父爱的柔光,令他魅力大增。

  郑世钧唱完最后一句,替熟睡了的凯文拉了拉被子,转头看着正盯着自己的谢元淼,伸手灭了床头灯,然后伸出胳膊,揽住谢元淼的脖子,准确地在黑暗中攫住了他的唇,温柔地吻了下去。

  谢元淼顾忌着地点不对,起身往外走,郑世钧顺手将房门带上,追上谢元淼,将他拉到自己房间,再次吻了下去,谢元淼闭上眼睛,揽住郑世钧的脖子。郑世钧炙热的呼吸落在谢元淼的脸上,谢元淼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启开唇,解放自己,同时也将自己的舌头试探性地伸进了郑世钧口中。郑世钧心中狂喜,抱紧谢元淼的头,拼命吮吸谢元淼的舌头,似要将他吸到自己肚子中。

  谢元淼被郑世钧粗暴有力的吻弄得有些脚软,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粗暴,反而觉得有些异样的刺激,让他心中的渴望更强烈了些。郑世钧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抱住他的腰,将腰上的手从衣服下摆探了进去,抚摸着谢元淼光滑的背,滑过腰际的时候,引起谢元淼一阵战栗,郑世钧立即明了,这是他的敏感区。

  他试图将手从谢元淼的牛仔裤腰带中探进去,却被皮带阻住了,他抱着谢元淼往床边挪过去,几秒钟后,他成功地将谢元淼压在了床上,不需他的手做支撑,可以腾出双手来解他的皮带。谢元淼发现郑世钧在对自己耍流氓,不满地挪动了一下胯部。

  郑世钧手没有停,成功地将皮带解开,拉开拉链,将手从后面探了进去,结实富有弹性的臀部令郑世钧激动得不忍撒手,他用力搓揉了几下。谢元淼有些不满,他将手从郑世钧衣服下摆探进去,在他的腰部骚扰了几下,郑世钧几乎要破功,他不满地轻咬了下谢元淼的唇:“元淼不乖。”

  “老板流氓!”谢元淼回击。

  郑世钧喘着粗气说:“让我摸摸,想死我了。你也可以对我耍流氓。”

  谢元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也解起了郑世钧的皮带,郑世钧配合地跪了起来,两条腿分开跨坐在谢元淼身侧,俯下身奖励似的在谢元淼的上颚上舔了一圈,引得谢元淼浑身一颤。他用手胡乱地拉开郑世钧的皮带,手一伸,就抓住了郑世钧的肉棒,郑世钧既惊又喜,喉咙中发出了难耐的呻吟。

  谢元淼将肉棒握在手里,却有些不知所措,上次他看见郑世钧在浴缸里打手枪,后来有两个晚上都做梦梦见自己帮郑世钧撸管,所以刚才才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将这个梦境变为现实,但是抓到手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处境那么尴尬。

  郑世钧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在谢元淼手里挺了挺:“动啊,元淼,宝贝儿。”

  谢元淼迟疑了一下,右手开始上下滑动。这跟自己打手枪的感觉完全不同,郑世钧的那儿非常粗长,比自己的还要大一些,一只手几乎要握不过来,手感非常细滑,滚烫灼人。突然手中的肉棒跳了跳,一些精液落到了谢元淼的腹部,郑世钧尴尬地笑了一下:“对不起,太激动了。”

  竟是射了,不过手中的肉棒并没有疲软下去,依旧灼硬如铁。郑世钧将谢元淼的衣服都推到腋下,将他腹上的精液摸起来,涂抹到谢元淼的小弟弟上,那儿也已经半硬起来了,郑世钧的大掌覆上去,上下用力搓揉了几下,那儿立即如受到召唤似的,颤巍巍地挺立了起来,直指郑世钧。

  郑世钧笑了起来,将谢元淼的小弟弟握住,与自己的肉棒移到一块儿,伸出手,将谢元淼的手和两根肉棒都握在手心里。

  谢元淼激动得喉咙里发出咕哝声,想抽出自己的手,不料被郑世钧抓住,两根都被塞了进来:“我们一起。”于是带着谢元淼的手,一起运动。

  郑世钧的胯部还不住模拟着冲刺的动作往下冲,谢元淼也受到感染,不住挺起自己的身体往上送。郑世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片刻之后,两人都濒临快乐的至高点,同时喷洒而出,浊液都射到了彼此身上手上。

  郑世钧似被抽去了力气,往下一趴,压在了谢元淼身上,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彼此交错着,许久都没从炫目中回过神来。

  郑世钧终于从谢元淼身上下来,将手里的液体抹到身上,拉着谢元淼:“元淼,去洗澡。”

  谢元淼说:“不想动。”

  郑世钧温柔地在他唇上吻一下:“我抱你去。”

  谢元淼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还是推开了他,自己走到了浴室,郑世钧放开水龙头,调好热水:“没有放水,就洗淋浴吧,一起洗。”

  郑世钧拿着毛巾给谢元淼擦背:“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凯文和元焱一起睡吗?”

  谢元淼斜睨他:“是不是想去了我家,让他们一起睡?你跟我一起睡?”

  “哈哈,还是元淼聪明。”

  谢元淼说:“不行,元焱不是凯文,他那么大了,要是发现我们俩睡一起,他会起疑心的。”

  “啊?好不容易有个一起过的假期,难道还要分开睡?”郑世钧惨叫一声。

  谢元淼笑:“家里被子不够,开不了那么多铺,只能铺三张床,惠娴要一张,剩下的你觉得会怎么分?”

  郑世钧皱起眉头:“床有足够多吗?我去买被子。”

  谢元淼阻止他:“别闹了,不就是几个晚上嘛。”

  郑世钧抱住谢元淼,伸手抓住他的小弟弟:“那今晚上我要赚回本来。”

  谢元淼说:“只能再来一次,明天早起回家,还要回去搞卫生,不然晚上没地方住。”

  郑世钧埋头吻住谢元淼,喉咙里发出不满的抗议声。

第七十一章:回家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们就出发了,郑世钧头天晚上并没有遵守约定,除了在浴室里来了一次,上了床之后,还给谢元淼口交了一次,谢元淼从未受过这样的刺激,激动得难以自抑,射得床单一塌糊涂,郑世钧又手忙脚乱地换了床单,两人折腾到半夜才睡去。

  所以一上了车,谢元淼就赶紧躺在座位上补眠去了,郑世钧看着谢元淼,心想,元淼平时是不是太累了,又没注意营养,所以身体那么瘦,还有些体虚,以后要好好照顾他。

  凯文和谢元焱坐在后排,看着前面一直在呼呼大睡的谢元淼,有些不解:“哥哥怎么在睡觉,晚上没睡好吗?”

  郑世钧说:“在咱们家,他有些认床,所以没睡好。”

  谢元淼半睡半醒间听见他们的对话,咕哝了一句:“昨晚上房间里有只老鼠,在我身上爬上爬下的,吵得没睡好。”

  郑世钧:“……”

  凯文惊呼:“爹地,咱们家也有老鼠?”

  郑世钧干笑一声:“可能太久没去睡,老鼠在里面扎窝了,等我回来好好清理一番。你们别闹,让哥哥好好睡一觉,一会儿到家还要搞卫生呢。”

  饶是郑世钧的车性能再好,他的技术再强大,但是遇到春运的路况,没有堵得一塌糊涂就算好的了,所以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比平常多花了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只有郑世钧一个人强打着精神开车,车上三个大小孩子都睡得横七竖八的。到家时,一路睡过来的三个人从车上下来,精神奕奕,开车的郑世钧腰酸背痛,呵欠连连。

  谢元淼打开家门,发现家里还算干净,可见是谢二奶奶替他们收拾过了。谢元淼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跟后面的二奶奶打招呼,二奶奶看他们回来了,赶紧过来了,还没进门就说起来:“阿淼阿焱回来了?前天我才把你家打扫了一下,被子也都给你晒过了,今晚上就可以盖。你看看家里还缺什么,要就从我家去拿。”一抬头看见了郑世钧父子,“哟,阿淼你带朋友回来玩?”

  郑世钧礼貌地点头:“您好!您是二奶奶吧,我是元淼的朋友,郑世钧,这是我儿子,凯文。凯文,叫奶奶。”

  凯文礼貌地叫了一声:“奶奶好!”

  “诶,好,好。”谢二奶奶笑眯了眼,这漂亮孩子一看就招人喜欢。

  谢元淼说:“谢谢二奶奶,辛苦你了,我今晚正好可以用上。对了,这些是我们公司发的东西,给您和二爷爷吃,糖是我买的,给弟弟妹妹吃的。”

  谢二奶奶看着谢元淼递上来的中老年奶粉和糖果,连忙摆手:“不要,不要,阿淼你别客气。二奶奶只做了些小事,不辛苦。这些你留着自己吃,我不要。”

  谢元淼拉住谢二奶奶:“二奶奶,你一定要收下。这些都是我们公司给我们员工的父母买的,中老年奶粉,我没有父母,也没有爷爷奶奶,我自己吃不了,您不要,我拿去给谁啊?这些年多亏您的照顾,我们兄弟才能平安长大,顺利上学。”

  “你这孩子,说什么照顾呢。奶奶我也就是做了些小事,你把这些带去给外公外婆吃。”谢二奶奶有着农村老人的淳朴和善良,总觉得帮点小忙,不该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郑世钧说:“老人家您就收下吧,元淼常跟我提起您,您就如同他的亲奶奶一样。现在他出息了,有能力孝敬您了,您该感到欣慰才对,接受他的孝敬,元淼的心里才会觉得高兴。”

  谢二奶奶听郑世钧这么一说,便也不再推辞,嘴上说:“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么多东西。”

  郑世钧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二奶奶,这是我从香港带过来的活络油,老家这边的人都喜欢用这个,您一定也用得上,带两瓶回去用。”这是上次谢元淼提到外公的旧伤时,说到香港的活络油好,让他帮忙带一些回来,郑世钧就干脆带了一堆过来,拿回来送人情最好。以往他们老家的亲戚也是每年都让他们带的。

  谢二奶奶喜出望外:“好,好,太谢谢了,你们真是好心人,都会有好报的。”

  谢元淼说:“二奶奶才是好心人。”

  谢二奶奶临走的时候说:“你们刚回来,柴米油盐都没有,晚上干脆来二奶奶家吃饭。”

  谢元淼和郑世钧对视了一眼:“诶,好,谢谢二奶奶。”

  趁着天没有黑,天气又晴好,谢元淼带着弟弟和郑世钧一起搞卫生,其实也没什么好搞的,就是擦一擦床,又把席子被子拿出来晒一晒,再擦一下桌椅板凳,屋子里总算是有地方坐了。

  谢元淼说:“晚上去二奶奶家吃饭,明天咱们再上街买东西。”

  “成。”

  凯文说:“记得买烟花!”

  郑世钧说:“少不了。”

  当晚谢二奶奶家里杀鸡宰鸭,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来招待他们。谢二奶奶的儿子们也都从外面回来过年了,老老少少围了满满一桌子,大家喝酒聊天,纷纷感叹谢元淼现在出息了。又对郑世钧的身份感到好奇,郑世钧只说自己是谢元淼的朋友,大家也不刨根问底,很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

  谢元淼回家过年,是开着豪华汽车回来的,他们刚到家,就引起了全村人的注意。听说晚上又在谢二奶奶家里吃饭,还送了一大堆礼物给谢二奶奶,还有从香港带回来的药品,大家都非常艳羡。

  有好事的人问谢元淼的伯母郑银秀,谢元淼给她送了些什么。郑银秀撇撇嘴:“那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别说给我们送东西,他倒是把欠着我们家的钱还了先。”她说的谢元淼欠她家的钱,就是谢元焱病重的时候向他们借的一千块钱,谢元淼说了将来出来赚钱了再还给她的。她惦记着这一千块钱,却忘了当初元焱生病的时候,除了借的那一千块钱,就一分钱也没给过,人家二奶奶还拿了五百块的探视费呢。

  第二天一早,郑世钧带着大家去街上买生活用品、顺便置办年货。凯文惦记着烟花,郑世钧又买了一堆烟花,他自己的车装不下,让店主直接给送到家中。

  谢元淼在街上买东西的时候,遇到村里的熟人,人家迂回着跟他转达了郑银秀的意思。谢元淼回到家,便拿着一千块钱,提了一袋开心果,去了他大伯家。这开心果,还是郑世钧买的。

  “大伯,谢谢你当初借钱给我弟弟元焱治病,我今年刚上大学,还没开始工作,在学校做了份家教,赚得不多,想着你家里可能也紧张,就先把你的钱还给你了。这开心果,是我朋友买的,给弟弟妹妹们尝尝吧。”谢元淼说得十分客气。

  谢应光还客气地推辞了一下:“你还在读书,赚钱不容易,用钱的地方多,先拿着去读书吧。”

  郑银秀赶紧接过来:“阿淼现在在广州上学,大地方赚钱容易,我们家确实有些紧张,就不客气了。”

  谢元垚当场就撕开开心果的包装,抓出来吃了:“这个挺好吃的,多少钱一斤,哪里买的?妈,咱们也买些回来吃吧。”

  谢元淼说:“不知道,我朋友买的。得去问他才行。大伯,阿姆,我先回去了。”

  郑银秀叫住谢元淼问:“来你们家的是去年来过的那个郑世钧吧?他来你们家干什么?”

  谢元淼说:“他们过来玩的。”

  “该不会是要在你家过年吧?”

  谢元淼也没否认,转身走了。

  郑银秀看着侄儿的身影,啧啧了两声:“还说没钱呢,找了个这个大的靠山,别说一千块,就是几万块,都还得起啊。”

  谢元垚一边大口吃着开心果,一边说:“妈,谢元淼和那个香港人是什么关系?他怎么会去他家过年?”

  郑银秀哼了一声:“谁晓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惠娴是不是没回来?”

  “是没看到。”

  “看样子外面传的那些是真的,那小蹄子去外面卖肉去了。”郑银秀鄙夷地说。卖肉,就是性最直接直观的说法。

  谢元淼他们还不知道,谢惠娴那个叫罗小芳的同学,恶人先告状,回来之后,将谢惠娴在东莞做小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所以当天下午谢元淼去看望外公外婆的时候,大家各自收到礼物还没来得及高兴完,谢元淼便受到了舅舅黄占荣的询问:“你知不知道惠娴在哪里?”

  “知道啊。”谢元淼说,“惠娴要上班上到明天,后天才能回来了,等初二的时候,我们兄妹几个一起再过来拜年。”

  “惠娴在做什么你知道吗?”黄占荣压低了声音问。

  “知道啊。”

  黄占荣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她怎么跟你说的?”

  谢元淼说:“没说什么啊,她就说老板派她去花市守点,要守到大年三十,初一才放假。”

  “花市?”黄占荣有些糊涂,“她说她在卖花?”

  谢元淼点头:“对啊,她在广州卖花,还是我介绍的,她的老板是我做家教的学生家长。”

  黄占荣不解地看着谢元淼:“你说惠娴在广州卖花?”

  谢元淼说:“对啊。怎么了,大舅?”自己说得还不清楚吗?

  黄占荣说:“惠娴不是在东莞吗?有人说她在东莞做小姐。”

  “谁说的?”谢元淼一下子恼了,谁这么可恨,胡说八道,“是不是xx村的罗小芳说的?”

  “怎么回事?”黄占荣追问。

  谢元淼就把那件事说了一遍,黄占荣眉头舒展开来:“好险好险,我就说我们惠娴不可能去做那种事,她那个同学也太不要脸了,自己不自爱,还猪八戒倒打一耙,诬蔑我们惠娴的名声。”

  谢元淼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当地人都传统,重名声,妹妹没做过这事,被造谣诬陷,恐怕名声是好不了了,以后怎么办,她还要嫁人呢。

  黄占荣说:“别担心,等过了年,我和你二舅去找那个女的当面对质。”

  谢元淼摇头说:“这也没用,嘴长在别人身上,想怎么说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他们自己已经臭了,所以不怕人泼脏水,我们也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等谣言不攻自破吧。”

  “这样惠娴就太吃亏了,将来怎么找婆家?”

  谢元淼苦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交友不慎,就当是她自己成长付出的代价吧。如果真遇到那种不辨是非听信谣言的人,那也就不是惠娴该嫁的人。”只是不知道胆小怕事的妹妹自己知道自己的处境后,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外公拄着外孙给自己买的新手杖,有些爱不释手,老人家说:“这种事多说无益,咱们做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影子斜。等你妹妹回来,你好好劝劝她,放宽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将来要是在本地找不到婆家,就嫁外地去,咱们这么好的姑娘,不娶是他们的损失。”

  谢元淼点头:“外公说得对。”

  这年还没过呢,闹心事就一堆一堆的了,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谢元淼对郑世钧说:“要不是外公外婆还在这里,真不想回来了,都是一些什么人啊,唯恐别人比自己好了一星半点儿去。”

  郑世钧摸着他的脑袋笑:“没事,人这一辈子,什么话都要听一些的,什么事都要经历一些的。等你年纪再大一些,就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人就是这样的,都是自私自利、弱肉强食的动物,哪个地方的人都差不多。到头来,你还是只会想着家乡的好。这是我家老头子告诉我的,他小的时候被乡邻欺压,好不容易跑到香港去,成家立业,功成名就,最后还是要回老家来。他说,只要你自己足够强大,再凶狠的乡邻,都不足为惧,他们见了你,都得笑脸相迎,甚至还会阿谀奉承。”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点点头:“我知道了。”他们看不起自己,无非是自己不够强大。

  第七十二章:过年

  就算是有这些不开心的事,但是年还是要过,不谙世事的凯文依旧精力旺盛,像个猴子一样不知疲倦地爬上爬下,脸上总是挂着快乐的笑容。他的快乐也感染了谢元淼,有什么大不了的,谁都是生命中的过客,人生苦短,关心自己最爱的人都尚且不够,哪有精力去搭理那些毫不相干的人。

  外公外婆说他们兄弟俩在家过年冷清,不如跟他们一起过算了,但是谢元淼说家里有朋友一起来过年,拒绝了外公外婆的邀请。尽管只有四个人,谢元淼也尽量把这个年过得热闹丰盛一些,他跟外婆和二奶奶请教了年夜饭的做法。往年他们兄妹三个过的时候,都非常简单,比平时多炖个鸡,多加个鱼而已,但是这次郑世钧和凯文来,在谢元淼的心里,这是自母亲离世后,家的感觉首次变得完满起来,所以要好好过一个真正的年。

  回家这两天,除了去拜访亲戚,谢元淼就一心在忙着准备这顿年夜饭。卤水鹅是年夜饭的必备菜,外婆听说他们不上自己家过年,还有朋友在,便让他大舅妈多宰了一只公鹅,将鹅卤好,给他们送了过来。

  郑世钧和凯文看着这只重达二十多斤的公鹅都吃了一大惊,凯文兴奋得大叫:“火鸡!超大的火鸡!”

  谢元焱说:“不是火鸡,是鹅,公鹅。”

  “可以吃的吗?”

  谢元淼努力将这只公鹅装到一只超级大的盘子里:“当然可以吃,等祭完祖,给凯文一只大鹅腿好不好?”

  凯文拍掌:“好!”那么大只鹅腿,拿在手里都可以当棒槌了,耍起来肯定很帅。

  郑世钧说:“你别开玩笑,这么大只腿,他吃到明年也吃不完啊。”

  谢元淼笑眯眯的:“那就明年继续吃。”

  下午谢元淼带着弟弟祭祖,拜祖先的时候,凯文凑热闹,非要跟着谢元淼兄弟俩一起拜。谢元淼就拉着凯文过来:“一起拜拜,祖宗们要保佑我们家的新成员小凯文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郑世钧当然不会去拜,但是看着儿子去拜,也没阻止,算起来,自己确实也是谢家的子孙了,凯文替自己跪一个也合情合理。

  卤全鹅打头,其他像经典的滚血蚝、清蒸石斑鱼、清蒸蟹、洋参鲍鱼汤、百合芡实羹、牛肉丸汤,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谢元淼和郑世钧一起动手做的。年夜饭上的卤水鹅当然都是切成片了的,但是凯文那只鹅腿给他留着故意没切,一只鹅腿重达一两斤,摆在凯文面前,几乎都赶上他的小脑袋了,凯文拿着大鹅腿舍不得吃,光顾着显摆了,缠着郑世钧给他拍了好多照片才算完事。那只鹅腿果真留到了明年才吃。

  吃完年夜饭,凯文和谢元焱早早就等着放烟花了。郑世钧和谢元淼将烟花搬到大门口,在门前的巷子里一字儿排开,吸引来了左邻右舍的许多小朋友,别人家当然也有不少买了烟花的,但哪里有郑世钧这么大手笔,多半都是些小小的彩珠筒,或者一两桶小礼花,郑世钧却买了二十桶大礼花。谢元淼说他浪费钱,他说千金难买一高兴,过年嘛,偶尔奢侈一回可以原谅。郑世钧没有说,往年他们还会开游轮到维多利亚港去放烟花庆祝新年呢,那花费可不是这一两千的。

  谢元淼看着门口的盛况,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心愿,就是某一天要在自家门口摆上满满的烟花,放给周围的人看,让别人都来羡慕羡慕。后来长大了些,知道放烟花不过是增加污染而已,又加上母亲离世,生活维艰,放烟花的念头就彻底没了,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还能实现。

  谢元焱和凯文人手一支香,开始点火放烟花。郑世钧说:“别都一下子点完了,慢慢点,这个放完了下一个,这样放得久一些。”那么孩子的快乐也就能持久一些。

  谢元垚家里也买了烟花,但是只有五把彩珠筒,还有四桶小礼花,都是他爸妈和他外出打工回来的姐姐们给他买的,在往年,这已经是邻里间很值得称耀的事了,小伙伴们都会跑到他家来观看,但是今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谢元焱家的烟花吸引去了,可把谢元垚羡慕嫉妒恨得牙痒痒。

  凯文点燃了第一桶礼花,震天的响声和绚丽的烟花炸响了孩子们的欢乐,也照亮了孩子们小小的虚荣心。谢元焱和凯文一个接一个地放着烟花,有孩子眼馋,过来讨好谢元焱,试图让那美丽的烟花从自己手下点燃炸响。

  谢元垚就是其中一个:“阿焱,我跟你换一个玩吧,我用两包彩珠筒换你一桶烟花。”

  谢元焱头也不抬:“不换。”这孩子头一回扬眉吐气,别提多神气了。

  谢元垚便跟凯文说:“我跟你换烟花,我这个可以拿在手里的,比你那个更好玩。”可惜凯文听不懂潮州话,他的话等于鸡同鸭讲。

  谢元焱拉着凯文,跟他说粤语:“别理他,他有的我们自己也有。”卖烟花的人见他们买得多,给他们送了好几包彩珠筒。

  凯文是元焱的小跟屁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别欺负他不懂,他懂得很呢。

  放完烟花的时候,谢元淼将放完的烟花桶收回来,放在屋檐下摆着,别挡着人走路。谢元焱心血来潮,数了一下:“咦,怎么只有十九桶?明明是二十桶的。”

  谢元淼看了一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烟花桶,果然少了一个角:“外面的都收回来了,可能是谁家小孩看着好玩,抱了一个回家去了。”

  郑世钧说:“就是你大伯家那小子,偷了一桶没放的回家去了。”

  谢元淼看着他:“你看见了怎么不做声?”

  郑世钧摊摊手:“我说什么?他都看见我了,还明目张胆地偷。我一个大人,也不好跟个孩子计较一桶烟花。”

  谢元淼望着隔壁的大门,冷笑了一声:“胆子越来越肥,都偷得明目张胆了,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我大伯好不容易得个宝贝儿子,结果就培养成了个偷鸡摸狗的东西。”

  郑世钧见他话里有话,压低了声音:“这还是有前科的?”

  谢元淼点头,拉着郑世钧进了屋:“那年我妹在家养了一群鸡,有一天丢了两只,就被他偷去吃了。”

  郑世钧抬眉:“你怎么知道是他偷了的?”

  谢元淼说:“我在他家院子里发现了一盆子没吃完的鸡,有两个鸡屁股。不过年不过节的,谁家一口气杀两只鸡啊,而且我阿姆那人,平时吃个鸡蛋都要掂量一下,别说吃鸡了,更何况是两只呢。”

  郑世钧皱眉:“那后来怎么了?”

  谢元淼嘿嘿笑:“我在里面给他们加了点蓖麻油,让他们一家子拉了一整天。”

  郑世钧笑了起来,伸手点他的额头:“看不出你小子还挺坏。”

  谢元淼皱皱鼻子:“那是自然,小爷我可是睚眦必报的,别得罪小爷啊。”

  “不敢不敢,我疼爱还来不及呢。”

  谢元焱和凯文从后面进屋来,凯文说:“还有人在放烟花,他们放的没我们的好看。爹地,我们明天还去买来放好不好?”

  郑世钧说:“不买了,过年的时候放一点高兴一下就好了,天天放,就会污染环境,不好。”

  凯文仰着头看着郑世钧,又看看谢元淼,谢元淼点点头:“爹地说得对,放多了就会污染环境,环境不好,就会影响到大家的健康。”

  凯文点点头:“那好吧。我们明年过年还可以放,对吗?”

  “明年可以。”郑世钧点头。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凯文说。

  谢元淼家里没有电视,就没法看春晚,电视机原来是有的,但是他们太久不在家,海边的春天太潮湿了,电视都给潮坏了。谢元淼为了大家守岁不无聊,特意安排了别的节目:“我们一边烧篝火吃烧烤。”

  谢元焱和凯文果然都分外高兴。谢元淼在院子里架起柴堆,烧起篝火,等火烧起来后,将鸡腿鸡翅都叉起来,放在火上烤。明火不比炭火,烧出来的东西会有些发黑,但是大家明显是乐趣多于食欲,好玩多过好吃,也都兴致勃勃的。

  郑世钧和谢元淼肩碰肩,腿碰腿,并排坐在火堆旁,矜矜业业地烤肉,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就着灯火嬉戏。这个冬夜并不寒冷,天气非常晴朗,抬头还能看得见漫天的繁星,郑世钧抬头看天:“没想到大年夜会是这样过。”

  “我也没想到。”往年他们兄妹要么看电视,要么就坐在一起烤火聊天,还从没想过要烧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也不拘什么内容,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凯文和谢元焱时不时跑回来,要肉吃,或者缠着两个大人讲故事,这天晚上,谢元淼搜肠刮肚,将自己知道的故事都说了一遍,郑世钧也说了不少故事。终于熬到十二点,谢元淼让谢元焱去放了迎新爆竹然后睡觉,自己则抱着凯文去睡觉。

  将凯文放到床上的时候,凯文抱紧了谢元淼的脖子:“哥哥,我要和你一起睡。”

  谢元淼说:“凯文和爹地睡,哥哥和焱焱哥哥一起睡呀。”

  凯文说:“不,凯文要和哥哥一起睡。”

  郑世钧说:“这床也够宽,就睡这儿吧。”

  谢元淼说:“那你去把惠娴床上的被子拿过来,先对付一晚上。”他担心三个人盖一床被子不够盖。

  郑世钧将惠娴床上的被子拿过来,谢元淼已经脱了鞋子上床了,郑世钧也上床躺在他身边。谢元焱上了床,半天都没见哥哥过来,等外面的爆竹声稍稍平息了些,大声问:“哥,你还不来睡?”

  谢元淼说:“你熄灯睡了吧,凯文非要拉着我一起睡。”

  谢元焱打了个呵欠,熄了灯,最后一个念头是:哥哥要睡在那边,两个大人带个孩子,能睡得下吗?

  郑世钧将那床被子搭在他们的被子上,三个人合盖一床被,谢元淼挨着凯文,他就挨着谢元淼。孩子的觉重,玩了一整天加半夜,很快就睡着了。郑世钧从身后抱着谢元淼,将头靠在他的颈间:“一起睡个觉还真不容易,真要多谢凯文。”

  谢元淼抓住在他腹间游走的手:“凯文还睡在这里呢,别乱来。”

  郑世钧的呼吸有点重:“就摸摸,不干别的。”

  谢元淼有些抓狂,光摸也会出事的啊。

  郑世钧的吻落在他的脖子上:“元淼,亲爱的,新年快乐!”

  谢元淼转过脖子:“新年快乐!”

  郑世钧在他耳边说:“你放开凯文,转过身来,让我亲亲。”

  谢元淼小心地将凯文的胳膊拿开,转过来,与郑世钧面对面,郑世钧温柔小心地吻他,谢元淼小心翼翼地回应,被窝里传来濡湿的声音。郑世钧将手伸到谢元淼下腹,那儿已经有些微微抬头了。谢元淼抓住郑世钧的手:“别,别在这里,我总觉得对不起凯文。”

  郑世钧欲火焚身,却被天真无邪的儿子打败,只好收回手:“那好吧,等回广州。”

  谢元淼在他唇上吻一下:“晚安!”

  郑世钧说:“宝贝,晚安!”

  第七十三章:拜年

  睡梦中,谢元淼只觉得双腿间多了一个滚烫的硬物,那东西一抽一送的,摩擦得他也起了反应,他夹紧双腿,想要挽留住那个令他心痒情热的东西。最后那东西突然一跳,有一股滚烫的热液流到他的双腿间,烫得他也一阵哆嗦,自己也泄了出来。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天亮了,有人在放开门红鞭炮了。谢元淼睁开眼睛,身体一僵,胯间腿间一边濡湿滑腻,大年初一做春梦,而且还梦遗。郑世钧从身后抱住他:“亲爱的,新年好!”

  谢元淼察觉到,郑世钧的孽根还停留在自己腿间没有退出去,他有些脸红,啐他一口:“郑世钧,你耍流氓!”

  郑世钧嘻嘻笑:“我真不是故意的,做春梦了。梦里还有人挽留我,所以我没忍住。”

  谢元淼伸手掐了一把他腰上的痒痒肉:“还不赶紧起来!”

  郑世钧吻着他的脖子:“还想要,怎么办?”

  谢元淼踹他一脚:“大过年的,做点积极向上的事吧,别想这么下流的事。”

  郑世钧美得冒泡,大年初一就能得偿所愿,是否意味着这一整年都会性福无边?

  在谢元淼的一再催促下,郑世钧也没能再来一发,懒觉也没法睡了,起来收拾残局。谢元淼换下裤子,胡乱擦洗了一把,去放了开门红鞭炮。谢元焱也被鞭炮声惊醒了,打着哈欠出门:“哥,新年好!”

  谢元淼看了一眼弟弟:“新年好!”

  只有凯文一个,哪怕门外的鞭炮响翻了天,他依旧睡得呼呼的。不过等他起来的时候,发现床单上有一摊湿的,不由得傻眼了:“爹地,我尿床了。”凯文是个诚实的孩子,他觉得床单湿了,肯定是自己尿的,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尿过床了。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郑世钧面无表情地说:“主动去跟元淼哥哥认错吧。”他心里说:儿子,谢谢你主动替爹地承担错误,以后爹地会对你更好的。

  谢元淼看着凯文一脸羞怯地跟自己道歉,说他昨晚上尿湿了床单,想到今天早上自己腿间那湿滑的一大堆,知道那才是尿床的真相。他有些脸红地看着郑世钧,孰料郑世钧说:“凯文,以后晚上不能玩火了,玩火就会尿床的。今天是大年初一,就算了,不责罚你,爹地替你把床单洗了。”一边朝谢元淼挤眼。

  谢元淼腹诽了一句:靠,这爹真无耻啊。

  大年初一是走访本家亲戚和邻里,谢元淼带着弟弟去给大家拜年,郑世钧和凯文自然不用去,但是凯文哪里闲得住,听说要去串门拜年,他才不管是不是自己本家呢,也要跟着去。所以很多邻居看见谢元淼背上的凯文,跟他开玩笑:“阿淼,今年怎么多了个这么大的儿子,你有福气啊。”

  谢元淼只好红着脸解释:“这是朋友的儿子,跟着一起来玩。”其实邻居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他的大儿子。

  一圈年拜完,谢元淼、谢元焱和凯文都收到了不少利是封,有些邻居会给拜年的孩子准备利是封,钱不多,主要是讨个好彩头,孩子们收着也欢喜。

  凯文拿着几个红包回去跟爹地报喜:“爹地,你看我得了好多红包。”

  郑世钧抱着儿子:“我看看,凯文真有福气。”其实他自己在家也发了不少出去,隔壁邻居知道郑世钧在谢元淼家,也打发自家孩子过来拜年,郑大老板拿着一大叠红包,每人一个,每个里面都包了五十块,不知道发了多少出去。

  “来来来,我给你们也派个利是,一人一个,祝你们新的一年红红火火、学习进步、身体健康!”郑世钧拿出三个大红包,给谢元淼、谢元淼和凯文每人发了一个。

  谢元淼赶紧说:“谢谢老板!恭喜老板发大财!”

  那两个小的也赶紧说:“恭喜郑大哥(爹地)发财!”

  郑世钧笑嘻嘻的:“好,好!我最想要的,就是性福无边!”

  谢元淼也没把幸福往“性福”那方面想,不然非要狠狠啐他一口不可。他拿着郑世钧给的红包,厚厚的一叠,估计给的很不少,但也没当即打开看。倒是谢元焱按捺不住,当下就把红包拆了,看见红花花的老人头,吃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哥,你看郑大哥给的,这么多!”

  谢元淼一看,居然有十张之多,拆开自己的来看,也是一样的,他明白了,郑世钧将自己给他的股票分红当成红包发给他们兄弟了。果然,下午他们去车站接惠娴的时候,惠娴也从郑世钧那里得到了一个大红包,依旧是一千元,这样,三千块又重新回到了谢元淼手里。

  谢元淼对郑世钧说:“干嘛又都给我们了?利是封给个彩头就行了,不用这么多。”

  郑世钧说:“我自己的孩子,我就乐意多给些,别人家的孩子,我每个都给了五十呢。”

  谢元淼瞪他:“你简直就是个土豪!”

  郑世钧笑:“我给得高兴,就当做慈善了,又能赢个好彩头。”

  “那你也给谢元垚了?”谢元淼问。

  郑世钧眨眨眼说:“他来得最早,我红包还没准备好呢,所以就给他抓了一把糖。”

  谢元淼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他后来没返回来问你要?”

  郑世钧说:“他再来的时候,我红包已经派完了,没有了。”说完还一摊手。

  谢元淼心里乐死了,撞了一下郑世钧:“真有你的。”

  郑世钧朝他挤眼:“那还用说,你男人也跟你一样,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谢惠娴是下午才到家的,她这半个月赚了两千块,临走的时候,老板又给她包了个三百块的红包,这样一来,她下学期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省着点花,还能有盈余,所以回到家的时候,心情非常好。谢元淼和郑世钧很默契地将她的谣言之事压下去了,大年初一,不说不开心的事,等明天再说。

  第二天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黄美云不在了,但是儿女还在,元淼兄妹几个和外公家走得近,肯定是都要去拜年的。郑世钧说他和凯文也去,谢元淼看了一下郑世钧,笑了一下,没有反对。郑世钧心里乐开了花,这就说明谢元淼真把他当成一家人了。

  出发前,谢元淼拉着谢惠娴,将罗小芳散布谣言一事说了,谢惠娴果真气得眼泪差点都掉了出来,嚷嚷着要去和她当面对质。

  谢元淼说:“遇到这种事,我也很气愤,恨不得去撕了那贱货的嘴。但是外公说了,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顺心,这种事也难免碰到,让我们放宽心,别计较。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好。”

  谢惠娴擦了一下眼睛:“哥,我不想去外公家了。”她一向规矩本分,自尊自爱,从不做出格的事,让她一时间去承受这种谣言,说不怕那是假的。

  郑世钧说:“为什么不去?这种时候,你更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让那些听信谣言的人看看,你到底是哪种人。谣言止于智者,你洁身自爱,就不怕别人泼污水。别担心,时间会给你证明清白的,公道在人心。”

  谢惠娴红着眼,看看郑世钧,又看看哥哥弟弟,凯文拿出手帕,递给惠娴:“姐姐,别哭,我给你擦擦。要去走亲戚了,有红包拿哟,开心点。”

  凯文的童言童语逗乐了谢惠娴:“好吧,姐姐不哭,跟大家一起去外婆家拜年。”

  郑世钧开着车带着谢元淼兄妹去了外婆家,郑世钧高端气派的汽车把外公外婆舅舅舅妈都惊了一吓,一家人接着郑世钧父子这对稀客,热情得不得了。凯文的嘴巴甜,长得又漂亮可爱,大人们都喜不自禁,每人都给了一个红包,凯文拿着一大把红包,喜得嘴都合不拢了。

  谢元淼跟外公舅舅们介绍,说郑世钧是当年救了元焱的那个贵人。外公外婆激动得差点要给郑世钧作揖了,郑世钧连忙拦住两位长辈,说起当年谢元淼救凯文一事来,大家都惊叹,世上的事真是巧啊,他们之间该有多深的缘分,才能结下这么一段善缘。

  谢元淼的外公和舅舅们热情地陪郑世钧聊天,舅妈们则赶紧去张罗饭菜。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的菜比大年夜还要丰盛,外公拿出了珍藏已久的陈酿出来招待郑世钧,郑世钧喝了一口酒:“这是自己家酿的米酒吗?”

  外公点头:“对,这是当年我们酒厂开张时,酿的第一批酒,我们舍不得都卖了,就留了一批自己存着,这酒已经有十多年了。你怎么吃出来的?”

  郑世钧笑:“我去年在元淼家尝过他自己酿的米酒,也是这个味道,不过不及这酒香醇回甘。真好喝。外公还开过酒厂吗?”

  一旁的黄占荣笑一下:“是我开的。”

  郑世钧说:“这酒味道很不错,应该会很好卖吧。”

  黄占荣点点头:“当时生意不错,后来出了点变故,我给一个朋友作保贷款,朋友跑了,我为了还钱,把酒厂给转手卖出去了。”

  谢元淼说:“等我以后赚钱了,再帮大舅将酒厂开起来。”

  黄占荣看着外甥:“好啊。你有这份心,舅舅已经非常感激了。”

  孰料郑世钧说:“元淼我要抢你的生意了。大舅,如果我投资给你们,你们愿意重新将酒厂开起来吗?”

  黄家一大家子全都愣住了,看着郑世钧,黄占荣最先反应过来:“郑先生,你这话当真?”

  郑世钧点头:“我也是喝过不少酒的,你们家的酒味道比很多名酒都不差,只要包装得好,广告做得好,要做起来不难。大舅你做一份企划报告,将酒厂的规模、产出、各种预算都做出来。”

  黄占荣见他说得认真,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便说:“我们原来的厂子都已经卖出去了,要重新建厂,就得买地重建,还有各种设备、器具,就算是小规模的,算起来起码是几十万的投入。”

  郑世钧说:“没有问题,先把报告做出来,预算也做出来,到时候我派专人过来与你们接洽。”

  黄家人面上一喜,这下是碰到财神爷了,个个喜出望外,只有黄占荣一人头脑还清醒着:“那郑先生投资的话,股份要怎么算?”

  郑世钧说:“我投资现金,人力和技术由你负责,咱们五五分。大舅你看怎么样?”

  黄占荣岂有不答应的道理,自己这边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的,只有技术,能分得一半的利润,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郑世钧的到来,改变了谢元淼舅舅们外出打工的命运,他们又有机会自己做老板了,发家致富是指日可待。所以这顿饭吃得格外热烈。谢惠娴那点糟心事,在这巨大的喜事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大家都各抒己见,安慰了谢惠娴一番,谢惠娴也觉得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顺其自然,谣言会不攻自破。

  人就是这样,心情低落的时候,遇到一丁点小挫折,都会觉得天塌下来了一样,会十倍百倍放大这点挫折。当心情好的时候,天大的挫折也变得迎刃可解,可以从容应对。

  回来的路上,谢元淼对郑世钧说:“谢谢你愿意帮助我舅舅们。”

  郑世钧说:“你觉得我是看在你的面子帮他们吗?当然,这固然跟你有一些关系,但是我是真的发现了商机,他家的酒好不说,而且你大舅也是个很有胆识很有主见的人,所以才答应投资的。”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不管怎样,确实要好好感谢你。”

  郑世钧说:“你记得就好。对了,有件事要你帮忙。”

  “什么?”

  “你什么时候去考驾照啊,好帮我换手开会儿车。”

  “啊?”谢元淼抓了抓脑袋,“我还没攒够考驾照的钱啊。”

  郑世钧说:“我是你老板,现在需要你帮我开车,当然是我出钱,你考,这是我的投资。”

  谢元淼一想也对,笑眯了眼:“那成,老板,我上学后就去报驾校。”

  郑世钧点头:“这就对了!”一直都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第七十四章:帮夫

  年初三这天,谢元淼的两个姑妈回娘家来拜年,她们中午在大伯家吃午饭,晚上便在谢元淼家吃饭。

  两个姑妈对停在谢元淼家门口的路虎车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大姑妈直接问谢元淼:“阿淼,这车值多少钱啊?”

  谢元淼看了一眼大姑妈,摇摇头:“我不知道,是我朋友的。”他还真没问过郑世钧这车多少钱,这种问题不该是他关心的,至少是目前他自己也关心不了的,问了也买不起,何必问。

  小姑妈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说:“我看便宜不了,至少得二三十万吧。”

  大姑妈说:“那阿淼的朋友是很有钱了?”

  小姑妈点头:“这还用说。”

  大姑妈拉着谢元淼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小姑妈也跟了过来。大姑妈说:“阿淼,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已经把借大伯的钱还了,你能不能把我家的钱也还了?你看,你表弟表妹都要上学,这过年开销也大,家里挺紧张的。”

  小姑妈也点头:“对啊,阿淼,小姑家里也有困难,你现在有钱,就把小姑的钱也都还了吧。”

  谢元淼心里冷笑一声,说她们今年怎么这么齐整,全都撞一天来了呢,恐怕是从大伯那儿听到还钱的事了,一起来讨债的吧。谢元淼说:“大姑小姑,其实我也很想尽快把钱还给你们,但是我现在钱不太够,能不能等暑假的时候再拿给你们?”他不是还不起,但是要是把钱都还了,元焱和惠娴的学费生活费就得空缺,他本来打算等自己再炒一个学期的股,暑假的时候,手头就能松一些,就能把两个姑姑的钱都还上了。

  大姑妈说:“我知道你现在读书,赚钱可能也不容易,但是我家里实在很困难,你大姑爹爱打牌,每次一输就是几百一千的,我摊上这么个男人,实在没办法。你表弟又读高中了,每个月都要好几百的生活费,大姑实在没办法,才跟你开口的。”

  小姑妈也赶紧说:“我家里情况也差不多,你要是钱不够,跟你朋友借点吧,先把姑姑们的钱还上。你朋友那么有钱,肯定不差这两三千的。”

  谢元淼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声:“好吧,既然姑姑们都急着用钱,那我去跟朋友借一点。”自己的亲戚还没有朋友靠谱,谢元淼心里有些黯然。

  他回屋将郑世钧给他们兄妹的三千块红包拿了出来,自己的工资和积蓄过年花了些,又还了一千块的账,还剩下两千块,原本以为给元焱交学费是够了,看样子都要先还债了,钱还有点不够,把惠娴叫过来,从她那里先拿了一千块,说以后自己赚到钱了,再给妹妹补上,凑齐了六千块,每个姑妈三千,一下子全都还清了。

  两个姑妈拿着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当初她们没有去看元焱,谢元淼去她们家借钱的时候,好说歹说,每人才借了三千块,完全不提看谢元焱的事。如今三千块囫囵回到手中,姐妹俩都不约而同地不再提起看谢元焱的事,如果要刨除探视的钱,又要少几百呢。谢元淼现在找到大款朋友了,哪里会在乎这一点。

  大姑妈收了钱,还不忘说:“阿淼你现在出息了,以后就能赚大钱了。要是有好出路,以后别忘了拉拔你表弟表妹一下啊。”

  谢元淼笑了笑,没做声。

  郑世钧看谢元淼和两个姑姑说了半天的悄悄话,又找惠娴说话,半天都没见回转,便问惠娴:“你哥找你做什么呢?”

  谢惠娴说:“我姑妈要我哥还钱,他的钱不够,先从我这里拿了一千。”

  郑世钧皱起眉头:“欠了你姑妈多少钱?”

  “每个人三千,一共六千。”谢惠娴说。

  “是不是当初元焱生病的时候借的?”

  谢惠娴点了点头,郑世钧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姑妈的心情都非常好,拼命给郑世钧和凯文夹菜,就好像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多吃点,这些都是我们潮汕的特色,海鲜特别鲜,别处不一定尝得到。香港也吃海鲜的吧,香港人也打渔吗?”

  凯文望着郑世钧:“爹地,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夹菜,老师说了,不卫生。”

  他说的是普通话,两个姑妈都听懂了,略有些尴尬地看着凯文。郑世钧说:“多谢姑妈的好意,我们自己来。你们是客人,不必客气,你们多吃点。”

  大姑妈笑了一下:“好,好,都自己来,别客气。郑先生是做生意的吗?”

  郑世钧淡淡说:“是。”

  小姑妈赶紧问:“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厂子有多大,请了多少人?”

  郑世钧说:“托福,勉强还可以吧,有几千人。”

  两个姑妈张大了嘴:“几千人的工厂?那肯定非常赚钱吧,一年至少能赚几百万吧。”

  郑世钧模糊地嗯了一声。谢元淼埋头吃饭,听他两个姑妈怎么巴结郑世钧。

  大姑妈赶紧问:“你们的工厂设在哪里?”

  郑世钧说:“广州、上海、北京都有。”其实都是分公司。

  “那你们还招不招人哪?”大姑妈追问。

  “招啊。”

  “我家大儿子高中快毕业了,他成绩不如元淼,大学肯定考不上,到时候毕了业,到郑先生手下来做事行吗?”大姑妈第一次和这么有钱的大老板同桌吃饭,当然要好好把握机会。

  郑世钧说:“我们公司招工要求很高,都是要大学毕业生,而且还是重点大学毕业的。”谢元淼听见这话就笑了,郑氏集团招工确实要求很高,但是绝对没有非重点大学不录,这明显就是拒绝姑妈的话。

  大姑妈愣了一下:“工厂做工也要那么高的学历?”

  郑世钧说:“我们没有工厂,都是公司,每一个进来的人都需要经过人事部门严格的挑选审核,合格后送到香港去进行全英文培训,这样才能上岗。”他们家当然有工厂,但是那不归他管,归他姐夫管。

  “全、全英文?”大姑妈结巴了,她儿子是英文只能得8分的主,全英文培训是可想而知了。

  郑世钧说:“我们公司当然也有不要求学历的,比如像元淼这么优秀的人,大学还没毕业,我们公司就提前录取了,这是为了防止人才流失。还比如清洁工、搬运工以及保安人员,都不要求大学学历,但是保安要求是退伍军人。让表弟来我们公司做清洁工和搬运工,我觉得太委屈了,所以姑妈还是为他另做打算吧。”

  一席话说得大姑妈脸色像猪肝一样。小姑妈连忙劝慰姐姐:“姐,你干嘛让阿雄去做工啊,拿笔钱给他去做生意不就挺好的。”

  大姑妈说:“你还不知道我们阿雄那脾气,自己做生意,肯定把本钱都花光了。”

  小姑妈看着谢元淼说:“这么说阿淼现在就在郑先生公司做事了?”

  郑世钧笑着摇头:“元淼才看不上我们公司,他只是在我们公司锻炼锻炼,以后肯定要自己出来当老板的。我们留不住他这样的人才。”

  谢元淼弯起嘴角笑了:“我当然不会给人打一辈子工,等我有了本钱,肯定要自己当老板。给人打工怎么也没自己当老板赚得多。”郑世钧给他这么大个面子,他怎能不好好利用。

  两个姑妈都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侄子,仿佛有点才认识他似的。小姑妈连忙笑着说:“那敢情好,阿淼以后要是出息了,我们做姑妈的也跟着沾光啊。”

  谢元淼悄悄翻了个白眼,一群只会沾光从不吃亏的亲戚,边儿去吧。

  郑世钧说:“那是当然,元淼是个最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了,谁对他好,他在心里都记着呢,所以寒假打工时,公司发了些福利,赶紧给大家伙分送了,就连后面的二奶奶都没忘呢。”

  郑世钧这话一出口,谢元淼就瞪了他一眼:这么明白的得罪人的话你也帮我说出来了。郑世钧看着他挑了一下眉:你反正都做出来了,我帮你重申一遍,正好扇扇他们的耳刮子,难道不好?

  两个姑妈的脸变得极其难看,但是当着郑世钧的面,又不好发作,她们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确不是对他们好的那群人。

  一时间桌上的气氛有些怪异,大姑妈突然说:“阿淼,你爸现在在坐牢,听说是你告的?”

  谢元淼抬头看了一眼大姑妈:“是。”

  大姑妈立即痛心疾首:“你这又是何必呢,儿子告老子,惹得四邻八乡的人闲话耻笑。”

  谢元淼竖起眉毛:“谢应宗抛妻弃子,不顾我弟弟生死的时候,四邻八乡的人又都干什么去了呢?别说四邻八乡,就是我的这些血缘亲戚们,你们又何曾帮我找过谢应宗,替我们讨回个公道呢?我做的不过是以牙还牙,谢应宗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两个姑姑都有些愣了,当时的情况,她们的确袖手旁观着,总觉得谢元焱是死路一条,救不救都无所谓了,但是现在看着那孩子就跟她们同桌而坐,安安静静彬彬有礼地吃饭,心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

  郑世钧伸手在谢元淼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我是外人,按说他们父子之间的事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插嘴,但是俗话说得好,旁观者清,我觉得元淼和他爸之间的事,他爸有他爸的考量,元淼有元淼的想法,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当初元焱出事的时候,大家就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没有插手,现在不妨也做个局外人,看着就好了。”郑世钧的意思很明显,当初你们不管,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再管。

  小姑妈叹了口气:“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就算是阿淼把你爸告到去坐牢了,事情过了这么久,有空也要去看看,难道父子就这样恩断义绝了?”

  谢元淼笑了一下:“小姑你说得没错,我真跟谢应宗断绝了父子关系了。我们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大姑妈说:“你这话说得轻巧,他就算是后来娶了别人,他也生过你养过你,好歹也把你拉扯到了十几岁,你就这么跟他断绝关系了,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啊。”

  谢元淼板着脸:“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他养老了?”

  大姑妈嘴巴动了动,没做声了,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谢元淼说:“那我就跟他算笔账吧,他要抚养我们兄妹三个到18岁,从我妈死的那年算起,我们兄妹三个到18岁,一共是19年。他从多大年纪开始要养老?60岁?他能活到80岁不?就算是他能活到80岁,我们也就只需要赡养他20年。他先把抚养我们的十九年费用都算给我们,等老了我就给他养老。大姑小姑,你们觉得这样公平不?”

  两个姑姑都哑口无言,老人们说的养儿防老,你生了儿子没养,凭什么给你养老呢。大姑妈犹豫了半天:“那、那他也养到你这么大,难道这些都白养了?”

  郑世钧笑了一下:“姑妈你也有子女,你会跟你的子女这么算账吗?有人做了初一,就别怪别人做十五。感情都是互相的,所以别要求元淼兄妹做得太多。”

  一桌子上的人都寂静无言,谢惠娴拿起筷子,说:“姑,吃饭吧,菜都凉了。”

  第七十五章:融洽

  当晚姑妈们都趁着夜色回去了,郑世钧非常仁义,和谢元淼开车送她们回去的。回来的路上,郑世钧对谢元淼说:“今天你不会怪我多嘴吧,把你两个姑姑都得罪了。”

  谢元淼摇了摇头:“得罪就得罪,这样的亲戚,没有也罢了。”

  郑世钧说:“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等你出息了,发达了,你那些拐子角落的亲戚就都冒出来了。”

  谢元淼转头看着郑世钧:“是这样吗?”

  “以后你就有感受了。”郑世钧笑笑。

  谢元淼吐了口气,仰头说:“明天我去给小姨拜年,拜完年我们就回广州去。”这个家,值得留恋的人和事确实不多。

  郑世钧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好。”

  年初五,谢元淼就离开老家去广州,只有惠娴一个人留了下来,郑世钧邀她去广州玩,说开学的时候再送她回来,小姑娘不愿意麻烦郑世钧,又舍不得那一趟路费,坚持留在家里等开学。过年期间,路费都要涨价近一半。

  谢元淼让她去外婆家,一直待到开学为止。他有点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家,尤其是传出了那样的谣言之后,担心会有一些不要脸的登徒子上门来骚扰,虽然不一定真会有什么,但是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确实也是件很恶心很恐怖的事。惠娴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哥哥弟弟一走,她就收拾好东西去外婆家了。

  谢元淼回广州后,并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跟着郑世钧到了别墅,郑世钧过两天就要回香港,相处的时间不多,他也不那么矫情,既然答应在一起,就应该把握时间和机会好好相处。

  初八公司开工,他还要继续去上班,一直上到开学。不过初八后,他也就要回学校去住了,别墅区太偏僻,他没有车,出去买菜上班都不方便,况且郑世钧不在家,他也不愿意住在这里。郑世钧倒是不止一次说:“你要是会开车就好了,车库里有几台车,自己开车去买菜上班,多方便。”

  谢元淼瞪他:“你开玩笑呢吧,我一勤工俭学的实习生,开你的车去上班,你觉得像话不?”

  郑世钧从身后抱着他:“我觉得没什么不像话的,只是确实有些损害你的形象,那就算了。对了,你的钱够花不?”

  “够啊。怎么这么问?”

  “过年的时候,你两个姑妈不是向你讨债,你的钱都给她们了,元焱的学费怎么办,你的生活费怎么办?”

  谢元淼一愣,原来自己的一切他都注意着的,他笑了笑说:“这个不用担心啊,等我上完班,能有几百块,这几天我还能炒股呢,说不定就赚到足够的学费了。实在不行,我就从股票资金里再支取一笔出来呗。只不过炒股的原始资金就少了,你可能会赚得有点少。”

  郑世钧说:“其实要我说,那些钱都归你就好了。”谢元淼做出反对的表情,郑世钧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还是全权交由你支配吧,取多少花多少,你说了算。别太委屈自己,弄得那么捉襟见肘,尤其是要吃好喝好睡好,身体好才行。”

  谢元淼说:“我身体好着呢。”

  郑世钧在他耳边说:“你身体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你要是真好,不至于射三次就累得睁不开眼了。”

  谢元淼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扬手劈头朝郑世钧砍去:“郑世钧你这个流氓!”

  郑世钧伸出胳膊架住谢元淼的手,用力一拉,将谢元淼拉倒在床上,一本正经地说:“我说你体力不行吧。”

  谢元淼咬牙啐他:“你这是偷袭,我没有防备。”

  郑世钧翻过身压在他身上,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元淼,我说的是真的,别总是顾着赚钱学习,还要兼顾身体。你还年轻,要把身体底子打好,不要因为缺钱而苛刻自己,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别到老了,又拿钱去换取健康。”事关自己的终生性福和幸福,郑世钧不能不重视。

  谢元淼看着郑世钧的眼,对方的眼里都是真切的关怀,便点了点头:“好,我以后会注意的,加强锻炼。”

  “还要注重营养。我每个月给你额外补贴五百营养费,不许拒绝,这是我的投资,将来我都能收回来的。”郑世钧将手压在谢元淼唇上。

  谢元淼摇头:“不行。你这就是包养了,我宁愿饿死!”

  郑世钧叹了口气:“我的元淼怎么这么固执呢,我有时觉得,你的是非观弱一些,自尊心也别那么强就好了,也就不会那么累了。”

  谢元淼说:“如果我真是那样一个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郑世钧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说得也对,如果你真是那样一个人,我就不会这么爱你了。”

  谢元淼的脸又红了。

  郑世钧离开前,开车送谢元淼兄弟俩回学校,回学校前,去了一趟超市,买了许多吃的用的,尤其是营养品买了一大堆。谢元淼知道他的用心,非常难得地没有拒绝。

  凯文才跟谢元焱玩得正融洽,听说要回去,非常不乐意,眼巴巴地瞅着谢元淼:“元淼哥哥,你也跟我们回家吧,我们去迪斯尼玩,去海洋公园玩。”

  谢元淼抱着凯文:“凯文乖,等放暑假的时候哥哥再去,哥哥还没有办证呢,去不了香港。”

  凯文的眼眶里闪烁着泪花:“爹地,我能不能不回去啊?”

  郑世钧望着儿子,他也不想回去啊,但是不回不行啊,他的工作重心还在香港,凯文也得在香港上学,除非他们都搬到广州来,这样就没有这种分别之苦了。“凯文,等你长大一些了,就可以自己来广州。”

  凯文的睫毛都湿润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那还要多久?”

  郑世钧想了想:“等你八岁了,你就可以自己来了。”到时候让司机送他来也是可以的。

  谢元淼说:“等哥哥办好证了,就抽空来看你。”

  “真的?”

  谢元淼点头:“真的。”谢元淼也知道,这也只是安慰凯文的话,就算是他办好了港澳通行证,他也没多少时间去香港,除非自己毕业了,上班了,周末的时间就能自由支配,那也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郑世钧带着凯文走了,谢元淼回到学校,生活又重新继续。他看着郑世钧买的那一大堆营养品,心想,锻炼这事要提上日程,以后每天要少睡会儿,早上起来跑步吧。

  从上班这天起,谢元淼就把谢元焱从床上拎起来,兄弟俩一起上操场去跑步,坚持锻炼半个小时,然后回去冲凉换衣上班。刚开始锻炼的时候,因为要几乎少睡一个小时,觉得还挺疲倦的,但是锻炼这事一旦坚持下来,时间一长,就能看出效果来。

  谢元淼别的没有,毅力和恒心要数得上第一,他决定下来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元焱有时候想偷懒,每次都被谢元淼强行拎下床,元焱就会苦哈哈地叫:“哥,让我睡会儿吧,困啊。”

  谢元淼说:“你晚上九点就睡了,睡到六点半,已经有九个半小时了,还不起来锻炼一下,就要变成小肥猪了。”

  元焱自打病好之后,就不怎么爱运动了,谢元淼也不让他做太多剧烈运动,担心他磕着碰着,觉得还是安分点好,没想到这么一闲下来,元焱的体型就明显宽大起来,眼看就要变成一个小胖子了。谢元淼才觉得自己太放任元焱了,所以在改善自己体质的同时,也要顺便把弟弟也改造一下。

  2月14日是情节人,也是学校开学的日子,有不少同学提前到了学校,就是为了好好利用这个情人节,有男女朋友的,就和男女朋友一起过,没有男女朋友的,可以趁机表白,没准能收获到自己想要的爱情。

  这天不仅是谢元淼开学的日子,也是谢元焱开学的日子,一大早,谢元淼就带着弟弟去学校报到了。上了一个礼拜的班,公司发了他八百块工资,开工那天,又领到了一百块钱的开工利是红包,谢元淼又将春节上来后买的股票卖了,有一千多块利润,他拿了一半,另一半给郑世钧留着,交完元焱的学费,还能剩点做生活费,等开学后,他的家教又开始了,到时候生活费就有了。

  谢元淼给弟弟交完学费回到学校,发现舍友们都回来了,一个月没见,兄弟几个都很高兴,约好中午一起去吃饭。张粤广说:“今天是情人节,阿淼怎么没去想法子赚钱?”

  谢元淼笑:“今天我和阿焱都开学,要办手续,哪有工夫去准备那些。”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想着郑世钧可能会过来,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虽然郑世钧没有说他要过来,但以谢元淼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过来。

  果然,他的话刚落音,电话就响了起来,拿出手机一看,正是郑世钧打来的:“元淼你在宿舍吗?我已经到了你们宿舍门口了。”

  “到了吗?我们正要准备出去吃饭,你要来吗?”谢元淼眉眼上都挂上了笑意。

  “当然,我正好赶过来买单。都下来吧,一起去吃大餐。”郑世钧从谢元淼的话语中听出了亲昵,心情不由得大好。

  “嗯,马上到。”挂了电话,谢元淼说,“我老板来了,请我们吃大餐。”

  “哈哈,正好肚子饿,郑哥恰好赶来买单,走,走,吃大餐去。”赵子鲁扔下正在整理的床单,赶紧跳下床,嚷嚷着带头冲出去了。

  几个舍友赶紧都跟上,谢元淼落在最后头,他借口去上厕所,特意跑到后面去照了下镜子,顺便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形象。这可是谢元淼从未有过的行为,但是这次他突然心血来潮,想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了,幸亏没有被几个损友看见,要不然肯定会被取笑的。

  谢元淼下楼的时候,大家都已经上车就坐了,而且很有默契地将前面的副驾驶给谢元淼留着了。郑世钧看了一下谢元淼,额前的头发还有点湿意,可见是临时洗了把脸的,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系上安全带。”

  谢元淼乖乖地将安全带系上,问:“吃什么?”

  张粤广从后面探过头来:“郑哥说去吃泰国菜。”

  谢元淼看了一眼郑世钧:“哦。泰国菜什么味,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我们都没吃过,所以要去见识一下。”赵子鲁也表现出了十分的好奇。

  郑世钧笑:“泰国菜以酸甜辣为主,偶尔尝一下,应该还是可以的,天天吃估计难以接受。”

  郑世钧将他们带到了一家泰国餐馆,里面的装修非常具有泰国风情,仿佛是热带丛林一样,都是竹编篱笆和绿叶植物,还有潺潺流水,里面的服务员都肤色偏黑,浓妆重抹,穿着传统的泰国服饰。

  赵子鲁压低了声音悄悄说:“这里的服务员不会都是人妖吧?”

  谢元淼憋住笑:“别瞎说,都是中国人,全是女孩子。”

  赵子鲁看了一眼:“这家的老板真有眼光,居然选的服务员都那么像泰国人妖。”

  “你见过泰国人妖?”

  “看过图片啊,都是这种高挑身材、大眼睛的,漂亮!”

  几个人说笑着进了包间,郑世钧拿过菜单让大家点菜:“看看想吃什么。”

  谢元淼说:“他们点吧,我没吃过,不知道什么口味。”

  其他几个也都摆手:“郑哥点吧,你吃过,推荐几个好吃的就行。”

  郑世钧点了几个招牌菜,冬阴功、绿咖喱鸡肉、咖喱鱼饼、炭烧蟹、风味虾、青木瓜沙拉、猪颈肉,主食要了芒果香饭和糯米饭。

  虽然是包间,但是房间并不封闭,可以从篱笆墙上看见别的座位,张粤广视力好,看了一眼便笑了起来:“我看见情侣座上都有一支玫瑰,我们这桌怎么没有。”

  谢元淼格外敏感一些:“我们这要玫瑰干嘛?”

  张粤广说:“我觉得我们这些单身汉更应该需要玫瑰安慰一下才是。”

  赵子鲁说:“对了,今天是情人节,郑哥怎么不陪嫂子,是不是中午陪我们吃饭,晚上陪嫂子。郑哥真是太够哥儿们了。”

  郑世钧但笑不语,只是含笑看了一眼谢元淼,晚上确实要陪他。

  吃完饭,郑世钧送大家回学校,因为大家都还没报到呢。到了学校,谢元淼就跟郑世钧说:“你先回去,等我报完到再给你打电话。”

  郑世钧点点头:“好,等你。”

  第七十六章:约会

  谢元淼报完到,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他跑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在镜子前照了照,几个舍友推开门回来了。

  张粤广说:“哟哟哟,看我们阿淼在干什么?情人节穿这么帅气,还洗了澡,这是要出去约会的节奏啊。老实跟哥哥们交代,要去约会哪个妹妹?”

  谢元淼不自在地拉了一下衣服领子:“约会个头,我们部里开会,我走了。”

  钟然看着谢元淼的背影,问舍友:“今天才开学,他们部里就有会议?阿鲁,你们体育部要开会吗?”

  赵子鲁摇了摇头:“没啊。”

  谢元淼撇下一对满腹疑问的兄弟,偷偷出了校园,这才给郑世钧打电话。

  郑世钧在那头轻笑:“忙完了?我马上过来接你。”

  谢元淼说:“我在学校下一个站的站台那儿等你。”其实郑世钧平时常来学校接他,宿舍门口不知道来了多少回,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今天是情人节,特意出来约会,就觉得不好意思了,想着要避嫌了。

  谢元淼在站台后面的花坛边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拿出手机玩俄罗斯方块,一边等郑世钧。情人节,路上都是一对对甜蜜的情侣,男生拉着女生的手,或挽着女生的胳膊,或揽着女生的腰,甜甜蜜蜜地从他身前经过。谢元淼从游戏里抬起头,看见眼前的情景,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和郑世钧,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手牵手像他们这样光明正大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有些黯然。

  郑世钧的车停在路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花坛边上的谢元淼,他穿着白色的长袖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简简单单的装束,却掩饰不住珠玉之华,他坐在盛开的春花前,却是一道比春花更美丽的风景,引来路旁女生的频频侧目。

  郑世钧放下了准备按喇叭的手,打开车门下来,他今天也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上面穿着一件橘色的长袖T恤,袖子半捋在胳膊上,鲜亮的橘色和他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看起来就像个年轻的大学生。他将手插在裤兜里,走到一直在沉思的谢元淼面前。谢元淼一抬头,便撞入了郑世钧的眼中,他只觉得眼前一亮,从来没有看见郑世钧这样穿过,看起来真年轻。

  郑世钧勾起嘴角,对他挑了一下眉:“走吧。”

  谢元淼站起来,压低了声音说:“一起走走?”

  郑世钧闻言一愣,看了一下四周,笑了起来,点点头:“走,我们去前面逛逛。”

  谢元淼站起来,将手机塞在裤兜里,与郑世钧并肩往前走去。路上行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两个帅哥吸引去了,女人们看了又看。郑世钧悄悄地说:“他们都在看你。”

  谢元淼说:“为什么不是看你?”

  “那就是看我们。”郑世钧笑起来,元淼很帅,自己也不差,能配得上他。

  谢元淼只是想和郑世钧一起走走,即便不能牵手,至少,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能够并肩而行。路过一家麦当劳,郑世钧跑过去买了两个冰淇淋过来,递一个给谢元淼:“元淼,给你。”

  谢元淼看了一眼周围,都是拿着冰淇淋的年轻人,似乎也不拘男女,便接了过来,尝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难怪女生会喜欢。郑世钧三两口将冰淇淋吃了,冰冷的奶油刺激得他张大嘴拼命呼吸:“太凉了。”

  谢元淼看着犯傻的郑世钧:“你干嘛吃那么快。”

  “我只是觉得,一个大男人吃个这么小的冰淇淋,太傻了。”郑世钧终于将冰淇淋都咽下去了。

  谢元淼看着自己手里的冰淇淋,脸上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吃也不是,扔也不是,于是也学着郑世钧的样子,三两口就将它都吃完了。说实话,味道真不怎么好。但这是郑世钧买的,还是情人节,意义非凡,不能扔了。

  郑世钧说:“咱们回去吧,我们去看电影。”

  谢元淼点了点头:“好。”

  上了车,郑世钧伸手牵住谢元淼的手,抓起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等你毕业了,我们去荷兰。”

  “啊?”

  郑世钧说:“荷兰允许同性结婚,我们去那边结婚,到时候就可以像他们一样在街上牵手漫步了。”

  谢元淼结结巴巴地说:“结、结什么婚。”他还真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只是郑世钧如此心细如发,还是挺令他感动的。

  郑世钧弯起嘴角笑:“不急,还有时间慢慢考虑,好好准备。”

  郑世钧带着谢元淼先去看了一场电影,是每年情人节的必不可少的经典爱情大片《泰坦尼克号》。虽然这部电影已经上映了快十年,但是谢元淼还从来没有看过,他深深地被精美的画面和精彩的剧情吸引住了。于是整个放映期间,谢元淼看电影,郑世钧就看谢元淼。

  电影放到杰克和露丝两人在马车里欢爱的时候,谢元淼尴尬地扭转头,便撞入了郑世钧的眼中,郑世钧一直维持着左手支着脑袋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元淼。看见谢元淼转过头来,郑世钧笑了,整个放映厅里只有荧幕上的光线,谢元淼看见了郑世钧亮晶晶的眼,以及从那双眼中流露出来的灼灼热情,他的脸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郑世钧将右手从扶手下面伸过去,抓紧了谢元淼的左手,紧紧抓在手心里。谢元淼心跳如擂鼓,紧张地转过脸去看荧幕,手却任由郑世钧攥着。郑世钧终于把脸转向前面,开始看电影,看到沉船的紧张处,谢元淼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郑世钧的手,郑世钧也不做声,任由他抓着。直到电影结束了,两人在洗手间洗手的时候,谢元淼发现郑世钧的手背有一道红色的掐痕,愣了一下,明白过来那是自己的杰作,不由得朝镜子里的郑世钧歉意一笑,郑世钧回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直到上了车,谢元淼将手在郑世钧手背上揉了揉:“对不起。”

  郑世钧反过手来抓住他的手:“这有什么。去吃饭吧。”

  “嗯。”

  郑世钧带着谢元淼上了一家法国餐厅,进了情人卡座,隐秘性非常好,坐下去就看不见别人桌上的情形了,适合约会。郑世钧拿着菜单:“想吃什么?”

  谢元淼拿过菜单翻了一下,被上面的价格吓住了,一顿饭下来,起码要花上几千块,够自己赚上大半年了。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们能不能换别处去吃,我请你。”

  郑世钧笑了起来:“一年一度情人节,难得奢侈一回,明年的节目你来安排吧,我都听你的。点菜吧,不要看价格,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又压低了声音说,“法国人最浪漫了,今天来吃,应景。”

  谢元淼只好点了一个鹅肝,因为看起来跟潮州的卤鹅肝好像有点像,郑世钧又给他点了个牛排和蜗牛:“这都是法国菜中的经典,既然来了,都尝尝,非常美味。”

  不多时,开始上菜,法国餐的礼仪颇多。谢元淼小心地跟着郑世钧学着,郑世钧笑,低声说:“今天咱们约会,不是教学,别这么拘束,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谢元淼摇头:“不行,这么贵的一餐,总怎么要学点东西才不觉得亏,省得以后又要花几千块来学。”谢元淼很有自觉,将来很可能免不了要和各国的客户打交道,不如趁机顺便学点餐饮礼仪。

  郑世钧见他有心要学,也便用心地教他,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学生,一顿饭倒也吃得和乐融融。吃完饭的时候,谢元淼用餐巾印了印嘴角:“咱们俩穿得这么休闲,跑这么讲究的餐厅来吃饭,是不是太破坏情调了?”

  郑世钧哈哈笑:“管它什么情调,关键是我们自己高兴就好。”又压低了声音说,“晚上别回学校了吧。”

  谢元淼眨巴了一下眼睛:“可是我跟他们说,今晚上去部里开会去了。”

  郑世钧有些失望:“哦。”

  谢元淼又调皮一笑:“我可以跟他们说,部里有哥们失恋,拉我陪着喝酒去了。”

  郑世钧脸上绽露出笑容:“那就可以不回去了。”

  “我给他们打电话。”谢元淼拿出手机说。

  第二天,谢元淼顶着两个熊猫眼回到学校。最爱开玩笑的张粤广说:“纵欲过度的阿淼回来了,大好的情人节,撇下哥们自己去风流快活去了。”

  谢元淼听得心惊肉跳,顿时掩饰似的用手抹了一把发热的脸,打了个哈欠:“胡说八道,喝酒喝得晚了,在网吧坐了一宿,累死我了。一二节没课,我去补个眠。”

  回到床上,想起昨晚跟郑世钧癫狂做爱的一晚,着实让人面红耳赤,张粤广说的没错,的确是纵欲过度了。想起昨晚上郑世钧说他体力还需加强的话,当时恨得几乎把他肩膀都咬下一块肉来了,现在那儿肯定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痕迹。谢元淼咬了咬牙,一定要好好锻炼,到时候看谁笑到最后。

  正式开学后,舍友们发现谢元淼兄弟俩都一板一眼地跑步健身,开始还好奇地以为就是三天新鲜,坚持不了多久,没想到兄弟俩每天一大早就准时起来跑步。过了一个礼拜,兄弟俩还在坚持跑步,不由得就佩服起来了,谢元淼就算了,他一向都不是常人的意志力,可是连元焱都能一声不吭地坚持下来,这毅力和决心,能不让人佩服吗。

  谢元淼动员大家:“兄弟们,别睡啦,都起来一起锻炼吧,争取早日成为型男,拿下隔壁系的那谁谁谁。”

  一个春节下来,大家都是典型的“每逢佳节胖三斤”,皮带都松了几格,各自摸摸松软的肚皮,觉得确实该去锻炼一下了。于是在谢元淼的带动下,一个宿舍五个人都开始早起跑步,但是几天过后,张粤广最先败下阵来,他打着哈欠:“吃不消,不跑了,我晚上十一二点才睡,早上六点半就要起来,我还在长身体呢,太吃亏,划不来,还是我的枕头亲切可爱。弟兄们,你们加油,祝你们早日成为型男。”

  再接着是钟然打起了退堂鼓:“我在家好吃好睡刚长了几斤肉,没几天就被学校这没油水的饭菜全都搜刮去了,我的体重已经接近于上学期末,我看我也不需要锻炼减肥了,所以我还是多跟周公下会儿棋吧。弟兄们,坚持就是胜利,多保重!”

  结果五个人,最后坚持下来的就只有谢元淼兄弟和赵子鲁,谢元淼说:“阿鲁,我以为你也会打退堂鼓呢,没想到你居然坚持下来了。”

  “小瞧人了不是?想当初,我还是学校的长跑运动员呢,每天都要起来坚持跑上几千米,后来我妈觉得搞体育没出息,非让我停了,专攻学习。现在早上起来跑步,还真有点当年的感觉,挺好的。”赵子鲁说。

  谢元淼上下打量赵子鲁:“真看不出来你是体育生出身的,难怪身体这么好。”从运动员变成普通考生,还能考上中大,尤其还是高考竞争那么激烈的山东,实力实在不容小觑,“你什么时候不搞体育的?”

  赵子鲁仰起头想了想:“初一的时候。”

  谢元淼:“……”白夸他了。

  不过赵子鲁还真是个有毅力的人,他一直坚持下来了跟谢元淼兄弟俩一起跑步。

  第七十七章:筹备

  郑世钧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在香港和广州之间定点来回飞转,幸亏公路没有设计成“8”字形,否则真成了蜜蜂了。

  他一边忙着和谢元淼培养感情,一边悄悄地转移着自己的工作重心,他估摸着到时候自己跟家里摊牌出柜,老爷子会发威,说不定一震怒,还将自己的继承权都给剥夺了。郑世钧虽然没有兄弟,但是还有两个姐妹,姐夫妹夫都在为郑氏效力,身居要职,到时候他们未必不会趁火打劫,所以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还有,卢家的股份捏在手里,始终是个麻烦,得尽早扔了这个麻烦才好。但是麻烦还没扔掉,它自己就找上门来了。卢家朋又来找他,这一次,他没有带律师过来,只是以私人的名义约见郑世钧。郑世钧皱起眉头,卢家还有完没完啊,还是趁早抛了他们的股份了事,便对前台说:“我没有时间,不接见卢先生。”

  卢家朋似乎料到了自己这次会吃瘪,不过他并不气馁,而是对前台接待说:“跟你们郑总说,他认不认识一个叫焦阳的人。”

  郑世钧一听这名字,心里咯噔一下,皱起眉头,果然还是露出本来面目了吧,便说:“你让他上来,我只有十五分钟的会客时间。”

  焦阳这个名字,是郑世钧记忆深处的一个名字,卢家朋不提,郑世钧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将这个人忘却了。但是他一提起来,那个戴着眼镜、白皙瘦弱的男孩便浮现在了郑世钧面前,那是他的初恋情人,一个内向羞涩的男孩。时隔多年,郑世钧再次想起焦阳,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自己当初怎么会喜欢一个像女生一样的男生,这跟后来的谢元淼相比,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类型。不过大概当初就是没有找对人,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分手,有了他义无反顾出国,再有了邂逅谢元淼。

  焦阳此刻在做什么?多年前就听说他结婚生子了,卢家朋怎么又把这段尘封的往事提出来。卢家朋既然能翻出多年以前的焦阳,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注意到了谢元淼?想到这里,郑世钧的瞳仁倏地收缩起来,变得十分锐利,姓卢的要是敢动谢元淼一根毫毛,自己就让他不知怎么死的。

  郑世钧坐在沙发上,一边泡茶,一边静待着卢家朋的到来,倒不是特意为了招待卢家朋泡的,只是泡茶,会让他感到平静一些,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整个对策。秘书敲门,将卢家朋带了进来,郑世钧对秘书说:“你先下去吧。”

  卢家朋在郑世钧对面坐下来:“郑总好雅兴,还有心思喝功夫茶。”说着端起一杯已经泡好的茶,一饮而尽。

  郑世钧淡淡道:“我以为卢先生恐怕连拉屎的功夫都挤不出来了,没想到还有闲情来我这里喝茶。”

  卢家朋喝完一杯茶,又端起另一个茶杯喝了一杯。郑世钧皱起眉头,从茶品看人品,以前怎么没发现卢家朋是这样一个人,佳宁的心也瞎了,没看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从一而终的男人。

  郑世钧说:“卢先生你有话直说吧。”

  卢家朋从茶杯上看了郑世钧一眼,平光镜后的眼睛狡黠一笑:“那我就打开窗户说亮话吧。郑总,我用我手头的消息换你手头卢家的百分之二十五股份。”

  郑世钧笑了笑:“我想不出什么消息那么值钱,卢家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价值好几亿港币吧。”这个价是没缩水之前的市价,不过就算是已经缩水了,那也是有上亿港币的。

  “这消息值多少钱,要看郑总的名誉值多少了。焦阳这个人郑总应该不陌生吧。”卢家朋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从里面滑出几张照片。

  郑世钧拿起来翻了翻,都是焦阳从中学时代到现在的照片,其中还有自己和他的合影。郑世钧低头仔细看了一下照片,照片上的焦阳已经变成了一个略发福的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比当年也多了一些市侩气:“谢谢卢先生,我这个朋友多年未见了,你不提,我倒忘了。”

  “郑总真是贵人多忘事,焦先生却没有忘记过你呢。我跟他提起你的时候,他还非常激动。”卢家朋仔细地看着郑世钧的脸,打量着他的神色变化。

  郑世钧不动声色地将照片放回纸袋里,然后笑了一下:“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难为他还记得,也难为你煞费苦心翻了出来。”

  卢家朋说:“郑总认为,我把这事跟媒体公示,告诉大家,郑氏集团的少东是个同性恋,郑氏的股票会不会下跌?郑总你还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吗?郑总你觉得这消息能值多少钱?”

  郑世钧脸上没有了表情,看着卢家朋:“你大概现在也就只剩下这些手段了,我真替佳宁不值!”佳宁出事之前,他一直觉得卢家朋是一个儒雅有风度的男人,否则佳宁怎么会死心塌地爱上他,但是他没想到,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多面,或者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只不过他们之前看到的,不过都是表面而已。

  卢家朋的脸上闪过一些狼狈,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郑总的手段也不怎么高明,你既然这么不在乎钱,为什么又霸着我们卢家的股份不放。”

  郑世钧抱着胸说:“我又不偷不抢,是佳宁把股份转让给了她儿子,凭什么要我们给你?”

  卢家朋脸色狰狞:“你撒谎,佳宁明明答应把所有的股份都转让给我的。”

  郑世钧诧异地松开胸前的手:“卢先生,你为什么要佳宁的股份?你难道穷得需要靠女人来接济了?”

  卢家朋脸色顿时涨得跟猪肝一样,他咬牙切齿地说:“好,既然郑总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也不在乎郑氏集团的名誉,那么我也就不帮郑总藏着掖着了,替人保守秘密是非常难受的。我便去找个狗仔把这个秘密都吐出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然还包括郑总内地的那个小情人。”说着就站起来往外走。

  郑世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站住!”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也可以不在乎郑氏集团的总裁位置,但是他不能不在乎谢元淼的名誉,他不能让他受到一丁点伤害。

  卢家朋得意笑起来:“郑总愿意和我交易了?”

  郑世钧瞳孔猛地一收:“如果我现在把我手头的股份全都抛掉,卢先生意下如何?卢先生当然也可以向媒体公布我的私事,但是我的名誉损失,和卢氏的土崩瓦解,到底谁的损失更大?”

  卢家朋笑不出来了。

  郑世钧说:“我一直顾及着佳宁的名誉,念着佳宁的苦心,没有去追究这件事。我猜想,佳宁肯定曾在口头上答应过给你所有股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又改变主意,将大部分股份都转给凯文呢?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你根本不懂经商,而个性又过于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所以把股份托付给我,希望我的参与,能够阻止卢氏少犯错误,稳妥发展,以保证卢氏的安全。”

  郑世钧一语中的,卢家朋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恼羞成怒,挥舞着胳膊指着郑世钧:“郑世钧,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有多厉害,能对我指手画脚!对卢氏指手画脚!”这是卢家朋的死穴所在,他这辈子最恐惧的,就是别人怀疑他的能力,尤其是卢佳宁怀疑他的能力。

  郑世钧突然有些可怜卢家朋:“既然你那么想把佳宁的心血和她最后一点东西都糟蹋掉,那么我就成全你吧。我跟你做这笔交易,股票我给你,至于我的私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吧。”他要出柜,但是绝对不是用这种方式出柜,尤其是在没有跟谢元淼商量,谢元淼还没有能力自保的时候。

  卢家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郑世钧:“你说的是真的?”

  郑世钧心里有些黯然,虽然这样有违佳宁的心意,但是为什么他要去拯救这已经无可救药的卢家父子呢,让他们去自生自灭吧。郑世钧张了张嘴,想问问他佳宁到底是怎么死的,但最后还是没问出来,如果卢家朋是凶手,那就是把自己的怀疑暴露给了凶手,不是自己找死么。

  卢家朋欢天喜地地走了,郑世钧轻轻吁了口气,希望佳宁不要责怪自己才好。他心中又多了另一桩心事,要保护好他和谢元淼的感情,得加快自己的动作,尽快将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本来广州这边的分公司,就是郑世钧一手创办起来的。香港回归之后,老爷子还一心想将公司转移到海外去,郑世钧却发现到商机,力劝老爷子按兵不动,当时的金融风暴席卷亚洲,香港经济元气大伤,后来中央政府力挽狂澜,支持香港政府救市,使香港证券市场和金融市场得以稳定下来,这让老爷子对中央政府燃起了信心。

  郑世钧当时正好大学毕业,他从老爷子那里得到了一笔不大的资金,来广州创办了一个小公司,主要以信息技术研发为主,因为他自己在美国专攻的就是这一方面,熟门熟路,便于把握。上世纪90年代后期,电子信息行业蓬勃发展,郑世钧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商机,所以在市场尚未完全成熟的时候狠赚了一笔,后来这个行业竞争日益激烈,郑世钧及时扩张转型,开始向地产行业进军。

  郑永柏见儿子在内地市场上发展得风生水起,便又将自己的传统制造业也转移了到了内地,在深圳开办起了工厂,不过主要负责人是郑世钧的姐夫。

  郑永柏年纪不算很大,不到七十岁,不过公司的事基本上都放权给了儿子打理,只在一些事关大局的大事上,他才会出马。郑世钧的工作重心,早在几年前就从广州分公司转移到了香港总公司,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将广州分公司和总公司尽量区分开来,以免到时候受制于人。这一次,他是要动真格的,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出柜的决心。

  第七十八章:搬家

  谢元淼的大学生活也过得风生水起,这两年股市行情非常好,他的眼光也好,股票投资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最初的一万元本金,到他大三的时候,已经积累到六十多万了。谢元淼并没有因此得意忘形,他继续做着家教,寒暑假依旧去郑世钧的公司实习学习,每年都能拿到学校的一等奖学金。从大一下学期开始的晨跑训练一直没有停过,身体素质也不可同日而语,他还参加了系里的足球队,每个星期抽一个下午的空,去参加足球训练。

  谢元淼还荣升了系里外联部的部长,学生会有意招揽他,让他同时去兼任学生会的职务,但是他拒绝了,他现在的生活井然有序,每天的时间都是经过严格分配的,所有的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如果去了学生会,虽然事情也不见得多,但是势必要牺牲别的时间,别的事推不了,那么就只能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和约会时间,这两样他都牺牲不起。

  郑世钧把工作重心转移到广州来之后,在广州待的时间也更多了,虽然总公司的事务他还管理着,但主要也是从广州遥控了。唯一不便之处就是凯文,凯文在香港上学,他不能舍弃儿子,所以每周都是一半时间在香港,一半时间在广州,每隔一个周末,就会带凯文送到广州来,和谢元淼一起过周末。虽然他很想每个周末都带儿子过来,但是凯文的爷爷奶奶只有这一个孙子,他们也需要孙子的陪伴。

  尽管老头子老太太明或者暗地要求过郑世钧再找一个妻子,郑世钧都沉默以对,老人也没有办法,好在已经有孙子了,这种愿望也就显得没那么急迫。港人四五十岁结婚的都有大把,郑世钧二十出头就结婚生子了,这已经令做父母的老怀大慰了。

  谢元淼保持着和郑世钧每周至少见两次面的频率,并不十分频繁,毕竟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郑世钧为不能朝夕相处感到不满和遗憾。谢元淼觉得这种频率其实也很不错,有些类似于周末夫妻,见面不多,就不会有审美疲劳和感情疲惫感,反而有利于保鲜。

  大一结束之后,谢元淼就在学校外面租了个房子,带着弟弟搬了出去,毕竟元焱大了,还跟他挤一块,实在不是办法,尤其是他自己跟郑世钧在一起之后,对人与人之间的肢体碰触格外敏感些,虽然是自己的弟弟,那也是要避嫌的。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不能和三个舍友朝夕相处了,少了许多乐趣,不过那三个人并没有因此和他们疏远,也会时不常来他们租的房子里蹭饭。尤其是赵子鲁来得最勤快,他经常自主自发地买了面粉和肉,跑到谢元淼这里来借锅灶做包子或饺子解馋。元焱特别喜欢赵子鲁哥哥,因为他从不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对待,而且他也爱吃面食,两个人有共同爱好,相处得也格外融洽。

  谢元焱跟着哥哥一起锻炼身体,减肥的效果并不十分明显,大概是因为当初做手术吃药,药物中有激素的缘故。不过还好,他看起来也就是略有些胖,长期锻炼下来,身体素质倒是不错,难得感冒发烧。元焱上学本来就比别人晚一年,后来因病休学一年,所以到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快15岁了,15岁的少年有了爱美之心,对自己这点小胖不太满意,每天照着镜子的时候,看着自己略圆润的脸,就在脸上扯一下,仿佛这样扯一扯,就能将那些肥肉都扯掉。

  谢元淼就笑他:“你别扯了,越扯脸越大。不过脸大一些也没什么,你是个男生,方面大耳的,是有福之相。”

  谢元焱鼓着腮帮子:“哥,为什么我天天跑步,就没能瘦下来呢?”

  “你胖吗?”谢元淼反问他。

  “不胖吗?”

  谢元淼说:“当然不胖。男人的魅力不是靠外表体现出来的,是要靠内在。一个人是胖是瘦都没关系,最主要是身心健康。赶紧去洗澡睡觉了。”谢元淼一脚踹在弟弟屁股上。

  “哦。”谢元焱走出几步,又回头来,“哥,我们这周末搬家吗?”

  “对。你姐要过来实习,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谢元淼打量了一下这个一室一厅,住了一年多了,一切都熟悉了,要搬还有点舍不得。上个礼拜惠娴突然打电话给他,说要来广州实习,谢元淼有些诧异,他早就跟妹妹说过了,现在他们经济宽裕了,不需要她这么早出来工作,她可以参加高考,上大学,惠娴当时也答应了。现在又突然说要实习,不知道是怎么打算的。不过既然要过来了,这房子不够住,就只能换房子了。

  谢元焱问:“那换多大的,我能有一个房间吗?”

  谢元淼瞪他:“没有。两室一厅,我们住一间,你姐住一间。你要是想要自己有单独的房间,那就住客厅。”广州的房价飙涨,连带租房也贵了。郑世钧问过他,想不想买房子,谢元淼也打过算盘,自己手头虽然有三十几万,付首付是够了,但是这么一来,就得每个月还房贷,对于一个没有稳定收入的学生族来说,负担实在是有些重,不如拿着这笔钱继续投资赚钱。就算是房价再涨,他也有信心赚得比房价涨的多。

  谢元焱吐了吐舌头,不再提房间的事,他自己不能赚钱,要求当然不能太多。

  谢元焱洗完澡,回到卧室,看见哥哥已经在自己床上躺着了,不过并没有睡,而是在用手机发短信,这已经是他哥睡前的习惯了,每天如此,不知道跟谁发,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就翻白眼。不是女朋友,还跟谁天天发短信,哪有那么多话说,不嫌腻烦吗?

  谢元焱爬到自己床上,自从出来租房之后,谢元淼就买了两张单人床,兄弟俩一人一铺,分开来睡。谢元焱也觉得这样比较好,不挤。

  谢元淼听见他的动静,回头来看了一眼,把灯灭了,两人明天都有课,要早点睡。然后跟郑世钧发了一句:“睡觉了,晚安,!”

  郑世钧的短信也很快回来了:“晚安宝贝,吻你!”

  谢元淼快睡着的时候,谢元焱突然出声:“哥,你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一直都不找女朋友?”

  谢元淼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当然不是,你怎么这么想?”

  谢元焱说:“我记得我们刚来广州的时候,你还说想找女朋友来着,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所以不想让你找。我错了,哥,你想找就找吧。”

  谢元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线投射进来,有一道淡淡的路灯光投射在房顶上,他眨了眨眼,有这么回事吗,他都给忘了。“没那回事,哥确实是不想找,你别担心。”

  谢元焱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那你每天都给谁发信息,要是你真喜欢她,就跟她交往吧,我不会生气难过的。我觉得——有个嫂子好像也不错。”

  谢元淼哈哈大笑:“别胡思乱想了,哥的生活哥会安排的,不会让自己委屈的。有了的话,我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不是他不想说自己和郑世钧的关系,实在是太惊世骇俗,元焱还小,他怕过早说,会给他带来不良影响,所以还是等晚点再说。

  谢元焱不做声了。谢元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元焱,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谢元焱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谢元淼说:“有也很正常,说明你长大了。谈恋爱这种事,是人之常情,我不像你们老师那样反对早恋,但是我反对你在早恋上投入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反而耽误了正事。”

  谢元焱突然问:“哥你以前读中学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谁?”

  谢元淼想了想:“没有。那时候一门心思想着读书赚钱,班上女生名字都叫不全。”

  “哥那么优秀,肯定很多女生喜欢吧?”

  谢元淼笑:“我也不知道,主动表白的一个也没有,暗恋我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那儿的女生都胆小,不比广州的女生。”

  “那哥你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女生了?”

  谢元淼笑起来,这才是话题的关键所在吧。“有女生跟你表白了?”

  谢元焱在床上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枕头里:“今天有个女生给我递纸条,约我明天晚上去逛街。”

  “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说什么。我不太想去。”谢元焱说。

  “那还不简单,就直接跟她说,我哥喊我回家吃饭。”谢元淼笑起来。

  “可是这样会不会伤了人家的心?”

  “你都不喜欢她,还担心伤不伤她的心做什么,你不喜欢,还不拒绝,那以后才是真伤人心呢。”谢元淼说,“拒绝人你哥还是有经验的。”

  “哥你不是说没人向你表白嘛?”

  “我读中学的时候没有,上大学后不是没有啊。我都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可是以后见面会不会尴尬?”

  “会有一点吧,但是还好,我讨厌拖泥带水。”

  “我知道了。”

  周六这天搬家,谢元淼没有告诉几个舍友自己要搬家,因为郑世钧会带着凯文来帮他们搬家。虽然兄弟俩在这里只住了一年多,但是东西可不少,都是郑世钧每次过来的时候零零碎碎给他们送的,比如电冰箱、热水器、洗衣机。当然,其实都是郑世钧先买了来,东西又不能退回去,谢元淼自然不肯让郑世钧花钱,只能收下东西,又将钱还给郑世钧。

  郑世钧也乐呵呵地收着,谢元淼不缺钱花,只是节俭惯了,不舍得花钱,他就帮着他改善一下生活吧。所以这次搬家,他的车根本装不下,只好请了搬家公司的人帮忙。

  凯文8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他有一个响亮的中文名叫郑逸龙,不过大家都习惯了叫他凯文,至今还没改过口来,他自己也习惯大家叫他凯文。他坐在车后座上,像个猴子一样不安分:“元淼哥哥搬到我家吗?搬到我家好吗?”

  郑世钧看了一眼儿子,真不愧是自己儿子,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小蛔虫,这么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谢元淼笑了一下:“不行啊,你家离哥哥上学的地方太远了。”

  “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我们家?你上次给我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这几年他和谢元淼来往密切,他们也常到自己家去,凯文已经习惯性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

  谢元淼说:“今天不行,今天哥哥搬家,明天惠娴姐姐来,也不能去。”

  凯文失望地低下头:“那哥哥今天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家了?”

  “对不起,凯文,下次好吗?”谢元淼有些歉疚地看着凯文。

  凯文失望地哦了一声。

  谢元淼新搬的房子离原来的地方并不远,毕竟要考虑到他们兄弟上学的路程,只是换了个大点的房子。凯文看着几个大人迅速将家具归置好,看见了三张床,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爹地,我有一个好主意。”

  郑世钧说:“是什么?”

  “哥哥家有三张床,我们今天可以在哥哥家住!”凯文为自己的主意兴奋得跳了起来,今天晚上,元淼哥哥就能继续给自己讲上次没讲完的故事了。

  郑世钧对凯文说:“只有三张床,可是我们有四个人,怎么分配呢?”

  凯文说:“我可以和元淼哥哥一起睡!”这样就能一直听故事听到入睡了。

  郑世钧心说,儿子,咱们能不能换换?

  谢元焱赶紧说:“没关系,我可以睡沙发。”

  谢元淼从外面进来:“你们说什么呢?”

  凯文跳过去,拉住谢元淼的手:“哥哥,我今晚上不回去了,跟你一起睡。”

  谢元淼有些惊异地看看凯文,又看看郑世钧,郑世钧说:“凯文想听你讲上次没讲完的故事。”

  谢元淼说:“哦,那就赶紧收拾吧,今晚上就在哥哥家睡了。”

  凯文猛地跳上沙发:“欧耶!太好了!”

  郑世钧赶紧喝道:“凯文,赶紧下来,把沙发踩脏了。”

  “OK!Sorry!”凯文一时间太过兴奋,拽起了英文。

  第七十九章:偷着

  手忙脚乱的一天,等大家吃完饭,洗好澡安顿下来,已经到了十点多了,谢元淼带着凯文睡在自己床上,郑世钧睡在元焱的床上,元焱一个人被安排到了谢惠娴的房间。本来谢元淼要郑世钧睡谢惠娴房里去的,郑世钧死活不肯睡惠娴的床,最后谢元焱善解人意,跑到姐姐房里去睡去了。

  谢元淼在给凯文讲《环游世界八十天》的故事,他的记性非常好,看过的书从头到尾都记得,而且细节都记得非常清楚,讲起来非常生动。凯文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冒出奇思妙想,打断谢元淼的讲述,参与到故事中去。谢元淼也不阻止,反而兴趣盎然地和他一起讨论这些想法的可行性。

  郑世钧安静地侧躺着,看着自己最爱的那两个人,心里觉得满足无比。凯文玩了一天,终于累了,慢慢进入了梦乡。郑世钧看见儿子终于睡了,便悄悄地爬起来,走到谢元淼床边,谢元淼正在半睡半醒间,听见动静,睁开眼:“干嘛?”

  郑世钧伸出手指“嘘”了一声,将凯文轻轻抱起来,放到自己床上,自己爬到谢元淼床上,在他耳边说:“往里挪挪。”

  谢元淼往里移了移,郑世钧紧贴着他躺下。谢元淼咕哝了一句:“热死了。”

  郑世钧说:“等我明天去买个空调来,就舒服了。”

  “不要,浪费钱!”他坐起来,将摇头的风扇定下来,对准床上吹,虽然是十月的天气了,但广州的天气还是跟夏天差不多,需要开空调吹风扇。

  郑世钧抱着他,将手在他身上自上而下抚摸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谢元淼动了动双腿,换了个姿势夹住了双腿。郑世钧对他的反应熟悉无比,伸出手放在他的胯间,那儿已经有个小帐篷了。他轻吻着谢元淼的侧脸,一边轻笑:“有半个月没亲热了,看样子也积了不少子弹。”

  谢元淼曲起胳膊,撞了一下郑世钧的肚子,被郑世钧抓住手压在自己下面,那儿也有个灼热滚烫的东西,急不可耐地需要抚慰。

  谢元淼咬着牙,压低了声音说:“凯文还在旁边呢。”

  “咱们不出声,就摸一摸。”说完腾出一只手,将谢元淼的枕巾抓起来,塞到他嘴里,手下加快了动作,谢元淼一声惊呼,全都被枕巾挡了回去。郑世钧有些遗憾,听不见谢元淼的声音,也亲不到他的唇,不过总算是可以抱着他,抚摸到他了。

  凯文就在同一个房间一米远的另一张床上,两个人咬着牙,忍受着精神上的考验,以及身体上的快慰,这种刺激变得格外的强烈,快感逐渐堆积起来,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谢元淼嘴巴不能呼吸,张大了鼻翼出气。郑世钧的手极其熟练地在他身上点火。谢元淼用一只手按在郑世钧的腰眼上,一手摸着紧绷的囊袋,不断地以手指刮擦刺激着,郑世钧浑身一颤,差点泄了,他翻身压在谢元淼身上,将自己的硬热挤进谢元淼紧闭的双腿间。

  郑世钧滚烫的呼吸落在谢元淼的脖子上,在他耳边以气声说:“真想进到你的身体里面去。”

  谢元淼挺起身,往上顶了顶,郑世钧加快了身下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挺动着,摩擦着,快感如潮水一般,很快就将他淹没起来,最后终至灭顶,在谢元淼腿间释放出了所有。他趴在谢元淼身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谢元淼伸手扯掉枕巾,张嘴咬着他的肩膀,提醒他自己还没有释放呢。

  郑世钧从他身上起来,转过头去,将谢元淼的硬热吞进嘴里,谢元淼猛地惊呼出声,连忙用将手塞到自己嘴里,堵住呼声。郑世钧张大嘴,努力吞得更深一些,谢元淼下意识地拼命往里挺,一直顶到了郑世钧的喉管里,他被顶得有些作呕,便往上退了一些,以牙齿刮擦着谢元淼的蘑菇头,谢元淼再也控制不住精关,一下子喷洒出来,射到了郑世钧的嘴里。

  郑世钧将嘴角的浊液抹起来,放到嘴里舔了,回头来吻住谢元淼,谢元淼尝到了一股腥味,顿时脸红无比。

  一吻毕,郑世钧在他脸上亲了亲:“还去洗澡吗?”

  谢元淼说:“去冲个。”

  郑世钧小心地起来,先去看了看凯文,睡得正香,这才小声地跟谢元淼说:“走吧。”

  两人蹑手蹑脚出了门,一起进了卫生间。郑世钧将门反锁上,抱住谢元淼狠狠亲了下去,谢元淼被吻得气喘吁吁的,推开他:“好了好了,赶紧的,别一会儿让他们撞见了。”

  开了水龙头,两个人都在水下冲淋浴。郑世钧还不老实,趁机不住地吃豆腐,所以简单的冲凉就无限期延长了。两人在水龙头下彼此紧贴着,互相蹭着,摩擦着,一切蓄势待发,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了。“谁在里面?我要上厕所。”是谢元焱的声音。

  刹那间,两人都石化了,谢元淼抓狂地看着郑世钧:“怎么办?怎么解释?”

  郑世钧很快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在上厕所,你哥在冲凉。”说完赶紧用毛巾将自己擦干了,迅速套上内裤。但是除了内裤,就没有别的了,谢元淼更惨,他的内裤弄脏了,刚洗澡的时候已经弄湿了,所以连内裤都没有。

  即便是这么危机的时刻,郑世钧的性欲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内裤下面还是胀鼓鼓的一团,谢元淼真想把那团惹眼的地方给掐掉。郑世钧用手理了理那儿,背转身去:“我先出去,你要镇定些,千万别自乱了阵脚。”

  万幸的是,厕所和浴室中间还隔了个玻璃门,虽然是没有锁的。按常理来说,一般不会两个人同时洗澡又上厕所的,但是如果着急,也还是说得通的。

  郑世钧光着身子准备出去,谢元淼拉住他,拧干毛巾在他头上擦了擦,试图消灭罪证。郑世钧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才出去,他脸上非常镇定,对谢元焱说:“我好了,你哥还在里头洗澡,你要是急,就先进去吧。”

  谢元焱犹豫了一下:“算了,我还得等他出来吧。”

  里头的谢元淼急得要死,自己可是什么都没穿,元焱不进去,在外头守着,他怎么出来。郑世钧说:“你哥才刚进去不多久,还要洗一阵的,你要等就等着吧。我先去睡了。”

  郑世钧回房间坐了片刻,从门缝里看见谢元焱还在客厅里坐着,谢元淼也出不来。便替谢元淼翻出一条沙滩裤,在手心里捏成一团,然后打开门,弯着腰又往厕所里跑:“好像吃坏了肚子,肚子又疼了。”然后从谢元焱面前迅速钻进了厕所。

  谢元焱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厕所门,郑世钧在外面拉肚子,他哥在里面冲凉,不臭吗?一想到这些,他就不由自主替他哥难受起来。郑世钧成功将谢元淼的裤子偷渡进去,抱住谢元淼啃了几口,这才大摇大摆地出来了。不多时,谢元淼也洗完澡出来了:“阿焱你进去吧,跟凯文挤着睡,太热了,我又冲了个凉。”然后努力装出镇定的神色,穿过客厅里回到了房间。

  进了房间,赶紧将房门反锁起来,抓住郑世钧,又掐又咬,发泄自己的情绪,刚刚差点没把他吓死。郑世钧努力隐忍着笑意,指指门外,又指指床上凯文,说:“赶紧睡吧。”

  谢元淼将凯文赶紧抱到自己床上,然后也上了床,睡觉去了,表明了态度不跟郑世钧一起睡,不然不知道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二天下午,谢惠娴就到了。谢元淼开着郑世钧的车去火车站接惠娴,顺便送走了郑世钧父子,这次他们没有开车回去,而是坐和谐号直接到深圳,再从深圳坐城铁回香港。谢元淼早就考了驾照,加上郑世钧时常有意识的训练,他已经是个合格的司机了。

  十八岁的谢惠娴亭亭玉立,已经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了。谢元淼见到妹妹,说:“不是说好了先参加高考吗,怎么还要实习?”

  “我们老师说,不管参不参加高考,都要实习的,所以我先实习,再专心复习高考。”惠娴才中专三年级上学期,按说还没那么早出来实习,但是她很好学,通过自己的努力地已经将所有的课程都修完了,这样就可以提前实习。

  谢元淼觉得这样也说得过去。谢惠娴的实习单位是他们学校联系的,说不上好坏,实习已经足够了。谢元淼没有去管妹妹的工作,随她自己去。郑世钧倒是说过,可以让惠娴去他公司上班,但是谢元淼却觉得这样有违公司的规章制度,郑世钧的公司员工要求都非常高,至少是本科以上学历,全都是非常优秀的员工,妹妹学历不合格不说,要是她自己进去,觉得压力过大,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还是任由她自己发展吧。

  谢惠娴去公司报完到,头两天还非常开心,到了第三天,她不到下班时间就回来了,当时谢元淼没课,正在家里上网炒股,看见门开了,抬头一看,妹妹垂头丧气地进来了,有些诧异:“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谢惠娴看见哥哥,非常气愤地说:“哥,我被公司炒了。”

  “怎么了?你犯什么错了?”谢元淼想不通,妹妹的实习公司是学校帮忙找的,那公司怎么可能随便炒人,妹妹不至于那么差吧,她可是每年都拿最高奖学金、年年都考第一的学生。

  谢惠娴说:“我看见谢晶了。”

  “谁?”谢元淼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个人。

  谢惠娴说:“唐七巧的大女儿。”

  谢元淼想了起来:“她呀,她怎么你了?”

  谢惠娴说:“谢晶现在是我们老板的秘书,我同事告诉我说,其实她是老板的情妇。”

  谢元淼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哈哈哈哈!”

  谢惠娴鼓了一下腮帮子:“但是我工作都没了,谢晶让老板把我给炒了。”

  谢元淼拍拍她的肩:“不怕,你这么优秀,去哪儿找不到工作啊,再找就是了。”

  当天晚上,谢元淼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大哥谢元森打过来的:“阿淼,爸出狱了,已经到了广州。他想见见你们。”

  第八十章:出狱

  谢元淼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学生上课,虽然在股票上赚的钱足够他们兄妹的一切花销,但他还是习惯做点实事来赚钱,仿佛这样才能让人感到心里踏实一些。尤其是五月底的时候,因为印花税的增加,股市行情不太看好,谢元淼投资也谨慎了许多。他接到电话,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谢应宗已经出来了么,算起来只坐了两年牢,看样子在狱中表现不错,居然减了一半的刑期。

  谢元森说:“喂,你在听吗,阿淼?”

  谢元淼说:“我听到了。恭喜他,我们很忙,就不跟他见面了。”过了这么些年,谢元淼也不想去跟他计较了,无关乎爱恨,那就是一个无关的路人,他希望以后再也不用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阿淼,你不用这么绝情吧,好歹他也是我们的爸爸,他以前虽然对不起你们,但主要都是唐七巧这个女人在挑唆呀。”难能可贵,谢元森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谢元淼冷漠地说:“不管是谁的责任,都跟我没关系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这样吧,我以后不想知道他的消息。”谢元淼说着便准备挂断电话,突然听见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元淼,爸爸错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谢元淼浑身的血液顿时忘记了流动,他呆了片刻,学生正用疑惑而八卦的眼光看着自己,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现在忙,不能打电话。我挂了。”说着就挂了电话。

  学生不是原来那个学生,那个学生成绩进步很大,已经不用请家教了,现在这个是原来那个学生家长给他介绍的一个高二学生,十六七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老师,你的前女友给你打电话?”

  谢元淼伸出手在他头上轻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前女友,我哥。”

  “那谁要见你?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吗?”十几岁的少年,八卦心极其强烈。

  “当然不是。没有任何内幕,别胡思乱想,赶紧做作业。现在看这个题,是关于摩尔定律的……”谢元淼重新低头给他讲解题目。

  学生显得意犹未尽地撅了撅嘴,没劲!

  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谢元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景致,却陷入了发呆中:谢应宗也会有这一天,他居然主动跟自己承认错误,真是破天荒啊。他想干什么,用这种方式来博取自己的同情?当初自己低声下气去求他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谢应宗也会有今天,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公交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谢元淼猛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站点了,赶紧下车来,已经多坐了三个站,他不想过马路去换车,便沿着马路牙子一路走回去。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他大哥打过来的,谢元淼任它响了很多声,最后在快挂断的时候接了起来。

  谢元森开门见山地说:“爸爸有话跟你说。”

  谢元淼听见谢应宗的声音响起来,便说:“你别说话,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买不到的就是后悔药,犯过的错,是无法挽回了,所以结果你就自己受着吧,这都是你自找的。你再怎么道歉,我妈永远也活不过来了,所以我无法原谅你。一个人在世上,总要留一点痕迹的,你践踏我妈的尊严和心意,我哥也从没替我妈着想过,但是我要记得她,我要是不记得,我妈这辈子就白活了。”

  谢应宗半天都没说话,一会儿,换了谢元森来说话:“爸哭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谢元淼仰起头,努力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妈妈会理解自己的。

  这边谢元森看着头发花白的谢应宗将脸埋在手心里抽噎,不知道说什么好:“爸,阿淼就是这么个人,他很要强,所以这些年才努力地将惠娴和阿焱拉扯长大了。”

  谢应宗半晌才抬起头来:“他像你妈。我对不起你妈。明天,我就回家去,不在你这里住了。”

  谢元森问:“你回哪儿去?”

  谢应宗说:“回我自己家里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捏紧了拳头。

  谢应宗出狱之后,谢元森把他接回了自己家,谢应宗嚷嚷着要回自己家。谢元森犹豫再三,还是把唐七巧找了男人的事告诉了谢应宗。虽然这两年谢元森并没有告诉谢应宗唐七巧琵琶别抱的事,但他估计他爸自己多少也猜到了,自从入狱之后,唐七巧就从来没有去探视过他。所以谢应宗在得知消息之后,愣了半晌,也不急着要回去了。现在突然说要回去,谢元森心里却有些打鼓。

  “要我陪你回去吗?”

  谢应宗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他实在不愿意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狼狈。

  谢元森说:“那爸你洗完澡早点睡吧。”

  谢应宗无声地点了点头。

  谢元森走到客厅,看见唐小兰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走到沙发上坐下。唐小兰回头瞟了他一眼:“他什么时候走?”语气中不无嫌恶。

  谢元森说:“明天就走了。”

  唐小兰从鼻子中轻哼了一声:“早就该走了,住在我们家算怎么回事。刚从牢里出来,身上都不干净,别吓坏了小松和小柏。”

  谢元森一听就不高兴了:“那是我爸,他怎么会吓他孙子和孙女。”

  唐小兰瞟着谢元森:“我看人家韩国电视剧,人坐牢出来,都要跨火盆,那不是因为身上有脏东西才跨的吗?你爸没跨过火盆吧,身上肯定不干净。”唐小兰是忠实的韩剧拥护者。

  谢元森无语地看了一眼老婆:“整天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韩剧怎么乱七八糟了?跟我一起打牌的那些朋友全都看,那个方亚,人家还是大学生呢,她也看。”唐小兰争辩道,她现在是全职太太,谢元森一个人摆摊子,反正摊子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上万块,足够养活他们一家子了,她就在家带孩子,没事就打打牌、逛逛街、看看肥皂剧。

  谢元森摆摆手:“我不跟你说了。”

  唐小兰不依不饶:“你不跟我说我就不说了?他自己有家,他不回去,跑到我们家来干什么?我那些牌友都在跟我打听了,搞得我非常没面子。”

  谢元森瞳孔一收,瞪着唐小兰:“要不是你姑妈,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唐小兰立即面红脖子粗:“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还想怪我了?要不是你那个弟弟,他会落到这一步?”这两年他们因为店子的事情,早就和她姑妈形同陌路了,现在谢元森居然还来指责自己,唐小兰真是气得要死。

  谢元森冷笑:“你姑妈水性杨花,耐不住寂寞,我爸一坐牢,她就去找男人,这难道不是事实?贱人!”

  唐小兰一下子将遥控器砸在茶几上:“谢元森,你有本事当着她的面去骂去,你在我面前说我姑是什么意思?那跟我有半点关系吗?”

  “跟你没有关系吗?她跟你一样姓唐!”谢元森气得口不择言了。

  唐小兰气得几乎要抓狂,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朝谢元森扔过去,一下子砸中了他的额角,将他的眼角砸破了,鲜血迅速凝成了一个血珠子,谢元森用手一抹,面色森寒地望着唐小兰:“你是不是也想打死我,然后去找一个?”

  唐小兰本来看见谢元森流血是吓了一跳,听见他这么说,猛地跳起来向谢元森扑过去:“谢元森你他妈的,那我就真打死你再说。”这是唐小兰这才这么做,要换成别的女人,肯定赶紧想办法去赔礼道歉缓和矛盾了,这也恰巧说明了平时唐小兰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一向是凌驾在谢元森头上的。

  谢元森今天不那么好说话,在唐小兰扑过来的时候,伸手一挥,重重一胳膊落在了唐小兰脸上,他是揉惯了肉丸的,手劲儿特别大,唐小兰顿时往后仰去,倒在了沙发上。下一瞬间,她嚎啕大哭起来。

  哭泣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她这一哭,把一直憋在屋里没出来的谢应宗也逼了出来,将两个已经睡着的孩子也吵了起来,然后两个孩子也开始大声号啕起来。唐小兰一看孩子都出来了,变得有恃无恐起来,她一边哭一边骂,开始起来摔东西。谢元森只觉得暴躁无比,他扑上去,抓住唐小兰,就要暴打一顿。

  唐小兰护着脑袋:“谢元森,你要是打我,我们就离婚!”

  谢应宗赶紧扑上来抱住儿子:“阿森,别打,你们别吵了。”

  唐小兰一看谢应宗抱住了谢元森,赶紧眼疾手快地抓起一个烟灰缸往他们父子扔过去,烟灰缸准确无误地砸在谢应宗脑袋上,谢应宗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没晕过去。

  谢元森听见那声咚的一响,有听见玻璃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爸,爸,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谢应宗转过头来看向唐小兰,那眼神就像恶鬼的眼神一样,阴恻恻地说:“你是不是也想学阿森的妈妈?”

  唐小兰被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跳起来往卧室逃进去,哐当一声将门关上了。

  谢应宗抓住儿子说:“姓唐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爸,你先休息一下。要不我陪你到医院去看看?”谢元森心里有些愧疚,他们两口子吵架,伤及到了谢应宗,他头上都出血了。

  谢应宗摇摇头:“不用了。我现在就走了,我要回去了。”

  “你回哪儿去?”

  “我回我自己家里,我的事迟早是要解决的,不能这么拖下去。”

  谢元森说:“爸,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其实很早就想告诉你的,还想让你和她离婚。离了婚,你还能分半套房子,那也值几十万呢。”

  谢应宗抬头看着儿子,然后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我现在回去。”

  谢元森说:“爸,你别走了,今天晚了,明天再回去吧。”

  谢应宗摇摇头:“我不在你家,搞得你们两口子也吵架,我的事情迟早要解决的。”说着拉开门,就往外走。

  “那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家里收拾一下吧,我认得路。”

  谢元森想起什么,从袋子里摸出一把钱塞给谢应宗,整的零的都有:“爸,你拿着坐车。”

  谢应宗也没拒绝,摆了摆手,下楼去了。

  夜十点,外面依旧车水马龙,灯火辉煌,谢应宗有些不适应这种繁华,他站在路口发了一会愣,这才辨认方向,找到回去的公交车。

  到了自家楼下,看着亮着灯的窗户,站了片刻,想抽支烟,摸了摸口袋,瘪的,他走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店那儿,买了一包好日子,抽出烟来,又发现没有打火机,便又倒回去买了个火机。

  他站在楼下抽了三支烟,这才扔了烟头上楼。他掏出钥匙来开门,居然还能打开,没有换锁,推开门,就看见唐七巧穿着一条吊带睡裙,将两条光腿架在一个穿着三角短裤的男人身上看电视,那个男人的手,正好伸在唐七巧睡衣的领子里。

  听见门开的声音,唐七巧还以为是自己女儿回来了,漫不经心地一抬头,吓得血都停止了流动:“谢、谢……你回来了?”

  那个男人在唐七巧胸脯上用力掐了一把,然后慢慢悠悠将手抽回来:“他是谁?”

  谢应宗双目赤红瞪着那个男人:”你问我是谁?我倒要l,gI句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唐七巧手忙脚乱地起身,对那个男人说:应宗会回来得这么快!她还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你先回房,我跟他说。”她没想到谢,更要命的是,家里还有她的相好在。她此刻后悔得要死,都怪她为了省钱,一直没有换锁,让谢应宗直接就进来了。

  第八十一章:谋杀

  听说是一回事,但是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谢应宗只觉得血液冲顶,血管都要爆裂了。“你这个贱人,我打死你!”伸出胳膊就来揪唐七巧。

  但是他的手还没碰到唐七巧,就被人抓住了胳膊,抓住他胳膊的男人站起来:“老东西,你想干嘛?”谢应宗才发现这人长得满脸横肉,身形粗壮,比自己还高了大半个头。

  谢应宗的年纪其实也就四十多岁,但是两年的监牢生涯,将他熬得两鬓斑白,面黄肌瘦,额上多了好几道皱纹,看起来就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老头子。所以别人叫他一声老东西,确实没有叫错。谢应宗却被那声老东西狠狠地刺激到了神经,抬起另一只手就想去打那个男人,他在监狱里别的没学到,打架还是学了几招的。

  但是那个男人比他更厉害,抬腿就是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谢应宗狼狈地倒在地上。唐七巧惊叫了一声:“阿强,别打了,你先进屋,我来跟他说。”

  叫阿强的男人恶狠狠地对谢应宗说:“老东西,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折断你十根手指头,你信不信?”说完在唐七巧屁股上掐了一把,进屋把门哐一声关上了。

  谢应宗躺在地上只有出气的份,他看见那人进了自己的卧室,肺都要气炸了,在地上破口大骂:“唐七巧,你这个贱货,老子还没死,你就勾三搭四,把老子当什么人了?!”

  唐七巧此刻被却情人那一脚踢出了胆来,她很快镇定下来,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谢应宗,重新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有什么话起来说吧。别那么难看。”

  谢应宗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被踹中的肚子,真的痛得要死:“唐七巧,我要跟你离婚。房子我一半,卖店子的钱是三十万,以前家里还有一些存款,我一共要二十万。房子你要,就给我折一半钱;你要是不要,我就给你钱。”

  唐七巧愣了一下,笑道:“谢应宗,账是你这么算的吗?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孩子养孩子,你给我什么了?我实话跟你说吧,钱我已经花光了,要钱没有,就剩下这套房子,你是准备我带着你的儿女去睡大街?”

  谢应宗看着唐七巧,知道自己是从她这里要不来钱了,过了半晌才说:“那我们就上法庭吧,让法院来判,法官怎么说,那就怎么办。”他现在已经是光杆司令了,再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唐七巧脸色变了一下,鄙夷地说:“打了一回官司,吃了一回牢饭,现在对官司念念不忘,是不是嫌牢子还没坐够?”

  “你!”谢应宗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转过头去,努力深呼吸了一口,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四顾了一下,屋里的摆设跟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这两年唐七巧又更换了不少家具,电视机也从原来的21寸换成了34寸液晶电视,可见唐七巧这两年过得非常不错。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我的茶具呢?”

  唐七巧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头也不抬地说:“早就被阿磊摔了。”阿磊是谢应宗和唐七巧的儿子谢元磊。

  谢应宗说:“我儿子呢?”

  “睡了。”唐七巧没好气地说。

  “我要看看我儿子。”谢应宗说着站起来往卧室走。

  唐七巧喝一声:“看什么看!人都睡了,想把他吵醒?再说去看了他也不认得你,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鬼样子,也不照照镜子,别吓坏了我儿子。”

  一说到这个谢应宗就来火,他冷笑一声:“我现在这样子,全拜你所赐!”

  唐七巧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敢当,那可全是你宝贝儿子的功劳。”

  谢应宗懒得跟她计较,抬腿往谢元磊的房间走去,唐七巧走过去拦在他面前,谢应宗瞪她:“我儿子我都看不得?”

  唐七巧抱着胸:“你看什么看?我还会虐待他不成?谢应宗,我没把你儿子扔到孤儿院去,还替你拉扯长大,已经非常仁义了。”

  谢应宗看着唐七巧,唐七巧抱着胸,将胸前两团肉都托了上来,白花花的刺激着谢应宗的神经,俗话说“监狱坐三年,母猪赛貂蝉”,谢应宗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被那片白花花的肉刺激得心痒得难耐,便笑道:“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良心,对我还是有情的。”伸出手摸向唐七巧的胸。

  唐七巧伸手打掉他的手:“老东西,别乱动手动脚。”

  谢应宗火了,猛地抓住唐七巧,低头往她胸前啃了上去:“那就让你看看老子到底老不老,老子保准爽得你哇哇叫。”

  唐七巧惊叫起来,把屋里的阿强引了出来。阿强一看这场面就火了,操起手边的一个玻璃瓶子,就朝谢应宗头上砸了下去。谢应宗一声闷哼,软倒在地上。

  谢应宗色迷心窍,居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什么环境下,还想跟唐七巧证明自己的雄风,结果被人一下子就砸晕过去。阿强朝着谢应宗呸了一口:“妈的,什么玩意儿,敢动老子的女人。”

  唐七巧吃了一惊,蹲下去伸手在谢应宗鼻子前探了一下,还有气,不由得松了口气:“你差点把他打死了。”

  阿强说:“你怕他死?”

  唐七巧哼一声:“我才不管他的死活,我是担心你杀了他。”

  阿强撇撇嘴:“难道我没杀过人?我要是想弄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蚊子一样。”

  唐七巧赶紧捂住他的嘴,朝谢元磊的房门看了一眼:“孩子还在家呢,小心被他们听到了。说话注意点。”说着走到那个房门口,推开房门看了一下,里面静悄悄的,似乎没有被吵醒。谢晶谢莹早就不住家了,现在家里就只有谢应宗的两个儿女,孩子还小,最大的也才七八岁,小的才五六岁。谢应宗出事之后,唐七巧就跟她刚从监狱出来的前情人勾搭上了,那个男人很快便登堂入室,一直在唐七巧这里住着,两个孩子都快把他当成自己爸爸了。

  阿强说:“现在这老东西要怎么办?”

  唐七巧说:“他要跟我离婚,这房子有他的一半,到时候这房子就得分给他。”

  阿强看了一下屋子,虽然不大,也有百十来平方,地段也不错,价值起码近百万,要是分给谢应宗,唐七巧就得掏出几十万,不说唐七巧不愿意,就是他也不会同意的。阿强笑了一下:“不想分给他?”

  “当然!”

  阿强诡异地笑了一下,露出狰狞的神色:“那我们就把他咔嚓掉!”

  唐七巧的面色有些犹疑,阿强圈着她的肩膀:“怎么,怕了?当初咱们不是配合得天衣无缝,结果了那个窝囊废?这次我们照样可以做得天衣无缝。”

  唐七巧说:“那你准备怎么办?不能在这屋里,我还要在这里住呢。”

  “当然,我们需要好好筹谋一下,做得滴水不漏,不会给任何人留把柄。”

  “现在怎么办?”

  “把他扔到外面去。”

  “这样不好,他昏迷不醒,把他扔出去,不是正好说明我们打他了吗?等以后他出事了,别人就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唐七巧否定了这个提议。

  “那你说怎么办?”

  “你不是说要像以前一样么?我觉得还是用以前的办法就不错,把他灌醉,带他到珠江边上,然后再推他一把,咱们什么烦恼也就没有了。”唐七巧勾起嘴角,阴险一笑。

  “行,你负责灌醉他,之后的事我来办。”阿强当即拍板同意这个提议。

  谢应宗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唐七巧坐在一旁看电视。谢应宗摸了摸脑袋,还有点痛:“昨天晚上怎么回事?谁打我?”

  “谁打你?”唐七巧翻了个白眼,伸手指了一下屋顶上的吊灯,“吊灯坏了,正好砸在你头上,把你砸晕了。”

  谢应宗看头顶上,果然少了个吊灯。他摸了摸脑袋,真是吊灯砸坏的?唐七巧面无表情地说:“饿了就去洗脸吃早饭,早饭在桌子上。”

  谢应宗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自己入狱之前,以前他们就是这么相处的。他不由得喜出望外:“诶,好。”又想起一件事,“那人呢?”

  “谁啊?”唐七巧反问。

  “就是昨天来家里的那个男人。”

  唐七巧瞪了他一眼:“你管我那么多!这两年你在牢里,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难道还指望我给你守节?”

  如果唐七巧巧言令色,装可怜卖乖巧,谢应宗可能会觉得不对劲,但是唐七巧劈腿劈得依旧这么理直气壮,确实就是她的本色。唐七巧就是这么个人,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她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女人,当初谢元表就是满足不了她,她才会到处去找男人的。而自己当初也就是被唐七巧的热情奔放勾去了魂,这个女人,在床上有让男人神魂颠倒的本事。

  “七巧,你到底怎么打算,你是要和我离婚呢,还是要继续过下去?”谢应宗心里抱着一丝希望,他现在一无所有,打心底不希望离婚。

  唐七巧撇撇嘴:“你现在这个死样子,你还养得活我们娘儿几个?”

  谢应宗说:“你要是肯跟我过日子,我当然会想办法将店子重新开起来。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分开过,房子我反正是要一半的。”

  唐七巧斜眼看他:“重新开店,你有钱?”

  谢应宗说:“总会有办法。阿森在菜市场摆摊子卖牛肉丸,一个月都能赚好几千,我可以像他一样,也去摆个摊子,本钱不要多少,养活你们母子绝对不是问题。”

  “那要多少本钱?”唐七巧冷冷地问。

  谢应宗说:“去盘个摊位,自己买个机器,估计一共需要四五万块。”

  唐七巧没有做声,谢应宗身无分文,这四五万又从哪里来,他估计还指望着自己掏钱给他做本钱。

  谢应宗狼吞虎咽地吃完饭,过来蹭唐七巧,唐七巧看着谢应宗布满皱纹的酱色的脸,他凑过来时,嘴里还喷出一股难闻的恶臭,突然觉得很恶心,心里的决定不由得更加坚定了些。她不动痕迹地挪开一些:“这也不是不可以。你从哪里找来四五万块钱?”

  谢应宗说:“你这里没有钱吗?”

  唐七巧说:“没有,我听别人说炒股能赚大钱,把卖店子的钱都拿去炒股了,结果赔得一塌糊涂。娘儿几个差点要饿死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又去找别人,我不找人,你儿子就要饿死了。”

  谢应宗听到这番解释,觉得也合情合理,丝毫没想到,唐七巧是个大活人,有手有脚,就算是没钱,也不至于饿死。“那我去找阿森借点,他现在应该有钱,几万块还是有的。”

  唐七巧心想,这样就最好了,借回来正好自己接收了,到时候人死了,难道还指望她给还账,门儿都没有。“那你快去吧,我去买点菜,好好庆祝一下你出狱,我们一家子又终于团圆了。”

  谢应宗诶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出门去了。

  谢应宗这一去,直到天黑才回来,他磨了谢元森许久,谢元森哪里肯借他钱,他一心指望爸爸和唐七巧离婚,好分个几十万,这样他也就能从他那儿也弄点钱来。这对父子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结果谁也没能成功,真是可笑可叹。

  谢应宗垂头丧气地进了屋,唐七巧已经将饭菜都煮好了,见他回来,问:“借到了吗?”

  谢应宗摇摇头,唐七巧默了一下:“算了,先吃饭,吃了饭再想办法。”

  谢应宗问:“孩子呢?”

  唐七巧说:“今天小区有个小朋友过生日,他们都去给他庆祝生日去了,我们先吃。他们晚点才回来。”

  谢应宗在桌子边坐下,发现桌上的菜全都是自己爱吃的,不由得大为感动,唐七巧狠是狠了点,但还是很体贴的。唐七巧倒上两杯酒,递一杯给谢应宗:“这第一杯酒,祝贺你提前出狱。”

  谢应宗一口气喝干了,唐七巧又给他满上:“这第二杯酒,欢迎你回家。”

  谢应宗又喝完了。

  唐七巧以各种名目一连敬了他五杯,谢应宗喝得那个美啊,觉得好生活又要开始了。唐七巧说:“听说你二儿子认识了一个有钱的香港人,投资了上百万,给你原来的大舅子建了个酒厂。”

  这事谢元森下午也跟谢应宗说了,让他努力去和谢元淼修好关系,没准也能得到一笔投资,这样开肉丸店还有愁吗。谢应宗又给谢元淼打了电话,对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给挂了。谢应宗睁开有些迷蒙的眼睛:“我也听说了。你是想让我去找他借钱?”

  唐七巧说:“借什么钱,直接问他要。好歹你也养了他十几年,让他把抚养费算给你。”

  谢应宗摆摆手:“别指望了,他压根都不愿意认我,怎么可能会给我钱。”

  唐七巧咬着牙,啐道:“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了。”

  谢应宗一听见这话,那个郁闷啊,拿起酒瓶来,自己一个劲地倒酒喝,喝,喝醉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唐七巧也不劝,任由他喝,见他喝得快差不多了,这才抢了他的酒杯:“别喝了,儿子还没回来呢,一会儿你自己去接,我可不管。”

  谢应宗趴在桌上直打嗝:“没事,我还没醉,我去接儿子。”

  “那你快去吧。”唐七巧将他拽起来,将他推到门口,“就在郁芳园的10巷2号,801室。”这个地点自然是胡诌的,两个小孩被送到她一个老乡家去了。

  谢应宗喝得迷迷糊糊的,把个地址记得颠三倒四,但是他还是兴冲冲地出了门,接儿子去。谢应宗出了门,歪歪扭扭走了半天,方向也不辨,发现找不到地方,便从路上抓了个人问路,说也说不清楚,人家自然不会告诉他,一连问了三个,终于有人告诉他了,人家给他指了路,他就一直朝前走,然后走到了珠江边上。

  他们家离珠江不远,出门二里地便是,谢应宗在夜色里努力辨认方向,走到河堤边上,被粗大的铁链子拦住了,这一段江岸是链墩式护栏,以臂腕粗的铁链防护着,下面一两米远便是江面。他抓住铁链子,打了个酒嗝:“怎么走到江边来了?”

  一个男人过来了,他站在谢应宗身后,听见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那人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黑漆漆的,并没有行人,便走到谢应宗身后,猛地往前一扑,将没有提防的谢应宗一下子冲翻了过去,谢应宗惊叫了一声,便轱辘轱辘滚到江里去了,他在水里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就沉了下去。

  岸上的男人冷笑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开,被两个打着手电筒的巡防员拦住了:“站住,你刚刚将什么东西扔到水里去了?”

  男人一惊,拔腿就跑,但是他今天运气不好,被两个刚从部队出来的年轻巡防员追赶上了。与此同时,谢应宗也被江面的巡逻船捞了起来,他命不好,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窒息了,经抢救无效死亡。

  警察连夜侦讯,发现这个逃跑的男人叫王强,是个有前科的人,十年前曾因抢劫杀人未遂,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而死者刚好又是王强情人的丈夫,刚刚出狱,这其中有着明显的利害关系,动机昭然若揭。

  第八十二章:虐渣

  谢元淼接到谢元森的通知时,已是半夜,他正在睡觉。

  谢元森说:“阿淼,爸出事了。”

  谢元淼沉声问:“什么事?”

  “他死了。掉江里淹死了。”谢元森的声音带着哭腔,比起黄美云,谢元森对谢应宗的感情要更深一些,毕竟很小就出来,父子俩一起创业打拼,朝夕相处的感情比较深。

  谢元淼猛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今天中午,谢应宗给他打电话时,他还挂了他的电话。

  谢元森说:“就是今天晚上,我是刚刚接到的消息,警察局给我打的电话。”

  “失足落水?”谢元淼问。

  谢元森咬着牙说:“警察说还在调查之中,抓到了一个嫌犯,八成就是被唐七巧那个贱人和她的姘头一起害死的,这对奸夫淫妇!”

  “大哥你在哪儿?”谢元淼问,尽管他跟谢应宗断绝了父子关系,但是发生了这种事,他岂能袖手旁观。

  谢元森说:“我在赶往xx医院,你有空就过来吧。”

  谢元淼说:“我马上过去。”

  谢元淼开灯起床,听见谢元焱说:“哥,出什么事了?大哥怎么了?”

  谢元淼犹豫了一下说:“爸爸死了,掉江里淹死的。”

  谢元焱愣了半晌,虽然这个被称为爸爸的人,在他的感情和记忆中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但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不小的冲击。

  谢元淼说:“你睡吧,我去医院看看。”

  谢元焱说:“我跟你去。”

  谢元淼摇摇头:“你先别去,等我的通知。”他记得当年母亲去世时候的惨状成为谢元焱的梦魇,困扰了他许多年,这几年才刚刚走出阴霾,他不想他再次进入阴霾中。

  谢元淼走出卧室的时候,又把惠娴叫了起来,告诉了她这个噩耗,让她陪着弟弟。谢元淼有一种错觉,多年前,他把弟弟托付给妹妹照顾,如今这一幕又在重演,他还是将弟弟托付给了妹妹照顾,命运惊人地相似,到底是谁带来的?

  赶去医院的路上,谢元淼给郑世钧打了个电话,郑世钧此时人在香港,正睡得香,谢元淼说:“世钧,我爸死了。”

  “啊?”郑世钧觉得十分意外,“怎么回事?他在狱中出的事?”

  谢元淼说:“不是,他已经出狱了,今天中午还跟我打电话了。今天晚上就出事了,听说是掉江里淹死的。”

  郑世钧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元淼,别担心,我马上就过来陪你。”

  谢元淼说:“不用那么着急,晚上开车不安全,你先休息,明天再过来吧。”

  “我会安排好,你别担心。”郑世钧说,“随时保持联系。”

  “嗯。”

  “宝贝,别着急,会好起来的。”郑世钧安慰他。

  谢元淼说:“嗯,我先挂了。”

  谢元淼在医院见到了眼睛红肿的谢元森,他看见弟弟,眼圈又红了:“他在里面。”

  谢元淼抬头看了一眼惨白的医院长廊:“怎么说?”

  谢元森摇了摇头:“还在解剖化验。”

  “警察那边呢?”

  “那个嫌犯是唐七巧的情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正在审讯。”谢元森吸了一下鼻子,哑着嗓子说,“今天上午,他还跑来跟我借钱,说是要开一个肉丸摊子,要跟唐七巧重新过日子。我没有借给他,说他要是真要开摊子,那也要先考察了地点,有了准确的目标再说。而且唐七巧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个过日子的,卖店子的三十万,还有他们原来的存款,起码有四五十万,才两年工夫,她就花得一干二净,开摊子还要来跟我借钱,这怎么也不像是要跟他重新开始的样子。”

  谢元淼静静听着,从身上摸出一包纸巾,递给谢元森:“他知道唐七巧另外找了人吗?”

  “我跟他说了。后来来借钱的时候我又说了,我说他不如和唐七巧把婚离了,他们那套房子,是他和唐七巧共有的,离了婚,他至少能分几十万块钱,拿着这钱干什么不行,重新开店也行啊。”谢元森用力擤了一下鼻涕。

  谢元淼心想,一个坐牢出来的中年男人,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事业,什么都没有,他怎么肯轻易放弃那仅有的家庭,尽管那家庭已经摇摇欲坠了。而唐七巧,当初愿意跟他,那必定是冲着他的钱去的,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还会愿意跟着他过苦日子吗,如果是,估计那就不是唐七巧了。谢应宗这一辈子,比自己多吃了那么多年饭,这点都看不清吗?

  法医和警察都出来了,谢元森站起来,法医说:“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死者是饮酒过量,坠江后溺水而亡。”

  谢元淼皱起眉头:“怎么又是醉酒溺水?”

  一个年级不大的警察听见谢元淼的话:“你是谁?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元淼说:“我是死者的二儿子。”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我爸的现任妻子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这个女人是我们村的一个寡妇,她的前夫说起来算是我的堂哥,巧的是,我这个堂哥也是醉酒溺水的,淹死在东莞的东江。有传闻说,他是被他老婆和情人合谋害死的,但是我堂哥家没有人了,所以这事没有人追究。”

  在场的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提供的消息。”

  警察带着这些信息回到警局,立即传讯唐七巧,唐七巧虽然做了那么多坏事,但是上局子被审讯还是头一回,密闭的审讯室、强烈的灯光、如铁面阎罗一般的警察,将唐七巧吓得顿时六神无主。警察们连夜突击审问,这一审,果然审出了大问题,这一对奸夫淫妇,曾经就已经用同样的手段谋害过唐七巧的前夫谢元表,如今又谋杀了谢应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凭王强再怎么狡辩,在铁证面前,无法逃脱。

  天还没亮,郑世钧就赶到了广州,他是接到电话后连夜赶路的,虽然谢元淼口口声声说跟谢应宗断了父子关系,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也不可能置之不理。谢元淼和谢元森守在医院,虽然谢应宗最后是被火化,但是他们做孝子的还是要按照老规矩来。

  整个晚上,谢元淼都没有落下一滴眼泪,比起悲伤,他更多的是愤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见到郑世钧的时候,谢元淼突然觉得找到了依靠,所有的惊慌不安都有了屏障,他努力眨了一下眼睛,眼泪还是流了出来。谢元淼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哭,是为谢应宗流眼泪,还是为郑世钧在危机时刻总是第一个赶到他身边而流眼泪。

  郑世钧从来没有见谢元淼哭过,所以这一哭,把他吓得手足无措,连忙伸出手来替他抹眼泪。这一举动,将一旁的谢元森吓得都忘记了一切,他张大了嘴,看着弟弟和这个气势迫人的男人,他们是什么关系?

  谢元淼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抬起手掩饰似的抹自己的眼泪。郑世钧也反应过来,缩回手往兜里去找纸巾,纸巾没找着,摸出来一块手绢,递给谢元淼,谢元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擦了一下眼泪。

  “别难过,元淼。”又转头对谢元森说,“节哀顺变。”

  谢元森点了点头:“谢谢。”

  郑世钧说:“原因查清楚了吗?是意外吗?”

  谢元淼摇摇头:“他是喝醉了酒溺水身亡的。出事的时候,唐七巧的情人在现场,被治安巡防员抓住了,警察正在审讯,我们在等结果。”

  郑世钧喃喃地说:“难道是被谋杀的?”

  谢元森和谢元淼都没有做声。

  几个小时候,警察局那边就有了结果:唐七巧和王强合谋杀害谢应宗以及谢元表,当下被收押起来,等待审判。谢元淼跟学校请了假,和谢元森一起料理谢应宗的后事。郑世钧全程陪同他处理后事。

  老家的亲戚都赶了过来,包括谢元淼的大伯、姑妈们。谢元淼也通知了自己的舅舅们,来不来随他们,当初谢应宗逼死黄美云,又抛弃几个子女,他们早就和谢应宗不共戴天,不来也合情合理。但是舅舅们都还是赶了过来,他们不看谢应宗的面子,也要看谢元淼的面子。不管谢应宗如何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人已经死了,死者为大,活着的人不跟一个死人计较。

  葬礼结束后,家里长辈商量谢应宗的骨灰去处,按说是该送回老家归葬祖坟的,但是因为是横死,谢应光说族里的人肯定会有很多话要说。当初谢元淼的妈妈就已经破例安葬了,谢应宗要是回去,肯定也很难办。

  谢元淼说:“回什么老家。自从我妈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祖宗也没祭拜过,可见对老家也并不留恋,不如就将他安放在广州公墓吧,我哥他们在广州都定居了,逢年过节也好祭拜。”

  谢元森点了点头:“那就放在公墓吧。”

  亲戚们在处理完这事后,都没有停留,全都当天赶了回去。

  谢元淼靠在郑世钧的车上,闭着眼睛不说话,郑世钧说:“元淼,回你自己那还是去我那?”

  谢元淼说:“去你那。”

  “好。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车到了家门口,郑世钧看着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睡觉的谢元淼,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色的痕迹,这些天把他累坏了,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他有点不忍心叫醒他,就那么安静地陪着他在车里坐着,专注地看着他的睡颜。不知道梦里梦见了什么,谢元淼皱起了眉头,郑世钧伸出手指头,想抚平他的不安,谢元淼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到了吗?”

  “到了,回房间去睡吧。”郑世钧俯身过来给他解安全带。

  谢元淼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处:“世钧,谢谢你。”

  郑世钧温柔地在他耳朵上吻了一下:“说什么谢谢,我们之间,永远不要说谢字。”

  谢元淼在他颈间蹭了蹭,比那次妈妈去世天崩地陷无可依附的感觉,这一次谢元淼心里觉得踏实多了,不仅仅是他对谢应宗感情淡漠的缘故,更是因为郑世钧从头至尾一直不离不弃的陪伴。

  郑世钧摸摸他的脸:“饿不饿?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谢元淼摇了摇头。

  郑世钧把他扶起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起来,我们去弄点吃的。”

  两人下了车,郑世钧把谢元淼安顿在餐桌旁坐着了,从冰箱里翻出一袋子水饺:“没有别的了,只有虾仁水饺,吃一点吧。”

  谢元淼点了点头,不说话,目光一直随着郑世钧的身影流转。丧葬期间,郑世钧一直在他身旁陪伴着,不仅大哥元森、舅父他们起了疑心,就连伯父和姑姑他们也都有些怀疑。但是他却没有想过要掩饰什么,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迟早都是要知道的,现在他父母俱已不在,除了自己,他不需要对谁负责。

  郑世钧很快端来热气腾腾的饺子,又端上两枚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有几天没回来住了,冰箱里没东西了,将就一下吧。”

  谢元淼拿起筷子,非常赏脸地大口吃起来。郑世钧看他吃得香,突然想起来什么:“忘记倒酱了,等等啊。”

  等他回来的时候,谢元淼已经将白胖胖的饺子吃下去大半了,郑世钧将酱料小碗推到他面前:“蘸点酱再吃,不然没滋味。”

  “好吃。”谢元淼简短地说。

  郑世钧将自己盘子里的饺子拨了一些给他:“好吃你就多吃点。”

  谢元淼夹起一个放到郑世钧嘴边:“你也吃。”

  郑世钧张嘴接了过去,一边笑一边嚼:“嗯,好吃。”

  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出了别样的温馨和温情。

  第八十三章:极品

  吃了饭,郑世钧伺候谢元淼洗了澡,然后将他抱到床上:“睡吧,睡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谢元淼一动不动地蜷在被子里,就像是在母体里那个姿态,看起来特别需要人保护。郑世钧从身后抱着他,小心地将他搂在怀里:“睡吧。”

  谢元淼突然想起一件事:“惠娴和元焱会不会等我回去?”

  “我已经给他们打了电话了,说你今晚上还有事,不回去了。”

  谢元淼终于安下心来,闭上了眼睛,他太疲惫了,确实需要好好休息。郑世钧这几天也没有休息好,他一直都陪着谢元淼处理后事,此刻也很疲惫,比起谢元淼的身心疲惫,要好一点,毕竟谢应宗对他来说是个路人,他死了,对元淼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他所担心的,只是元淼太辛苦。他在谢元淼额头上吻了一下,也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然而这一觉并不十分安稳,睡到早上六点的时候,郑世钧的电话响了起来。电话一响,郑世钧便醒来了,他皱着眉头睁开眼,到底谁这么没眼色,这么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了。拿起来一看,居然是惠娴的,接通了:“喂,惠娴?”

  惠娴的声音非常焦急:“郑大哥,我哥在哪儿,你能找到他吗?”

  “怎么了惠娴?出什么事了?”

  谢元淼也被惊醒了,他说:“我妹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睡意,电话那头的谢惠娴都听出来了,不过她也来不及疑惑,赶紧说:“哥,谢晶将唐七巧的两个小孩送到我们家来了!”

  “!”这头的两个人全都愣住了。

  谢元淼连忙说:“现在在我们家?”

  惠娴懊恼地说:“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我们家的,可能是我在那家公司留的资料上写了地址的,她找过来了。现在她人已经走了,两个小孩留在我们家门口,我没让他们进来,他们也不走。”

  谢元淼说:“你别急,我马上就回来。”

  郑世钧挂了电话,也赶紧起来穿衣服。谢元淼觉得很可笑又愤怒:“唐七巧还没死呢,这两个小杂种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说起来还是我仇人的子女,凭什么送到我家来。”

  郑世钧说:“你别急,这事无论如何,都摊不到你们头上来。”

  谢元淼匆匆起来,跑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说:“我估计这个谢晶觉得我们好欺负,所以把这两个拖油瓶扔到我这里来了。我给他们什么错觉了,让他们觉得我就会收养这两个狗崽子?”

  郑世钧说:“走吧,回去看看再说。”

  郑世钧迅速从车库里将车倒出来,载上谢元淼往他家跑。谢元淼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没电了,难怪惠娴会把电话打到郑世钧那儿,这事还得问问谢元森才行。

  清晨的路况非常好,郑世钧的车一路狂飙,不到半小时就到家了。到了家,门口地上坐着两个挨在一起打瞌睡的小孩,谢元淼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下,他绕过两个小孩去敲门,刚一敲,门立即就开了,惠娴和元焱都跳了出来:“哥,你总算回来了!”

  谢元淼和郑世钧进了屋,准备把门关上,地上坐着的两个小孩被惊醒了,他们抬头地看了看谢元淼的家门,那个男孩岁数大一点,赶紧拉着妹妹起来敲谢元淼的门。谢元淼隔着防盗门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叫谢元磊,姐姐说这是我哥哥家,会管我的。我饿,想吃饭。我还要妈妈。”

  “你搞错了,这儿跟你们没任何关系。”谢元淼嘭一声将门关上了。

  郑世钧说:“真是你爸的两个小孩?”

  “我不知道,得问问我哥。”谢元淼找出充电器出来充电,然后给谢元森打电话,“哥,唐七巧的女儿把两个小崽子送到我这儿来了,这怎么回事?”

  谢元森诧异说:“她还真送到你那儿去了?”

  “可不是,就在门外呢。”谢元淼没好气地说,“她凭什么送我这儿来,就因为我是谢应宗的儿子?我跟他们有半毛钱关系吗?”

  谢元森说:“孩子呢?”

  谢元淼说:“在门外,我没让他们进门。”

  谢元森说:“唐七巧还没有死呢,她女儿就开始料理她的后事了。唐七巧的女儿还说了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人送来就走了。这两个小崽子我送哪儿去?”谢元淼问,“要不你赶紧过来一下,把他们领走,送他们回家去。”

  谢元森犹豫了一下:“行,那我马上过来吧,你家在哪儿?